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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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的速度向东前进。关东地区的风雨虽然在逐步减弱,但是受台风影响,秋雨前线比较活跃,各地降水量依然会保持在每小时二十毫米以上。由于道路能见度低,路面湿滑,驾驶的时候请注意……”
9月有日星期二八点的广播新闻
一龙的右爪被染红
那究竟是梦呢,还是自己在睡觉时回忆起来的事情呢?
圭介回到了妈妈去世的那个夏天。
两年前,千叶的海。四周很吵闹。海浪退去时,潮湿的沙滩上发出细微的泡沫破裂声。大人的声音,孩子的声音,还有酱料的香味。
——应该早些来的——
爸爸那令人怀念的笑脸。
到达海边的一家人在离海边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铺开了塑料布。在塑料布的一旁,一家四口同心协力撑起了从船屋租来的太阳伞。
——小主,不要把煎饼放在太阳下面——
然后爸爸就拿出装在包里的游泳圈,开始往里面吹气。游泳圈的下半部分是蓝色,上半部分是透明的,透明的部分上印着几朵红色的芙蓉花,是个用了很久的游泳圈。因为是大人用的型号,所以爸爸吹了半天,游泳圈也没有明显鼓起来的迹象。不过每回都是这样的,大概吹了三分之一的气进去后,干瘦的爸爸就需要休息一会儿,这时候就把游泳圈交给辰也继续吹。辰也加把劲大概能吹到三分之二的程度,然后又交给圭介继续。最后,再把游泳圈交给爸爸收尾,把它吹得鼓鼓的。妈妈因为心脏的关系,所以一般都不让她干这种事情。
但是那次却不同,就在爸爸吹得差不多累了的时候。
——让我来——
妈妈说着,从爸爸手中拿过了游泳圈,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还是算了吧?——
爸爸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妈妈一边把吹气口凑近嘴边一边笑起来。
——吹个游泳圈不会死的——
现在想起来,妈妈一定是因为全家人都在担心她的身体才故意那么说的。大家都怕做了心脏手术的妈妈出意外。但妈妈为了让家人放心,才故意表现出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不过实际上这却带来了完全相反的效果。
最开始是辰也的表情一下就僵住了。看见哥哥表情变化的圭介立刻就恐慌起来。在那一瞬间,圭介的脑海中头一次将妈妈的病和死亡联系在了一起。炎热夏季的喧闹海滩上,一块冰冷的东西砸进了他的心里。
——不要——
回过神来的时候,圭介正用两只手拽着放在妈妈膝盖上的游泳圈。
——我们来吹就好了——
好像没听懂圭介的意思似的,妈妈犹豫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的肩膀往下一沉,微笑起来,嘴里小声说着圭介真关心人之类的话。但是她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所淹没,一点儿也听不见。
——深雪——
爸爸装作很随意的样子伸出手,妈妈在非常短的一刹那望了望爸爸的眼睛,然后就将游泳圈递还给了他。圭介看见妈妈的侧脸上浮现出悲哀的神情,这种哀伤甚至让他觉得没办法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我去海里玩一会儿——
他故意装出已经迫不及待要冲进海里的语气,说着就站了起来。
——不要跑得太远了——
圭介把妈妈的话甩在身后,从阳伞底下跑了出去。
当时连续几天都是晴天,浅滩的水被晒得暖暖的。海浪很安静,海水退去的时候带走脚下的沙,就好像轻挠脚心一样舒服。没过一会儿,辰也也过来了。因为被妈妈叮嘱不要到太深的地方去,所以哥哥的表情略有些不满,不过他依旧撅着屁股潜进水里,发现贝壳的碎片就捡起来投向圭介。
终于,爸爸也从阳伞下出来了,他跟妈妈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到两个人身边来了。瘦高的身子浸入海水后,爸爸满足地叹了口气,像是在泡温泉似的来回转了几下脖子。然后他朝着太阳抬起脸,单手哗啦一下撩起一片水花。落下的水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爸爸很享受地眯起眼睛。这时候,圭介和辰也就同时朝他扑去。其实他们也没有事先约好,只不过在圭介想到要作弄爸爸的同时,正好辰也也有了同样的想法。被两人的体重一压,爸爸大叫一声,朝后沉进了水里。
有好一会儿都没动弹的迹象。
爸爸的身体在水底翻了个个儿,然后背部浮上了水面。辰也望着爸爸一动不动的背,开始还硬撑着笑容,然后表情一变,这让圭介顿时也不安起来。那个时候,圭介的感情似乎总是被哥哥牵着鼻子走。
爸爸的两只手突然飞快地动起来,牢牢地抓住圭介和辰也的身子。
接着爸爸猛然从水里冒出来,将两个人分别转了半圈后丢进了海里。然后三个人就一边大笑着一边相互责怪,不过笑声使得他们都听不清楚互相在说些什么。
妈妈坐在阳伞下面,一只手揽着游泳圈,一只手举着摄像机。就算是从很远的地方也能看见她脸上的微笑。游泳圈鼓鼓的,最后肯定还是爸爸吹的吧。终于,爸爸一个人朝着比较深的地方游去。他跟吩咐圭介和辰也不准跟着他后,就划着水游远了。爸爸是在富山县的海滨小镇出生长大的,非常擅长游泳。
——……回来——
妈妈在叫着什么。她的一只手放在嘴边,另一只手招呼着圭介和辰也。两个人离开海水回到阳伞下后,妈妈就拿起了保温瓶。她说要防止中暑,叫他们快点喝,但是圭介和辰也一点都不想喝麦茶。好不容易才出来玩一次,两个人都想喝在家里喝不到的东西。比如说,对啦,想吃刨冰。冰是水做的,所以不也是水分嘛。两个人一唱一合地如此说完,妈妈就笑着拿出钱包站起身来。
——想吃什么味道的?——
两个人都回答说要草莓味的。然后辰也又改口说要哈蜜瓜味道的,于是圭介也跟着改了。妈妈朝着船屋走去,圭介望着她的背影。蓝色泳衣下露出的雪白的肩膀在阳光下就如同新出窖的瓷器一般。
——看我拍——
圭介回过神来的时候,辰也正举着摄像机。圭介不知道怎么操作这东西,但是哥哥会用它拍录像。哥哥拿摄像机的手上满是沙子,待会儿肯定要被妈妈骂。摄像机镜头追随着妈妈。妈妈在船屋的入口处买了刨冰,接待她的是里江。
那个时候自己心里泛起的感情,至今圭介也无法很好地理解。
妈妈和里江面对面的场面不知为何让他觉得很难受,甚至还略有一丝恐惧。妈妈在买刨冰的时候都没有正眼看过里江,就好像是故意将视线停在很远很远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这是圭介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妈妈。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妈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跟收银台的服务员道谢。
正在这时候,附近传来一阵笑声,圭介扭头朝笑声的方向看去。只见两对年轻的情侣一边在沙滩上撑阳伞,一边相互打闹逗乐。在摇晃不停的阳伞后面很远的地方,可以看见爸爸的头。他正抓着用来指示游泳区域的浮标。不对,那是别的人吧?圭介眯起眼睛伸长了脖子,拼命地想要看清楚那个人。
——你们賺到啦,放了很多果酱哦——
是妈妈的声音。她把比普通刨冰看起来颜色要绿得多的两份刨冰递到圭介他们手上,然后就又轻轻地坐回了刚才的地方。摄像机放在她的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辰也已经将摄像机放回了原处,沾在按钮附近的沙也都被拂得一干二净。哥哥真是做得一点。破绽都没有。
——妈妈你不吃吗?——
圭介一边用吸管戳着冰屑一边问。
——妈妈不吃——
这么说着,妈妈就用一只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那只手在收回腿上的途中,短暂地在心脏附近停留了一下。虽然看起来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但是圭介看见这一幕后不禁开始怀疑刨冰与心脏手术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因为刨冰很凉,所以很危险也说不定。所以妈妈才不吃刨冰。这么说起来的话,前一年夏天她好像的确是吃了的。圭介想象着蓝色游泳衣下妈妈胸前的那条粉红色伤疤。今天妈妈一次都没有下到海里,甚至没有靠近海边。好不容易才吹起来的游泳圈就一直放在旁边没有用。果然还是心脏的原因吧,冷水大概对心脏不好吧。
——妈妈,不要紧吧?——
圭介凑到妈妈耳边,用辰也听不到的声音问。妈妈好像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偏过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那儿,心脏——
圭介指了指,妈妈的表情一下就冻结了。想来是这个问题问得太唐突了。妈妈大概盯着圭介看了五秒钟,然后勉强露出一个只挂在嘴角上的笑容。
没关系啊。怎么了?
圭介被这么一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所以他只好摇摇头,用吸管拨弄着刨冰的表面。
然后,圭介说出了那句话。
——要是妈妈能够早点下海游泳就好了——
自己不经意说出口的那句话杀死了妈妈,直到现在圭介都一直这样认为。自己要是没说那句话的话,妈妈就应该还活着,就不会死。
喀、喀、喀、喀……
不知道是什么细微的敲击声吵醒了圭介。
房间里已经有点亮了。全身的感觉就好像是刚才一直醒着似的,没有半点倦意。喀、喀、喀、喀……敲击声的间隔中又有磨擦的声音。
圭介撑起身子,就看见坐在写字台前的辰也的背影。他几乎趴在桌面上——好像在写什么。刚刚圭介听到的是笔敲击纸面的声音。
刚刚睡醒的圭介只觉得心脏一阵狂跳。
他爬起来,偷偷摸摸地靠近哥哥身后。辰也究竟在写什么呢?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间写呢?至于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蹑手蹑脚,其实圭介也不是很清楚。明明只要问一声就好了,问一下哥哥在做什么不就好了——圭介停在辰也背后,越过睡衣的肩膀,可以看见哥哥在学校里用的笔记本。圭介只能看到左边的一页,带横杠的纸面一端用圆珠笔划了条竖线,竖线的左边抄的是英语单词,右边的日语大概就是每个单词的意思吧。笔记本的右边一页被辰也的头挡住了看不见。哥哥现在就正在那页纸上写着什么。圭介把上身横向移动了一点,又伸长了脖子。还差一点就能看到了。还有一点点就能看到笔记本上的字了——哐!巨大的声响。意外回过头的辰也在看到圭介时吓了一跳,膝盖一下子撞在了写字台的抽屉上。从音量来判断应该相当痛,但是哥哥的表情甚至变都没变一下,只是用像要杀死圭介般的目光瞪着他。这明显是攻击的目光,像是被什么附身了般的目光,和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很像。眼前辰也的那张脸就好像是在磨得很光滑的玻璃另一侧一般,清晰但却又缺少了点现实感。“哥哥”
辰也的喉咙深处传来低沉的吼叫,然后他推倒椅子回过身来,以猛烈的势头毫无预兆地撞在了圭介的胸口上。咚,肺里的空气被挤压而出,圭介全身腾空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房间里的景象旋转着消失在视野里,等到视觉稍微恢复过来时,他只能看见昏暗的天花板占满了每一个角落。
恐惧与震惊麻痹了他的全身。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为什么会被撞飞了出去?
发不出声音,手脚瘫软,全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辰也似乎也被自己刚刚干的事情吓到了,表情僵硬地呆站在原地。
双眼中那种被某种东西附体的神色消失了,只剰下纯粹的讶异。接着,那种讶异也在一两秒之后逐渐退去,变成了饱含着痛苦的混浊目光。
“吓了我一跳。”辰也不自然地拉扯着嘴角,平静地说,“你突然跑到我后面……”
圭介费力地点了点头,依旧仰躺在地上。
喉咙的肌肉就像是被冻住了似的,他还没办法发出声音来。辰也回过身,伸手合上了桌上的笔记本。接着他又转过头来问圭介:“你刚才、看见了?”
伴随着心脏的鼓动,辰也的脸好像也在微微颤抖。凝结喉咙的那种寒意顺着下巴、脸、胸口深处,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圭介张着嘴做了几个深呼吸,才终于把回答挤了出来。
“……没有。”
辰也的目光放松了下来,俯视着弟弟,慢慢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塞进了右手边的抽屉里。
这时候圭介突然意识到刚才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在椅子上回头过的辰也的眼睛和什么很像?和谁很像?和红舌头的莲将偷东西的辰也掀翻在地时的眼神很像。
风雨减弱了一些后,学校那天也就照常上课了。
放学后,圭介单手撑着伞,一边低头看着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一边朝着哥哥所在的中学走去。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去干什么。但是圭介觉得有点害怕,又有点担心,不禁在雨里加快了步伐。
昨天晚上他们看见的那一幕,那如同被淋湿的剪影般的记忆。那究竟是什么呢?红舌头的店员和像是他妹妹的人影。莲与枫。两个人一起搬运的巨大行李。在坡道上辰也捡到的那块方形的红布,比手绢还大一些的薄布。大概不是人带在身上的东西吧,出于某种理由,圭介这么认为。
——那是什么?——
昨天晚上在雨中圭介这么问,但是辰也却默默地将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们回去吧——
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好像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个店员似乎正要出门的样子——
圭介当然不会反对。他只想尽可能早地回到家中,擦干湿透的全身。不,最好能再去洗一次澡。然后里江一定会为他们冲上一杯热腾腾的茶或者可可,只不过哥哥肯定是不会喝的。要不自己帮辰也冲一杯热可可好了。圭介胡思乱想着走在回家的路上,途中有好几次都忍不住又看了看辰也的牛仔裤口袋,放着那块布的口袋。哥哥就像是为了要确认布没丢一样,不时地伸手进去摸一下。那个时候圭介还觉得那块布应该是人会带在身边的东西。虽然说比手绢大很多,不过可以披在肩上或者围在脖子上,要不就缠在腰上,大概有这样的用途吧。但是回到家正要进门的时候,他的想法变了。
——你的手受伤了吗?——
辰也捤过的门把手上满是红色的液体,看得圭介一阵心惊。哥哥好像也被吓了一跳,举起自己的右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但他的手上既没有擦伤也没有划伤。哥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终于低呼了一声,赶紧低头査看自己的腰附近。牛仔裤的口袋以及附近都已经染上淡淡的暗红色。
——这东西掉色呢——哥哥模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啊,原来如此,圭介跟着点了点头。然后他就推翻了刚才的结论,认为那块顺着雨水漂下来的布应该不是人会带在身边的东西。光是浸了水就会掉色,谁会把这种东西带在身边呢?
就和圭介心中的预测一样,辰也回到家中后彻底无视了正等在厨房桌边的里江提出的种种质问,直接回了房间。圭介很小声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里江讲了一遍。不过由于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会突然从房间里出来,所以他也不敢讲得太详细。大概就是去了那家店,结果已经关门了,于是又去了店员的家,却遇上他正要出门之类的。
圭介又洗了一次澡后,小心谨慎地朝房间里看了看,辰也已经换掉了湿衣服,现在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写字台前面。只不过写字台上却什么都没有。
口袋被染红的那条牛仔裤皱成一团胡乱地被丢在地上。圭介开口问是不是马上拿去洗会比较好呢?辰也在回答之前,有一段非常不自然的踌躇。
——也对——
想了老半天,最后哥哥却只回答了这么两个字。然后他就又转过头去看着前方,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的侧脸让圭介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协调的感觉。某种强烈的感情——在这之前从来没有在哥哥脸上见过的感情正明显地表露出来。大约不到一个小时前刚刚离开家时的哥哥和现在的哥岢明显不一样了。
房间里不知道为何叫人不舒服起来,圭介心中十分忐忑不安。
“小心点儿。”
几乎近在眼前的声音让圭介赶忙抬起头,一瞬间他甚至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辰也,但是那只不过是穿着相同中学校服的学生而已。一直埋头前进的圭介似乎挡住了从对面过来的中学生的路。
“对不起。”
圭介赶紧道歉,然后让出道来。等那人走过去后,他又回头看了看,刚刚这个人和哥哥是不是同年级呢?是不是已经放学了呢?
左手边是一排绿色的铁丝网,铁丝网的另一侧就是中学宽阔的操场。比圭介的小学要大很多的中庭由于昨天起就下个不停的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池。
在前往校门的途中,圭介又和好几个学生擦肩而过。他走下人行道过了马路,对面的街边有一家文具店,店门前有台卖饮料的自动售货机,要是站在售货机后面,就正好无法从校门口那边看到他。
撑着伞走出校门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人流又分成向左和向右两股。圭介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只见贴着“贩卖室内鞋”的玻璃门另一边貌似是文具店老板的老爷爷正看着他。他也许是觉得站在店门口的圭介有点可疑吧。他伸长脖子,像是要表达什么似的皱着眉头。说不定会被盘问,怎么办?还是回家去吧。话说回来,自己究竟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正当圭介打算离开店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晃进了他的眼角,是一个穿着水手服的短发女生。她将一把橙黄色的伞靠在肩头,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神情。
圭介没有立刻意识到这就是昨天晚上他在莲的公寓前看到的那个人。虽然在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不过当时也只觉得大概是以前在哪儿见过吧。女生的侧脸变成了背影,慢慢地走远了。在昏暗的暮色之中,她短裙下的两条细长而洁白的腿渐渐消失不见。就在圭介漫不经心地望着这幅画一样的场景时,另一个人影让他心中一紧。
那个女生的后面跟着一个男生。明明前方并没有风吹来,他手上的黑伞却奇怪地朝前倾斜着。因此圭介也就得以清楚地看到他肩膀以上的部分。是辰也。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圭介也就确信,走在哥哥前面的那个正是昨天晚上看到的女性。恐怕就是那个叫枫的人,莲的妹妹——这一切都来得毫无根据,只不过是两个人同时进入视野的瞬间,圭介确信一定如此。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前,圭介就已经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在雨中,枫和辰也拐了好多个弯。走在周围的中学生们越来越少,最后就只剩下了他们俩,再也看不到其他学生了。不会错的,哥哥是在跟踪枫,而且枫还没有发觉。有时候枫会转头看看身边,因为身后汽车的声音而张望四周,这时候辰也手上的黑伞就会倾斜得更厉害,把脸完全遮住。走在路上的时候,哥哥的身体一直保持着紧绷状态,甚至在他背后的圭介都知道他一定目不转睛地盯着枫,甚至没有眨过一下眼睛。
要是现在哥哥回过身来发现了自己,估计今天早上那幕就又要重演了吧。圭介心怀着这样的不安,却无法停下自己的脚步。走在雨地里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地刺耳,就好像圭介自己也被谁跟踪一样。
他想起了昨天在红舌头的办公室里时的情景。——我在一个叫红舌头的小商店里工作,姓添木田——
莲在给里江的公司打电话的时候,辰也突然抬起头看着莲的名牌。
现在回想起來,那个时候的辰也也许是因为听到了添木田这个姓才那么惊讶的吧。因为他知道这个姓。但是他又是怎样知道的呢?只是因为他和莲的妹妹在同一所中学上学吗?为什么哥哥现在又在跟踪枫呢?
终于,枫开始爬昨晚的那条上坡路。因为雨势弱了不少,路面上的河流已经消失了。辰也和她拉开一段距离后也开始爬坡。圭介在坡下面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站在靠左边的角落里望着两个人。
明明因为下雨的缘故天气有点凉,但是握伞的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圭介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就好像自己正看着电影中让人不安的一幕。枫低着头爬坡,默默地朝着公寓走去。道路的另一边,前倾着黑伞的辰也跟在后面。
枫转进公寓的走廊,然后拿出钥匙打开了靠里面的一扇门。辰也在离公寓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枫走进门,在烟雨缥缈的景色中,她的身影就像是被那栋建筑吸进去一般地消失了。辰也站着没动。他将黑伞举正,白色的书包无力地挂在他的右肩上,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圭介发现自己也无法动步离开。虽然在心里一直想着“快走、快离开”,然而他却做不到。
一个弓着背的瘦老太太从左边的空地走过来,仔细地打量着圭介的脸。她像是要说什么似的动了动已经没牙的嘴,但又继续朝前走去——
不过没一会儿她又回过头来,盯着圭介看了几秒,然后走了回来。
“你呀,在这里干什么呢?”
“啊?!”
圭介慌忙后退了一步,移到一个就算辰也回过头来也看不到的位置。刚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辰也正在走近公寓。
“不要紧吧?”
圭介不知道老太太是在问什么要不要紧,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回答说不要紧。
“脑子痛吗?”
大概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站在雨中的路边叫人担心了吧。圭介摇摇头,露出笑容,于是老太太就像是有点惋惜般抿紧了嘴唇。难道还是说脑子痛会好一些?
“自己一个人,能回去吗?”
“能回去,没问题的。”
“好……”
嗯、嗯,于是老太太点了两下头,又慢慢地走开了——不过途中她再次回过头来看了圭介一眼,看来真的是很担心他呢。
回家好了,圭介想。自己偷偷摸摸地在这里张望,到时候肯定会被辰也发现的。
圭介冲着老太太行了个礼,转身回家去了。
打开门,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如同被雨禁闭在家中的空气几乎就是静止的。不管是墙壁、天花板和地板,还是桌子椅子,甚至连碗柜的微小缝隙之中都充满了这种死一般的寂静。
想要喝杯热茶的欲望几乎将圭介淹没。他放下书包,在厨房里找出水壶开始烧水。说起来,自从妈妈去世后,那时候还在世的爸爸就经常泡茶喝,之前他本来是很少喝热茶的。爸爸泡了茶后也不是马上就喝,总是用两只手抱着茶碗,呆呆地出神。
在等着水烧开的时候,圭介想起了早上的事情。
——你刚才、看见了?——
是突然将圭介推开的辰也。
——……没有——
那是在撒谎。
虽然不是完全的谎言,不过有一半算是假的吧。在哥哥回过头来前的一刹那,朝写字台伸长了脖子的圭介还是瞄到了一眼笔记本的右半边。充满力道的笔触、杂乱无章的文字,哥哥似乎在写一篇文章。虽然内容没有看清,但是在文章中却有一个字特别特别地醒目。这个字深深地刻进了圭介的脑海里。“杀”。在被哥哥推开、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的瞬间,圭介忍不住去想刚刚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哥哥倒底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杀”的前后文又是什么内容?——圭介的脑海之中,文章的碎片旋转着飞舞起来,很快就飘到他抓不着的地方去了。圭介不知道上下文都写了些什么,也许这是写给某个人的东西吧。然而有一点却是圭介能够确信的。
那是一封要挟信,毫无疑问的要挟信。
而这正是圭介心怀不安的原因。
怛是,那究竟是写给谁的要挟信呢?辰也究竟想干什么呢?为什么今天早上他会带着那种表情将自己推开呢?
笔记本应该还在房间里。辰也今天早上的确是将笔记本放进了抽屉里。
偷看一下好了——在辰也回家之前。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后,圭介就再也无法阻止自己的幻想了。也许,他去搜一下哥哥的桌子,拿出那个笔记本,摊开后却发现只不过是普通的乱写乱画,然后他就会觉得自己很蠢,一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又或者他会发现笔记本里写了很恐怖的东西,以至于手抖得都无法抓稳笔记本——这两种不同的想象在他的胸口相互斗争,圭介无法忽略掉任何一种。然后他慢慢地打开房间门,站在辰也的写字台前。右边的抽屉,三层抽屉的最上面一层。伸出手去的时候,圭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回过头再次确认身后的确没人,房间门也关得严严的。
——笔记本不见了。辰也的确是把笔记本放在这里面的,但是现在右边最上面的抽屉里只胡乱堆放着圆规、笔、美工刀一类的东西。会不会在下面一层?圭介想着拉开中间一层的抽屉——有了,笔记本,里面有三本笔记本。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飞快地翻看了一下。全是些看不懂的长串数字、公式。
这个“√”又是个什么符号?不对,不是这本。今天早上看见的是用来抄英语单词的笔记本。页面的一端用圆珠笔画了条竖线,左边是英语单词,右边是单词的意思。圭介又翻看了一下另外两本,都不是。
圭介把三本笔记本都照原样放好,关上了抽屉。辰也大概把那本笔记本带到学校去了吧。
既没有松口气也没有被吓得要死,圭介的胸口上只笼罩着寒冷的不安。就像是从窗户的缝隙之间漏进来的水一点点地浸湿了地面,这种不安正缓慢地在圭介胸中扩散。他有种想要尖叫着逃走的冲动,然而,圭介坐在了哥哥写字台前的地板上。
右边一共有三层抽屉,最下面的一层比上面两层都要深,可以放进比较大的东西。辰也会不会把那本笔记本又重新藏在这里面了?因为他害怕圭介之后会偷看,所以换了个地方?就好像要抓住一丝微小的可能性,圭介伸出了手。然而看过抽屉里面后他立刻就失望了。没有笔记本。这个抽屉里只有随意塞在里面的T恤和短裤。圭介叹了口气,正要关上抽屉——
他停了下来。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衣服呢?他们的房间里明明就有专用的衣柜,穿的衣服应该都收在那里面才对呀。
没有花纹的蓝色T恤,相同颜色的短裤。看起来像是体操服,不过圭介不记得哥哥穿过这套衣服。辰也有这套衣服吗?圭介伸手拿起短裤,看起来比哥哥穿的号码要小一些。他又提起T恤看了看,T恤微微地散发出汗味,此外还有一种从来没有闻过、有点温柔的清香混杂在里面。本来他以为T恤是没有花纹的,结果翻到折在里面的部分后看到一条白色的花纹——不对,那不是花纹。那是缝在衣服上的一块长方形的布条,大概在左胸的位置上。原来是写名字的地方,上面用油性笔写着“须佐枫”三个字。
这是谁?圭介皱着眉头又认真看了一遍这个名字。“须佐”该怎么读呢?同学里有叫须崎(Suzaki)的,又有叫佐藤(Satou)的,这个须佐大概就该念做“Susa”了吧。然后“枫”这个字——
“啊。”
枫念做“Kaede”。虽然圭介还没在学校里学过这个字,但是他知道怎么读。在上学路上的某个公园里,长椅旁边的一棵树上挂着牌子,“唐枫”两个字上面用片假名标着“TouKaede”的发音。
圭介又看了一遍T恤上的名字。
枫——是那个人,莲的妹妹,就是刚才辰也跟踪的那个人。
不对,应该不是吧。莲的姓氏的确应该是添木田才对。他的围裙胸前的名牌上也是这么写的。既然他们是兄妹,那姓氏当然应该是一样的,要是哥哥叫添木田莲,妹妹却叫须佐枫那就太奇怪啦。
这时候,圭介突然想起在红舌头的办公室里莲说的那句话。
——你们家……和我家非常像呢——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指父母的再婚呢?说不定莲家里的情况是爸爸死了或者离婚后,妈妈又和别的男人结了婚。圭介和辰也因为是父亲再婚,所以姓氏一直都是沟田。如果是母亲再婚的话孩子自然也会跟着一起改姓。莲和枫的母亲和一个叫添木田的人再婚了。所以说,他们以前的姓氏其实是须佐。须佐莲,须佐枫——没错,这么一想就清楚了。
但是,为什么那个枫的体操服会在哥哥的抽屉里面呢?圭介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难道是辰也偷回来的?哥哥居然连这种东西都偷?但是,圭介一时有点想不通。哥哥虽然的确偷过很多次东西,不过那都是对里江的攻击。为了能让里江伤心,为了能让里江讨厌自己,哥哥才故意去偷东西,然后就跟炫耀似的把东西放在里江能看到的地方。如果偷来的东西不能让里江看见的话,不就没有意义了嘛。藏在这种地方肯定不会被发现的呀。T恤上的名字还是“须佐枫”的话,这应该不是最近才偷回来的吧?大概是在枫的姓氏改成添木田以前的事情了吧。
圭介把体操服放回抽屉里,抱着手臂思考起来。他的大脑中充满了各种没有答案的问题。但是在这些问题的最深处,却仿佛又有一点苍白而模糊的理解正在蠢蠢欲动。圭介能够意识到这种蠢动,却完全不明白这究竟代表了什么。他觉得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自己的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在拿起T恤的时候飘进鼻孔里的那种微微的汗味,以及从来没有闻过的温柔芳香。窗外,雨依旧在下。
“好烫……”圭介把水壶还在火上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他小心地用抹布裹住已经变得很烫的提手,正准备往茶壶里灌水的时候,大门开了。
“你回来啦。”
是辰也。他冲着圭介轻轻点了一下头,径直进到房间里去了。随意丢下书包的声音、脱掉校服的声音、解开皮带扣的声音。
“哥哥,喝茶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辰也“嗯”地简短回答了一声。圭介从碗柜里拿出辰也的杯子,正伸手准备再给茶壶里加点热水的时候,房间里却传来了声音。和刚刚听到的相同的声音——拉合抽屉的声音。圭介偷偷地朝房间那边望了一眼。门半关着,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写字台那边的情况。
“家里真是又闷又湿。”
辰也紧锁着眉头,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居家运动衫。
“从昨天起雨就一直下个不停呢。”
圭介交替地朝着两个杯子里注热水。
辰也重重地倒进椅子里,他没有立刻就喝圭介泡的茶,只是用两只手抱着茶杯,沉默地看着手中的杯子,就像爸爸那样。
“这么说来的话,昨天晚上那两个人,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呢?很奇怪是吧,在公寓的前面。”
圭介一边喝着茶,一边装作很漫不经心地提起了那件事情。说不定能够打探到今天哥哥跟踪枫的理由,哪怕一点点也好。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很难想象今天哥哥的行为与之没有任何关系。这么问的话,辰也肯定会有所反应吧。说不定他甚至会亲口说出今天跟踪枫的事情来,然后就肯定会说明为什么。
但是辰也只是摇了摇头。
“昨天晚上我不是说了不知道嘛。”
“嗯……也是。”
圭介装得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那个,你觉得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店员的妹妹?看起来像是中学生的样子,说不定和哥哥还是同一所学校的呢?”
一边说着,圭介一边收紧了桌子下的两条腿。他低头看着桌面,安静地等待着回答。过了一小会儿,辰也才开口道:“或许在哪儿见过吧。”
你明明就一直跟在人家后面。
圭介有点不甘心又有点难过地看着哥哥,接着又追问道:“那个店员在店里的办公室时,说他们家和我们家很像……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这一次,辰也意外地立刻就作出了回答。
“他们也没有父母的意思。”
辰也自己似乎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一直盯着茶杯的眼睛猛然瞪大了一圈。犹豫了几秒之后,他又继续说了下去:“那两个人也没有父母。我在学校里的时候听说过,虽然他们家里也有住在一起的父亲,但是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说话的时候,辰也一直没有抬起头来。
“……还真清楚呢。”
终于,圭介开口道,这时候辰也才头一次抬起脸,目光冷冰冰的。
他冷冷地看了弟弟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圭介被床铺的轻微震动给摇醒了。很微弱的震动,之前也时常会有这样的事情。曾经有一次圭介觉得担心,就在下面问了一句,但是哥哥没有回答,只是床的震动忽然停了。
哥哥在干什么呢?
有点热,圭介一脚踢开盖在身上的毛巾被,翻了个身,与此同时床铺的霖动也嘎然而止。安静下来的空气之中,让人觉得好像沉默都在收缩一般。
昏暗的房间一角中,隐约可见哥哥的写字台。那个放着体操服的抽屉被拉开了一点点。
二他与龙的恶意相对峙
doctor,farmer,teacher,scientist……在妈妈还活着的时候,莲在晚上总是能听见这样的声音。
高大的书架和印着迪斯尼动画角色的布帘将房间分隔成了两半——
声音是从枫那边传来的。布帘的表面是朝着枫那边的,从莲这边看到的米老鼠和唐老鸭都像是被雨浸开了般模糊不淸。每当莲望着那些发白的动画角色,听着枫小声地读英语单词,心里总是很感慨。自己在初中时要是有背单词之类的闲暇时间,肯定都用来和朋友们出去玩了。
cloudy,sunny,snowy……那个时候枫才上初二,但是已经开始准备中考复习了。要是她能够一直保持那个状态,现在肯定有能力考上非常好的高中吧。说不定也会和其他学生一样去参加各种补习班。
但是这样的未来已经彻底地毁灭了。
因为妈妈死了|因为他们和睦男生活在一起。
cold,cloder,clodest……
good,better,best……
bad,worse……
worse……
——是worse吧——
有时候莲会摆出哥哥应该有的样子来,在这种时候给枫小小地指导一下。于是布帘的那边就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爬动声,然后布帘猛地一下被掀开来,枫用黑黑的眼睛瞪着他。不要打岔,她生气地说。于是莲就解释说只不过是告诉她一下而已。
——要是有人告诉你答案那还算什么学习——枫张口就冒出这句中学时代的莲甚至听不懂的奇妙话语来,然后她粗暴地拉上帘子缩回自己的那半房间去了。稍过一会儿,莲偷偷摸摸地撩起帘子一角往那边看,就能看见枫趴在被窝里,借着枕边台灯的灯光认真看着写满英语单同的笔记本。那表情是莲从来没有见过的认真。在刚刚进入秋季的夜晚,秋虫有些畏缩地在公寓后面小声地叫着。放在枕边的相框是枫小学六年级生日的时候莲送给她的。银色的边框中镶嵌着她在中学运动会上拍的照片。穿着蓝色体操服的枫和她的朋友们一个个都笑靥如花。那个时候睦男已经搬进这个家里了,莲和枫的姓氏也都改成了添木田。不过照片里枫的胸前依旧还写着“须佐”的名字。话说,那套体操服后来在学校里消失了,为此枫还大惊小怪了一段时间。究竟是被谁偷去了呢?虽然当时莲一直这么想,但是现在看来说不定是在睦男手上。莲至今都一直这么认为,也许枫也有相同的想法吧。
good,better,best……
bad,worse……
他们现在究竟又是怎样一种状态呢?是不是还在worse的阶段,今后还有更加糟糕的事情在等着他们呢?莲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昨天晚上风雨之中树木的黑影,睦男空虚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怎么啦,小莲,这么阴沉?”
半泽撅起河豚一样的嘴唇小心地打量着莲的表情。莲将靠在收银台上的身子站直,笑着回答道:“才不阴沉呢。”
“非常阴沉啊。发生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吗?”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小事,自己心里该有多高兴啊。
“说了没什么啦。今天也真闲呢。”
“当然没有昨天那么糟糕,不过的确是很闲呢。”半泽用手指揉着鼻子上的肉痣,转头望向店外,“不过这雨下得真人呢。大宫车站那边,我跟你说过吧,在修大楼不是?因为最近总是下雨,工程一直没有进展,也很头疼呢。”
“这可真让人头疼啊。”
“要是现在想杀人的话,那个大楼也许是个好地方。下雨的时候根本没人会去。小莲要是想用的话也可以哦。”
半泽笑嘻嘻地回过头来,但在看到莲的脸后表情一下就认真了起来。
“……真的没事儿吗?是不走出什么事情了?”他担心地凑过脸来,“是不是……又是你父亲?”
半泽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句话距离那个恐怖的事实究竟有多么接近。
“要是因为那个男人,我才不会等到现在才在工作的时候郁闷呢。他一直缩在自己房间里,有时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家。”
为了以防万一,莲没有忘记事先埋下伏笔。
“这样啊,那就好。”
昨天晚上回到公寓后面的停车场后,莲和枫已经趁着夜色将用来搬运睦男的车彻底地打扫了一遍。泥浆都擦掉了,水滴也拭干了。
用来包尸体的毛巾被和压缩袋、电热水壶以及铲子都分别丢在了回来路上不同的垃圾堆里。垃圾堆里已经堆着许多杂乱无章的垃圾,增加一两个新东西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沾在水壶上的血也被雨水冲刷得不留一点痕迹,看起来就像一个坏掉的普通水壶。一切都很顺利,他们的车也没有发生交通事故。他们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埋掉了睦男,回到了家中——担是……
“要不来清点一下烧酒的库存吧?”
“知道了。”
领巾究竟上哪儿去了?枫的领巾。那块缠在睦男的脖子上、吸满了血的红色布片。
他们真的成功了吗?还是说失败了呢?
“那么先从子烧酒开始哦。华奴两瓶,利右卫门三瓶,晴耕雨读一瓶。”
“……一瓶,好的。”
莲在从办公室里拿出来的笔记本上记录着酒名和瓶数,昨天晚上的雨却一直在他的脑海之中下个不停。电筒昏暗的灯光中浮现出的睦男的脸、浑浊的眼睛、从脖子上消失的领巾。自己和枫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头彻尾地包围了,这种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接下来是麦烧酒。兼八两瓶,百年孤独三瓶。”
“三瓶,好的。”
“米烧酒。文藏有四瓶,皤美……果然太贵的米烧酒卖不出去啊,六瓶。”
“六瓶。”
“啊!”半泽的圆眼镜后面的两只眼球突然鼓了出来,“小莲,那个笔记本的第一页是不是写了什么东西?”
“嗯,的确写了什么。”
“那一页你丢了?”
“没有啊,在这里。”
莲把上侧被折了一下的一页纸拿给半泽看。
“太好了……这是我打算给翔子买的CD。昨天在电视上看到她好像很喜欢的歌手又是唱又是跳的,我就把那个组合的名字记下来了,打算给她买CD。叫那个什么兄弟来着?”
笔记本上潦草地涂着“放浪兄弟(EXILE)”几个字。“哎呀,真是太好了,那一页你千万别丢啊。”半泽很感慨地说,“小莲真是理想的员工啊。该做的工作全部都会一丝不苟地完成,不该做的事情又碰都不碰一下。”
呵呵呵,半泽一边发出奇怪的笑声一边又重新回到烧酒柜台前。
“那么今后也拜托你了哦。”他又加上一句。
“那么我们继续,该看黑糖烧酒了吧。龙宫一瓶,升龙一瓶。黑糖的卖得挺好的嘛,这又是为什么呢?最后是泡盛,琉球经典两瓶,冲之光……”
“店长”,莲没用圆珠笔在笔记本上记数字,反而突然开口问道,“你每天都过得幸福吗?”
这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问题。
“哎……怎么了?”
“对不起,没什么。”
莲慌慌张张地想要收回刚才的话,然而半泽的表情却变得无比认真起来,他抱着手臂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幸福,非常地幸福。我有老婆有翔子,大家都健康又快乐。”
莲默默地点了点头。
“但是”,半泽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我之所以觉得现在非常幸福,是因为曾经也有过不那么幸福的时期。我相信是这样的。”
半泽说完,像是在心中回味自己的话的,微微地低下了头。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戴副圆眼镜、看起来万事如意的半泽难道也曾经有过不幸的时候吗?
“在知道老婆有了别的男人的时候,我真的非常痛苦啊。”
啊?莲意外地抬头看着半泽的脸。这件事还是头一次听说。
“那个男人,听说是我老婆学生时代的同年级同学。那个家伙的照片偶尔会出现在家里有结果被我看到了。比我帅好多倍,也比我瘦好多……结果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用剪刀扎那张照片。我都觉得自己好可怕呢,那个时候。”
半泽也拥有这样的一面吗?就好像面前突然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莲带着一种奇妙的感觉望着店长。
所谓人这种生物——所谓家人这种存在,真的是难以理解呢。
半泽的家就在店铺背后的空地入口处。好多次,莲在回家的时候都会故意走近那幢两层的小楼,呆呆地望着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从温暖黄色光芒的另一侧漏出些许电视的声音,有时候则是流行女歌手的歌声。他以为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那里面就只存在着幸福。这让莲十分地羡慕。
不过看来事实也并非如此。
“那么……后来呢?”
“我老婆?后来和那个男人怎么样了?”
分手啦分手啦,半泽摆了摆肉乎乎的手。
“最后呢,她还是乖乖地回到了我的身边。现在我们已经是让人羡慕的恩爱夫妻啦。”这么说着的时候,半泽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的神情,不过他的脸颊上依旧挂满了笑容。他小声说道:“我嘛,要是瘦下来也是很帅的。”
丈夫与妻子,孩子们与继父。
同样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却同样都是家人。
自己所干的事情究竟算是什么呢?莲盯着半泽的侧脸,心中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通常,莲回到家里的时候大门不会上锁,但是这天却是锁上的。想必枫应该不是故意的吧。妹妹下意识地从里面锁上门的那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莲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从挎包里拿出钥匙开了门。
枫和平时一样在做晚饭。然后,他们像平时一样面对面地坐在桌边一起吃晚饭。莲和枫都没有提起睦男。内心深处那种不断膨胀的不安也许会因为不小心的一句话而如同被针扎的气球般爆开,这一点他们两个都很清楚。
“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呢。”
“嗯,是啊。马上就要十五岁了呢。”
在这样平淡无味的交谈中,既没有恐惧的颤栗也没有情感的起伏。
只不过两个人都尽量避开对方的眼神。偶尔视线相交时,他们就如同看到了鬼一般表情僵硬地撇开脸。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依旧有一根是坏的,厨房里有些昏暗。
“有想要的东西吗?比如CD什么的。”
“不用了,没必要特意买东西。”
“是么……”
她出生在十五年前的十月末,妈妈为她取名为枫,因为那正是秩父山中枫叶开始变红的时期。十九年前的夏天,妈妈给第一个孩子取名叫莲。据说刚刚从妈妈脑子里出来的莲粉嫩嫩肥嘟嘟的,两手两脚很霸道地伸开着大哭的模样很像家附近的公园里绽放的莲花。
须佐莲。
须佐枫。
如今已经不会再被提起的那个“须佐”的姓氏总是让莲回忆起一件往事。
那是他上初中二年级时候的事情了。对于上课时从来不拿教科书、总是故意望着窗外的莲,有一名教师却偏偏要将他和其他学生一视同仁。那是个带着跟“漂流者”相同样式的黑框眼睛、眼角下垂的男性教师。而且他偏偏还就是姓高木,可以说是将两名漂流者成员的特征都加在了一起,所以又被学生们叫做“小猪本”。他是语文老师,时常叫莲读教科书上的课文。莲打着手势表示自己没有教科书后,他就带着一副“真是没办法”的表情点名叫别的学生来念。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多次。他既不责骂莲,也不会刻意表示出“以前我也是这样”的亲近感,他只是非常普通非常普通地对待莲。这种普通就好像在说我其实根本不在乎你,目空一切的态度总是不断地刺伤莲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但是那一次,高木却没能成功。——这条恐怖的八歧大蛇吃掉了树里的姑娘——
那节课的内容是《古事记》或者《日本书纪》吧。
——素盏鸣尊斩落了八歧大蛇的头。一个,又一个……合计八个。
于是奇稻田姬就不会被吃掉了。至于被砍掉头的八岐大蛇,一种说法是它逃到了近江与某个富家女儿相结合,生下了名为酒吞童子的鬼小孩。
而战胜了的素盏鸣尊又怎样了呢?和最开始约定的一样,他和他救下来的奇稻田姬结婚了。不管怎么说也是英雄——
髙木带着一贯的表情平淡地讲着课。
——素盏鸣尊这几个字非常难写,不过根据文献记载,这个名字也有许多种不同的写法一高木在黑板上用工整的楷体写下了“素盏鸣尊”和“须佐乃袁命”。
——“须佐”这个词的起源有很多种说法,不过其中,“荒暴”,即“暴风雨之神”的说法最为有力——
这时候教室里的好几个学生都偷偷看了莲一眼。几个男生的脸上带着不屑一顾的神情。莲的内心之中因为自己和这位古代的神有着一个很厉害的共同点而起伏澎湃,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
嗯,是嘛。你是姓须佐对吧。也许你和神有点什么血缘关系也说不定——
高木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句。说完之后,他的脸上立马就浮现出一种后悔的神情来,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翻腾而起的优越感在莲的胸口涌动,他在心中嘲笑高木当时的模样。与教师这种毫无意义的竞争首次获得胜利的瞬间,不知道为什么至今依旧清晰地留在记忆之中。
“……睡不着吗?”
半夜里醒来,莲小声地问道。分隔房间的布帘那边依旧朦胧地亮着,应该是枫枕边的台灯吧。莲睡着之前房间里明明是一片漆黑。
枫没有回答。是不是开着灯睡着了?
“枫?”莲压低声音问道,如果她已经睡了那么也不会被吵醒。同时莲走近了布帘。这时候才终于传来了枫的回答。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睡意,清晰得远远超出莲的预料。
“只不过是想点事情,正打算睡觉。”
说话声中,夹杂着薄纸片的声响。然后是什么东西摩擦榻榻米的声音,布帘另一側的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雨还是在下。
枫出门上学以后,莲走进了妹妹的房间。虽然窗帘是拉开的,但是房间里不太明亮。塑料制的小镜台,用了很多年的粉红色梳子,生日的时候给她买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不再是运动会时照的那张,而是不知何时换上的妈妈的笑脸。
莲轻轻地拿起放在榻榻米上的台灯,台灯下露出一张对折了三次的纸条。看起来像是横格笔记本中的一页。
昨天自己叫了枫之后,她就把这个藏起来了。
莲跪在榻榻米上,展开了纸条。
我知道你杀了人。
证据也在我手中。
我随时都可以将之交给警察。
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听我的吩咐。
不准告诉任何人。
包括你哥哥。
视野中只有那张纸还残留着,所有背景都消失了。
用铅笔书写的难看文字从左到右,一共六行。莲的手微微颤抖着,喉咙的深处就像突然被涌上来的东西堵住了一般。他呻吟了一声,将一只手撑在了榻榻米上。另一只手中紧抓着那张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在眼前不停地颤抖。半张开的嘴中漏出毫无意义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是老旧的井辘轳发出的长长的吱嘎声。
果然,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是吗?
不幸的他们正被吞噬进更加黑暗更加幽远的地方,就好像脑子的最深处一样。巨大而湿漉漉的内脏蠕动着、蠕动着、蠕动着,将莲和枫推进一个再也无法逃离的地方。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他们?
撑在地上的左手手指慢慢地抠过榻榻米的表面,咔啦咔啦作响。右手中的纸片轻轻落在了榻榻米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莲想起了那条龙。前天在红舌头的窗口看见的龙。尖牙毕露,怒视着莲的龙。那是不是就是等待着自己的命运所拥有的形态呢?
“这样的话……”
要是这样的话。
——素盏鸣尊斩落了八歧大蛇的头——
不幸也好悲惨也罢,如果它是如此地盯着自己,如此地想要吞噬自己的话。
——于是奇稻田姬就不会被吃掉了——
莲站起來回过身,一把抓住布帘朝着旁边用力一扯。钉在书柜和墙壁上的图钉弹了出来,布帘唰地一下落在了榻榻米上。莲跨过布帘走向壁柜,拉开门,在放满了各种古老玩意儿的纸箱子里找到了折叠刀。中学的时候总是放在衣服口袋里却一次都没有用过,一次打算用的想法都没有。前天晚上他曾经取出来过一次,然后就又收回了原处。
勇敢面对就行了。绝不后退就行了。为了防止被命运吞噬,他别无选择。
三龙诞生于对她的仇恨
——昨天晚上,辰也君究竟做什么了?——
昨天晚上睡觉前,里江在厨房里向圭介询问。她的眼神中表现出对于询问这件事情本身的难以忍受。她对前天晚上辰也和圭介两个人离开家的事情十分在意。
——我没说吗?——
不对,应该说过了才对。那天晚上为了就偷东西的事情道歉,他和辰也两个人去了红舌头。但是因为已经关门了,所以没办法又去了店员家。不过店员正要出门,结果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回来了。圭介再一次这么说明的时候,里江在中途就摇着头打断了他。
——要洗的那条牛仔裤上有血啊。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应该没有那种东西吧?辰也君他不管我怎么问也不肯回答,看起来也不像是受伤了的样子——
听着听着圭介差点笑出来。不过他还是努力忍住笑,回答道:——那个不是血啦。哥哥捡到了一块奇怪的布,那块布掉颜色——
——是……吗?——
里江轻轻叹了口气,表情舒缓了一些,但是随即又变回了神经兮兮的表情。
——但是,不管怎么看都确实是血呀。他凑近点闻了一下,也有血腥味——
啊?这回轮到圭介吃惊地看着里江的脸。
——那、那是血?——
里江犹豫着摇了摇头,将手放在胸口上低下了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真的是血吗?如果是血,那块红色的布又是什么?一块满是血的布为什么会顺着坡路漂下来?辰也为什么要捡起那块布,专门装在口袋里带回家来呢?
——这个,管它是不是血——
圭介很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
——和哥哥都没有关系,所以无所谓啦。在路上捡来的垃圾上消了点什么,和哥哥也完全——
没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的——
真的是这样吗?
在圭介的面前,里江的表情渐渐缓和了下来。然而相反的,圭介心中模糊的不安却如同干冰溶化出的雾气般逐渐扩大开来。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莲和枫搬运的那个大东西。漂下来的布上浸透的血。将布捡回来的辰也。清晨,英语笔记本里那篇像是要挟信一样的文章。
眼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依旧在下雨。
平时总是做好早饭后就比圭介他们更早出门的里江,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慢吞吞的。桌子上摆着拌有罐头蟹肉的蔬菜沙拉、炒鸡蛋、像是里江亲自挤的葡萄柚果汁。之前的早餐一般也不过就是切片面包加煎鸡蛋而己。
“上班没问题吗?”
圭介悄悄地问。于是里江告诉他,从今天起她上班的时间会比以前稍微推迟一些。
“早饭不吃好一点脑子就转不动,报纸上是这么说的哦。为了不让你们两个人在上课的时候发呆,我们家也得把早饭升级一下才行。”
圭介把自己面前这份升级过的早餐吃了个一干二净。辰也眼神空洞地望着不知什么地方,每一样东西都只尝了一点点。趁着里江离开餐桌的空档,圭介就把哥哥剩下来的食物全部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挺着撑得难受的脑子背上了书包。
哥哥先离开了家,里江语调轻快地送他出门。过了一会儿,圭介也该去上学了,里江也一丝不苟地吩咐他下雨天过马路要小心,在学校吃午饭不要剩下之类的。
早上的每一分钟,里江始终都是微笑着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圭介在上课的时候,里江却一直在他的心里哭泣。就好像关不紧的水龙头在漏水一样,微弱的抽泣声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下午两点过后,圭介放学回到家,泡了茶,然后打开了客厅里的电视机。
坐在茶几前,圭介拿着遥控器随意地换着台。重播的电视剧、娱乐新闻、旅游节目。偶尔撞上一个有笑声的频道,圭介就会暂时停止换台。等到笑声结束了,他就又拿起遥控器继续按。这几乎就是下意识的动作。因为自己笑不出来,所以想听听别人的笑声。
按到遥控器的“3”时,电视里传来一群小孩子的喧闹声。瘦巴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绿色的紧身衣,外面套着纸板做的盔甲,正在那群幼儿园小朋友的面前表演什么。他的左手上有一个很大的气球,右手则拿着——那是什么?看起来像是一根长竹签。紧身衣男人举着竹签,锋利的尖端正缓慢地靠近气球。
“要爆了哦!”
“危险哦!”
啊,原来是那个——圭介自顾自地笑起来。他知道这个把戏。二年级搞聚会的时候朋友曾经表演过,之后偷偷地告诉过他窍门。这个紧身衣男人肯定会用那根竹签一样的东西扎气球,但是气球不会爆。为什么呢?因为气球上被扎的地方已经事先贴上了透明胶。
节目的进行果然同他预料的一样。“骗小孩儿的东西。”
圭介又开始换频道。电视剧、娱乐新闻、旅游节目。没有一个好看的。不如看点儿什么录像好了,圭介这样想着,目光移向了电视机下面的录像机。录像机黑色的数字显示屏上,清晰地映出一个如同被压扁了的机器人头一样的录像带符号来。录像机里已经有录像带了。圭介把电视频道切换成录像机,按下了播放键。画面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
大脑中一片空白。
明亮的海滩,许许多多的人。
“看我拍。”
还没有变声时的辰也的声音。摇晃不定的画面正中央映出的正是蓝色泳衣、黑色头发,因为一直没晒太阳而雪白的四肢。
“妈妈……”
是那个时候的录像。两年前,在千叶的海边拍的录像。究竟是放在哪儿了呢?圭介和辰也以前也曾想过要找这盘录像带。妈妈死后,爸爸死后,想要看这盘录像带的欲望强烈到无以复加。但是连播放录像带用的VHS转换接口都一同消失不见了,找遍了家里的各个角落都没有。他们也问过里江,不过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那时候,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缥缈的迷茫,圭介至今都记忆犹新。
一直都在里江那里吧?
一直都被她藏起来了吧?
今天早上里江没有像平时那样很早就出门,而是一直等到送走辰也和圭介。那之后,她一定拿出了这盘藏起来的录像带,自己看了一遍。
虽然圭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画面中,妈妈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的目的地是船屋。那时候妈妈是去买刨冰的。在画面的远处,能够看见人影很小的里江,她正在接待妈妈。虽然里江满脸笑容,但是妈妈说话的时候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当时那种奇妙的感觉顿时又回到了圭介胸口。妈妈和里江面对面的场面不知道为何让他觉得很难受,甚至还有点害怕。虽然妈妈已经死了。虽然里江已经成为了自己的母亲。
他还记得,在看到这一幕时自己故意撇开了视线。因为不想看,因为很害怕。但是现在不能再和那时候一样了,这两年自己也长大了。不管是妈妈的死,还是里江,自己都能够全部接受了。这盘录像也只能被当作一段令人怀念的回忆来看,所以圭介没有移开视线。
里江指着海,对妈妈说了些什么。听不见声音。妈妈回头看了看里江指的方向,举在胸前的两只手左右摆了摆。虽然看不见口型,不过看她的动作,大概是在说不行不行,太勉强了之类的样子。里江又说了些什么。妈妈就垂下两只手,轻轻地点了下头。——好像是在答应里江的话。
里江做好了两碗刨冰递给妈妈,妈妈接过来后便又转身朝这边走来。画面在这里就结束了。擅自使用摄像机的哥哥看到妈妈要回来了,所以关掉了电源。
那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画面一直是一片漆黑。妈妈死后就没有人再用过那台摄像机。
久违地看到妈妈,圭介的情绪十分激动。那是会动的妈妈,还活着的妈妈。然而就在录像结束一个小时后,妈妈就永远地不会动了。那瘦瘦的身体被烧成了灰,装进了白色的陶壶中。
圭介躺在地上,闭上眼睛。刚刚那夏日的艳阳依旧灼烧在眼底。窗外传来雨的声音。是啊,如果那一天也像今天这样下着雨的话,一家人就不会去海边,那么妈妈也就不会死“不对。”
圭介坐起身来。不应该怪天气。
杀死妈妈的是自己。
——要是妈妈能够早点下海游泳就好了——
圭介不经意地说完那句话之后,妈妈就像有心事似的一直沉默不语地望着浪花拍打着沙滩。等到辰也和圭介都吃完刨冰了,妈妈也还是这样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当时圭介还以为她是要去买什么或者去卫生间。但是妈妈却伸手拿起游泳圈,对着圭介和辰也笑了。
——我去爸爸那边哦——
那个时候爸爸正在离海岸很远的地方。
辰也飞快地瞟了圭介一眼,表情似乎在问:“真的没关系吗?”当然,圭介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抬起头打算阻止妈妈。但是在他发出声音来之前,妈妈却蹲下来,轻轻探出手摸了摸圭介的头。那时候的柔软感触圭介现在都还记得。
——不用那么担心——
然后,妈妈就拿着游泳圈沿着沙滩走到海边,轻轻踩进浪花中的身影看起来也无比地自然。就好像是很习惯与海和水打交道的人一样,就好像继续在沙滩上走着一样,妈妈的身体逐渐没入了水中。
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都是装出来的。妈妈其实很害怕,其实很担心自己的身体。但是同时,妈妈又想消除圭介的不安,所以才下到海里。因为圭介一直在担心她的心脏问题。
妈妈的腿浸入了水中,腰浸入了水中。她举起游泳圈,将头和两条手臂钻进去。游泳圈朝前漂了一段,然后磨磨蹭蹭地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又往前漂了一小段。看来只要有游泳圈的话,就算不能顺利地前进,妈妈还是能够稍微游一点儿泳的。妈妈在缓慢地漂远,而爸爸的头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觉得妈妈没关系吗?——
——没问题吧,有游泳圈呢——
——但是就算有游泳圈……——
冷水本身不是不好吗?虽然浅滩上的水暖暖的,但是要是去了很深的地方,也许会突然遇上一股冰冷的海流。那不是对心脏不好吗?
圭介想。
但其实两个人都错了。有游泳圈并不意味着完全没问题,冰冷的海水其实也并不危险。
两个人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时候,是妈妈大概前进到离爸爸所在地方还有一半距离的时候。那附近已经差不多看不到别的游泳的人了。
——哥哥。妈妈好像在看水里的什么东西——
妈妈停留在海面上,不停地来回看着自己的周围。她飞快地转着头,两只手像是在找什么似的在游泳圈的附近来回摸索。这奇妙的举动持续了很长时间。辰也叫了一声,猛地站了起来。圭介也跟着站了起来。妈妈的动作比刚才更加激烈了。她究竟在做什么?究竟出了什么事?
辰也小声念到。圭介拼命地想要看清楚游泳圈究竟怎么了。
——那个游泳圈,翘起来了——
——啊——
就如同哥哥所说的一样,游泳圈的两头都翅起来了。在妈妈两条手臂的压力下,游泳圈如同被折成两段般变成了一个“V”的形状。
——漏气了——
几乎是在辰也嘶哑地说出这三个字的同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爸爸正朝着妈妈游去的画面。妈妈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她已经完全丧失了冷静。爸爸正在逐渐地靠近她。
——危险!——
辰也短促地大叫一声。妈妈一把抱住爸爸的肩膀,爸爸的身体猛然沉入了海中。伴随着激烈的水花,爸爸的脸又露出了水面,他飞快地说了些什么。妈妈就像是爬一样搂住了爸爸的脖子。爸爸的脸没入水中,然后又冒了出来,然后继续说着些什么。妈妈越发惊恐地挥舞着两手,想要抱住爸爸。水花。消失,然后又出现的两个人的头。然而突然间,妈妈的动作停止了。圭介以为她听了爸爸的话,终于冷静了下来。身旁的辰也也大舒了一口气。
但是妈妈并不是冷静了下来。
而是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终于,爸爸一边大叫着一边将瘫软不动的妈妈拖上了沙滩。中途,一个穿着红色救生衣的年轻男子也帮了一把忙,他大概是救生员吧。周围的游客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这边。妈妈的上半身还跟她开始游泳的时候一样,牢牢地套在游泳圈里,两条手臂每在胸前。她的脸朝着一侧,没有被水弄湿。这副模样看起来就好像是将一个人偶放在游泳圈里一样,根本不像妈妈。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圭介既没哭也没叫,只是傻傻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游泳圈里的空气并没有漏掉太多,大概还有七成左右残留着。这些空气足够支撑起妈妈的体重漂在水面上。因为爸爸其实就是靠游泳圈支撑着妈妈的身体,才将她带回岸边的。
漏气的原因是橡胶连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洞。这是后来爸爸将寄放在船屋的游泳圈拿回来后查明的。妈妈那边的亲戚也曾打算起诉游泳圈的生产厂家,但是那个游泳圈是外国生产的,日本的代理进口商也已经破产了。
再说,就算没有破产,起诉应该也是没用的,因为游泳圈漏掉的气并不算多。那个时候如果妈妈没在水里惊慌失措的话,心脏也不会停止跳动吧。
不,不是这样的。
——要是妈妈能够早点下海游泳就好了——
要是圭介当时没有说那句话,妈妈就不会死,那双温柔的眼睛就不会永远地合上。她至今都还会活在这个世界上。
圭介拼命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一边拿起录像机的遥控器。
想再看一次妈妈的样子。
按下倒带键时,圭介才第一次意识到,在海边的录像之前似乎还录了些别的东西。那是从录像带最开始的地方开始录的很短的一段。
“你拍这个做什么啊。”
爸爸坐在房间里,正朝着镜头这边苦笑。他正在把要带去海边的东西装进包里。游泳眼镜、塑料布、创伤药、浴巾、毛巾、煎饼,以及那个游泳圈。
“今天全家人一起去海边。”
妈妈的声音从摄像机旁边传来,似乎是妈妈在拍这一段。
“爸爸现在正在做准备,真是辛苦呢。”
爸爸一边整理着一边将东西放进包中,然后单手举起包在头上晃来晃去。大概是想说明不辛苦吧。终于,爸爸大概是觉得老是自己被拍有点不好意思吧,他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大事情一般认真地说:“快去准备麦茶。”妈妈笑着答应了一声,这个场景就结束了。
接下来拍的录像画面就已经是在海边了。画面中,圭介正站在稍微有些距离的海边,低着头一个人踢着脚下的水。虽然现在他依旧很矮,不过那时候更矮。不过学校统一发的游泳裤还是有点紧,就算是从很远的地方也能清楚地看见屁股的轮廓。周围很吵,摄像机的旁边传来很响的呼呼吹气声。
“……也不知道到底吹进去了没有。”
镜头动了。焦距变化导致画面在瞬间模糊之后,突然就映出爸爸的身影来。他穿着游泳短裤,正盘腿坐在塑料布上,膝盖上放着那个游泳圈。爸爸好像正在往里面吹气,他的身边坐着妈妈。这样一来,拿着摄像机的自然就应该是辰也了。
没错,圭介记得这件事。
在这一幕之前,妈妈说她也要帮忙吹游泳圈。
——吹个游泳圈不会死的——
这句玩笑话吓坏了圭介,他赶紧阻止了妈妈。妈妈很听话地将游泳圈还给了爸爸,于是爸爸又开始吹起来。圭介因为实在受不了妈妈那充满哀伤的表情,一个人先跑去了海里。画面里出现的正是这一幕。
这时候,意外地传来另一个声音。
“要我帮你们打气吗?”
摄像机晃动起来,画面中意外地映出了里江的身影。稍微有些倾斜的画面中,里江一手拽着橡皮船在沙滩上移动,一边朝这边伸出另一只手。那时候她的笑容更开朗,脸也比现在要稍微胖一些。
“正好我现在要用空气泵给这艘船打气,不介意的话你们的游泳圈也一起拿过来吧。”
里江汲着沙滩鞋走过来,朝爸爸伸出两只手。戴在左手腕上的很粗的蓝色手镯在画面中一闪而过。
“那就拜托你了,不好意思。”
爸爸将游泳圈递给里江。妈妈的眼中略有一点笑意却什么都没说。
塑料布上,妈妈那轻轻弯起来的两条白腿,和里江短裤下来露出的小麦色的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会儿就给你们送过来。”
里江单手拿着游泳圈,转身就回刚刚放下橡皮船的地方去了。她转身的时候,沙滩鞋的鞋跟扬起一撮沙子,洒在了坐在塑料布上的妈妈的膝盖上。已经走远的里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散落在妈妈雪白膝盖上的沙子,清晰得有点触目惊心。
“那个家伙,真是毛手毛脚的。”不知道为什么,爸爸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一样,“虽然是挺好心的。”
爸爸拿起毛巾抖了抖,小心翼翼地将妈妈膝盖上的沙子擦落。妈妈一直面无表情地望着正朝着船屋走去的里江,什么都没有说。然后,这一幕就结束了。
画面消失了一下后,又切换到了刚才妈妈买刨冰的那一幕,圭介停止了录像带。
原来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原来那个游泳圈不是爸爸吹起来的,而是里江出于好心用船屋的空气泵吹起来的。本来其实这也没什么,这只不过是记录着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录像而已,只是普普通通的家庭录像而己。
……但是。
脑子里却有东西莫名其妙地蠢蠢欲动。
圭介将两只手放在茶几上,埋头盯着自己的鼻子尖。窗外的雨声依旧没有停。游泳圈、里江、船屋、空气。
到底自己在想什么?里江帮忙给游泳圈打气又能怎么样啊?
——要爆了哦!——
——危险哦!——
很普通的录像而已。
“很普通的。”
圭介说出声来,拼命想要把脑海中那个蠢蠢欲劫的东西赶出去。然而,自己故意说出声音来的行为却让那朦胧如雾一样的东西越发浓厚起来。那东西蠕动着,仿佛要凝结出什么形状来,但下一秒钟又分散开来,如同虫群嗡嗡般围着他旋转。游泳圈、空气、沉没……小船沉没。
脑海中的雾不知何时凝结成了一艘小船,坐在船上的是穿着鲜艳和服的女人。是那个故事,辰也告诉他的藤姬传说。公主要坐船渡过沼泽,继母却在小船上凿了一个洞。于是小船沉没了,藤姬变成了龙。藤姬是被谋杀的。是继母谋杀了藤姬。
“很普通的……”
放在茶几上的两只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圭介本没有这样做的打算,但是手却自己动了起来。船屋的那一幕里,里江指着海里对妈妈说了些什么。妈妈的两只手在胸前摆动着,回答了些什么。但是最终,妈妈轻轻地点了下头——像是在答应里江的话。
——要不要试着游去你丈夫那里,如何?——明明没有听见的声音却在圭介的耳边响起。
——不可能啦,我不会游泳——
——不是有游泳圈嘛,没问题的啦——
对吧,没问题的啦。
游泳圈也都打满气了。
“气球……”
那个窍门。表演之前,在气球上事先贴好不引人注意的透明胶。
如果——真的只是假设,如果把游泳圈橡胶连接的地方弄破一个小洞,然后再偷偷用透明胶贴上,究竟会发生什么呢?带着这样的游泳圈下到海里又会发生什么呢?
究竟会怎样呢?
这时候,在圭介的脑海之中,有个蓝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刚刚的是什么?似乎在哪儿看见过,就在刚才还看见过。
“刚才的——”
圭介抓起遥控器开始倒带。妈妈买刨冰的画面在电视机上逐帧退回。手拿两碗刨冰的妈妈背朝着船屋退回去,然后转过身,又退回了太阳伞下面。接着画面切换——爸爸用毛巾擦着妈妈的膝盖——再前面一点——再前面一点——
是这里!圭介按下播放键。
“不介意的话你们的游泳圈也一起拿过来吧。”
里江伸出两只手准备拿过游泳圈的一幕。
“那就拜托你了,不好意思。”
有了!
圭介将录像带又往回倒了几秒。
“不介意的话你们的游泳圈也一起拿过来吧。”
这之后。
“那就拜托你了,不好意思。”
圭介暂停了画面,他凑近电视仔细地打量着某个部分。里江的左手腕上,戴着某个东西。刚才自己一直以为那只是很粗的手镯。
但其实,那是一卷蓝色的胶带。
四龙为她而行动
连日不断的雨让学校的墙壁和地板都有点湿湿的。
“枫,在干什么呢?”
午休的时候,枫站在走廊的窗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同班同学走到她边上朝着相同的地方望去。
“没什么。”
顺口蹦出来的话里带着“不关你事”的口气,枫心里一愣,赶紧确认了一下对方的脸色。幸运的是同学似乎并未在意,仍像平时那样对她笑起来。
“体育课改在体育馆里上了。枫也快去换衣服吧。”
说完,同学就回教室去了。
又变成一个人的枫再度朝窗外看去,那座山所在的方向。两天前的晚上,自己和哥哥一起把睦男埋掉的那座山。从刚才开始,枫就一直望着那个方向。
究竟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目击了他们的行为?究竟又是怎样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呢?领巾究竟消失在什么地方了呢?发出那封信的人又是谁呢?带横杠的笔记本纸上用铅笔写成的文字,仿佛是故意写得很潦草的要挟信。
我知道你杀了人。
证据也在我手中,
我随时都可以将之交给警察。
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听我的吩咐。
不准告诉任何人。
包括你哥哥。
枫是在公寓的哪箱里发现这封信的。昨天傍晚自己出门买日用品回来的时候,发现这封信混在几封寄给睦男的广告信之中。
她没有告诉莲。虽然迟早肯定都会跟哥哥说明一切,但是昨天晚上她却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心。信上说了不准告诉莲,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很害怕违背信上的意思。昨天晚上她把要挟信折起来藏在了台灯下面,藏在那里的话莲应该不会发现吧。
所谓的“证据”果然还是那条消失的领巾吧。还是说写下这封要挟信的人还掌握着什么别的证据呢?——该怎么办才好呢?自己究竟会被逼到什么地方呢?心底就好像积着一潭冰冷的水,每一秒水位都在逐渐上升,用不了多久就会淹过她的喉咙溢出来。
枫闭上了眼睛,然后慢慢地睁眼,离开窗边回到了教室。男生们正在隔壁教室换衣服,所以教室里只有女生。枫也脱掉校服换上了体操服。蓝色T恤的胸前,缝着一块写有“添木田枫”的姓名条。
妈妈和睦男结婚后的一段时间里,枫的体操服上也依旧写着“须佐枫”的名字。只不过是当时一直忘了换,而妈妈在洗衣服的时候也一直没有察觉到而已。有一天,在去操场之前枫才在厕所的镜子里意识到胸前的名字还没改,于是打算那个周末来换。然而还没等到周末,那套体操服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结果到头来不仅是名字,全套的体操服都换了新的。
一个朋友说肯定是被男生偷走了。
——偷了拿去干什么?——
面对枫单纯的疑问,朋友皱了皱鼻子回答说:——也许是拿去闻啊什么的吧?——
当时枫只是觉得恶心。但是如果再次回想起体操服的事情来,枫却感到了难以名状的恐惧。自己竟然会成为这种事情的对象,这事实在前天才刚刚以某种更为可怕的形式让她有了切身体会。
体重,呼吸,臂力。光是回忆起来都让她觉得想死。离开教室,枫和几个同学一同下了楼。在通往体育馆的没有墙壁的走廊上,枫看见了一名男生。在雨雾中的操场背景的衬托下,孤零零的短袖衬衫显得十分引人注目。
是谁?虽然以前见过这个人,但是枫却不知道他的名字。根据他脚上的室内鞋的颜色来判断应该是初二的学生。一开始枫以为他不过埋着头在想什么。但是等到走得近了,却发现他只不过装作看着地下,实际上却从有些长的额发空隙中往外张望着。就好像是在打量从他面前经过的穿体操服的女生们。好恶心。其他几个同学也和她一样面无表情从他面前走过,然后回头看了看互相低声地交谈起来。还有人故意用那个男生能够听见的音量讥讽了几句,但那个男生虽然听见了,却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枫也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那一刻,她听见了轻微的呼吸声。
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猛地擒住了她的身体。
02
第六节课下课后,枫拿着书包出了教室。正在鞋柜一旁换鞋的时候,突然有东西拍在了她的肩膀上。枫啊地叫了一声,一下失去了平衡,赶紧伸出一只手撑在地面的磁砖上。
“……对不起。”
男生的声音。
枫抬起头的瞬间,全身都僵硬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男生,那个站在通往体育馆的走廊上的男生。
“对不起,刚刚我没注意……”
毫无抑扬且略带嘶哑的声音很难听清楚。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枫的脸,然后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面巾纸来。
“你的手弄脏了,擦一下吧。”
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停留在枫脸上的视线也一直没有移开过。因为他突然一下把面巾纸递到枫的胸前,枫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挡着,结果就正好变成了顺手接过面巾纸的姿势。枫用眼神朝他道谢,然后擦干净了手。
“我拿去丢。”
男生从枫手上接过沾着些许泥水的纸巾,然后将纸巾折了两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中。他的指甲周围满是翘起的倒皮,手指骨的形状也很特别。他站起来后,抿着嘴唇沉默了几秒。
“一直……都在下雨呢。”
枫没办法回答他。
倒不是因为突然被搭话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时候枫的脑海之中不经意地闪过了好几个画面让她乱了手脚。这个男生,这个瘦瘦的、目光冰冷的人,至今她其实见过好多次了。早晨去上学的路上,全校集合的时候,运动会的观众席上。对,运动会,那个时候拍的照片里难道不也有着同样的目光吗?装在相框里的那张运动会的照片里,能够看见一个男生站在有点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望着枫,那个人的确是他没错。由于自己觉得那目光令人不舒服,所以后来就把照片换成了妈妈的。
这个人,这双眼睛——枫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看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那是昨天放学后的回家路上。在离家很近的地方,枫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与此同时,一个走在她后面不远处的男生用伞挡住了脸。不过当时她并不觉得是他挡住了脸,只不过觉得他正好将伞往前斜了一下而已。在他的脸消失前的瞬间,枫在很短的刹那与他视线相交。
那也是这个人,不会错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说着,仔细地打量着枫的表情。枫往后移了一下,轻轻摇头。
“没有,没关系。”
但是对方却像是没有听见似的继续道:“我愿意为你排忧解难。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告诉我。”
这句唐突的话和昨天收到的要挟信在枫的脑海中很容易地就连在了一起。铅笔字,故意用潦草的笔迹写下的文字。枫用力握紧了裙角,才好不容易压抑住那股站起来飞奔逃走的冲动。
枫依旧蹲在地上没有动,对方像是放弃了似的点了点头,走开了。
短袖衬衫的背影很快就混进了一群放学回家的学生之中。这时候枫才发现从刚才起自己就屏住了呼吸。但是不管她用力吸进多少空气,那种沉重的感觉却依旧深植于心中,无法抹去。
“辰也。”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五是谁将她变成了龙?
蓝色的胶带。蓝色的胶带。蓝色的胶带。
吃晚饭的时候,圭介的脑子几乎被这东西给占满了。虽然自己正将眼前的食物送进嘴里,但是手和舌头却一点感觉都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的心脏仿佛一点一点地在变冷。那盘录像带肯定是被里江藏起来了,不会错的,为了不让圭介和辰也看到。
“圭介君……出什么事了吗?”
里江问道。在她温柔的声音里仿佛附着一层不安。这种不安究竟是什么呢?真的是因为担心圭介吗?还是因为担心依旧不吃晚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辰也呢?不,难道是在害怕那件事情被人知道吗?
——如果有人心怀着对谁的恨意死在水中的话,就会变成龙——如果这是真的话,也许妈妈真的变成了龙。就像藤姬一样,心怀仇恨而死。
——要不要试着游去你丈夫那里,如何?——
——不可能啦,我不会游泳——
——不是有游泳圈嘛,没问题的啦——
明明没有听见的那段对话一直在圭介的耳边不停地回响。就算努力想要忘掉那个想法,努力想要甩开这声音,但这声音却像是按下了葫芦浮起了瓢一样又从别的地方钻了出来。
对吧,没问题的啦。
游泳圈也都打满气了。
接缝的地方被戳了一个洞,然后已经用蓝色的胶带贴上了。
“那个——”
虽然很奇怪,不过圭介并没有立刻意识到那个声音是从自己的嘴里冒出来的。里江带着询问的表情微笑着沉默不语,他望着她的脸,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啊,哎?”
不行,这样下去可不行。圭介没有自信能够保持冷静。如果不确认一下的话——哪怕是现在立刻就问也行。
录像带、录像带、录像带……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后,圭介说出了口。
“今天,我看了录像带。”
不知不觉全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圭介拼命忍着想要站起来的冲动。
“我和哥哥……一直在找的那盘录像带。今天它就在录像机里,所以我看了。”
里江的表情有点动摇:“是吗……看了啊。”
几乎是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圭介用力点了点头作为回答。里江轻轻拉了一下嘴角,像是要说什么,然而又立刻闭上嘴等待着圭介的下文。
“那盘录像带,一直在里江阿姨那里吗?一直被藏起来了吗?”
在里江回答之前有一段很长的沉默。她略微低下头,看不出究竟是在肯定还是在否定一但是她终于作出了明确的回答。
“是藏起来了。”
错综复杂的感情涌上来,眼睛里面突然热起来。圭介用力吸了口气,以防眼泪掉出来。必须好好地跟里江谈一谈,必须问个一清二楚。
圭介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感情,继续问道。
“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里江每着视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反问道:“你觉得为什么呢?”
难道不是因为里面拍到了不愿意让人看见的镜头?难道不是因为里面录下了具有关键意义的画面?
“我有事情想问你,可以吗?”在里江答话之前圭介就继续道,“两年前的那天,在船尾的门口,妈妈和里江阿姨说了几句话对吧。你应该还没有忘记吧,应该还记得的吧。里江阿姨指着海里对妈妈说了些什么。妈妈就这样……”
圭介飞快地摆着两只手,模仿当时妈妈的动作。
“不行不行,不可能之类的。她是这样说的吧。那时候你们究竟在说什么?里江阿姨跟妈妈究竟说了些什么。”
要不要试着游去你丈夫那里,如何?
不是有游泳圈嘛,没问题的啦。
但是里江在稍加回忆之后,就用和平时一样的声音回答说:“深雪她——说想要游去深一点的地方,去康文那里。所以我就跟她说那里相当远哦。虽然看起来很近,但是实际上游泳的话相当远。心脏手术的事情我也听说过,所以当时有点担心。”
有点担心——
“但是深雪一边摆手一边说没关系没关系。但是我还是不放心,所以就拼命阻止她说不要去。然后她好不容易才答应下来。”
短暂地沉默了五秒钟后,里江又继续说道:
“但是结果,她还是去了。那个时候我要是再强硬点阻止她的话……至今我也觉得很后悔。真的很后悔。”
圭介看着里江,甚至忘记了眨眼睛。刚刚的说明的确和下午看的录像相符合,没有半点差错。但是这样一来——
“那卷胶带又是什么?”
“胶带?”
里江有点困惑地偏头看着他。于是圭介就把录像带中里江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卷蓝色的胶带的事情说了。于是里江就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那是常有的事情。用来外租的沙滩阳伞经常会破,小洞之类的话用胶带修补起来很方便,所以我才戴在手腕上的。也不是只有录像带里拍的那天才那样做的,圭介君以前不是看见过好多次吗?我把那东西戴在手腕上。”
被这么一问,圭介愣住了。
接着转念一回想,的确不只是在那个时候,自己好像的确有很多次都见过里江的手腕上戴着胶带,这让他更加吃惊了。
“没错……没错没错。”
为什么自己会忘了呢?
圭介自己一个人望着空中点了点头,于是里江就有点困惑地看着他。
“但是圭介君,为什么突然……”
问话突然中断了。下一秒,里江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剩地全部消失了。看起来就如同面具一样的脸纹丝不动,望着圭介的两只眼睛中急速地蒙上了一层灰色,然后其中的一部分又起了变化。里江茫然地望着圭介,嘴唇开始微微颤抖。没等圭介反应过来,里江的表情就彻底地崩坏了,她抬起两只手——用弯成钩形的十只手指抓住了自己的额头,左手碰到了盛酱汤的碗,碗被打翻在桌上。半碗酱汤顺着桌面扩散开去,然后滴到了地板上。但是里江根本没往那边看一眼。就好像是被卡住脖子的狗一样,只有细而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漏出来,她的上半身都在颤抖。
“为什么……这种……”
那是不清晰且断续的声音。
那一刻,圭介有一种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敲打了头部一样的感觉。
“那个——”
里江意识到了。现在正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户籍上的儿子,刚刚正在想些什么,确认什么。此刻,里江几乎能清楚地看到圭介在想象中不负责任地勾画出的那张脸,那张令人害怕的恶人的脸——那张从来就不曾属于自己的脸。
“里江阿姨,我——”
自己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啊。
圭介站起来,踩着地板上的酱汤汁绕到里江身边。里江的两只手抓着额头,手掌根紧紧地压在眼睛上,用高得吓人的声音急促地呼吸着。
圭介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是像要抱住里江的肩膀似的伸出两只手。但是在手指碰到肩膀的瞬间,里江就像是被什么很可怕的东西碰到了一样,扭身避开了圭介的手。然后,呻吟般的抽泣声不断传来,就如同耳鸣一般一直在圭介的脑中回响不停。
自己干了件无可挽回的事情。
到了现在,圭介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怀疑里江。只不过看了那盘录像带,只不过看到一场听不见声音的对话和一些普通的动作。强烈的后悔感让圭介几乎无法说出话来。自己总是做错事。因为自己的错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糟糕。在学校里制作运动会声援用的大横幅时,踢倒洗笔用的水桶的是圭介;在爸爸妈妈还活着的时候,一家四口一起去超市,辰也捣蛋学起成龙的武打造型来,不甘示弱的圭介也跟着依葫芦画瓢,结果因为太兴奋手脚挥舞的动作太大,把放在试吃柜台上的食物全部撞洒了的也是圭介。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辰也陪着圭介打打闹闹时,脸上似乎也有点不情愿的表情,就好像是在说差不多了别闹了。因为很危险,因为要是发生了什么就来不及了。
贴在游泳圈上的胶带,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呢?那个游泳圈只是旧了。而让心脏有病的妈妈拿着那个旧游泳圈去海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圭介自己。因为圭介的错妈妈才会死。是圭介杀了她。因为自己想要忘记这一切——这个事实,才去怀疑里江的。圭介在这时候才头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终于,里江一边抽着肩膀,一边静静地蹲下身,开始擦拭地板上的酱汤。然而在圭介的脑海之中,耳鸣一般的哭声却再也没有停过。
那天晚上,圭介很长时间都没能睡着。
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毛巾被上,压在胸口那一块。如果不有意识地控制呼吸的话,呼出去的空气就好像比吸进来的要多似的。
躺在感觉压抑的床上,圭介不自觉地又想起了藤姬的传说。
也许大家也都理解错了吧——继母并没有谋杀藤姬,其实她也并没有恶意。有时候小船本来就会破个洞,而藤姬只是因为正好坐上去才会死的。
也许是这样也说不定。
最坏的一定是城主的儿子。因为他竟然让自己最喜欢的藤姬坐着小船,渡过那片危险的沼泽。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事故。
城主的儿子和自己一样。不知道小船上破了洞,却让自己重要的人坐了上去。
所以藤姬变成了龙,因为恨着恋人。
变成龙后让沼泽风雨大作,住在沼泽对岸的城主儿子自然也会受影响。藤姬……也许是在向恋人报仇。向那个让自己遭遇危险,最后甚至死去的恋人报仇。
温暖的东西顺着眼角滑下。意识摇晃着,逐渐变小,然后飞快地远去了。
双层床轻微地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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