深谷疑云 第五节 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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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傍晚。
自那晚与任平生一场大战之后,秋声振便仿佛消失了一般,再未现身。众人只能一处处地慢慢搜将过去,转眼间已是他们进入这小谷的第四日了。
白夜潜行蹑踪,尽力不让前方那人发现自己的踪迹。
江湖并不是一个绝对公平的地方。总有这么些人,他们生来就能够轻易练成别人终生难成的武功,轻易通过让一般人痛苦无望的难关,轻易得到别人花费一生也未必能见到的珍宝。这些人是上天的宠儿,也是江湖传奇中永远的主角。毫无疑问,七兄弟中的大多数人都属于这一类。
而更有些人,风云际会,天地钟秀,似乎出生就是为了站在世间的最顶端俯瞰众人。九字江山白衣侯,一蓑风雨任平生,便是这类让诸神都忌妒的存在。
但白夜与这些人都不同。他没有过人的天资,也没有传奇的际遇。自从七岁成了孤儿后,他是从最低层一步步摸爬滚打走上来的,他的每一步都浸透了在江湖传奇中绝对不会出现的肮脏和残酷。
冷眼江湖,多少年的风吹雨打,让他对人性有着比一路顺风顺水的兄弟们多得多的了解,也正因为这样,当他遇到这群犹自无染的兄弟们时,也比其他人更为珍惜这份浊世江湖中难见的兄弟之情。
他今年只有二十六岁,比凌霄还小了几个月,但是在一众兄弟中,却显得最为稳重,连大哥任平生都承认,很多时候,白夜比他更像这群兄弟的大哥。
其实他一向服膺大哥,但是这一次,他却总觉得大哥过于理想化了。
虽然他也珍惜这份得之不易的兄弟之情,也不愿怀疑兄弟,但是多年在江湖上厮混的经验让他对人性有着和大哥截然不同的认识。
激情的誓言会被时间渐渐磨灭,坚如磐石的情感也会被欲望慢慢湮没。他不能把兄弟的安危押在这茫然的信心上。
如果真的有人……如果真的有人背叛了这份兄弟之情,白夜暗暗下了决心,那一定是自己把他揪出来,让他对七弟的亡魂忏悔!
前方那人突然止住了脚步。白夜翻身躲入草丛中,身形轻灵如狸猫,甚至未曾让杂草起一丝波澜。
那人站定后便不再动,却不是发现了白夜,倒似在等什么人。
风声掠过,一袭白袍缓缓落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上。
任平生悚然惊醒,那本已许久不曾出现的噩梦再次冒出头来。那不安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到底忽略了些什么?任平生弹身而起。
突然,秋声振现身在一直被追踪的那人面前,白夜虽有心理准备,仍是吃了一惊。此刻,没人比他更希望自己此前的猜测是错的!但看这二人姿态,任何人一看便知,他俩决不是敌对的形态。
白夜下意识便要呼喊同伴,却立刻发现此时已走出了哨声能够传递的范围,心下暗恨。这人做事果然从来滴水不漏。
二人并未沉默许久,秋声振挥手扔过一个指肚大小的瓷瓶:“你运气还不错,这东西居然没被水冲走。”那人接过瓷瓶,仍不说话。
秋声振转身欲走,却见那人犹自站立不动,当即又转回身来道:“你似乎有话要说。”那人沉默片刻,方道:“我有些奇怪。”
“哦?”
“其实你有过很多机会,完全不必做这么多就可以把他们全部解决,可是你却都放过了。依我看来,你这些日子的行事实在乱七八糟。”那人说话毫不客气,秋声振也不以为忤,径自点了点头。
那人续道:“当日你在桥上故意把任平生放过去;后来你追踪而下,他们并不知晓,戒备松懈,正是逐一击破的好时机,你却现身示警;之后你还声明我的存在,若非我掩饰得好,多年来的辛苦就一夕白费了。”
秋声振轻笑一声道:“这才是你最担心的事吧?若是让任平生知道了你的身份,他们可能会放过我,但一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不过你放心,他们没机会了,事情马上就会结束,你的任务也要完成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秋声振一笑,竟在树冠上缓缓坐下:“诸神留给我们七宗原罪,以之为人,其中之一便是猜疑。你不觉得看着他们互相怀疑直至崩溃,很有意思么?反正都是要解决,为什么不把一切弄得有趣一点呢?”那人一时沉默。
秋声振顿了一顿,语声转为低沉:“其实,是因为我和人打了一个赌,我真的很想知道这场赌局的输赢。”
那人没再继续问下去,转身缓步离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道:“有句话其实我几年前就想跟你说。”秋声振很感兴趣地抬起头道:“哦?”
“做回你自己吧,再怎么学,你也终究不像侯爷。”
那人和秋声振已离开一炷香工夫,白夜却犹自伏在原地一动不动。虽然方才出人意料的景象让他惊疑不定,更让他迫不及待想要把一切告诉兄弟们。但多年厮杀生涯培养出的直觉告诉他,现在还很危险。
又过了片刻,确定二人已经走得不见踪迹,白夜方才缓缓站起。一定要马上把这消息告诉大哥,告诉兄弟们。希望不要太迟!
白夜方要飞身而起,却听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的警觉真强,如果你能再多等一会儿,我都忍不住要佩服你了。”
仿佛可以感觉到对方开口时的吹气已近到拂过自己的耳朵,那声音低喃如耳语,可在白夜听来却宛若晴空霹雳。但白夜毕竟是江湖上小一辈中的佼佼者,虽慌不乱,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犹自拔天而起。
剑气如烈阳腾空,毫无征兆地自左方空中出现,袭向白夜左肩。原来秋声振早就发现了白夜的存在,方才看似离开,其实绕回原地,一直在白夜左方视线的死角内盯着这猎物,直待他准备离开时才行发难。
白夜自知武功比不上秋声振,但他自小到大厮杀的经验却非常人可比,眼见剑势酷烈,当即一咬牙,瞬间定下应付之策。就见他不挡也不闪,全神功力仍旧凝集在双腿上,身形比方才快上一倍,直朝右方飞去。
血光飞溅,白夜的左臂被这一剑齐根砍下。他似乎早预料到这个结果,竟似丝毫不觉一般,犹自向前飞奔,瞬间便消失不见,只有那一路淋淋洒洒的血迹证明了方才一剑的战果。
秋声振也没料到白夜竟勇悍至斯,站在树上径自愣了愣,方才回剑入鞘:“有意思,看在你让我吃了一小惊的份儿上,我给你个机会,看你能不能活着见到任平生。”
断臂的剧痛让白夜几度都将颓然倒地,但是另有一股力量却支撑着他继续前行。
不行,就是死了,也要先把消息告诉大哥!
他是卧底,必须通知大家……
恍然间他只觉得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路边飞速后退的树木仿佛都罩上了一层薄雾,视线的焦点不停左右晃动。
不行,要坚持!
大哥,要小心,他是敌人……
寒光一闪。白夜骤然看见了一幕诡异的情形。
——来人忽自前方疾冲而出,身形交错间出手如电,脚步却未稍停,已与自己擦身而过。自己此刻方才看清他的模样。
他正背对自己,为何自己却能看到他的面容?
兄弟们,要小心啊……
任平生飞身而至,却只见三弟血溅五步,身首异处。
晚了!任平生仰天长啸,声音悲怆如孤狼,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天色将亮未亮,满月犹自清晰可见,日头却是一出山便被一层罗帐般的浓雾笼罩,暗淡得甚至不能如往常般掩盖住清冷的月光。赤日和圆月竟然同时出现在天空上,那情景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配合着几若实质般侵袭着诸人的浓雾,一时间竟让人只觉此地已非人间。
七月十五,鬼门开。诸鬼日行。
白夜被葬在丰十一的坟侧。二人长眠之所正是那日丰十一遇袭丧生处的一边。满地的血迹方被那夜的暴风雨冲刷干净,转眼间竟又有新的血痕让众兄弟们黯然神伤。
任平生四人站在白夜坟前,均自沉默。
回想当年,七人群英聚会,联剑江湖,锄强扶弱,何等意气风发。谁知在这小谷中,短短数日,竟有两位兄弟天人永隔。
凌霄心下最是恻然,除了因为与其他兄弟一般无二的兄弟之情之外,更有一分无法言表的愧疚折磨着他的内心。
那日,我曾经怀疑过他——怀疑过这位好兄弟。
时间会慢慢磨平伤痕,凌霄一直这么乐观地认为。自那夜任平生为大家挑开心结后,他虽然有着一份默默的歉疚,却总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伤痕会逐渐淡化。谁知上天竟再不给他机会,白夜竟然就这样逝去,让这份心结永远没有解开的机会。
四人谁都没有开口,这接连的沉重打击,让他们一时失语。他们只能默默看着两座新坟,心下无声地呐喊着一个灼烧心脏的誓言——
报仇!
结局一 栾景天
骤然,一股幽冥般的气息自众人身前显现,连那带着森森鬼气的浓雾都似不敢靠近,缠绕翻滚着逃离,一袭白衣慢慢在变淡的浓雾中显现。
白衣胜雪,在这幽暗的丛林中分外抢眼。那白色斗篷下却被一片阴影遮盖,看不见其人的一寸肌肤,直让人错觉,白衣下其实空空荡荡,只是有几丝来自地狱的幽魂支撑着它的挺拔。
在一群矢志复仇的强敌环伺下,白衣人却似毫不在意,也不顾草地全被浓雾浸湿,径自缓缓坐下,斗篷下的阴影慢慢扫过众人愤怒的面庞。
独坐数寒蝉,一剑秋声振。这诡异的敌人终于现身在众兄弟面前。
秋声振对八道喷火般的愤怒目光恍若未觉,悠然道:“七月十五鬼门开,你们兄弟的魂灵想必还在附近徘徊。所以我想了想,决定来帮你们团聚。”
听得这等嘲讽,众人反而冷静下来。大敌当前,若是因简单的挑拨便失去理智,七兄弟也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凌霄道:“三弟、七弟自然英灵不远,他们正等着我们拿仇人的鲜血祭祀呢。你竟然自己找上门来,可见天道报应。”秋声振一笑:“仇人?”说着头转向任平生,“你现在还相信你的兄弟都是忠诚的吗?”
任平生悠然一笑:“我等兄弟之情,岂是你这种人能够了解的。无论何时,我都绝对相信,我们的兄弟之情天地可鉴。不用多说,动手吧!”
秋声振又是一声冷笑:“天地可鉴?好,也罢,那就动手吧!”
“动手吧”三字一出,便见一道灵蛇般的剑光亮起,闪电般自背后刺入颜芷烟左胸。
颜芷烟正将全副精神放在面前的秋声振上,万没想到攻击竟是从自己背后发出。这一剑狠辣快捷,待得颜芷烟觉察到风声乍起,竭力闪避,却终是不及了。
痛入骨髓!颜芷烟全力躲避,虽躲开左胸要害,却终是躲避不及那一剑的锋芒,身形稍偏之下,细剑刺入体内,自右胸穿出。眼见一段剑尖闪烁不定,正是四哥栾景天的佩剑天杀。
似乎昔日也曾见过这等景象,生死一线之间,颜芷烟却忽然省起——当日七弟受袭,重伤垂死,自己也是忽然见到这样的一段剑尖从七弟胸中刺出。只是这一次,剑尖换作出现在自己的胸前。
剑光一退,细剑自她胸口拔出,血花四溅,触目惊心。眼见一剑未能刺死她,栾景天毫不犹豫,细剑闪着寒光,再噬颓然倒地的颜芷烟。
变故突生,除了秋声振,众人都是一惊,待得反应过来,颜芷烟已经重伤倒地。栾景天的第二剑也已刺下。
凌霄站得离二人最近,立即拔剑出手。当的一声,细剑离颜芷烟的眉心已不及半分,却被凌霄的长剑一击荡开。栾景天回手一剑,和凌霄战在一起。
任平生与颜芷烟情意连心,最是惶急,方待出手,却见白袍忽地起身,竟如缩地成寸一般,瞬间飞至自己面前。转眼间寒光刺目。
“任大侠,你的对手是我!”
任平生错了。
一蓑风雨任平生一向深谋远虑,这次却错了,而且为这错误付出了异常沉重的代价!就因对兄弟情谊的坚信,有两名弟兄已惨死在这小谷之中,而此刻,其余人更有全军覆没之虞。
兄弟中竟然真有卧底!那个潜伏在兄弟中的敌人,便是永远阴沉着一张脸的四弟栾景天。
栾景天素来阴鸷,在众兄弟中谋略最强,甚至连白衣侯都曾亲口赞许。众兄弟多少次的征杀搏斗,多少次的以弱胜强,背后策动情势、谋划细节的都是这个被任平生称作众人之脑的栾景天。谁知道,他竟然是白衣侯一早步下的棋子。
如今,这枚棋子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两名兄弟惨死,一名重伤,一个背叛,加上任平生那日所受重伤未愈。而敌人却是白衣侯手下第一人,如此强弱对比令众兄弟陷入前所未遇的险恶境地。
栾景天出手攻击选择的目标可以说甚是精到。要知此刻双方对峙,他只有一次偷袭的机会,之后便要明刀明枪。凌霄武功和栾景天不相上下,而且他心下早有猜疑,白夜一死,他怀疑的目标便更多指向栾景天,必定在有意无意间有所防范,很难得手;而任平生虽然并未起疑,但武功着实太高,即使是偷袭,也全无伤他的把握。故而栾景天选中了武功较差的颜芷烟出手,果然一击得手,虽然未能杀了她,但一则让她伤重,无法参与战斗,二则也可借此让任平生、凌霄二人分心。
凌霄满心愤怒,右手长剑,左手瑕玉掌直直击下,恨不能一招便拍死这卖友求荣的小人。栾景天在这铺天盖地的攻击下剑光却吞吐不定,趁隙拆招,不求伤人,但求自保。
他的武功本就不弱于凌霄,此刻一力防守,凌霄虽倾尽全力,却如面对一团打不散的棉花一般,无处下力。这样一来,战斗便成胶着。二人均知,这一战的生死成败实在只系于那边任平生与秋声振的对决。
任平生虽然心系重伤的颜芷烟,但却知眼前这人乃是平生仅遇的大敌,实在不容自己分心。
斜眼看去,但见颜芷烟虽然倒地不起,伤口流血却已止住。想是这当世神医自有些自疗的绝招,当即心下稍宽,专心面对眼前的强敌。
此刻二人面面相对,任平生却惊异地发现,自己居然仍看不到那白色斗篷下的面容,竟似其中真的空无一物一般。
二人都是天下顶级的高手。上次也是在这个断崖边,二人首次交手一招,便即分开。可经此一招,双方都知道彼此实在是不逊于自己的强敌。当下,耳边听得凌霄和栾景天兵刃交击之声愈来愈密,二人却谁也不动,只静静盯着对方,等待着对方心意失措,露出破绽的一刻。
秋声振忽道:“你可曾后悔?”任平生道:“我说过,我们兄弟的情谊不是你这种人能理解的。”
此语一出,出乎任平生预料,秋声振竟宛若被激怒一般,骤然拔剑。
独坐数寒蝉,一剑秋声振。此刻秋声振全力施为的一剑,威力更似在任平生所见的两次出手之上。一时间任平生只觉得宇宙都被翻转,这辽阔天地间只剩下二人,一剑!似乎世间所有的颜色、光亮都在这一瞬被这一剑抽干,只剩下一团漆黑,和那千万个太阳凝成的一道剑光。
任平生无视那夺人心魄的光芒,闭目,拔刀。
刀锋仍是漆黑如墨,却在迎上那光芒万丈的一剑时,刀光暴涨,瞬间又归于沉寂。而就是这一下消长,剑光竟似淡了许多,似乎有一半的精魂已被这墨染般的长刀吸走。
悼红刀法第二式,斩风。
刀剑相击,竟似无声无息。连林中惊鸟都恍若未觉地飞过。但一旁交战的栾景天和凌霄却觉得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轰然在耳边爆起,恍若一把大锤重重砸在胸间,翻腾欲呕。
一剑既了,秋声振骤然回剑,后退道:“原来任大侠重伤未愈,倒是失礼了。”任平生收刀回鞘,面色如常,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自己重伤未愈,强行催运内力使出绝招,已身受内力反击,一口鲜血将将到了喉头,只是硬被自己压下而已。听到秋声振说话,他也不否认:“楼主不像个怜弱的君子啊。”
秋声振一笑道:“我自然不是。任大侠重伤未愈,正是趁你病要你命的好时机,秋某高兴还来不及呢。”言毕,拔剑又上。
此番既已试探出深浅,秋声振出招再不留余地,剑光暴涨,每过一招似乎那长剑上的光亮便强上几分。
他每一剑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胁下、膝边、肘间、踝下,每一剑的起势都透着丝丝鬼气,但剑一旦刺出,立即变得气势磅礴、堂堂正正。在这酷烈的剑势之下,任平生长刀“石镜”越发显得暗淡无光,当即只是回环防守,虽然伤势复发下内力有些不济,但不求速决,谨慎迎战,一时二人却依然斗得个旗鼓相当。
但凌霄却看出,虽然招式上不露败相,但大哥的脸色却是越来越差,显是内伤逐渐无法压制。若再这样下去,败亡只是早晚的事情。
大哥若败,就算秋声振也受伤,但他若和栾景天二人联手,自己万万不是对手,到时候怕是大哥、六妹和自己三人就要全死在这里了。他心下不由惶急,长剑与掌的配合顿时露出了一丝间隙。
凌霄心下诸多顾忌,栾景天却是全副心思只在手中天杀剑上,眼见对手破绽一露,当即挺剑刺出。却听当啷一声,凌霄右手虎口中剑,左臂一麻,长剑飞天而起,远远落在林地中。
这一下凌霄愈加不利,栾景天得理不让人,长剑连闪,凌霄狼狈后退,霎时间身受多处创伤。若非其左手瑕玉掌功力诡异,也是世间一等一的绝学,能稍稍挡下栾景天的攻势,只怕瞬间就要败亡。
凌霄且战且退,不经意间已经退回颜芷烟倒卧之地,左手方自将栾景天长剑荡开,却见栾景天骤然长剑转向,借势疾刺颜芷烟。
凌霄大惊,不及多想,身子强行一个拧转,硬生生把已经出老的招式收回,不顾自己破绽,左掌击下,握住了栾景天的长剑。
瑕玉掌果然是不世出的绝学,此刻凌霄虽然未堪大成,却也威力惊人。只见他左掌宛若水晶,精光环绕,肌肉、经络竟于瞬间变得透明,骨骼毕现。栾景天长剑“天杀”虽然也是斩金切玉的神兵,竟不能伤这只诡异的手一分一毫,不能寸进,硬生生被陷入这只手的掌握内。
不及欣喜,凌霄只觉得左胸一痛,栾景天围魏救赵,本就已经打好主意,长剑落入凌霄手中,他并不回夺,而是立即弃剑,右手松开剑柄,四指蜷缩,仅中指挺刺而出,竟是以指当剑,刺入凌霄胸膛。
二人相交多年,凌霄竟不知道栾景天还有这样一记绝招,愕然低头,看见一点血花在自己的胸膛迅速浸染开来,转眼锦服已被涌出的鲜血浸湿,大喝一声,朝后倒下。
凌霄重伤倒地,左手也无力地松开。栾景天一招得手,旋即顺手接过正落地的天杀长剑,看也不看这两个重伤在自己手上的昔日兄弟一眼,长剑荡起一片波光,直袭向任平生。
九字江山白衣侯,一蓑风雨任平生。这两个年轻一代中的天骄谁的武功更高,一向是江湖中人最感兴趣的话题之一,可惜二人至今未曾有过谋面的机会,也无从印证。
秋声振一向被人称作白衣侯的身外化身,如今和任平生的一战,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个遗憾。但可惜的是,这场决斗一开始便不是在公平的条件下进行的。
日前任平生为救颜芷烟,飞身跳崖,虽然终究有惊无险,却在期间身受重伤,如今内伤未愈,又添新伤,武功怕不及平日的七成。更兼他心痛丰十一和白夜两位义弟之死,又挂怀颜芷烟和凌霄的先后重伤,同时受到祸起萧墙的心理打击,可以说是内外皆伤,状态最差的时候。秋声振却是养精蓄锐,谋划已久,待情势尽在掌握方才现身,心无挂碍。这种情势下,任平生竟然能和秋声振支撑至此,连秋声振也不由暗暗佩服这位敌人意志力之坚强。
可惜终究情势太过严峻,这场战斗即使没有栾景天的倒戈,胜负之数也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任平生双目微闭,却听出凌霄重伤落败。秋声振大喜,剑势一变,把那诡异的剑法统统弃之不用,却是简简单单一剑刺向任平生咽喉。
虽是一记直刺,任平生却感觉得出,此刻这一剑才是秋声振那真正的“一剑”。剑势简单,甚至连那刺目的强光都已隐去,但这返璞归真的一剑却封死了任平生反击躲闪的任何一条道路。
本来任平生可以后跃暂避这一剑的锋芒,可是就在此刻,栾景天那幽灵般的细剑已经从他身后刺至,封死了他后退的路。
任平生此刻已是浑身浴血,仅靠一股意气支撑着身躯,在此绝境之下,骤然大喝一声,竟对前后两道杀气冲天的宝剑均不躲不闪,刀锋扬起,直刺向秋声振胸膛,竟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
秋声振暗自冷笑一声,这任平生终于不复清明了。以他的武功,并非躲不过这两剑,但他这等出刀,却是绝对快不过自己这把剑的,在他刀锋刺中自己之前,自己的剑肯定已把他送入幽冥了。
想到这让白衣侯都戒惧的大敌马上就要死在自己剑下,秋声振运催内力,剑势更快。眼见自后扑上的栾景天长剑刺入任平生身躯,他大喜下催动剑势,务求一举消灭这强敌,却骤惊觉宝剑一震。
栾景天自后扑上,长剑眼见刺入任平生身体,却自他胁下划过,只是刺破了他一层外衣,长剑自任平生身前刺出,恰好击在秋声振长剑上。
两剑相交,强弱的悬殊立刻显现出来。栾景天的天杀细剑瞬间自交击处段段碎裂,秋声振的长剑却只是被稍稍一阻,旋即继续刺出。
栾景天长剑断裂,人却不稍停,右手中指刺出,正是一记指剑。
指剑相交,砰然爆出一团血雾,栾景天的右手整个爆碎。
恍若没有痛觉,栾景天丝毫不停,整个人继续扑上,用身躯代替粉碎的右手,继续对抗这惊天一剑!
秋声振心下暗恨。虽然栾景天是白衣侯布下的卧底,但他本对其并不完全信任,时刻防范警惕。只是经过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还有方才眼见栾景天亲自将颜芷烟和凌霄杀伤,这才放下心来。想不到稍有疏忽,这棋子竟然反噬自身。
眼见栾景天扑上,秋声振却不慌乱,我方布下的棋子,他自然有控制之法,当即潜运内力,剑势稍缓,一股特异的内力沿长剑,击向合身扑上的栾景天。
栾景天原本鼓足内力,只待用身子封住秋声振的长剑,谁知方与长剑接触,一股诡奇的内力顿时涌入身体,霎时间游走经脉,那一股被解药刚刚压下不久的酷烈毒势骤然冲破了桎梏,栾景天眼前一黑,一口血喷出,血色却是黑的,身体丝毫不听使唤,软软倒下。
从栾景天加入战局,任平生绝刀祭出,直至栾景天突然倒戈,不过是短短一眨眼间事,而栾景天拼死阻止也不过让那剑势稍缓了一瞬。
但这已经够了。靠着兄弟拼死博得的一瞬,任平生的长刀先一步刺入了秋声振胸膛。
秋声振的宝剑无力地垂下,踉跄后退几步,坐下。一袭白衣首次被主人的鲜血染红。
任平生的长刀插入了他的心脏,这绝代高手凭着无上的内力,也不过只能把那死亡稍微延缓一刻。
任平生看着面前垂死的仇敌,心下一时百味杂陈,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说出一句:“我说过,我相信我的兄弟。”
秋声振苦笑,笑声越来越高,最后便成狂笑,每笑一声,那斗篷的阴影下便喷出一股鲜血。
止住笑声,秋声振看向倒地不起的栾景天:“想不到,想不到!不过我也不必问你原因,呆会儿你自然会下来找我,咱们到时再算清楚吧。”
任平生一惊,却见秋声振使尽全力艰难地站起身来,踉跄着向后退去,忽地口中又是一阵大笑,这笑声中却再无苦涩,竟似带着无限喜悦:
“师兄,我虽然死了,但终究赢了你一回!”秋声振大喊完这一句,骤自转身,下一瞬间,身形已消失在浓雾之中。
那处正是断崖,一剑秋声振最终选择了粉身碎骨的结局。
云海缥缈,想到直至最后,也没人能看到这神秘高手白袍下的面目,任平生不禁泛起一丝如同梦魇的感觉。颜芷烟和凌霄虽然都身受重伤,但因为栾景天刻意留手,所以并无生命危险,甚至不难痊愈。但栾景天的情形就已无比危急了。
——右手完全粉碎,一口口呕着黑血,栾景天艰难地抬起左手,推开了勉力支撑着要为他施救的颜芷烟:“不必费力了,这是燕衔草的毒,又被秋声振以内力激发,没用了。”
北燕南飞,一年得归。燕衔草乃当世奇毒,若中此毒,一年发作一次,若得解药也仅能将毒性压下一年,终身不得解脱。
一听说栾景天中的是这等奇毒,众人心下一阵黯然。燕衔草之毒一旦激发,便是烟罗度魂颜芷烟也无力回天。可知栾景天倒戈之时便已抱了必死的决心。
栾景天吃力地抬头,望向凌霄和颜芷烟:“对不起!”二人凄然垂泪,却自说不出话来。
栾景天喃喃道:“我害怕,我是个懦夫,我不敢和你们说出真相,但我真的是拿你们当兄弟……”
任平生握住他仅剩的左手:“我们也拿你当兄弟!永远都是兄弟!”他不断重复这两句,仿佛只有不断重复这两句话,才能让自己的泪水不流下来。
栾景天骤然一震,垂死的身躯竟然涌生一股大力,竟挺坐起来,高声道:“相信我,我没有杀兄弟,他们不是我杀的!我想救他们,但是没能做到,但是我真的不会杀兄弟!”他的语气激动,苍白的脸上竟然涌起一阵潮红,双目紧紧盯着任平生。任平生决然道:“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栾景天仿佛放下了心头最后一点大事,身子复又软倒,喃喃低语,可谁也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只能眼看着他的呼吸慢慢减弱。
骤然,天地间似乎寂静了下来,之后,似乎一阵发自天宇的低语充斥了整个山谷。没人能听清那是什么,却总又不自觉地想朝之膜拜。阵阵松涛、漫天鸟雀、虫蚁猛兽,山谷间所有的生灵似乎同时都在向这个声音祈祷。
“天语度生!”颜芷烟最先反应过来,狂喜地喊起来,“天语花开了,三哥有救了!”
那是天语花!
在到达这深谷的第二日,颜芷烟和任平生二人便发现了可解百毒的奇花。之后丰十一惨死,事故不断,二人便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天语千年一蕾,千年一开。没人想到,在此刻的生死关头,这传说中佛陀慈悲,开花了!
任平生只觉得泪水瞬间布满了面颊,还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想虔诚地跪下,向冥冥之中的满天神佛叩谢这俯瞰人间的慈悲。
结局二 任平生
风过无痕。
浓雾散去,一众高手在这小谷内的生生死死、恩恩怨怨似乎并没有给这世外桃源留下太多的痕迹。当四位兄弟踏上归途,回头望去,只见山仍是山,水仍是水,只是多了两具新坟。
也许,这一众绝顶人物多日来斗智斗勇、拼死拼活,在这经历过亿万年沧海桑田的青山眼中,是如此的卑微可笑吧?
可是不管如何,我们活着出来了!我们胜利了!
一场大战,依仗栾景天义气不落,一众兄弟在付出了两名伙伴性命的代价下,终于狙杀了白衣侯的第一心腹——一剑秋声振,活着离开了这让人黯然神伤的小谷。
在天语花这神佛的慈悲面前,燕衔草也显得微不足道。栾景天虽然兀自昏迷不醒,却是保住了性命。这对于伤心于两位兄弟惨死的众人来说,实在是莫大的安慰。
都结束了……
可是不知为何,颜芷烟却始终轻松不起来。
此刻已是离开小谷的数日后,经历了太多的诸人在离小谷三十里外的第一个村镇驻足休整。
默默立在山巅,颜芷烟微闭着一双俏目。如今诸事已了,却不知为何总有一丝若有如无的不安缠绕在她心间。
那不安来自何处?颜芷烟想不出来。
是因为秋声振死不见尸?因为大家重伤未愈?似乎都不是。正是因为这不安毫无来由,才让人无法放下。
夜深沉,乌云漫天,看不出月亮躲在哪里。
颜芷烟忽然感觉自己似乎正在被窥视。
仿佛有一双恶修罗一般的眼睛就在她身后,满眼恨意地盯着她的后背,那赤裸得无来由的杀意宛若实质,让她的寒毛都根根竖起。
这只是一丝缥缈的感觉,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到让这位见惯了生死的女神医甚至不敢转头去看看身后。她忽然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突发奇想,独自出来看这月色。
夜色浓重,却并不安静。前方一只猫头鹰飞掠而下,惊起一片野鸟,掠起一只仓皇的田鼠;左方一只蝙蝠呼扇着翅膀飞过,带起一片风声。只有身后,宛若一切声响都被那黑暗吞噬,竟然没有一丝声音传出,也感觉不到任何流动的生命迹象。
这不安的静却比任何声音都恐怖,颜芷烟只觉得勇气正一点点从自己的身上溜走。是谁?是谁?
是秋声振从九幽之渊回到了人间?还是那曾经让大哥惊疑的敌人真的存在?
颜芷烟骤然想起那夜大哥说的话:“我总觉得,除了秋声振,还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们,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而且这双眼睛的主人比秋声振更强大、更可怕、更不可捉摸。我甚至发现不了他丝毫的痕迹,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有这么一个暗中的敌人存在。”
难道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潜伏在黑暗中,带着一丝邪异夹杂着嘲弄的微笑,看着双方厮杀,看着生命一个个倒下,直到现在,才拔剑出手,做那最后的黄雀?
颜芷烟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再过一会儿她怕是再也不敢回头。
当即她猛然旋身,口中一声娇叱,也不看是否有敌人,满把的金针已然发出。
前方只是黑暗,漫天金针也发不出一丝光亮。风声骤起,颜芷烟只觉风声一响,就在金针飞去的方向,一道寒光闪起,迎着金针直刺向她。
颜芷烟的金针度魂确有独到之处,敌人甫一现身,那金针尽皆转向,宛若被磁石吸引一般,劲风破空朝那敌人飞去。
敌人毫不在意,手中那道寒光不变。却见寒光经过之处,金针尽皆粉碎,截截落下。
至强破巧,面对这酷烈的杀招,花巧简直毫无意义。
颜芷烟大骇,口中呼哨,同时飞身而起。
面对这等敌人,逃生才是最佳选择。
那敌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看不清面容,一见颜芷烟转身欲逃,当即单手一挥,一股巨力涌来。颜芷烟不敢硬接,一个倒翻躲开,却见寒光霎时已杀到了眼前。
寒光闪烁,生死一线,眼见敌人那不露一寸肌肤的身形,颜芷烟却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似乎那人乃是自己最最熟悉的亲人。
劲风先至,颜芷烟只觉得眉间一阵针刺般的头痛,但同时那熟悉的感觉却愈来愈强烈,忽然不由自主地大喊一声:“大哥!”
这两个字犹如咒语般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寒光顿敛,来人不知为何,马上就要奏功的一击立时一顿。
就在这一刻,另一道寒光飞起,叮的一声,双方各自收剑后退。却是凌霄赶至,救了颜芷烟一命。
那人收招后退,颜芷烟却恍若未觉方才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内走了一圈,眼见那人后退,竟是恍恍惚惚地跟前两步。
那人武功高绝,不在任平生或秋声振之下,但此刻眼见颜芷烟上前,竟是宛若见到洪荒猛兽一般,踉跄间又后退了一步。
颜芷烟低声道:“大哥?真的是你?”
此言一出,凌霄先是一惊,旋即又恍然笑道:“原来是大哥和六妹开玩笑。呵呵,我来的不是时候,恕罪,恕罪。”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颜芷烟却明白方才那一剑。那一剑绝对不是玩笑,那酷烈的剑势是真的要取自己的性命。
一时间她不知道心内是什么滋味:疑惑、恐惧、不解、愤怒?那都比不过最后的一点伤心,似乎有一把小刀正慢慢锉入心房,让她的心一滴一滴流出鲜血。
那人骤然开口:“不是玩笑!你也不要走了。”
凌霄一惊,停住了脚步。那是大哥的声音,却不是自己熟悉的意气风发、悠然自得的大哥,那声音充满了苦涩,还有,杀气!
任平生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布,面容苍白平板,看不出一丝表情。
乌云翻滚,露出了月亮的半面清颜,银光洒落,三人的影子长长地压在这荒岗之上。
半晌,颜芷烟涩然开口:“大哥,你、你真的……”后面的话却再也无法出口。
任平生脸上依旧平板,看不出喜怒:“不错,我是要杀你。不光是你,老三和七弟也是我杀的!”
这话一出,直如石破天惊,二人反而一时想不出话来。
任平生面上肌肉拉动,竟似笑了笑,道:“你们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做?”二人仍是说不出话来。
任平生叹了口气道:“二弟,在你眼中,我任平生是什么样的人?”凌霄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任平生自嘲般地笑笑:“仁义双全、义薄云天、行侠仗义、重然诺轻生死,天下男儿的典范,是不是?江湖中人都是这么看我的吧?甚至在以前,我也是这么看自己的。
“但是那一日,那一日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不是这样的。
“你们还记得咱们落入鹰愁涧的那一日么?咱们都在怒涛中苦苦求生的那一日?”
颜芷烟的神志稍稍回复了些,闻言道:“我当然记得。那一日,若非你当机立断,后又舍生相救,怕已经成了我们兄弟的覆灭之日了。”凌霄转头看了颜芷烟一眼,复又全神戒备。
颜芷烟的一番话却似给了任平生莫大的刺激,过了半晌才冷笑一声,续道:“舍生救人?你们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是不是?我也以为自己会这么做的,可惜我不是。最后,我放手了。”颜芷烟一愣,方待开口,任平生已抢先道:“你们都以为我坚持到最后,快要到岸边时被洪水击昏,失去意识,方才无力拉住六妹,直到最后我俩都被洪水冲到岸上,捡了两条命,是不是?
“你们都是这么以为的,因为你们不会怀疑我,根本就不会想到还有别的可能,对吧?但是我告诉你们,不是的,事情不是那样的。
“那日,我放手了。不是昏迷后放的,而是在清醒的时候就放弃了。为了自己能逃生,我放手了。”
连续的惊愕让二人都无力再说什么,只能静静地听任平生诉说。
任平生一开始说话时语声直似癫狂,但后来却是越来越平静。想必这番话在他心中已憋了太久,此刻终于能够说出来。
“那日,我拉着六妹在水中挣扎,这才知道什么叫人力有穷。水越来越重,我,竭尽全力也只能让咱们二人不沉下,却甚至无力前行一步,只能随波逐流。
“我的内力快要尽了,可那波涛却犹自看不到尽时。我只觉得胳膊越来越重,你的身子也越来越沉。光只是拉着你便要耗去我全身力气。”
那惊险的往事,一切杀戮的源头,二人听得惊心动魄,任平生诉说时的语气却无比平板,不见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喝了多少口水,我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无力保持漂浮。洪水正慢慢地侵蚀着我的生命。
“如果没有拉着你,能有两只手与洪水搏斗,凭着我的武功,或许能有一点生路。可是眼下,我却只能等着死亡的到来。
“这种想法是何时出现的我并不知道,但一旦它出现,就开始和求生的渴望一起,诱惑我那逐渐被恐惧缠绕的心。
“我倒希望,如果死亡最终不可避免,就来得快些,这样也许更好。可是它却偏偏一点点地折磨着我求生的心,让我对死亡的恐惧一点一点地扩大。
“不知道是九幽下的魔鬼占据了我的心灵,还是其实那才是真正的自我,终于,我松开了握着你的那只右手。
“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但我清楚记得,下一刻我便后悔了,那是真正让人发疯的后悔——我的脚居然踏上了实地!
“你知道么?就在你的身躯离开我手指的同一刻,我的脚便踏上了实地!
“什么叫命运的残忍,我在那一刻才知道。我只觉得想要笑,笑我自己的贪生怕死还有命运的疯狂。
“我想要跳下去,你应该还没被冲远,也许我还能找到你,但也许我会再次被洪水冲走。我知道,下次自己不会有这样的幸运。
“在那一刻,我犹在犹豫,你们却已被幸运地冲上了岸。”
颜芷烟愣愣听了半晌,此刻截口道:“是啊,我还活着不是吗?放手也不能怪你。如果没有你,我绝对没有可能支撑到那里。”
听到这些,任平生嘴角一抬,弯出一抹冷笑,旋即又续道:“事情已经发生,即使你生还,即使你不知道,但依然改变不了我放手的事实。其实,我也不是没有补救的机会。
“日后回想,那日如果我再跳下去,或许会死,或许能再得救,但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我如现在一般的痛苦。
“但就差了那么几瞬。如果你再晚一会儿被冲上来,又或者我早一步跳下去,那也许后面的事情就会完全不同。
“当我见到你的时候,心中一阵狂喜,但是当晚间独自静卧的时候,噩梦第一次缠绕上了我,而且之后时时刻刻纠结在我心头。
“兄弟们重生的喜悦、秋声振的致命威胁都已不重要了,那无法言表的噩梦成为最大的危机,时时提醒着我,这个人不是我,这个带领众兄弟啸傲江湖、舍生取义的一蓑风雨任平生不是我。真正的我,是那个为求生不惜舍弃他人的卑劣小人。”
凌霄猝然接口道:“你是怕兄弟们看到了你的放手,这才灭口的?”
任平生抬头,目光一扫:“灭口?连六妹都不知道当时的情形,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何须灭口?
“三弟武功、水性尚不及我,却始终照顾着不通水性的七弟,直至晕倒也仍然拉着七弟。每当想起他们,那噩梦的提醒便愈发强烈起来,让我每欲疯狂!
“而那一夜,当我与七弟一同遇袭时,噩梦再次重演。
“被压在巨石之下,谁都不知道,我的心再次颤抖起来。我知道要想活下去,就要牺牲七弟。而那一刻,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一切!
“就在我准备卑劣地牺牲七弟,独自逃生的一刻,七弟却做出了他的抉择,做出了让我疯狂的抉择。他牺牲了自己,把我踢出死地。
“我无法回忆那一刻的心情,或者那一刻我的心根本就是空的。“脱险后我掩饰得很好,好得让我自己都非常吃惊,但内心深处却再也无法抑制滴血一般的心痛。
“七弟的舍生,简直是为了和我的卑劣形成最鲜明的对比。那我已失去的高贵情怀,给了我已然残破的内心最后、最强烈的一击!
“我无法面对他,无法面对你们,我发现,只要看到七弟那双满是情义的眸子,面对你们这群无条件信任我的兄弟,甚至只要想到三弟、七弟、六妹,我的心便开始滴血。
“那一刻,我明白了,只要你们还活着,我便终生无法摆脱噩梦。
“而这噩梦,终于让我做出了更加疯狂的事。
“之后七弟独自离开,大家分头寻找,也许是命运又跟我开了一个玩笑。是我第一个找到了七弟的踪迹。
“我悄悄跟着七弟,却不知为何没有现身相见,慢慢地,那噩梦占据了上风,我终于拔刀攻出!
“七弟的武功在众兄弟中仅次于我,竟挡住了我的第一轮攻击,但他的心思终究过于单纯,竟然没能看出我不是如往常般和他喂招,而是要杀他。他毫不设防地把自己的要害暴露在我的面前。
“杀了他,杀了他。似乎那个人不再是我。朦胧中,我远远看到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拔刀,刺入七弟腑脏,割断了他的咽喉。”
诉说着杀死自己兄弟的情景,任平生却仍旧没有一丝表情。颜芷烟忽地叫道:“那么说,那夜袭击我的也是你?”任平生点了点头:“不错。”
“那为什么……为什么后来你又出手救我?”
“我也不知道。那夜我出手袭击你,秋声振出现,我本来打算呆在暗处,等着秋声振完成我的意愿。谁知一看到你倒在崖边,秋声振一剑即将刺下,听到你大喊‘大哥’,我忽然就拔出刀来。仿佛那身子不是我的。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颜芷烟的两行清泪缓缓滑落:“后来我坠崖,你又舍命救我,这说明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对不对?你是可以为人不惜生命的,你不是卑鄙小人!”在此刻,她仍是下意识地一力为任平生辩护。
任平生也不禁苦笑:“那日你坠崖,我想也不想便跳下。你说得不错,那时我的想法就是和你同死。我想,也许死了,就可以不再受那痛苦的折磨。
“后来我们没有死。我和你想的一样。我已经证明过自己不是贪生怕死的小人,我可以为你不惜生命。我以为那噩梦不会再来缠绕。
“可是没想到,那噩梦却依然不放过我。它就藏在我耳边,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我那不是真正的不惜生命,只是因为没时间思考而已。如果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分辨,我仍然会犹豫,会铸成大错,会放弃你的生命来换取自己的生存。
“我无法忍受。我只好再次出手。
“说起来,秋声振死得也算冤枉。他一直不信任栾景天,所以一直不曾现身。直到老七和三弟被我杀死,他终于以为栾景天可靠,这才有恃无恐地与我们正面对敌。讽刺的是,我怀疑自己的义气,却不得不相信别人的义气,也靠着这样的相信才获得胜利。”
长长的一番话说完,任平生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在一瞬间隐藏到了自己的影子中,幽暗得看不清面目。就听他沉郁地道:“话都说完了,我们大家都知道,如今都不能回头了。”
一句话说完,任平生拔剑而起,剑光内敛,横横划出,手中虽是宝剑,用的却是刀招。
颜芷烟恍若未觉,依然愣愣站在当场,泪影映照着袭来的寒光。
凌霄拔剑,反手攻出,左手凝玉成劲,抓向任平生的长剑。
众兄弟中自然以任平生武功最高,凌霄一向知道自己和大哥的武功有着不小的差距。但真正与大哥动手的一刻,他才体会到这差距有多大。
那几乎是天地云泥之别!
剑光,左掌。在任平生的平平一剑下,凌霄的攻势瞬时如同冰消雪融一般溃退。紧接着,任平生转身一剑刺向凌霄。
凌霄忽地大喝一声:“你想让大哥一直错下去么?”一边说话,一边左支右绌地抵挡着任平生的以剑为刀。
若是其他任何话,此刻只怕都无法唤醒木然的少女,但听到这声喊,颜芷烟的眼中却慢慢回复了一些神采,稍顿了顿,骤然间右手金光暴涨,迅疾攻向任平生。
任平生眼见颜芷烟终于出手,大喝一声:“好!”
剑光霎时内敛,光亮的剑刃也突然变得漆黑,让人惶然间错觉他手上的是那把传奇宝刀石镜。
漆黑的剑刃,上一刻只不过是单单一柄,下一刻却似充满了整个天地,刃锋呜咽着仿佛瞬间让人从心底泛起那些早已被遗忘的爱恨情仇,浑然忘我之下自然无法抵挡那毫无间隙的剑网。
悼红刀法第三式,引愁。凌霄慌乱间回掌自保,颜芷烟却似乎根本没有察觉那漫天剑气,手上金光愈涨,整个人不要命一般扑向那夺命的剑网。
一声巨响,颜芷烟的金针、凌霄的长剑截截碎裂,漫天的剑气骤然消失。
颜芷烟身形落地,本已准备好赴死的她愕然发现除了金针飞开,自己的身体竟是毫发无伤。
惊异间她抬头看去,却是一幅让她恨不能立刻死去的惨景。
——凌霄被这一剑震得远远飞出,生死不知,任平生却立在自己面前。那夺命的长剑已不在他手上,而是插在他左胸。
看到颜芷烟惊骇欲绝的目光,任平生惨然一笑,颓然倒地。
颜芷烟飞身抢上,抱住这男人。
任平生嘴边竟露出一丝笑意:“原来这样,心就可以不再痛了。”
大明万历元年七月二十三,的江湖英豪们最崇敬的、敢于对抗白衣侯的精神领袖——一蓑风雨任平生击败了唯剑楼主秋声振之后,含笑自尽于关外无名山冈。
终年二十八岁。
结局三 凌霄
雄关如铁,残阳如血。
劫后余生的三人立在千古雄关之前,一时无语。
半晌,栾景天低声道:“六妹,你真的要在此分手?不如我们陪你。”
颜芷烟怀抱着任平生的骨灰坛,闻言淡然一笑:“这一段发生的事情太多,我需要时间静一静。关内大战关系万千生灵,我一个小女子要偷偷懒了。你们还是赶紧入关处理大事为重,否则大哥怕是会生气了。”
二人听到“大哥”两字,一时无语。
半晌,栾景天抬首道:“不错,大哥一定希望我们能完成兄弟们的遗志。大哥永远都是我们的大哥!”他的最后一句话突如其来,颜芷烟和凌霄闻言稍稍一愣,便同时用力点了点头。
颜芷烟看了四周一眼,又道:“四哥,我想单独和二哥说几句话。”
栾景天稍稍一愣,方道:“好,二哥,我在连城驿等你。”说毕径自拨转马头,飞驰入关而去。
耳听蹄声越来越轻,终不可闻。
凌霄眼见颜芷烟不开口,一时却想不出六妹有什么话需要避开栾景天单独和自己说,当即问道:“六妹……”
颜芷烟低头,幽然道:“我现在有些事真的想不清楚。大哥两次想杀我,却又舍命救我,我究竟是该伤心,还是该觉得幸福呢?或许,我应该知足了吧?他,终究还是在乎我的。”
凌霄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二人又是一片沉默。
颜芷烟骤然抬头,盯着凌霄:“那巨石上的脚印是你的吧?”
凌霄先是一愣,紧接着面色一变,旋即又恢复正常。
这小小的变化却没能逃过颜芷烟的眼睛,很多事情终于霍然而通。她接道:“看来果然是了。大哥在跟踪七弟,你却是在跟踪大哥吧?你眼看着七弟被杀?或者说,你其实曾经想要帮大哥一把?”
凌霄再也无法保持平和,脸色数变,却终究没有说话。
颜芷烟叹了一口气道:“果然,总在大哥的阴影下闯荡,很难受吧?”
凌霄手下意识地摸向剑柄,心下却暗暗惶急。他自知前日被任平生所伤犹自未愈,若是六妹向自己动手,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他涩然开口道:“你待如何?”
颜芷烟凄然一笑:“你放心,我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大哥所为都是他自己的心魔导致,和你并没有关系。你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一边袖手,旁观着大哥坠下深渊而已。你终究也没脏了自己的手。我想,兄弟们即使都知道了你的旁观,只怕也都没理由怪你。”凌霄一时无语。
颜芷烟接道:“这个江湖太让我伤心。我要走了,伴着大哥结庐而居,江湖就留给你们吧。”说毕拨转马头,便要离去。
忽地,她又转过头来:“我只有一个疑问:如果当日大哥没有自杀,你准备如何对付他?”话说完,也不等凌霄的回答,她径自绝尘而去。
七月二十五,在失踪十数日后,七兄弟中的凌霄和栾景天重现江湖。带来让整个江湖震撼的消息——一代大侠任平生和两位义弟与白衣侯心腹秋声振在关外绝谷之中同归于尽。
此番陈元度未能覆灭龙马,秋声振又殒命关外,虽然赔上了任平生的性命,但这却是白衣侯不败的神话第一次被打破。天下英豪无不为之一震。
凌霄和栾景天借此情势,宣布继承大哥任平生的遗志,召集天下英雄,组成天杀盟,传檄江湖,宣称“天不灭之,我等杀之”,誓要覆灭白衣侯。
江湖动乱至此再添变数。
尾声 朱煌
狂风卷起漫天风沙,一座小小的木屋遗世独立地矗立在这魔鬼般的沙漠之中。
开封的情势牵动天下,世人无不侧目。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朝廷三十万大军的统帅、白衣侯朱煌,此刻并不在风声鹤唳的开封城,却身在与这场战事毫无关系的域外小城银川。
丝毫看不出对那场关系天下万民的鏖战有着担心,此刻的白衣侯正悠然闭目,坐在自己亲手编织的藤椅上,拿着一杯美酒,听着贴身侍婢蝉儿诉说着任平生这整件事情的始末。若是凌霄等人在此听到这番报告,一定会大吃一惊。
——有如目睹一般,即使是那些连幸存的兄弟都决定将之烂在心底的隐秘都被这俏婢用娇柔的声音一一含笑说出。
缓缓讲完,蝉儿长出一口气,笑道:“呼,终于讲完了,真不容易。”
朱煌看向这俏婢,微笑道:“这次你竟然能忍住没出手,倒真是不容易。”
蝉儿犹自巧笑倩兮,闻言目中闪过一丝向往:“那任平生的刀法实在有独到之处。要不是主人一再嘱咐,蝉儿一定忍不住和他一战。可惜,最终我也没能看全他那最后一招‘引愁’。”朱煌一笑:“引愁?他若真能引出心中之愁,也不会有这样的结局了吧?”
狂风骤起,黄沙的味道盘旋着涌入这小小木屋。
朱煌起身道:“凌霄此刻应该见到白莲教主了吧?好,我现在也该回去,和他们下完这盘残局了。你先回侯府,传令李怀戚暂时署理唯剑楼事务。”
听到凌霄之名,一丝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在蝉儿面上稍纵即逝。她躬身应是,旋又笑问道:“主人,你早就看出他们兄弟的结局了么?”
朱煌一笑,却不回答,手中酒杯倾斜,美酒缓缓洒下,祭奠着那粉身碎骨在无名小谷的唯剑楼主。
“师弟,你可知道,咱们的赌,其实还是我赢了。”
作者后记 从风前月影到三月初七
如果让我选写作中最怕的事,“取名字”一定能列入前三。
《深谷疑云》这个故事第一版写成的时候,并不是像现在这样以人名为回目,而是共分八章,章目的名字依次用的是李贺的诗:
〖长安夜半秋,风前凡人老。低迷黄昏径,袅袅青栎道。
月午树无影,一山唯白晓。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
李贺的诗鬼气森森,我一向喜欢,但后来几经修改,这个故弄玄虚的做法也被废弃了。可待故事修完,在发给傲月寒之前,糊涂的作者才猛然想起一个常识:小说好像都是应该有名字的,于是便顺手在这首诗里拎出了“风前月影”几个字。
这种做法实在有些不靠谱,再加上懒散的作者当时连个笔名都没有,于是木剑客大人便被作者的懒散摆了一道,把“风前月影”当成了我的笔名。这也就是之前所有的预告中“风前月影”这几字的来历了。
不过尘归尘,土归土,最后某人还是决定来个华丽的转身,笔名“三月初七”由此现世。在此,初七向被忽悠的武侠版各位编辑并各位读者,尤其是木剑客大人深深地鞠躬致歉!
而对于现在的“三月初七”,倒还想多说两句。
传统文化中有一个很好玩的东西,便是四柱八字之说。自从鲁隐公三年那次日食开始,中国的纪年由太岁至干支,虽略有更变,但从未中断,实在称得上是一个奇迹。而相应地,四柱之说,即所谓的生辰八字定命,也在民间源远流长。
在我看来,以简单的出生时间来推断一生的祸福,实在有些无稽。但无法否认的是,经过数千年的流传,四柱的概念已然深深烙印在国人的心内,让你纵然质疑,但仍然挡不住心底那一丝不期然间的敬畏。因为它代表的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为模糊,却又最最沉重的两个字——天命!
常人均有八字,白衣侯却自称“九字”,要以一己之身,为最后一字改天换命,拨弄芸芸众生的命运。江湖游侠之首,以任为姓,平生为名,似乎桀骜不驯,任性之为,不从天命,但实际上,当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惊觉,其实似乎冥冥中早已注定,他的内心永远无法逃脱天命的束缚。
未入罗网,何来挣扎?若本不屑,又何必对抗?
我喜欢这种反抗与宿命的微妙关系,所以才选取了这样一个古老的计日方式作为这些传奇的编制者。至于为什么会单单选“三月初七”这一天,其中倒真的隐含了不少深意……
想知道白衣侯和秋声振之间究竟有什么赌约么?想明白“三月初七”究竟暗含什么意义么?2009年4月月末《绿林七宗罪之春雨封城》,白衣侯的传说正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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