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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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包括日本在内的14个国家组成的‘台风委员会’给所有台风决定了固有的名字。有个国家依次用各国语言进行命名,比如在轮到菲律宾时命名的‘比利斯’意思是‘速度’,韩国命名的‘飞燕’,柬埔寨的‘鹤’。而这次袭击中部地区及关东地区的台风,由中国命名为‘龙王’……”
9月17日星期五傍晚的广播节目
一坟墓讲述真实
水滴赛跑般争先恐后地从伞缘上滚落。连日的雨冲走了污渍,妈妈的墓碑十分干净。
莲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枫和自己迷路时的事情来。那时候,还在读小学的莲带着六岁的枫去电影院看动画片。因为逞强地想表明自己能够照顾好妹妹,所以对于妈妈是否需要跟他们同去的疑问,莲只是摇了摇头就带着枫出了门。电影结束后,橙色的晚霞已经布满了天空。莲说时间不早了,干脆抄近道回去好了。他们一边走着,莲一边模仿着动画片里那些好笑的镜头,于是枫就大笑起来。不管他模仿多少次,每次都会逗得枫哈哈大笑。能自己一个人带着妹妹去电影院,回来的途中又能逗她开心,莲觉得自己很可靠,心里很满足。两个人笑个不停,一路上说啊说啊说啊——等到突然抬起头时,却发现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景色。满心的喜悦与兴奋在瞬间降了温,莲猛地停下脚步,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对抬头望着他一脸奇怪的妹妹露出一个假笑,开始顺看来时的路往回走。他们拐回那些他仿佛记得拐过的弯,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是走,眼前的迷宫就越来越深。最后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两个人边哭边走,直到有大人发现他们为止。
如今的他们也像那时候一样,想要回去却找不到归途。
——那件事情,是你父亲干的——
吉冈在大宫车站里说的话一直回响在莲的心中,甚至连每一个抑扬顿挫都记忆犹新。
吉冈的女朋友在电车里遭遇色狼是两年前的事情。两年前,睦男还没有和妈妈结婚。没想到从那时候起那个男人就有这样的癖好。睦男会和妈妈结婚,果然还是因为对枫抱有不正当的想法吗?
“妈妈选择的再婚对象可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他的声音淹没在了雨声里。
从吉冈那里听说了睦男的那件事后,莲突然莫名其妙地有种想去看妈妈的冲动。所以他买了到墓地的车票。这才是他第二次到这里来——虽然很想多来看看妈妈,但是由于工作繁忙一直未能成行。不过好不容易才来一次,自己带来的却是这种消息,这不是给长眠的妈妈徒增烦恼吗?
可是话又说回来,一个心怀苦闷的人会来到墓前倾诉,不正是因为知道死人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么?如果自己的声音真的能传到地下那个人耳边,莲恐怕也不会到这里来。如果现在妈妈依旧能够听到他说的话,如果让她知道了莲和枫现在面对的困境,莲一定会如同迷路的孩子般哭起来。在来路和出口都被堵住的漆黑街道上,永远地哭下去吧。
莲低头看着被淋湿的幕碑,这时,从右边的墓地管理办公室里传来了声响。玻璃门被拉开后,一位穿着袈裟的僧人走了出来。他的身后,一个看起来年近五十的男人撑着伞,似乎是墓地的管理员。两个人抬头看着天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然后并排走向停车场。途中,管理员回头看了莲一眼。偌大的陵园,只有莲一个人冒雨前来扫墓。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很奇怪,莲这么想着,在墓前再度合掌拜了拜,然后悄悄地离开了。
他埋头看自己被泥弄脏的运动鞋,朝陵园的出口走去。这时候,前面却传来了脚步声,原来是刚刚去停车场的管理员。莲本想就这么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却没料到管理员出声叫住了他。
“你是添木田家的——”
莲的脸上大概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吧,有些岁数的管理员就像是要让他安心般抬起瘦瘦的脸,露出一个沉静安稳的笑容。
“啊……”
这时候莲才反应过来自己认识这个人。妈妈的骨灰下葬时,正是这名管理员向莲详细地说明了这个陵园的来历以及管理系统等等。他应该姓岸本来着。不过就算是这样,他能叫出莲的姓氏还是很叫人意外的。
莲能记得当时的管理员还可以理解——但是岸本每天要接待无数的客人,难道他记得所有客人的名字吗?
“我对你印象比较深,所以记得。”
就好像读懂了莲的疑问,岸本如此回答说。然后他像在犹豫什么似的停顿了几秒,才再度开口。他的声音就好像是从喉咙深处传出来的一样,沉稳又带点嘶哑。
“那之后你们过得怎么样?其实我一直都有点担心,你和你妹妹。本来你们和新父亲之间相处时间就不长,而亲生母亲又去世了。”
“我说过那个吗?”“在说明永代供养的时候听你父亲提到的,关于你们家的……状况。”
仿佛在确认提到这个话题是否犯了忌讳,岸本小心地观察着莲的表情。莲不置可否地垂下视线,身旁的金挂树上飘来一阵芬芳,在湿湿的空气中显得尤为温柔。
岸本就突然提到这个问题道歉后,又接着说道:“你和你妹妹,跟你父亲处得还好吗?当然,我想不可能完全没有问题……”
“眼下没问题啦,过得很普通。”
莲模棱两可地回答道。岸本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他的脸上随着眯眼爬出了淡淡的小皱纹。那一定是在看过无数的悲叹与伤心,洞悉了它们之间的差异与相通之后,才能浮现出的微笑吧。这种微笑莫名地温柔却又遥不可及,莲望向身旁的无数墓碑。
“你们几乎都不来扫墓……”
“反正坟墓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身后传来了一声鸦鸣。岸本清了清喉咙,带着一副像是要猜测对方秘密似的表情问道:“你父亲这段时间终于开始找回自己了吧?”
莲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指?”
“大概就是说,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表情也变得稳重起来——我想大概应该到这一阶段了吧?”岸本扫视着无数的墓继续道,“人回来面对墓碑的时候,大都是心里有所动摇的时候,要不就是完全冷静下来的时候。大抵只有这两种情况。所以你父亲现在应该是刚刚处于这两者中间的过渡时期吧,我想。”
岸本微微一笑,带着一种对方当然理解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看向莲。但是,在迎上莲迷惑不解的眼神后,他抿紧了嘴唇。
“……我在说扫墓的事情啦,你父亲的。”
“扫墓?”
身后的乌鸦又叫了一声,然后传来了拍打翅膀的声音。被扇动起来的空气从莲的头顶上掠过。
岸本又小心地打量了一会儿伞缘下莲的表情后,才终于像是找到什么答案似的点了点头。
“您不知道,是吗?——你父亲在你母亲下葬之后,几乎每天都来扫墓哦。”
耳边的雨声瞬间消失了。
睦男一直在为妈妈扫墓?那个男人?
“最开始的时候,我也是听附近的居民说起才知道的。”岸本讲起来。
那个居民似乎看到陵园中有电筒的光一边摇晃着一边前进。
“听说几乎每天晚上都有,所以那人想可能是贼吧,要不就是年轻人在玩试胆游戏,于是他就报告给我了。我听说后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那人抓起来,于是晚上的时候就偷偷躲在办公室里。”
莲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结果呢,却是你的父亲。拿着电筒,喝得烂醉,在你母亲的墓前哭个不停。这种事情偶尔也是有的,在最亲近的人去世后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半夜三更地跑到墓前来——因为我看他是开车来的,所以我跟他说来可以,但是不准酒后开车来。”
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附近的居民又说到了这件事情。半夜三更又有电筒光在墓碑间晃来晃去。于是岸本就又在办公室里待到了晚上,等着对方來。
“因为我的妻子也早就去世了,就算是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可干。”
那个拿着电筒来的人果然还是睦男。这一回岸本比较严厉地跟他说要扫墓的话清白天来。
“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之后就改在白天来了。而且没开车,总是坐电车来的,也没有喝酒。他每次都在墓前合着掌,跟你母亲说几句话后才回去。有时候还很仔细地把墓碑上下都擦洗一遍。你看,很干净对吧。”
墓碑上没有污溃,难道不是因为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吗?
“就是最近,他还每天都来呢。”然后岸本就像是做总结一样继续道,“所以我刚才才那么说。你父亲最近是不是终于开始找回自己了?——原来天天往墓地跑的人突然有一天不来了,大抵都是因为如此。然后等到他完全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和身边的事情后,就会再来。说起来,这次也可以说是以台风为契机的吧。因为台风没办法来扫墓,也许之后也就会逐渐和墓地拉开距离也说不定。”
岸本轻轻地抿起嘴唇,点了点头,望着墓碑。
“说了这么多不相干的事情,不好意思。”
莲没办法回答他。一些不知道是问号还是叹号的黑色小东西已经占满了他的整个头脑,在里面轰轰作响。睦男一直在为妈妈扫墓,每天都来,直到最近。
“最开始……是什么时候?最开始他带着电筒半夜来扫墓的时候?”
“下葬后没多久。”
“下葬——”
四十九天,妈妈去世后大约一个半月后的时候。也正好就是半年前,一到晚上睦男就开车出门的时候。
这时候岸本的下一句话让莲脑子里那些蠢动的黑色小东西在瞬间静止了。“你父亲开始白天来扫墓后,总是穿着西装来……他是在上班途中跑出来的吗?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西装?”
面对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他的莲,岸本带着一种更为不可思议地表情看着他。
“对呀,他总是穿着西装来的啊……怎么?”
二龙被捕获
辰也走在路上,没有打伞,雨滴敲打在他的后脖子上。出门前砸在厨房桌上的两只手上还隐隐约约地残留着痛感。
看着路面上汽车溅起片片水花,辰也努力地思考着。他已经思考了无数次——但还是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
台风的那天晚上,自己和圭介看见的那一幕究竟是什么?
添木田莲和添木田枫兄妹二人究竟将什么东西从公寓里搬了出去?
顺着坡路漂下来的那条领巾又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上面会有血?公寓前闪烁的荧光灯下,两个人都很卖力的模样让辰也知道他们一定陷入了巨大的困境,他们自己无法解决的困境。但是那个困境究竟是什么,辰也想不出来。
他也假设过一种可能。
难道是那两个人杀死了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辰也知道他们在母亲死后和继父处得并不好。这是他在打听枫的事情时从一个初三的学生那里得知的。两个人搬出去的那东西正好和一个成人的大小差不多。然后就是领巾上的血——他会产生那么可怕的联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时候捡到的枫的领巾被他小心折好后放在了口袋里。他总是随身带着那条领巾。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不过因为那是楓的东西而已。
因为上面血迹的缘故,领巾稍微有点硬梆梆的。那究竟是谁的血?
果然是她父亲的吗?
辰也不知道事实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不过他想帮助枫,他想将她救出那个困境,如果自己能做到的话。
辰也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初恋之中。如果能找到枫,跟她说明自己看到的一切,然后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该有多好啊。要是自己能够向她承诺一定保护她,那该有多帅啊。就算枫沉默地对他摇头也罢,这也比像现在这样焦躁难安地度过每一天要强得多。妈妈给他取名叫辰也,据说是希望他能够成为一个像龙一样强壮的人。如今,辰也打从心底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变得像名字一样强壮。
昨天早上他特地提早出门,专程跑到枫家附近,希望能在上学路上装出偶然遇见的样子跟她说几句话。但是没想到枫却和莲在一起,这让他没办法靠近。说起来不过是去学校,竟然需要哥哥陪着——果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莲和枫走在路上时都带着十分严肃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辰也的脚依旧带着他朝枫的公寓走去。自己究竟打算去做什么呢?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呢?没走一会儿,他就到了那条上坡路前。
雨的声音突然变大了。
辰也抬头看着天空,无奈地咂了咂嘴,抱紧了手臂。就在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是否有地方可以躲雨的时候,身边的一辆小轿车却突然一个急刹车。副驾驶的门打开后,从驾驶席伸出来的一只手突然掴住了辰也的胸口。
辰也没有时间再发出更多的声音,就被一股很强的力气给拽进了车里。他的脸猛地撞上了驾驶台,然后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车子飞快地启动了,身子下的座位猛然一摇。
一把刀子深深地插进了他右大腿边上的坐垫里。
“居然能找到这里,真是令人惊讶。没想到你真的会在公寓附近徘徊——喂,就这么待着不要动。”
从驾驶座上传来异常冷静的声音。
“不好意思啦,不过我必须杀了你。”
三他得知男人的面孔
从陵园回公寓的路上,莲一直在心中用力地摇着头。
某种直觉般的东西片刻不停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虽然声音微弱,却一直传到大脑深处,就好像是和神经连接在一起似的、耳鸣般的声音。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你们是不是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我没有弄错什么。”
我们没有犯下错误。
莲努力地想要甩开这些念头。正在他准备打开家门时,却发现门没有锁。
“……枫?”
但是妹妹不在家。莲看了看房间里,她的书包在,地板上还丢着一件T恤。看来她肯定回来过一次,但是究竟又跑哪儿去了呢?
莲的思绪再度回到了睦男那里。
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睦男房间的门前。睦男的被褥依旧摊放在榻榻米上,枕边有1台小电视,电视上放着一个A4大小的信封。
莲拿起信封看了看正面,是用哥特体文字印刷的“HELLOWORK”,下面是住址、电话号码和网页URL。莲取出信封里的东西,是职业介绍所的说明,求职申请的复印件,几个公司的简介。不同资料的余白处,都填满了睦男手写的笔记。7/2预约OK
7/26面试官野川氏印象不错
8/4对辞职的原因抱有怀疑?
8/17有半夜加班,但是给加班费
9/6预约OK
9/10周六隔周休息——可能有半日工作
……………………
…………
……
从笔记和各种材料中立刻就能看出来,睦男从七月初起就开始找工作了。莲和枫以为他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却没想到在白天他们上学上班的时候睦男每天都出门。穿着西装,去职业介绍所,去各公司面试,然后在妈妈的墓前合掌参拜。
“那又……如何?”
就算知道了这些,那又如何?震惊,意外,仅此而己。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后寻找新的工作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过是非常普通的行为而已。
不管是谁都会这么做的。就算是有某种癖好的无可救药的人,找工作这种事情——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你们是不是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东西占满了大脑中的每一个角落。这究竟是什么?后悔吗?因为在得知那个被他们埋葬在山中的男人其实也意外地有着认真的一面而感到后悔了吗?没错,他现在后悔了。都是因为去了墓地才会变成这样。也许是因为自己在下意识中比较了真正的死与睦男的死才会这么觉得。请和尚来念经,然后火化,放入骨灰盒中埋在墓碑下,与这样的死亡相比,被丢进一个在山中随意挖出来的土坑里,被湿漉漉的泥土覆盖然后再无人问津的结局的确有些可怜。哪怕在上面放上一朵花也好啊。如今的自己其实是在后悔这一点,莲拼命地想要说服自己。但是他也明白这不过都是骗自己的。
这不是后悔——是怀疑。
微小的怀疑如今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你们是不是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莲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壁橱里找出纸箱子。在得知睦男辞职后就注销的手机他一直没扔。电地已经没电了,莲又找到充电器接上,打开手机,翻到了里面的通讯录。
莲记下吉冈的电话号码,然后走进厨房。他拿起电话听筒,像是要赶走疑惑般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电话号码。
“喂?”
呼叫音响过五声之后,一个猥琐的声音接了电话,莲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啊啊……这个是你家的电话号码吗?怎么了?还是刚才那事?”
“对,就是刚才那事。事实上我——”
“在车站说过了吧,我已经不在意了。”
“不,不是那个。让你再次想起这事情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想确认一下,刚刚那事情”——莲不自觉地顿了顿,但是又下定决心继续道,“是不是真的。”
“啥?!”吉冈露骨地表现出他的不快,“什么呀你这家伙,难道以为是假的?你以为我在乱说吗?”
“我希望你能跟我具体说说,你的女朋友是怎么知道我的父亲就是那个色狼的?是抓住他后直接问的名字吗?还是说她知道我父亲长什么样子呢?”
这么问过后,吉冈就很不耐烦地解释起来。
那差不多是两个星期前的事情。
吉冈的女朋友独自在路上走时,偶然看到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正好从某公寓的某个房间里出来。看到那张脸她立马就想起来了,那正是髙中时代在拥挤的电车中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男人。
“她说,在看到的瞬间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然后她就犹豫了。该不该立刻去找警察报警呢?不过至少要先弄清楚对方的名字才行,所以等那男人走远了后,她就走近公寓检查了门牌上的名字。
“添木田这姓氏很少见,对吧?所以她立刻明白过来那是你们家了呀。”
但是最终她还是没有报警,只把这件事情跟吉网说了。
“但是就算是姓添木田——”
这的确是个很少见的姓氏,但是也不是没有偶然的可能性。为了确认那种可能性,莲又详细询问了那个男人出现的公寓的位置。但是根据吉冈的说明的确是莲现在住的地方。
“你们家是104号,对吗?”
莲当然不能说不是。那么两年前的那个色狼果然是睦男吗?
“没有看错人吧?比如电车上的那个色狼,只不过是偶然和我父亲长得很像之类的?”
“啊,关于这一点她可很有自信哦。”吉冈就好像在宣布胜利般地说道,“我虽然没见过,不过你父亲长得非常容易被人记住,对吧?绝对不可能看错的,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对方话中的一部分引起了莲的注意。“长得非常容易被人记住……”
真的吗?他觉得睦男的脸上可毫无容易记住的特征可言。
“你能够跟她确认一下吗?”莲握紧了话筒问,“在电车里对你的女朋友干出那种事情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四龙见到魔鬼的面孔
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辰也完全不明白,也完全无法理解。
他姿势扭曲地倒在副驾驶席上,全身僵硬。那把刀依旧插在他的腿边。手刹拉杆的旁边随意地摆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穿着体操服的枫和她的朋友正冲着他微笑。然后辰也发现在她们背后,竟然有自己的身影。
“刚刚在公寓里,枫说了,已经没办法再继续隐藏我们犯下的罪了。所以呢,绝对不让我随便碰她的身体。我就问,这是什么意思。于是枫就说,有人知道我们两个犯下的罪行。”
犯罪?两个人犯下的罪行?
“她说是和自己一个学校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知道杀人那事情的,还要挟她,说送来了要挟信。于是我就问究竟是谁居然做出这么卑鄙的事情,最开始她还不肯说,不过后来经过我再三逼问,她才说了你的名字。初二的,一个叫沟田辰也的人。然后我又问要挟信里写了什么,她每个字都记得,就都跟我说了。”
我知道你杀了人。证据也在我手中。我随时都可以将之交给警察。
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听我的吩咐。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哥哥。
给我一千万日元。如果不可能的话,那么就请你成为我的人。我想要你。
男人倒背如流的两段文字对于辰也来说当然是头一次听到。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变成自己写的了呢?自己明明没有给枫送过任何要挟信。写都没写过,怎么可能给她呢。自己的确怀疑过枫是不是犯了什么罪,但是也就仅此而己。自己只不过是在担心枫。说到要挟信的话,几天前的早上自己也的确是在英语笔记本上写过类的东西。但是首先,那不是写给枫的东西,内容也完全不一样。再说他根本就没把那封东西交给对方,现在都还放在他的书包里才对。
车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髙亢的笑声。
“哎呀呀,那时候要憋住笑可真不容易。因为,那个要挟信其实是我写的啦。我原本想只要把她逼进绝路,她就会更加依赖我——但是没想到枫居然自己胡思乱想,以为是你在要挟她,于是我就说那我去处理掉那个小子好了。只要处理掉你,枫也就会乖乖地对我言听计从了。不管怎么说我也对她有过两次恩情了。一次是帮她杀掉她父亲的恩情,另一次呢,就是杀掉你这个要挟者的恩情。”
虽然开着车,男人的眼神却空洞无物。
“虽然现在她抵抗得厉害,不过再过段时间枫肯定会喜欢上我的。不仅仅是因为我对她有恩情。只要能让我摆弄她的身体,女人嘛就会越来越喜欢男人的。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男人都无所谓哦,就算不是她喜欢的类型,长得不帅,还很胖,都无所谓哦。”
当他转过头来时,男人的嘴看起来如同漆黑无光的洞穴。
“再说,我瘦下来可也是很帅的哦。”
五抓到龙的是
潮湿的校服紧貼在皮肤上,冷得要命。
枫又一次试图在手腕上用力,但是勒进肉里的绳子让她没办法移动被捆在身后的双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已经冰凉。
风从还没有装上窗户的四方形空洞中吹进来,扫过水泥的地面,然后又从对面墙壁上的空洞离开。有时候风太强,倒在地上的塑料瓶子就被吹得滚动起来,绿茶的标识忽隐忽现地逐渐离她远去。枫尽量将被捆住的双腿缩进裙子里,忍耐着寒冷。
绑住她左右脚踝的绳子另一端系在从墙里突出来的一根粗管道上,枫没办法站起来。被这样丢在这里后已经过了多久了呢?三十分钟?
不,也许已经一个小时了吧。
这里究竟是哪儿?
在公寓前将枫塞进车里后,半泽开着车将她带到这幢大楼的后面,然后沉默着顺着外面的紧急楼梯上了楼。这种沉默让枫害怕。半泽就好像在算计着什么细小的东西,一直沉默地盯着自己的鼻尖。脚下的水泥台阶上到处散乱着混凝土的碎片、吸过的烟屁股、钉子和各种工具。他们在楼梯上一共拐过十五次弯,那么现在恐怕她正身处八楼吧。半泽从紧急出口的铁门进到这一层,然后将枫绑在了管道上。
——你在这儿稍等一会儿哦——
说完,他就离开了。
风还在吹。塑料瓶空空地响着又滚远了一段,然后从“小心”标识与下面的锁链之间穿过,像是被黑洞吸进去了一样消失在地面上的四方洞穴中,过了很长时间才传来一声很微弱的撞击声。那个洞大概是以后用来装电梯的地方吧。
枫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顺着脸颊滑落。发现枫失踪后,莲应该会报警吧。
不,因为睦男的那件事,想必他不会轻易地就去找警察,至少也会等到晚上才对。而这其间,自己恐怕不会一直都平安无事。半泽肯定会对自己的身体做些什么,那些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情。
这身体其实并不重要,只要能活下去就好,只要能像平时一样生活就好,只要能活着回到家里就好。
但是,如今没有什么能够保证这一点。
如果能活着回去的话,如果能再次见到莲的话,自己是不是应该告诉他所有的真相?
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了吧?
枫回忆起了四天前,那个刮台风的曰子。
因为台风的路线突然发生了改变,结果那天下午的课取消了,学校要求全体学生立刻问家。所以枫也取消了去朋友家的计划,回到了公寓。在几乎是被强风硬推进家门,她正反手准备关门的瞬间——
咦?她想。
有很微弱的水声传来。厨房通往走廊的门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样子,所以一开始她还想难得睦男居然会在厨房洗东西。但是走进厨房一看,却一个人都没有,房间中充满了水蒸气。天花板上凝聚着很多水珠,地面上到处都是湿的。水槽上小型热水器的小窗户里朦耽地闪烁着火光,水龙头正朝外流着热水。在看到这一幕时,枫惊呆了。她一下就想起好几天前从布帘另一侧莲的房间里传来的广播新闻。
“……的时候,小型热水器发生了不完全燃烧现象,七十二岁的XX与他的妻子XX因为一氧化碳中身而死。这台小型热水器虽然设置在厨房里……”
枫急忙用手捂住口鼻,憋住呼吸。她飞快地关掉热水器,打开排气扇,推开厨房的所有窗户,好让可能漂在房间中的一氧化碳全部出去。
真是的,都在想什么呢。枫一想到睦男就觉得一脑子窝火。肯定是睦男干的!虽然难得他喝了速溶咖啡居然会自己把杯子洗干净,但是竟然会忘记关热水。事情肯定是这样的。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
睦男在哪儿?
能产生那么多水蒸气的话可见热水已经流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这其间他居然一直没有发现热水没关,这太奇怪了。
难道……那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掠过。睦男难道就这么开着热水然后又回房间里睡觉去了吗?刚刚关上的小型热水器——已经出现了不完全燃烧——睦男难道在睡着的时候便失去意识了吗?
枫紧张又害怕地走近睦男的房间。她小心地将门拉开一条缝,但是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太真切。枫轻轻地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答。她下了决定拉开门后,马上就看到睦男果然躺在房间里。他仰面躺在被窝里,毛巾被一直拉到下巴上。脸色看起来也不坏,甚至比平时更有血色。但是有点不对劲。枫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不对劲,但是在看到被窝里的睦男时,她觉得他死了。
这是她的感觉。
枫尝试着叫了他几声。叫了什么她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应该不是“爸爸”吧。自从半年前他对他们使用家庭暴力后,她就再也没有那么叫过了。大概只是“喂”或者“那个”之类的词吧。
睦男没有回答,于是枫又走近了些。想到用手碰他实在很恶心,她就轻轻地将耳朵凑近睦男的脸。没有呼吸声。
她以为没有呼吸声。
恐惧立刻就抓住了她。但是那只不过是因为在自己面前正摆着一具尸体而产生的恐惧,而并非因为这个和她同住的法律上的父亲已经死亡的事实而带来的恐惧。然后,紧随着恐惧而来的,是充满全身的舒心。
他终于死了——她想。
那个对自己和莲施加暴力的睦男,那个辞了工作天天闭门不出的睦男,那个在枫外出时经常翻她衣橱的睦男,那个对洗衣筐里的裙子做下流事情的睦男,现在终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想着,只觉得内心一阵激动的颤栗。
该怎么办呢?现在自己应该做什么呢?报警吗?还是叫救护车?
不,那之前应该先联系莲。给红舌头打电话,先把这件事情告诉莲比较好。
枫离开睦男的房间朝厨房里的电话走去。就在这时候——
一个画面突然浮现在了脑海中。
昨天晚上她在哥哥的房间里看到的东西,那个放在墙角的手提包。
莲坐在那个手提包前,似乎一直在沉思什么。他的侧脸让枫有种莫名的不安。那一定是只有自小就一同的生活的兄妹才能明白的感觉吧。哥哥在谋划什么。她这么觉得。所以到晚上趁着莲洗澡的时候,枫偷偷地检査了手提袋。里面装的是蜂窝煤和炭炉,还有一个打火机。
首先出现在枫的脑海中的,是“自杀”这个词。不管是谁要是发现有人偷藏着这种东西,肯定首先都会这么想的吧。但是枫立刻就否定了这种想法。莲是不可能自杀的。不管每天过得多么艰难,不管遇上多么棘手的问题,他应该都不会丢下枫一个人自己先去死的。枫很了解莲,比谁都更了解莲。莲是绝对不会丢下枫一个人的。小学的时候,因为妈妈突然有事而不能带她去游乐园的时候也是这样。莲带着枫去了,一整天都陪着她玩,陪着她笑。
那个手提包里的东西大概和折叠刀属于同一性质吧,枫想。中学时代的莲曾经买过一把折叠刀,天天带在身上。那是因为在街上被别的中学的家伙们堵住揍了一顿,他为了报复才买的。莲经常在枫面前炫耀那把刀,并且警告她不准跟妈妈说。枫没跟妈妈说过,不过她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在意。因为她非常清楚,莲根本就没有真正地使用那把刀的打算。哥哥就是那种人。光是“自己为了报复而买了刀并且天天带着”这个事实就足以让他感到满足,足以解消他的全部烦恼了。枫并不讨厌莲的这一点。这一次背定也是这样。因为厌烦了每天的生活,莲才跑去买了蜂窝煤和炭炉。然后他就已经得到了满足,只不过是“我已经准备好了这种东西随时都可以去死”这点事实而已。
枫对于这种想法很有自信。但是就算有自信,多少还是会有不安。
因为莲用蜂窝煤自杀的可能性并不完全为零。
枫想要确认这一点。
——那个——
所以她才在早上去学校之前试着说了一句。
——千万不要有不想再活下去了之类的念头哦——
和她想的一样,那时候的莲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果然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虽然他藏着蜂窝煤和炭炉,不过并没有真的想过要自杀。枫这才放心下来,去了学校。
但是——
面对现在横尸公寓的睦男,枫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单纯太浅薄了。那时候——在发现莲的手提包里有蜂窝煤和炭炉以及打火机的时候,她应该比“自杀”更先想到另外一个词才对。
那就是“谋杀”。
枫回过头,她和莲的房间门此刻正关得紧紧的。她以前明明跟莲说过,下雨天湿气重,出门的时候要记得把房门打开。这么说来,刚才自己回来的时候厨房的门也是关着的。
那天晚上,从莲的房间里传来的广播新闻,因为小型热水器一直放水导致老年夫妇一氧化碳中身死亡的新闻。莲听到那个新闻不过也就是儿天前的事情。然后今天睦男就因为同样的原因死在了被窝里。
这绝对不是偶然。
难道不是莲计划杀掉睦男的吗?这是伪装成事故的谋杀。
首先,他趁着睦男睡觉的时候,利用小型热水器试图让他一氧化碳中身。这的确是极为不可靠的方法。但是一旦被察觉的话,自己也有足够的理由能够掩盖过去。然后,如果这个方法失败了的话,莲估计就会想到使用那蜂窝煤和炭炉了吧。比如说趁着睦男喝醉后昏睡不醒时有将点燃的蜂窝煤放在他的房间里。这是比小型热水器更为有把握的方法。莲肯定考虑了这两种方法。不过现在,第一个方案就已经杀死了睦男——枫这么认为。
他估计没有料到妹妹会先发现尸体吧。正因为今天枫本来是预定晚回家的话,他才选择了今天吧。因为莲是不会让枫回到一个可能充满了一氧化碳的家里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必须马上告诉莲。枫拿起面前的电话听筒,按下了红舌头的号码。在几声呼叫音之后,话筒里传来了半泽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红舌头——
以前,枫曾经好多次在回家的途中半途绕到红舌头去看看工作中的莲,顺便买些吃的东西。所以她也认识半泽。枫报上自己的名字后,半泽的语气就随意了很多。
——哦,怎么了?——
枫拜托他让莲接电话。
——这个,现在不大方便啊——
半泽这么回答后,枫又强调是急事。
——真的不行啊——
似乎这时候莲真的没有办法来接电话。
这时候半泽突然又加上一句。
——好吧……你等一会儿——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枫想大概莲会回电话吧。等到他忙完了现在正脱不开身的工作后,应该会跟她取得联络吧。但是电话一直没响。相反地,过了十分钟后门铃却响了。枫屏住呼吸从猫眼往外瞅,站在门外的是半泽。
——我来帮你了哦——
门外的半泽笑嘻嘻地说。平静沉着的笑脸和中气十足的声音让正处在不安与混乱之中的枫稍微放心了一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枫的心中没有浮现出半点的聱戒,也没有想这之后要怎么办就打开了家门。
——我哥哥呢?——
——小莲现在正忙,所以我代替他来了。出什么事情了吗?光从你的声音就能听出来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半泽咧开嘴笑了,枫却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才好。每次去店里的时候,半泽对枫都特别好。她和莲在吃晚饭的时候也经常提起半泽来。要是那个人是自己的父亲就好了,莲经常这么说。枫虽然并不是很了解半泽,不过她也的确觉得如果那个人是自己的家人该有多好啊。
但是,她还是说不出口。不管半泽有多么亲切,唯独这件事情还是说不出口。虽然他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但是枫根本不可能把现在的状况说出口。于是枫努力地装出一副笑脸,回答说没什么事情。——刚刚我给店里打电话,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半泽的眼神却直直地越过枫的肩膀,望着她的身后。枫赶紧回过头,只见厨房的地面湿漉漉的,与此同时,又一滴水从天花板上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我看看——
半泽穿过枫的身边,径直朝甩面走去,枫根本没有时间阻止他。半泽走进厨房环顾了一下周围,然后回过头来。但是枫只是全身僵硬地呆站在原地。半泽眨了两下眼睛,枫觉得自己的内心深处仿佛都被他看透了一般。然后半泽突然抬起眉毛,朝着灶台边睦男的房间走去,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啊,枫叫了一声,赶紧冲上去抓住那只手。但是半泽却用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拉开了门。
睦男的尸体正躺在那里。
六有两颗头的魔鬼
莲在越来越大的雨中飞奔着,拼命地蹬着自己的两条腿。脑海中只反复地念着同一句话。希望这都是弄错了,希望这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你能够跟她确认一下吗?——
莲对电话那边的吉冈提出的请求。
——在电车里对你的女朋友干出那种事情的男人,究竟长得是什么样子的?——
——不是说了嘛,是你父亲——
——能不能再说得具体点?所谓的非常容易记得的相貌,到底是什么样的?——
于是吉冈就换上一种不要明知故问的口气。
——圆脸配上圆眼镜,鼻头上有颗很大的肉痣,对吧?——
他非常地不耐烦。
——说了只要见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的——
那个男人在电车中非礼了吉冈的女朋友。而那个男人从莲家的公寓里出来,所以她才会认为那是莲的父亲。
结束与吉冈的通话后,莲又拨通104,询问了大宫车站附近那家“舞之屋”的电话号码。他打电话找到“舞之屋”的店长,在说明自己是红舌头的员工后,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的店长显得有些意外。
——啊啊,你是老板开的那家商店的人?——
莲想都没想就提出了早在心里准备好的问题。
——其实我想打听一点关于半泽先生的事情。半泽先生究竟是个怎样的——
莲意识到这个问题未免太过直截了当,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但是对方却回答了他的问题。
——很好的人哦。不过,我其实也没多少机会能见到他——
没多少机会能见到他?
对方似乎不理解莲的迷惑,用很奇怪的声音询问道。
——什么?怎么了?——
——没事,那个店长……半泽先生不是经常去那边吗?——
——没有啊,很少来哦。应该说几乎不来吧,平时总是打电话吩咐事情——
——这……——
半泽明明经常说着要去“舞之屋”而离开红舌头。
——那么四天前呢?——
——四天前?——
——刮台风的那天。店长是去你们那边了,对吧?说是送货的卡车被卷入了交通事故,要去商量一下当天晚上的菜单——
停顿了好一会儿后,才传来对方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天半泽的确是开车离开红舌头的。因为据说“舞之屋”拜托他赶紧过去一趟。
——交通事故又是什么?老板是这么说的?——
——哎……那个——
——那肯定是在开玩笑吧?不过这个要是玩笑的话就开得太大了点儿吧,对于我们店来说——
电话里传来爽朗的笑声。
——估计是他有点什么事情,又不好跟你说,就随便编了个理由吧。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总是张口就乱说——
然后电话那头的人用非常普通、还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出了最让莲震惊的那句话。
——那个人是个单身汉嘛,大概心里没有责任感这种东西吧——
莲冲过层层雨幕,穿过了红舌头的停车场。试着开了一下店门,锁着。他从外面绕进空地,来到屋后的半泽家的大门。按门铃,没有回应。莲又敲了敲紧锁的大门,一点回应都没有。
莲离开大门又绕到了半泽家的后门,但是那里的门也锁着。嘈杂的雨声之中,可以听见微弱的电视声音从屋里传来。但是无论他敲了多少次门都没有人回答。
“……店的后门。”
没错,说不定那儿的门是开着的。莲以前在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过半泽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放在桌子抽屉里。也许可以把那个找出来。莲又急忙跑到商店的后门处——门开着。办公室内明明是早已熟悉的场景,然而这时的莲却觉得这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筑。他冲到半泽的桌子前,想也没想就拉开抽屉翻找起来,然后很快就找到了钥匙。莲抓起钥匙正要离开办公室的时候——
全身猛地一震,他停住了脚步。然后,莲回过头。
半泽的办公桌。木制的相框、相框中夹着“翔子”的照片、老式电脑、散乱堆放的各种票据、智力玩具、袋子被打开的口香糖、封面上写着“账本”的笔记本。
——笔记本。
莲伸手翻开那本笔记本。页面左端是一串日期,在一条竖线的右侧,记录着当天的进货情况和营业额。
莲从牛仔裤的口袋里取出那两张纸,那两封放在他家信箱里的要挟信。他展开信,和桌子上的笔记本做了比较。
“是这个……”
自己应该记得的,自己明明见过的。要挟信左端的竖线痕迹与这个笔记本上划的竖线完全一致。
莲离开办公室又回到半泽家门前。他将钥匙插进门锁,转了半圈后,就听见咯嚓一声轻响。在门打开的同时——
空气仿佛也变质了。
垃圾腐烂的臭味混杂着别的臭味迎面扑来。眼前是一条黑漆漆的走廊。就在莲踏入走廊的同时,门外的风呼啸着发出口笛般的声音,猛然将门关上了。一只黑色的虫子受惊窜了出来,顺着走廊的墙脚沙沙地爬了一段,然后又突然停了下来。两根长长的触须不安分地摇晃着。
莲顺着走廊往前走,感觉就像是走进了一潭浑浊的水。打开走廊尽头的门,是饭厅。臭气比刚才更加浓烈了。左手边是厨房,水槽里层层叠叠地堆满了方便面碗、牛奶盒和各种餐具。在从磨砂玻璃窗透进来的光中,两只肥大的苍蝇正嗡嗡飞舞着。
饭厅里放着一张圆桌,上面铺的是粉白相间的方格子桌布,桌布上又罩了一层透明的塑料布。光是从反射光线的强弱就能看出塑料布表面满是各种液体干掉后的痕迹。桌边有四张椅子,上面分别放着不同颜色的坐垫。淡蓝色、柔红色、粉红色和黄色——莲屏着呼吸弯腰查看。只有蓝色坐垫上残留着人坐过的痕迹。另外三个都像刚买回来的新座垫一样,里面的棉花都还是鼓鼓的。
莲将视线移向右手边的客厅。玻璃茶几配上茶色的皮沙发,沙发背后的墙壁几乎被照片盖满了。莲凑近去看,发现这些照片都是同一个人的抓拍照片,但是年龄却各不相同。有看起来像是二十来岁的时候,也有三十多岁、四十多岁时候的照片。莲飞快地扫过这些照片。年轻的笑容。幽雅的侧面。有的穿着雨衣一样的衣服,正忙着要去哪儿的样子,也有正从建筑中出来的瞬间——既有对着镜头满面笑容的照片,也有遭遇挫折时的表情。其中最多的,是看着别处的照片。一瞬间,莲甚至觉得这无数照片中的主角是自己认识的人。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虽然他的确见过这位女性很多次,但是她并不是他的熟人。
她是个女演员。
那个洗洁精广告里的女演员。
在离这些照片略有点距离的地方,贴着另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从杂志之类的东西上剪下来的。照片中是一个中年男性——那位女演员的丈夫。几年前,电视上播过他们结婚记者会的新闻。说他是她学生时代的一个同年级同学什么的。
那个男性的照片有点异常。照片就如同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过,布满无数细小的裂口。特别在眼睛及其周围部分,简直就是伤痕累累。
——在知道老婆有了别的男人的时候,我真的非常痛苦啊——
莲不自觉地捂住了额头。
——那个男人,听说是我老婆学生时代一今年级的同学——
脑袋里响起了半泽的声音。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用剪刀扎那张照片——
半泽的“妻子”,无数次在闲聊时提到过的那个女性,原来就是她。
莲又听见了电视的声音,是从客厅里面的一扇门后传来的。他拼命地迈开不情愿再前进一步的脚,朝着门走去。握住门把,手上传来冰凉的感触,向右旋转,拉开。一股屎尿的臭气扑鼻而来。
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随着房间里面的电视屏幕上的画面闪烁着白色的光。电视前放着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女性,背朝着门。瘦瘦的身影,长头发。
“不好意思……”
她没有回答。莲朝她走近了一步,但她却依旧纹丝不动。电视屏幕的光让整个房间忽明忽暗。莲走到女性的身边,屏住呼吸仔细打量她的面庞。
他认识这张脸。
女子坐在椅子上,两只脚被捆在椅腿上,两只手也被绑在身后。她微笑般眯着眼睛看着电视画面,嘴微张,一条口水顺着嘴角挂在下巴上。她是“翔子”。
电视里有人大笑起来,坐在椅子上的“翔子”也就跟着哈、哈、哈地干笑起來,呼吸没有丝毫的紊乱。
窗帘紧闭,窗帘轨上挂着的衣架上是一件校服式样的外套和一条裙子,是高中的校服。这种样式莲以前在哪儿见过。什么时候?在哪儿?——没错,电视上的新闻节目,就是前几天。
那是半年前高中女生失踪的案件。她就是那个短发的女生。莲将目光转回女孩身上,就是这张面孔。虽然从办公室里的相框中的那张照片很难判断出她是电视上的高中女生,但是实际上凑近了看,就会发现的确是她,不会错的。
莲解开捆着女子双手的绳子。就在他解绳子的时候,听见她的手指骨如同机械震动般发出咔咔的声响。莲蹲下身,又解开她脚上的绳子,但他立刻就看出来她早己丧失了理解这种自由的能力。她的手和脚都没有动一下的迹象,只是微笑着望着电视画面,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过去般眯着眼睛。
吱——突然其来的声音掠过耳边,与此同时,房间里的空气开始流动。莲几乎是跳起来转身朝门口看去,恐惧如同长针般刺入他的心脏。
是门的声音,大门的声音。莲差点叫出声来,他用手捂紧了自己的嘴才好不容易忍了下来。没有人的气息,没有任何声音。刚才只是风吹动大门的声音吗?——不对,有声音,鞋的声音。但不是走路时的脚步声,听起来就像是鞋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蹭出来的微小的声音。
七其中一颗头谋定了策略
——看起来像是一氧化碳中身的事故——
就像是想打探什么一样,那时候的半泽仔细地打量着枫的眼睛。
——这个,应该不只是普通的事故吧。既没报警又没叫救护车,还打算向我隐瞒,也就是说——枫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可以告诉我吗?——
在依旧横躺在被窝里的睦男面前,半泽的话说得十分巧妙。
——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没办法帮助小枫了呀。现在这种状况,估计只靠小枫和小莲两个人的话,什么都做不了啊。太勉强了。而我想要助你们一臂之力啊——
大概是因为睦男的尸体被人看见后,枫自己心中也有点自暴自弃。
那种向半泽坦白所有事情的冲动在瞬间涌上了枫的心头。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想要依靠半泽这件事情本身对于枫来说就有着某种不可抗拒般的引力。亲生父亲在自己还小的时候就抛弃他们离开了家;因为妈妈再婚而生活在一起的新父亲却又是个糟糕透顶的人物——
她想把一切都告诉半泽,她想彻底地依靠半泽。枫之所以会这样想,大概也是由于他们父亲的错吧。
于是,枫就坦白了。从学校回来后发现小型热水器一直在放水的事情,紧闭的房间门和厨房门的事情,几天前晚上从莲的房间里传来的广播新闻的事情,恐怕是莲想要把谋杀睦男伪装成一起事故的事情。这些,她统统坦白了。
——之后我们和莲三个人好好地谈一下。一定会有好办法的——
半泽带着坚定的、如同真正的父亲般的表情说道。跟他说了真好,枫想。
就在这时,半泽突然站了起来,带着一种如同发现了未知生物般的表情,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凑近了睦男。他在被窝里的男人府膀边上蹲下,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脸和手,然后半泽惊讶地倒吸了口气,用手摸了摸睦男的脖子。
——喂,这个……——
枫迅速回过头来。
——还活着啊……——
那时候自己心中萌生出的感情枫至今都无法理解。
当一刻,她心中的确有松了口气的感觉。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为强烈的、如同巨大黑洞般的。感觉却吞噬了她的全部。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她并不为半泽的话而感到高兴呢?枫对于自己心中的想法感到困惑。
但是半泽却没有困惑,他立马就察觉出了枫自己都未能理解的那种心情。
——小枫……怎么办?——
半泽如此问道。
——还活着呢,怎么办?——
枫无言地回看着他,于是半泽就换了种说法,提出了同一个问题。
——你想要我怎么办?——
如果现在他们能够回到那个瞬间的话,枫一定会回答说,请不要把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告诉任何人。不要告诉别人莲是有计划地想要谋杀睦男。然后,枫就去拿起电话叫救护车,告诉他们家人因为一氧化碳中身而昏倒,请他们赶快过来。
——小枫希望我做的事情,我一定尽力去做——
半泽的目光似乎能看进枫心思的最深处。
——现在,你想要我做什么?——
枫记得,在自己回答这个问题前,似乎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请杀了他——
终于,她听到自己这么说。
八他寻找魔鬼的城堡
屏住呼吸,莲小心地观察着门门的动静。刚刚那个鞋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是半泽回来了吗?但是他为什么不进来。无数看不见的尖针扎着他的后背,包裹在肋骨里的心脏就如同一个正在发狂的生物。
这时候,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哥哥——听起来声音似乎是在叫这个。是小孩子的声音。莲朝房间门口走了几步,小心地没有发出脚步声。他停下来,竖起耳朵。
“哥哥……”
这一次他听得很清楚。莲离开房间,穿过客厅,朝着大门口走去。
看到莲时,对方的身体抖了一下——是圭介,那个四天前和哥哥辰也一起在红舌头偷东西的少年。他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了?
“那个……那……”
在“对不起”说出口的时候,少年的表情几乎彻底崩溃了,他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哥哥他、再、再也不会那么做了。绝对不会那么做了。”
他在说什么?
“我、求、求求你了,绝对不会那么做了……所以……所以……”
抽着鼻子,圭介两腿一弯,跪在了水泥地上,如同气求般抬头看着莲。他的全身都被雨淋得透湿。
“所以,请原谅哥哥吧。把哥哥还……还给我……”
“你哥哥怎么了?”
莲蹲下身,望着圭介的眼睛。圭介的下巴抖得厉害,嘴里不住地说着什么。莲一个字都听不清,口气不禁变得焦躁起来。
“出什么事了?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啊呜,呜呜,圭介抽泣着,上半身往后缩了缩。莲发现自己吓坏了对方,赶紧控制好自己的语气。
“告诉我。你——圭介君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你以为你的哥哥在这里吗?”
圭介张着嘴,一边抖着下巴一边看着莲。
“哥哥他……被抓走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回答道,“我、担心哥哥……一直跟在他后面走,没有让他发现……然后汽车突然停下来,开车的人硬是把哥哥拉进去了。”
“那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我见过那个人……开车的是商店的店长……所以我想,哥哥会被带到这里来……他肯定是因为之前偷东西的事情专门来抓哥哥的……”
半泽抓走了辰也?为什么?莲只觉得头脑中极为混乱,根本没有半点头绪。
枫刚才也不在家里,而且家门没有锁。难道妹妹也被抓走了?这种想法在这时候才头一次袭上了莲的心头。但是为什么?又去了哪儿?枫和辰也在一起吗?两个人都被半泽抓走了吗?莲完全搞不明白了。现在他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半泽是个疯子,仅此而已。半泽究竟想把两个人怎么样?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莲猛地站了起来。
赶紧去半泽有可能会去的地方。以前半泽本人是不是说过什么话可以成为线索的?快想起来!快想起来!——莲冲着自己在心中大叫。快想起来!那时候的确是在红舌头的店里,半泽说了什么来着?他跟自己说了什么来着?
九魔鬼与她交换了契约
戴上厨房里用的橡胶手套后,半泽举着电热水壶对睦男的头部一阵猛砸。然后,为了保险起见,又取下枫校服上的领巾,勒紧了睦男的脖子,勒了很长时间。
——好,死透了——
确认过睦男的状态后,半泽回头对枫说,语气沉着冷静。
——接下来只要处理掉这尸体就行了。所有事情呢我都包了,我会把你父亲藏到一个别人绝对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小枫呢,过段时间就可以报聱了。就说爸爸一直没有回来就行——
半泽的那种沉着冷静是枫唯一的心灵支柱。在她向他说明状况的时候,半泽既没有迷惘也没有慌乱,正是这一点让枫觉得他可以依靠。因而——
——当然,这可不是免费的——
因而在听到这句话从半泽的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枫的思考能力戛然而止。她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问题了。
——听了小枫的要求并且照办了,那么我自然也要得到相应的回报才行哦——
回报,枫默默地重复了一次。
没错,半泽眯起眼睛笑了。
——让我自由地摆弄小枫的身体——
枫没有立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自由”这个词在枫的印象中,只有明朗而且开放的意义。不,曾经有一次,只有一次,这个词也给她留下过阴暗而残酷的印象。那是小学的时候,自然课的老师带来了椿树枝,据说是校园里的树林剪枝时剪下来不要的部分。椿树枝上顶着鼓鼓囊囊的花蕾。为了学习花蕾的构造,老师给学生们发了镊子、小刀和放大镜,让他们“自由”地分解花蕾。结果只过了五分钟,椿枝的花蕾就七零八落,鱼鳞般的绿色萼片散落在台面上,略带粉红色的幼小花瓣从中间被切成了无数片。
——没有不行的话——
阴暗的房间中,半泽凑近过来。
——让我自由地摆弄你的身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小枫的父亲是为此被杀死的呀,对吧?是小枫杀死的,对吧?——
——我……————没错,你没有直接下手。但是你拜托我了,对不对?你说让我杀了他对吧。所以我才杀了他的呀。虽然我明明不想这么做,但是没办法只好杀了他呀——
那时候,枫真的想回到过去,不论是哪一个瞬间都好。后悔与恐惧缠紧了她的全身,她完全无法动弹。
——没关系的,不要害怕——
半泽的身体已经凑到了面前。他的脸凑近后,枫甚至可以感觉到热乎乎的呼吸正扫过她的额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变成了黏稠的油,现实感一下远去了。伸过来的手搭在了她的肩头上。
——就这样不要动。叫出声来可不行哦——
另一手搭在了枫的另一个肩膀上,然后两只手用力将枫压了下去。
枫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正常地呼吸,她也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事情是不是都是真的。枫在半泽的体重重压下跪到了地上。半泽也跟着跪下来,那张因为快活而扭曲的脸近在咫尺。他的视线如同舔舐一般缓慢地在枫的身上游走。
——很快就完了啦,没关系的啦——
胸口之中仿佛有什么在尖叫。就好像被那东西附身了一般,枫在现实中也尖叫了起来。但是她的声音才在狭窄的房间中响起一秒,就被半泽的手给遮断了。
——说了不行的哦——
半泽一边用右手捂住枫的嘴,一边用低沉的、如同从很深的地方涌出来一般的声音说。
——我会告发你的哦。告诉别人小枫杀了自己的父亲,小枫拜托我杀了人——
就在这时,厨房里的电话突然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七声、八声……铃声一直没有停。半泽微微地皱了下眉毛朝那边看去,咯咯地小声笑了。
——也许,说不定是小莲——
枫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莲在有事情找枫的时候,或者是想拜托她买什么的时候,总是会从红舌头打电话回来。而一般这个时间的电话,大多都是莲打来的。也许现在,电话的那一头是哥哥吧。
——真烦人——
半泽拽着枫的手腕站了起来,朝厨房走去。他是打算接电话吗?枫在心里拼命地祈祷着。不,难道半泽是打算拿起听筒然后立刻又放回去吗?这样一来的话,他就只是打算让电话铃声消失。不过这也没关系,在半泽拿起话筒的瞬间,自己就大声叫。如果打电话的人真的是莲的话,他一定会马上就回到家里来的,绝对会回来的。但是如果是别的人呢?也许会意识到不对劲,也许会想到走出什么事情了。但是现在不能让莲以外的人到这个家里来,到这个放着睦男尸体的家里来。
但是,她根本没有犹豫的必要,因为半泽根本就没有拿起话筒的打算。他蹲下身,直接拔掉了电话线。铃声顿时就消失了,与此同时,枫心中描绘出的哥哥的脸也在瞬间化为了泡影。
——你刚刚是不是想叫?——
半泽再度转身面向枫,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不行啊,这可不行啊——
枫无法发出声音来。
——要是又有人打扰可就麻烦了,把手机也关掉好了——
于是,半泽拿出自己的手机,关掉了电源。就在他准备把手机塞回裤袋的时候,手机却失手掉了下去。
——啊——
半泽的手机落在了脚边,他蹲下身正准备捡起来的时候,出现了瞬间的疏忽。枫用尽力气将上半身一扭,甩开了半泽的手,然后顺势转过身。她觉得右脚踝一拐,然后传来了一阵剧痛。厨房的门,门外的走廊,枫朝着那边扑去。粗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半泽的手一样的东西掠过了她裙子的后摆。枫死命地朝大门口跑,伸手去开门。还差一点,差一点——她的腰突然被两只手臂抱起,强大的力量将她的全身往后扯,同时,枫的右手摸到了门把手。枫没有松开右手。她的手肘撞在了墙上,半泽的手在她腰上一滑。枫拼命地打开了门。可是就在她要放声大叫出来之前,半泽发话了。
——你最好不要叫救命——
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声音中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你最好再考虑一下,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又让我做了什么——
枫开着门,回过头。半泽在走廊里坐了下来,用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仰望着枫。
——小枫,你才十四岁啊。小莲也不过就十九岁而已。两个人今后的人生都还长着呢。究竟怎么做更划算,你最好认真地想一想——
能够逃走的地方就在眼前。公寓的走廊,雨中的空地,能够求救的世界。但是枫却无法再动弹一下。
——只要忍耐一小会儿就好了。只要忍了这一时,一切都会顺利的。你父亲的尸体我也会帮你处理,而且不会对任何人说。真的哦——
半泽开始慢慢地站起身。枫紧靠着门警告他。——我这就叫人,大声地叫——
——最好不要这么做,我不想吓唬你——
自己是不是真的打算大声地叫出来?大声地呼救,让警察来处理这件事情,然后睦男的尸体被发现,自己的罪行也将曝光,自己是不是真的这么打算好了?不,不仅仅是自己的问题,还有莲……
——小莲的话——
就好像是看透了枫的心思,半泽接下去说道。
——小莲的一生就全毁了。因为他打算伪装出一起事故来谋杀自己的父亲。虽说没有彻底地杀死,不过几乎等于是杀人了。你当时吓得都快死了,对吧?要是小莲没有那么做的话,小枫也不会拜托我杀掉父亲,对不对?——
枫说不出话来,她完全想不出一句能够说服自己的话来。
——小枫和小莲……两个人都谋杀了自己的父亲——
半泽站了起来,如同唱着胜利的歌曲般轻轻地朝枫伸出两只手。
——你们两个人,都是杀人犯。不过要是现在小枫更听话一点儿的话,就不会有人知道的——
终于,枫夺回了自己的声音。
——今天……不行——
不管怎么说,她都希望得到一些考虑的时间。
——要是你再得寸进尺地要求,我就叫,叫人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做到这一点。虽然只是一句话,但是这是现在她能够保护自己的唯一武器。半泽在原地静止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是眯着眼睛打量着枫的脸,那是如同在一架看不见的天秤上放砝码一般慎重的表情。终于,他叹了口气。
“真是拿你没办法!”半泽说。
——今天也没什么时间了,下次吧。反正你又跑不掉——
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半泽的脸上浮现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为残忍的表情来。
——我想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跟小莲说哦。小莲那家伙要是知道了事实,肯定会说:去报警吧,坦白一切,赎偿我们的罪……之类的——
没错,莲一定会那么说的。
“然后这一生就这么毁了?”又是半泽的声音。
——还有,要是事情变成这样,我可是打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哦。
要是警察问起,我就装傻,说:“啊,什么事情?”没有人会怀疑我的。因为电热水壶上又没有指纹,勒死他的工具又是小枫你的领巾——
这时候,枫才第一次知道为什么在殴打睦男的头时半泽要戴上橡胶手套,为什么在勒住睦男脖子时要使用枫的领巾。
——把你父亲的尸体好生藏起来吧。要是被小莲看见就麻烦了——
这么说来,半泽就像是总做这种工作似的,熟练地处理起了睦男的尸体。他两手穿过尸体的腋下,架着他把他拖出了房间,放在厨房里。然后他打开地下收藏箱的盖子,开始将里面的东西往外拿。等到把重的东西都差不多拿出来后,半泽就把收藏箱整个提了出来放在地板上,然后把睦男的尸体丢进了地板上的大洞里。大概是因为被移动了的缘故,睦男额头上的伤口里淌出数道血迹,将缠在脖子上的领巾染得通红。
——等你下了决心,就给店里打个电话哦。不过,我们可没有多少时间。最好在尸体发臭之前处理掉比较好。要是臭掉了,就会被小莲发觉。这么一来可全完了——
“你明白这一点,对吧?”半泽冲着枫笑道。那张笑脸自然得让枫觉得恐怖。
——这样也许比较好——
两只手嘭嘭地拍着胸口,半泽一个人点点头。
——我也尽量不想对小枫使用暴力,这样就没办法自由地做了。以前我曾经失败过一次。人类的心啊,特别脆弱呢。要是太过于勉强粗暴的话,立刻就会坏掉。可把我吓了一大跳呢——
他究竟在说什么,枫不明白。
然后,半泽就离开了公寓。
枫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哭了起来。该怎么办才好呢?自己无处可逃了吗?思考、思考、思考。终了,枫想出了一个办法。唯一的解决办法,那就是让现在在地板下的那具尸体消失。
只要没有尸体就好。只要能把尸体藏在半泽不知道的地方就好。
这样一来半泽的威胁就没有意义了。如果被半泽逼问,只要说不知道睦男的尸体什么的就好。只要枫坚持这一点,半泽就不可能拿她怎样。因为半泽总不至于会专程跑去警察局,说自己杀掉的人的尸体消失了之类的吧。
没错,只有这个方法了。
但是枫当然很清楚,自己一个人是办不到的。自己一个人不可能处理得了那个身材高大的睦男。她甚至没有办法将他搬出家门。就算能搬出家门,也没有办法运走。至少得要会开车——
这时候枫回忆起来,莲还是髙中生的时候对她说过的话。——开着前辈的那车——
莲曾经带着得意的表情,说过这样的话。
——去了运动公园哦,是我开的哦。那个嘛,其实和游乐园里的小赛车也差不多——
让莲帮助自己处理尸体好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则不要说。
如果莲能帮她处理掉尸体的话,整件事情也许就能得以解决,枫这么想着。伹是要怎样才能让他帮忙?要编造怎样的故事,莲才会愿意帮她藏起睦男的尸体来?当然半泽的名字是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要是提到了半泽,枫就必须把半泽提出的要求也全部坦白地告诉莲。这样一来,几乎就等于是和盘托出了。
必须是枫自己一个人杀掉睦男才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能让莲同意帮她处理尸体。伹是,她为什么要杀了睦男?需要怎样的理由才能让她亲手杀死睦男?
然后枫想到的,就是那个谎言。
自己在家中被睦男强奸,在盛怒之下杀死了睦男。
等莲回来后,就这么说。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个谎言有个问题。睦男的尸体现在被藏在了地板下面。以枫的体力来说这倒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只要时间足够的话,枫自己一个人应该也可以将睦男的尸体放到地板下吧。但是,她没有理由。因为被强奸,自己在愤恨中杀了人后,为什么要把尸体藏在地板下面呢?如果是打算让莲帮忙处理尸体的话,为什么枫要把尸体放在地板下面呢?
没过一会儿,关于这个问题的说法她也想好了。
一开始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处理的,这么说就行了。这样一来,也就有了把睦男的尸体藏起来的充分理由。
这样一来,也许就能把半泽给逼进死胡同。睦男的尸体消失后,枫只要声称从来就不知道什么睦男的尸体之类的,半泽就对枫无可奈何了。
猛地抬起头,被半泽拔掉的电话线映入眼帘。挂着一脸的眼泪,枫顺着地板爬了过去。在把电话线插回原处的同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枫不禁愕然。难道刚才的那个电话,对方还没有挂断吗?
枫站起来,拿起话筒。对方什么都没说。不,能听见很微弱的声音。是莲的声音。他在和别的人说话。
——哥哥?——
在叫了无数声之后,莲终于回答了电话。
——枫吗?你、为什么会在家里?——
枫抹掉眼泪。为了自己的目的,她忘记了悲伤。
——台风实在太强了,所以我刚才回来了——
然后,谎言开始了。
那也是那个漫长夜晚的开始。
回想起那天的林林总总,除了后悔还能涌出怎样的感情呢?一切都错了,一切都完了。在莲的帮助下,他们好不容易才把尸体藏在了秩父的山中。但是他们犯下的罪行却被要挟者知道了。
那个低年级学生——沟田辰也,肯定在那天晚上看到了她和莲两个人从公寓中搬出了尸体。被逼进死胡同的,不是半泽而是枫自己。
在半泽的威逼之下,枫告诉了他辰也的名字,还交出了运动会的照片,现在枫打从心底感到后悔莫及。现在半泽肯定是去抓辰也了,然后会杀了他灭口。都是自己的错,因为自己的错导致辰也失去生命。那个要挟信,也许并不是他真的想要挟什么。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做过。
裸露的水泥地上,两只脚颤抖着。被绑在身后的两只手几乎已经没有了感觉。
有声音传来。有什么小东西揸在了紧急出口的铁门上。
是半泽回来了吗?——讽望向门的内侧。咻,风呼啸着,门边漏出一个明亮的缝隙,然后是一个人的身影。
十龙在魔鬼的城堡无声地吼叫
“最近又叫嚷着要加工钱,没办法只好让工程暂停一段时间了。”
辰也此时正一步一步地顺着建设中的大楼外側的紧急楼梯往上走。
恐惧与不安已经夺走了双腿的感觉,明明自己的双脚踩在水泥的楼梯上,但是感觉却如同不受控制地漂浮在水中一般。他的两只手被捆在身后,用胶带绑了好几圈。嘴也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从耳朵下面一直裹到了脑后。
半泽一边从后面揪着辰也的皮带以防他逃跑,一边又使劲推着他前进。他的另一只手上拿着水果刀,不时地用刀尖在墙上划着玩,同时语气轻快地喋喋不休。
“所以说,这段时间不会有人来这里。正好能和枫一起度过愉快的时光,也正好能把你给处理掉。”
第六次在楼梯转角拐弯。
“一会儿还得拿毛毯来才行——啊,我是打算和枫两个人在这里过上一段时间的。本来嘛,要是一下就带回家去,她大叫起来可就麻烦了。我打算先在这楼里跟她慢慢地确认一下相互之间的感情,等到确定下来了再带回家里也不迟。到时候还得跟她介绍一下翔子。啊,翔子是我女儿。好啦好啦,好生给我走。”
半泽的手粗暴地推着他的腰。“至于你嘛,就在枫的面前处理掉好了。要是光跟她说我把要挟她的人处理掉了,也许她还不相信。枫那家伙,看不出来其实疑心还特别重呢。”
又一个楼梯拐弯。楼梯是按顺时针方向拐的,辰也的左半身已经被冰冷的雨淋得透湿。
半泽的自言自语中散乱地流露出一些模糊的事实真相的碎片。枫究竟做了什么?半泽又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自己会被杀?
我知道你杀了人。证据也在我手中。
半泽把写有这样内容的要挟信放在了枫家的信箱里。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枫却认为那是辰也写的。
于是现在,半泽打算在枫的面前杀掉辰也。
——只要处理掉你,枫也就会乖乖地对我言听计从了。不管怎么说我也对她有过两次恩情了。一次是帮她杀掉她父亲的恩情,另一次呢,就是杀掉你这个要挟者的恩情——
半泽杀死了枫的父亲,似乎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枫的哥哥莲是不是也与这宗犯罪有牵连呢?四天前的晚上,辰也和圭介都看到枫与莲从公寓里搬出来一个很大的东西。那个果然和辰也怀疑的一样,是他们父亲的尸体。也就是说,半泽杀掉了枫和莲的父亲,然后两个人将尸体从公寓里搬出去处理掉——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是的话,刚才半泽的话里面完全没有提到莲,又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想,辰也都想不明白。
不过就算想明白了也没什么意义。
好想回家。在转过第八个楼梯拐弯闭上眼睛的瞬间,他的眼前出现了圭介的脸。今天,那之后圭介怎么样了呢?那个胆小的弟弟,会不会担心这个猛砸桌子后就冲出家门的哥哥呢?还是说他就一直在家发呆呢?
——我其实看见了。虽然不是全部,但是看见了一点点——
圭介说他看见了辰也写在英语单词笔记本上的那篇东西。
——哥哥写的那个,是要挟信,对吧?——
那篇东西,是写给里江的文章。内容大概是说两年前是她杀死了妈妈。
当然他只是写下来,并没有交给里江。不要说什么要挟了,他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打算。他只是觉得不写不行。对于辰也来说,他有写下那东丙的必要。
辰也想起了昨天早上。
圭介突然提起藤姬的传说时,他真的非常惊讶。
——藤姬会变成龙,恨的不是继母,而是恋人才对——
为什么会惊讶呢?因为圭介的想法其实和自己在几天前想到的完全相同。所谓的兄弟,大概也会有相同的想法吧。
杀死藤姬的是对岸的恋人。
辰也是在四天前,刮台风的那天产生这种想法的。
那天辰也没去学校。头一天晚上熄灯后在房间里跟圭介讲过藤姬的传说后,他突然思念起妈妈来了。好想和妈妈见面,好想再看一看妈妈。于是辰也就装作去上学,然后途中又跑了回来,在家里寻找那盘去海边的录像带,那盘记录着妈妈最后身影的录像带。他大致能猜到是里江把录像带藏了起来。继母复杂的感情肯定会驱使她那么做。
果然不出所料,录像带在里江的房间里,被藏在壁橱里的衣物箱里,压在冬季衣物的最下面。辰也拿出录像带,用客厅里的录像机放了起来。
录像带的最开头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看过的画面。那是去海边那天的早上,爸爸正在往包里塞行李。
“你拍这个做什么啊。”
爸爸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要带去海边的那个游泳圈。
“今天全家人一起去海边。”
手持摄像机的妈妈的声音。
“快去准备麦茶。”
爸爸就像是要把妈妈赶出房间一样对妈妈说,这个场景在这里就结束了。
这时候辰也的脑海的角落中,又浮现出前一天晚上说起的藤姬传说。被谋杀的藤姬。在她的小船上做手脚的当然是继母,在这之前辰也一直这么认为。但是,也许事实不是这样。也许做手脚的不是继母,而是恋人也说不定。也许是因为厌倦了藤姬,对岸的恋人就有计划地谋杀了她也说不定。所以,藤姬才会心怀仇恨与悲哀变成了龙——联想导致更多的联想,在盯着电视的辰也的脑缚中,黑黑的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增殖。两年前的海边,那时候妈妈被爸爸谋杀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因为爸爸想和里江结婚,故意伪装成事故的样子谋杀了妈妈。在把游泳圈放进包里的时候,偷偷做了什么手脚也说不定。
真是愚蠢的想法。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呢?
但是,一旦有了怀疑,这种想法就再也无法从辰也的脑海中抹去。
爸爸拿着小刀偷偷地在游泳圈上划开一个小口子的虚构画面仿佛在脑海深处的昏暗屏幕上演。诅咒着恋人而沉入沼泽的藤姬充满痛苦的身影也随之浮现出来。就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突然控制住一般,辰也退缩了、困惑了。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呢?爸爸当然不会谋杀妈妈。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合情理。
要是没看录像带就好了。要是昨天晚上没提起藤姬的传说就好了。好想忘了这码事。辰也拼命地想要抹消掉自己虚构出来的场面。但是,要再度认为那只不过是单纯的事故却变得无比困难起来。虽然只是很小的一块碎片,但是对于爸爸的怀疑却残留在了心里。不,也许不应该说是怀疑。就如同餐馆桌面上被香烟烫出的痕迹,他的心里留下的是一个曾经怀疑过爸爸的印记。但是就算如此,最重要的父亲被染上了黑色,这让辰也无比的悲伤。于是,他想到试试别的方法一比如说,认为是另外的人杀死了妈妈。这样一来,爸爸谋杀了妈妈这种想法就会彻底地从自己的心中消失。
而另外的人,只可能是一个人。
辰也在心中试着认为是里江杀了妈妈。但是,光是想还不够。这之前,辰也也对圭介说过杀死妈妈的是里江,但是其实他从来没有真的那么想过。只有故意说出那种话来,才能与里江保持心灵上的距离。因为如果真的打从心底喜欢上了里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得再度体会那种艰辛与悲伤。就好像是妈妈和爸爸去世的时候,那种被绝望击倒的感觉。就是现在,躺在床上想起两个人的时候,自己也会窒息于那种突然而强烈的感情。每当这种时候,辰也就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摇,拼命地摇,直到回忆消去,漫上来的眼泪也全部干掉为出——所以辰也才对圭介说是里江杀死了妈妈。因为他想要讨厌里江。如果要背负这种悲伤的话,不如干脆不要家人的好。在这种想法中,现在要来认为是里江杀了妈妈更是难上加难。
于是,辰也采取了手段,就是那封要挟信。将那些无中生有的怀疑亲自写下来的话,也许就会变成真的吧。如果写在了纸上,或许自己就会把这些写下来的话都当作事实吧。那天早上他趴在写字台上写下的,的确署名是给里江的信。但是真正的收信人却是辰也自己。他觉得这是一箭双雕的做法。至今他偶尔跟圭介提起的里江谋杀妈妈的疑惑也许今后就能真的根植于自己心中,这样一来,他不但可以忘记对爸爸产生的那种愚蠢的怀疑,今后也不会喜欢上里江。里江就不会变成他真正的家人。
撕下来的那一页从那天起就一直放在他的书包里。上课的时候,每当辰也又开始对爸爸产生疑惑时,他就会把那信拿出来读一遍。在想起里江做的美味早餐时,也拿出来读一遍。为了讨厌里江,为了将对爸爸的疑惑那道疤痕完全地从心中抹去。但是这些举措究竟有多少效果,至今他也不知道。
“好,停下。”
半泽突然拉了一下辰也的皮带。辰也顿时失去了平衡,脚下一个踉跄,运动鞋尖踢到了一个躺在地面上的小钉子。钉子滚动着发出轻响,然后撞在了墙上的铁门上。
这里是大楼的最上面一层。
“行,进去吧。”
半泽低声咕哝着,伸手握住了门把。风从门缝穿过,发出呼呼的声音。当门开到一半左右时,风声消失了,昏暗的墙角边坐着一个人影——是枫。
“对不起呀小枫,让你久等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抓来了,沟田辰也。”
在看到进入楼层的是半泽和辰也的同时,枫的表情因为悲伤而扭曲。从表情上能够清楚地明白她在期待着有人能够救她出去。穿着校服的枫两只手都被绑在身后,两脚也被绳子缠得紧紧的,不过看起来没有受伤的样子。
“喂,小枫,是这家伙没错吧?给小枫寄要挟信的坏家伙。”
半泽掴着辰也的肩膀朝枫走近。枫没有回答,只是咬着嘴唇每着头。
“对吧,是这家伙吧?”
枫没有回答。半泽用只有辰也能听到的声音咂咂舌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枫在害怕呢。这个坏家伙很可怕呢,所以小枫不敢说就是这家伙,对吧。没关系的啦,小枫。我马上就帮你干掉这个坏家伙哦。很快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枫抬起头看着辰也。辰也注视着她,用力摇了摇头。你弄错了,你被这个男人欺骗了。
“……你还想狡辩吗?”
半泽停下脚步,看着辰也。白眼球的正中就好像是有个漆黑而深邃的洞穴一般,那是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辰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这可不行,自己干的事情不承认怎么行。”
毫无预兆地,半泽突然用水果刀刺向了辰也的腹部。辰也拼命扭过身,尖锐的刀刃只穿过了校服的衬衫。半泽短短地有了一声,粗暴地将刀往后一挑。呲的一声,衬衫上就被拉开一条几厘米长的口子。
“那么现在我就帮你把这家伙处理掉。小枫,快看,我现在就要打败你的敌人。”
嘴依旧被胶带封着、两只手也被绑在身后的辰也被带到了枫的眼前。半泽粗壮有力的手抓着他的皮带后面。
“不要……这么做。”第一滴晶莹透明的泪顺着枫雪白的脸滑了下来。
“放他回去……”
然后大滴的眼泪就如同涌泉般溢了出来。以前,辰也也多次想象过枫为了自己而哭的画面,但那些当然都不是在这种状况之下,而应该是在更加平稳、充满喜悦的气氛之中。
“哎呀呀,这可不行呀小枫,怎么能放走这种家伙。不好好解决掉的话……”
“求求你了。求求你,求求你——”枫不断地重复着,剧烈地抖动着肩膀。
“我什么都可以做……我、绝对不抵抗……”
我想杀了这个男人,辰也在心中祈愿。但是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自己没有那样的力量。不要说杀人了有现在手也动不了,话也说不出。既没办法救枫,也没办法救自己。辰也将视线从枫哭泣的脸上转开。空荡荡的楼层,视野的尽头是昏暗的墙壁,上面并排着数个还没有装窗框的四方形空洞。洞外面,是看不到尽头的雨中的城市。很快这些景色就要从自己的眼前永远地消失了吗?绝望、愤怒、悲哀,带着这一切感情,辰也一动不动地望着四方形的洞外。眼泪模糊了景色——就在这时。
“好好看着这边呀,小枫。”
这时,辰也看见了。
“我现在正要把对你很坏很坏的家伙处理掉呢。”
那是——
“喂,看这边。”
一个布满鳞片的巨大身体正穿过灰色云层的尽头,凶暴的脸朝着这边。它看着辰也,那是愤怒的眼神,好像在诉说什么的眼神。在雨中,龙目不转睛地看着辰也,辰也也回望着它的眼睛。龙对辰也说话,用听不见的声音说着。行动起来!行动起来!行动起来!
——行动起来!
那句话如同锋利的箭矢,越过云层,穿过雨幕,直扎辰也的胸口正中心。
现在,应该做什么?
龙告诉了辰也答案。
被绑在身后的两只手可以略微地动弹。向右——向右——再向右一点,伸出手指,左手的中指伸进了校服裤子的口袋里。然后是食指,两根手指碰到柔软的东西。辰也捏住那东西的一端,把它从口袋里拉出来。
枫的视线飞快地一动,然后小小地叫了一声。顺着她的视线,半泽眼镜片后面的两只眼睛也随之瞪大了。
两个人看见的,是那条领巾。
辰也一直带在身边的、枫的领巾。
这是一场赌博。
我知道你杀了人。证据也在我手中。
凭着半泽在车里说过的那封要挟信中的一句话,辰也下了赌注。枫认为那个要挟者是辰也,认为辰也的手中掌握着他们犯罪的证据。实际上她所想的那个“证据”究竟是什么,辰也不知道。但是可能性最大的无疑是这条领巾。在将父亲的尸体搬出公寓的时候,被血浸透的领巾消失不见这件事,枫应该很清楚。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现在要是拿出这东西来,事态一定会有所改变,辰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他也不知道会怎样改变,他也不觉得半泽就会放走他,但是或许——或许能够给自己打开一条活路。就算是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他必须行动起来。
遥远的空中,可以看见巨龙扭转着身体。周围的云移动着,灰色的天空中刮起一阵强风。风伴随着沉重的呼啸声吹向大楼,从四方形的洞里钻进楼层,猛烈地刮过三个人。辰也指尖的领巾飞舞着,随着气流朝着另一侧的墙壁直线飘去,然后穿过四方形的洞口——消失在了天空中。
“刚刚的……”在沉默了几秒之后,半泽才终于张开口,“是领巾,对吧?”
半泽放下刀,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着辰也的脸。他慎重地选择着每一个词,小心地开口道:“为什么你……会有那种东西?”
就算被问,辰也现在也说不出话来。但是半泽子忘记了这一点,就像在等待他的回答般半张着嘴注视着辰也的脸。
“证据……已经没有了。”枫嘶哑地说,“这个人……沟田君手上的证据,就是那条领巾。虽然之前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是现在总算都弄明白了。沟田君刚刚已经给我们看了,然后丢掉了。所以……请让他回去吧。”
“哎,等一下等一下。首先,为什么这家伙手上会拿着那条领巾?简直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了。”半泽飞快地眨着眼睛,继续问道,“喂,你这家伙,难道真的知道些什么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跟其他人说过吗?不过你这家伙,不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人吗?哎,怎么会?难道真的有什么关系?”
动摇的半泽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现在自己说的话中包含着绝对不能让枫听见的关键词。辰也飞快地瞟了一眼枫,她正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喋嗓不休的半泽。
“喂,你跟谁说过吗?都说了些什么?哎,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等一下,喂,快回答,快点回答问题!”半泽的声音中逐渐开始混入了焦躁,对于无法开口说话的辰也提问时的语速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快得听不清了。
“快回答!你这家伙,究竟都知道些什么?什么时候知道的?在哪儿知道的?喂!”
半泽一把捏住辰也的脖子,瞪圆了双眼逼近过来。被巨大的身体压迫,辰也的膝盖一弯,背和两只手重重地撞在了水泥地面上。半泽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只是一味地喊着意义不明的单词,揪着辰也的衬衫,将他的身体提起来又摁回地上。喂!喂!喂!的叫声在辰也耳朵深处回响,听起来就如同一个很长很长的声音。而这声音又继续增殖,时而高时而低,塞满了他的整个头脑。眼前,半泽疯狂的脸一明一暗,周围的景色随着这一明一暗逐渐地变淡。好痛苦。明明在呼吸却什么都吸不进芣,空气都逃出去了,身体里的空气都出去了。空气不足,不足,不足。
“……搞什么鬼,你这家伙。”在逐渐远去的声音与景色之中,最后传来了半泽的声音,
“不要在这儿睡觉。给我好好地说清楚,喂!”
喂……喂……喂……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十一万流汇集于城顶
莲确实看见了红色的布在天空中飞舞。但是他心中焦虑于接下来该怎么办的问题,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那是对现在的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
“刚刚的——”
注意到那块红布的是跟在莲身后、正顺着大楼的紧急楼梯往上走的圭介。
“也许是哥哥丢出来的。”
“辰也君?”莲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哥哥捡到了那块布,在这之前——刮台风的那天晚上。虽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过上面似乎沾满了血一样的东西,很大的一块布。”
台风的夜里,消血的布——莲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条消失的领巾难道一直都在辰也手上?
“今天哥哥也肯定带着那块布。然后,也许他是想引起谁的注意,才丢出来的。刚刚的,应该是个信号。”
莲将目光拉回空中,领巾还在很髙的地方飞舞。也就是说他们应该在大楼的上层吧。刚刚他们从一楼到三楼都一层一层地检查过了,试图找到半泽、枫和辰也。
“上顶楼。”
莲催促着圭介,顺着楼梯往上跑。
果然是这幢大楼。
——大宮车站那边,我跟你说过吧,在修大楼不是?因为最近总是下雨,工程一直没有进展,也很头疼呢。——
莲记起来在红舌头店里,半泽曾经这么说过。
——要是现在想杀人的话,那个大楼也许是个好地方。下雨的时候根本没人会去。小莲要是想用的话也可以哦——
又一个楼梯拐弯,下一个就是顶层的八楼了。这时,在包围着他们的雨声中,突然传来了声响。有人在叫着什么。莲猛地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的确是半泽的声音,就在上面——从八楼传来的。莲回头看了看圭介,圭介紧咬着嘴唇,下巴轻微着颤抖着。
他们小心地踮着脚走上八楼。又是半泽的声音,这次不是叫声,听起来就好像是孩子发出的焦急而后悔的声音,从墙壁上大开的四方形空洞中流了出来。
莲站在了铁门前。
“你这是想装死吗?喂,叫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好好给我说明——下。小枫你怎么也一声不吭的?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这家伙手上会有那条领巾?怎么搞的啊?我真是弄不明白了!”
和预料中一样,枫也在这里。安心与不安同时涌上了莲的心头。他带着祈祷的心情,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门开了。
高大的身影转过身来,是半泽。辰也躺在他的脚下,两只手压在身下,无力地仰面躺着,从他的嘴巴到脑袋后面前被胶带缠了好几圈。枫在辰也对面,坐在裸露的水泥地面上,瞪得大大的眼睛正直直地望向这边。
“咦?!”半泽眯起眼睛,伸长脖子。他的右手中握着水果刀,“这不是小莲吗?怎么了?那个小孩儿又是谁?”
半泽没有半点的慌乱。对此莲直觉地感觉到了恐惧。
不能乱了手脚——他想。
“我是来带枫回去的。”
莲在水泥地面上往前迈了一步。半泽深深地呼了口气,一边咂着嘴巴一边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然后他又转身面向已经毫无力气的辰也,毫无预兆地冲着他的头就是一脚。“咚”的一声钝响回荡在楼层中。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好像……变成……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了。”
每次一停顿,他就踢一脚辰也的头,后者无力地摇晃着。辰也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爬起来。难道已经死了?不,不对。恐怕又是那个过呼吸症发作,晕过去了。
“不要踢……”莲的身边传来了很小的声音,“不要踢……我哥哥。”“哥哥?”半泽抬起眉毛看着圭介,“什么,这是你哥哥?你是他弟弟?”
圭介没有回答。恐惧塞满了胸口,他发不出声音来。
半泽略微转过头,又再度看向莲。
“不过小莲,没想到你居然真能找到这儿来。”
“我在你的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了文件,这幢大楼的工程委托书。”
哦哦,半泽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不过他立刻又疑惑起来。
“但是店里难道没锁门吗?”
“办公室后面的门是开着的,我是从那儿进去的。”
莲又往前走了一步——半泽没有动。
“哎呀呀,我忘记锁上那扇门了吗?真是粗心了。”
“在抽屉里找到的不仅仅是文件,还有你家大门的备用钥匙。我用那个进去你家里看过了。”
连又往前走了一步一但是半泽依旧没有动。
“哎哎?你进去了?这可糟糕了。就是说你也见到翔子了?”
就好像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问题一样,半泽一边苦笑着一边摇晃着脑袋。莲又继续向前走了一步——半泽终于行动了。
“你可以给我停在那儿吗?”
依旧面朝着莲的半泽往后退了几步,在被绑住的枫边上蹲了下来。
他用左手握着枫的后脑,右手中的刀逼近了她的眼睛。
“我很失望呢。”半泽叹了口气,“我本以为小莲是那种不该做的事情就碰都不碰一下的人。”
莲的身后传来细小的哭泣声。回头看了一眼,圭介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已经跪倒在了地上,嘴里念着听不清的话语。
“你可真过分,小莲。随随便便地闯进别人家里,这可不好哦。我对于小莲你来说可算得上是恩人了呀。这半年来,你不是很受我的照顾吗?回老家的时候还给你们带了红魔芋不是?”
“偷偷跑进别人家里的不是只有我吧。你还不是随随便便地闯进我家,在枫的房间里乱翻,又对洗衣筐里的裙子做了那些恶心的事情。”
“啊,你怎么知道的?”
半泽的反应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喜悦。
“为什么你会有我家的钥匙?”
“复制了一把呗。你看,小莲的挎包不是总放在办公室的铁皮柜子里嘛。以前我在里面翻过,就找到了你家的钥匙,于是我就假借说要去舞之屋离开了店里,去复制了一把。”
莲根本没有发觉过这件事。
“所以呢,我就用那把钥匙偶尔去你家逛逛啦。每次都说去舞之屋,每次都撒一样的谎,我真是没有才能呢。”
半泽闷着声笑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事情的?”
虽然知道答案,但莲还是这样问道。对方果然给出了他预想中的答案。
“大概是从七月开始的吧。自从小莲的父亲每天白天都出门的时候起。每次他都穿着西装,看样子好像是在找工作吧。不管是什么,反正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前时,时常能看到他去公交车站哦。每当他走后,我就会去小莲家里,趁着你们父亲不在家的时候。”
“原来你一直知道那个人出门的事情。”
“只不过没说而己。”半泽平静地笑了,将枫的脸拉到自己的脸旁,“对了,小莲,我要告诉你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最近你是不是都没有看到你父亲?其实呀,他已经死了哦。现在尸体正在你家厨房的地板下面呢。你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知道。莲与枫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把那具尸体搬出家,埋在了秩父的山里。
“小枫她呀,拜托我帮她把父亲杀掉,所以我就把他干掉了。对吧,小枫?是这样没错吧?”
枫埋着头,双眼紧闭。
莲没有理解刚才半泽说的那些话。
“是你……杀的?”
杀死睦男的应该是枫才对。被睦男强奸后,她用那个电热水壶砸他的头,然后用领巾勒死了他。而半泽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得知了她的罪行,将两封要挟信放入了信箱中。难道不是这样吗?
似乎——有什么事情完全弄错了。
“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好呀,半泽爽快地答应了。
“反正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我打算最后把你们全部收拾掉。啊,小枫当然要另当别论哦。只有小枫能和我一起生活下去。”
于是,半泽平静地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四天前的那个台风天。
枫打到红舌头来的电话。
他嘴上说是去舞之屋,其实去了莲的家。
躺在被窝里的睦男。
——怎么办?——
他对枫提出的那个问题。
——你想要我怎么办?——
枫的回答。
“请杀了他——小枫可是亲口这么说的哦。所以呢,我就答应了她的要求,为了小枫杀掉了你们的父亲。对吧,小枫?”
这与自己之前所看到的真实未免差距太大,这让莲感到一阵眩晕。“这样的话——”他朝着依旧低着头的枫问,“被那个男人侵犯的事情也……”
枫用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点了点头。
“这样……”
觉得安心的深处,似乎有一阵轻松感扩散开来。但这立刻又被另外一种感情所覆盖。后悔与悲哀。枫会撒那种谎的理由,莲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来。也许给睦男致命一击的的确是半泽,也许拜托他的也的确是枫。但是,如果不是莲布下的局将睦男逼到了濒死的边缘,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将睦男的死亡公之于众,不管是警察还是舆论肯定都会作出同样的判断。当然,这是正确的判断。然后,莲的人生就永远陷入了黑暗之中。
枫肯定是不想让莲的人生就这么被毁了,才故意伪装成莲的计划根本没起任何作用的样子。她才会想出自己一个人杀死了睦男这样的谎言来。然后,只要将睦男的尸体藏起来,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根本就没关系……”莲的背后传来一个很微小的声音。
“这件事……和哥哥没关系。”
圭介一边颤抖着,一边申诉道。没错,这件事和辰也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那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
当然有关系了,半泽像个小孩子似的回答说。
“这家伙要挟小枫呢,把写着我知道你杀了人什么的纸条寄给枫。他是很可怕的罪犯哦。所以我才把他抓起来,现在正准备处理掉呢。”
莲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个男人究竟在说什么?放在信箱里的要挟信难道不是半泽写的吗?那两张要挟信的纸,与半泽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的纸确实是相同的。
但是——他逐渐地明白了过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状况导致了现在的结果,但是半泽正在试图栽赃辰也写了那些要挟信。所以他才封住了辰也的嘴。然后,他想通过在枫的面前处理掉辰也来确立他在枫面前的优势。虽然在现在的状况下,这其实是不可能的。
莲瞪着半泽的眼睛看。
“……怎么?”
大概是从莲的表情中感觉到了什么,半泽松弛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他带着一丝不安,眯起眼睛回瞪着莲。
“小莲……你好像想说什么?”
作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莲看向枫。
“枫,那个要挟信——”
突如其来的吼声传遍了整个楼层。半泽张大了嘴怒吼着,整张脸扭曲着瞪着莲。他的表情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种生物,是莲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狰狞表情。
“不要胡说八道!说错话可是会让小枫受伤的!我可不想这么干。要挟信是这个中学生写的,沟田辰也。这家伙要挟枫。对吧,是这样没错吧,小枫?”
枫的嘴唇颤抖着,但是她依旧凝视着半泽的脸,拼命地想要搞清楚状况。半泽只与她的视线对视了半秒,就带着奇怪的扭曲表情撇开了眼神,低头看着脚下的辰也。
“所以说,我现在就帮你处理掉这个坏家伙。坏家伙,我不会放过的。”
咚,皮鞋又一次踢在了辰也头上。
“居然要挟小枫,简直就是个恶魔。人类的垃圾,臭小子!”
他踢个不停。
“睡够了没有?!赶快给我起来。我可不喜欢杀正在睡觉的人。”
莲感觉愤怒让他的全身都在颤抖。大脑里面就像有什么灼热的东西正在快速膨胀,那灼热的东西马上就要冲出他的额头。莲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在朝牛仔裤的口袋移动。一切都完全没有现实感,自己就好像是位居在高处用他人的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的手指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物体。再把手指往下移动一点,握紧了折叠刀。莲看见枫飞快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在看到莲的右手行动的瞬间,她的脸上闪过了强烈的恐惧。
这时候——莲感觉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气息。
来历不明的巨大存在,巨大到无法形容的蠢动正一步步朝他逼来。
是云的关系吗?本来就阴暗的楼层现在更加昏暗了。哗哗的声音。莲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风唐突地扫过楼层,大颗大颗的雨滴从墙壁上的四方形空洞冲进来,横扫一切,然后溅在地面上。半泽转头朝那边看去,朝墙壁上的空洞外面看去——那一瞬间——就好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般,他张大了嘴。不,也许只是看起来如此,也许半泽只不过对于突然变大的雨感到惊讶——莲的视野边缘,有什么正直线前进着。
是圭介。直到那个飞快的脚步声逼近自己身边时,半泽才猛然回过神来。在他转回身的同时,圭介不顾一切地用尽全力撞在了半泽身上。
半泽一下失去了平衡,疯狂地挥舞着双手然后重重地仰面摔在了地上。莲像是要划破空气般猛地蹿了上去——与此同时,他从裤袋中拔出了右手。半泽粗声呻吟着坐起来。在他的身边,圭介正背对着他,紧紧抓着倒在地上的辰也,拼命地说着什么。就如同袭向小动物的野兽一般,半泽朝着圭介扑过去,右手中握着那把水果刀。枫发出一声尖叫。就在半泽手中的刀将要刺进圭介毫无防备的后背时,莲的右脚踹中了半泽的肩膀。半泽发出一声短暂的叫声,再度倒在了地上。
“快逃!”
莲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对谁叫的。但是也没人能够逃走。被绑住的枫,晕过去的辰也,以及那个牢牢抓着辰也不放的圭介。
莲意义不明地吼叫着扑向了倒在地上的半泽。他用左手压住半泽持水果刀的右手,同时髙举起自己的右手——但是,这就是最后了。将手持刀刃的右手刺向人类这种事情,莲做不到。他的动作在瞬间停止,而半泽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左手握拳击中了莲的侧头部,后者就从半泽的身上滚了下去。半泽飞快地想要爬起来,莲胡乱地挥舞着右腿,运动鞋的鞋尖正好踢中半泽的右手。水果刀飞了出去,半泽立刻就朝着刀落地的地方跑去。但是他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突然又回过头。他的视线——正看着莲的后面……
圭介正用两只手扣着辰也的腋下,拼命地要把软绵绵的哥哥朝紧急楼梯的方向拖去。他们已经移动了三米,再走一小段就能够到达通往楼梯的铁门了。
半泽愤怒地大叫起来,他的声音吓得圭介全身一抖,动弹不得。半泽转身准备朝吓呆了的圭介冲去。但是莲刺出一刀,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扭身,半泽拼命保持身体平衡的同时只得停下了脚步。也许他看出了莲的眼神中包含着真正的杀意,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不知道是疑惑还是恐惧的神色。半泽又低低地叫了一声,然后飞快地转过身,笔直地冲刚才水果刀落地的方向奔去。绝对不能让他再碰到那把刀。莲追了上去,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半泽的衣服背后。莲使出浑身的力气将手中的布料往一旁拉。半泽拼命挣扎着,最后还是捡起了地上的水果刀,并且再度试图控制身体的平衡。然而他的一只脚绊住了另一只,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后,半泽就朝后倒向了写着“小心”的牌子,牌子下面的铁链发出激烈的声响,与铁链相连的左右两根铁杆倒了,半泽的两只手就像是在空气中游泳一样挥舞着——
然后他就突然消失了。
出了什么事?
很远很远的下方,传来一记沉闷的撞击声。
地面上的四方形空洞,这恐怕是为了今后安装电梯而预留的空洞吧。半泽的身影消失在了洞里的黑暗中。
楼层中只剩下粗粗的喘气声。
圭介呻吟着舒了口气,在地上跪了下来。他又转向身边躺在地上的哥哥,牢牢地抓着他。被半泽踢了好多脚的太阳穴附近已经变成了赤黑色,圭介伸手抚摸着那里,不停地叫唤着。没有回答。圭介开始拼命地想要把缠在辰也嘴上的胶带扯掉。
“枫——”
莲回过头看向枫。枫剧烈地打着牙战,仰望着莲,眼睛瞪得就如同看见了什么极为巨大的东西一般。
莲用右手上的刀割开了将枫绑在管道上的绳子,然后用手解开了捆住手脚的绳子。长时间的压迫导致皮肤开始泛青,也许是因为挣扎的缘故,许多地方已经渗出了血。
莲离开枫,沿着紧急楼梯往下走。
半泽不在一楼。天花板上的四方形洞穴的正下方没有他的影子,附近也没有。难道他已经预测到了会摔下来,采取了什么能让自己平安无事的方法?那么半泽究竟逃到哪儿去了?莲想着抬起头,一直通到八楼的四方形竖井中,可以看见三楼地面的边缘有一个黑黑的东西。似乎是半泽的后脑勺。他没有摔到最下层来,但是莲不觉得这就能救半泽一命。
他上到了三楼。
倒在洞口边缘的半泽还有一口气。莲靠近后,他就张开眼睛看着这边,轻轻地动了动右手。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还握着那把水果刀。不过,莲看得出他已经没有举起那东西的力气了。半泽的目光朝着手中的水果刀移去,然后又再度回到了莲身上。
“那个,小莲。”
和平时一样的声音。虽然音量很轻,但那是和他们在红舌头的店里随意地聊天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差别的声音。
“让我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情。”
莲在半泽身边半跪了下来。
“……什么?”
“刮台风那天,小枫给店里打电话,我到你家的时候……”
半泽的眼神这时候突然失去了焦距。他的意识就如同一种有形体的东西一般正在远去,莲甚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但是半泽似乎又努力地想要抓回自己的意识,朝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伸了伸左手。胖胖的手指伴随着轻微地痉挛,握住了空气。
“你们的父亲……”然后,半泽说出了最后的那句话。那句话轻易地刺穿了毫无防备的莲的胸口。就如同被磨得锋利又带有倒钩的鱼叉一样,那是再也无法拔出去的一句话。
但是,那真的有那么唐突吗?那时候半泽所说的,自己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象过吗?真的一次都没有吗?就算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自己也可能只是装作不知道,装作没有发觉的样子。
“其实,已经死了。”
这句话在一瞬将莲推进了无底的深渊。
“我是想让小枫觉得欠我的,才说他还活着。所以,砸了那个早就已经死了的人的头,又勒他的脖子,装作是那时候杀死的。”
满是肉的两颊露出一个微笑,半泽继续说道:“杀死你们父亲的人就是……”
面对死亡的脸在一瞬间浮现出了扭曲的喜悦之情。
“就是小莲你哦。”
终章
“……的上游由于泥石流的缘故,现在周边道路已经禁止通行。这次的台风以及之后连续不断的大雨给中部地区及关东地区各地带来了各种灾害。但是,对于从今夏起一直缺水的地区来说却是难得的好雨。水量下降的水库也得到了充分的补给,相关地区的家庭……”
9月17日星期五二十点的广播新闻
——河流的尽头
坐在榻榻米上,莲和枫听着窗外的雨声。
取掉隔在房间中间的布帘,两个人在房间正中相向而坐。
“那个人一点儿罪都没有。”莲已经不知道重复这句话多少遍了,“而我却杀了他。”
枫轻轻地摇了摇头,额前的短发无声地晃动着。她并不是在否认莲说的话,只不过是不愿意承认现实的心情带来的下意识动作。
“那个人,很努力地在找工作。他肯定……也想和我们改善关系。”
睦男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告诉莲和枫呢?理由已经不得而知。也许是因为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对两个人使用过暴力而难以开口?现在看来,那个时候的家庭暴力和后来的闭门不出,以及无法开口告诉他们打算重头再来的想法,其实都有着同样的核心。结婚对象猝死后,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女儿留在了一间狭小的公寓之中——从那个时候起,睦男的心里就下起了永无休止的雨。而那场雨到最后也没有停歇。
为什么自己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明明没有亲眼看见,为什么会固执己见地认为睦男是一直闭门不出的呢?枫那条被弄脏的裙子,为什么会认定是睦男干的呢?想象会吞噬一个人。凭空捏造出来的龙会把人类吞进脑子最深处。如今,这一认识让莲感觉到无比的绝望。
从那幢大楼回到家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延绵不绝的雨声。
那之后没过多久辰也就苏醒了过来。虽然被半泽踢过的地方肿得厉害,但是他说什么都不肯去医院。四个人离开大楼后,莲用公用电话叫了救护车,说明了大楼的位置以及三楼的地上倒着一个男人的情况后,就挂上了话筒。其实,那个时候半泽已经断气了,就在莲的眼前断了气。但是莲不知道除了救护车外还能叫什么来。然后莲再度拿起话筒给警察局打了电话。将半泽家的地址以及那里监禁着一个女生的事情报告过之后,还是就这样挂掉了电话。
他们和辰也还有圭介在大楼下告了别。
当然,他们不得不去一次警察局,不得不把事情的一切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但是在那么做了后,也许他们就无法再度回到这个家中来了。无可奈何的事情,莲和枫都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哪怕很短暂也好,他们需要一点能够两个人说说话的时间。
所以,他们才回到了这里。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从枫嘴里漏出来的这句话,从刚才起就重复过好多遍了。
莲的回答也一样。
“不知道。”说完后,莲就又重复了一次,“不知道。”
这时候窗外的雨就像是要告诉他们答案一样,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有个地方正在下雨。雨中站着一个人。他有没有打着伞?是不是淋着雨在走?还是说他一直缩着脖子站在原地,一直等待着这场雨的结束呢?究竟什么才是正确,无人知晓。然而行动的结果却演变成了无法预料的形态,像龙一样呲出尖牙,在瞬间操纵了人的命运。有时候,它甚至能将人生的未来不留痕迹地抹去。但是就算如此,最初的选择却牢牢地留在了人类的心中。或许只有抬头看着手中的伞和天空,寻找下辈子的路了吧。
要是不下雨的话,七个半月前妈妈就不会遇上交通事故。要是不下雨的话,四天前睦男就会和平时一样出门去职业介绍所,也就不会一氧化碳中身。要是不下雨的话,枫就会照预定计划去朋友家学习,也就不会发现倒在家中的睦男。要是不下雨的话,大楼的建设工作就不会中断,半泽也就不会把枫和辰也抓去那幢大楼——但是,这又如何?雨从来没有操纵过人的行动。在无数个瞬间,决定自己行动的只有自己,犯下罪行的人是不能气求原谅的。对于用自己的手毁坏他人人生的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仰望晴朗的天空。
不如直接去死好了,从那幢大楼出来后,莲的心中只剩下了这样的想法。就在他一直低着头的现在,自暴自弃的想法如同生物般爬起身,伸开四条腿,顺着他阴暗的胸口中一步一步地向上爬着,很快就要爬出喉咙来了。莲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就在那东西马上要冲出喉咙的时候——“我”
莲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只能去死了。”
枫的肩膀猛地震了一下。
“只能去死了。”
除此而外,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偿还自己的罪。
枫抬起头,静静地问:“怎么死?”
莲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了起来。他拿起放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个手提袋,手提袋里装着蜂窝煤、炭炉和打火机。真是不可思议,当他将手提袋挎在肩膀上的时候,所有的迷惑都在瞬间消散开去。自己很快就要去那个世界了,这仿佛是理所当然的。
莲推开了家门。
“对不起,枫。”
枫回过头,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没有点灯的房间中,只有两只大大的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芒,一动不动地盯着哥哥。
莲又小声地说了一次对不起,然后从钥匙箱里取出了车钥匙。
他在细细的雨中朝着停车场走去,然后坐进了睦男的车中。周围一片漆黑,只要从外面看不见炭火的话,就不会有人发现吧。
自己将要死在这里。
打开膝头的手提袋,莲在里面翻了一下。然后他的手突然停下了。
他抽出手,在黑暗之中打量着自己两根手指间夹着的东西。那是一张对折起来的纸条。
打开车里的灯,莲读了读纸上圆圆的文字。
蜂窝煤我拿去扔了。
不要净想些傻事!
是枫的字。妹妹究竟是什么时候把这种东西——
车门开了。
“台风前一天的晚上,我看了包里的东西。”枫站在雨中,“结果发现里面有蜂窝煤、炭炉和打火机。我以为哥哥是打算要自杀。”
所以那天晚上她就把蜂窝煤拿去扔了,然后将这张纸条放在里面。
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漫了上来,枫的脸在眼前模糊了起来。莲紧紧地握住手中的纸条。自己真的是什么都干不成,一直以来都只看到错误的东西。最后决定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时,结果还是这么个失败的结果。
“回家吧。”枫轻轻地碰了碰莲的手,“回家去,两个人再多待一会儿吧?”
莲下了车,和枫并排走在雨中,进了家门。
要是能够回到这场雨开始之前,无论什么事情他都愿意做。最后回头望向黑暗的天空时,莲这么想道。当然,每天不可能总像阳光下的河面一样闪闪发光,但是自己的人生中,既有让人开心的小事,也有让人哭泣的小事,就如同一条普通而平缓的河流。而河流最后竟然会到达这想也没有想到过的地方,莲望着无数雨滴的尽头,想要找出答案。但是,眼前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
每一次,等到自己意识到时都已经为时已晚。
以前,在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迷了路。莲想,大概从那个迷路的孩子抬起头的瞬间起,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吧,一直持续到今天。想起来的话,那个傍晚他们也是完全迷失了方向。每次抬起头,面前都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色。但是如今,已经没有大人可以再带他们回去了。
关上门后,雨声就远去了。
穿过走廊,停在厨房里,莲回头看着枫。就好像是读懂了莲的心思,枫在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后,终于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擦掉了眼睛下面混合着泪和雨的水珠。
莲站在电话前,拿起了话筒。
冰冷潮湿的手指按下1、1、0的按钮。
二龙神之雨
“今天的事情……怎么办?要跟警察说吗?”站在房间的窗边,圭介小心地问道。
“不说。”站在他身旁的辰也立刻回答说。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要是被人问起的话,也只能老实交代。”
昏暗的天空中依旧能看见细细的雨。雨丝笔直地连接着天地之间,偶尔能看见几处银色的反光。
厨房里传来里江洗东西的声音。混杂着水声,收音机不大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回响着。
辰也的书桌上放着收音机,从刚才起他和圭介就一直在听新闻。今天发生的事情或许会有什么报道也说不定。但是直到现在,他们也还没有听到任何相关的内容。
他们对里江撒谎说是兄弟两人打了架,因为辰也的脸上有伤。
小学五年级的圭介和初中二年级的辰也打了架后,居然是辰也鼻青脸肿地回家来,这怎么想都很奇怪。但是里江并没有过度地追究。
——只有这一次,请相信我们——
大概是辰也的这句话发挥了作用吧。
里江眼神犹豫地盯着辰也的脸看了一会儿后,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不要让我太担心
辰也垂下目光,然后再度直视着对方,答应了她。
——知道了——
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的圭介只觉得,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包裹在自己周围的那种沉重彻底烟消云散了,而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他也不是很想一探究竟,因为那些都已经不存在了。
他想起在那幢大楼下告别的时候莲说的话。
只有家人,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必须去相信。
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只要是家人,就必须去相信。
这句话,是莲最后说的。他带着满脸的苍白与疲惫,但两眼中却充满了坚定的神色。圭介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莲既没有说明的打算,圭介和辰也当然也没有询问。只不过那时候莲的话在圭介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想必辰也也有同样的感受吧。哥哥点头的时候,脸上不再有怀疑,而是充满了真诚。就好像以前那个经常和他一起玩耍的那个哥哥又回来了一样。
“……发生在冲绳县的吓人事儿。当地一男子在发现毒蛇后,用铲子将蛇身斩成了几段。但是就在他准备给起蛇头丢进垃圾袋里的时候,蛇头却突然转过来咬住了男子的手腕。据蛇类生物学者介绍,这是感觉到人类体温时毒蛇的反射行为……”
“新闻里不播呢。”圭介看向收音机。
“不播呢。”辰也朝写字台走去。圭介以为他要关收音机,结果辰也却打开了放在桌边的书包,伸手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圭介立刻就明白过来那是什么东西了。是那封信,那封如同要挟信一样的文章。
“这个,你想看吗?”
辰也回过头,只见圭介犹豫着摇摇头。于是辰也轻轻地点点头,将折起来的纸条撕成两半。然后又撕了几次,直到纸条变成了一堆碎片。
“两年前,妈妈去世的事故——我不是说是里江谋杀了她么?”
对于辰也突如其来的发言,圭介不禁看向哥哥的脸。
“那是开玩笑的啦。”口气有点讽刺,“虽然应该不会这么蠢,不过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哪有这么不负责任的,一瞬间圭介忍不住这么想到,不过这话要是说出口估计又会惹出一堆麻烦来,所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点了头。
“那当然啦。那个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呢。”
“也是。”辰也将撕得粉碎的纸片丢进了垃圾筒。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圭介有用一种责备没文化的人一样的口气说:“你不要用‘那个人’什么的来称呼里江阿姨。”
真走过分!这次自己一定要顶一句回来——但是辰也意外的下一句话却让圭介一下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妈妈的事故——你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对吧?”
圭介挺直了背,呆呆地看着哥哥,辰也便继续道。
“你呀,自从妈妈去世以后,一直是这么觉得的,对吧?因为自己担心她的身体,妈妈才勉强地下海游泳。要是自己那个时候没说那句话的话,妈妈就不会死之类的。”
为什么哥哥会知道这件事情呢?至今为止他一次都没有提起过。
“一直生活在一起,就是傻瓜也看得出来啊。”辰也望向窗外。
“你也差不多该丢开这种愚蠢的想法了。要是妈妈知道了的话——”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估计……会非常非常地生气哦。”
圭介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已无法决定自己的心情。虽如此,辰也的话就像是一杯温暖的茶,让他的身体从里到外一阵温暖,心中那团坚硬而冰冷的东西仿佛也融化了。圭介为此感到喜悦,但同时也感到悲伤。
两人的对话暂时中断了,这时,又传来了收音机的声音。
“……的原因能视度较低,因而司机看错了路。起重机进入的道路上空有设置较低的电话线,被起重机挂断。现在附近一带的电话全部无法使用。抢修工作……”
“那个新闻,完全不播呢。”辰也冒出一句。
“……今天早上,涨水的荒川下游出现了一具男性尸体,附近的居民在发现后报告了瞥察。男性身份不明,遗体损伤十分严重。当地警察及消防署声称,前几天的台风后受害人在河流上游遭遇事故的可能性非常高。男性大约四十多岁,体型瘦长。身髙为一米八左右……”
“尽是些无关紧要的新闻。”辰也咂着舌头,再度望向窗外。
圭介也一同望着天空。这时,他突然觉得遥远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动。那不是用眼睛看见的,而是感觉到的。那个感觉越来越远,终于彻底消失了。圭介看了看身边的哥哥,他似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只是茫然地望着外面。看着哥哥那副心不在焉的轻松表情,圭介突然觉得辰也其实也挺孩子气的。这种想法冒出来的同时,他突然觉得眼睛里一阵泛酸。他用力收紧了鼻子和下巴,忍着眼泪再度看向窗外。
黑暗的天空,银色的雨丝。收音机里的新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天气预报。虽然各地都遭受了灾害,但是对于一部分干旱的地区来说却是一场好雨。
对于他们来说,究竟算是哪一种呢?
就在圭介准备问问哥哥的时候,厨房里传来了里江叫他们吃晚饭的声音。空气中飘来了酱汤的香味。
雨声终于听不见了。清爽的空气中只有雨珠依旧挂在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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