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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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因为雨,他们犯下罪行

“在干吗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辰也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圭介瞟了一眼窗外,又回过头来。哥哥从去年开始一下子长高了不少,脸也比以前瘦长了些,在光照之下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嘴角上的汗毛变得浓密了。

“龙——”龙刚刚从天上飞过,本来圭介是想这么说的,但他转念改了口。

“龙现在会不会正在天上呢?”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定是错觉。龙是不存在的。

“嗯,也许真的在天上哦,如果是这种天气的话。”

辰也望着灰色的天空,从他紧咬着嘴唇的侧面完全看不出这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地答话。

如果有人心怀仇恨地死在水中的话,就会变成龙。

哥哥之所以会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好像在日本的传说中就有这样的故事。昨天在说到龙的事情后,辰也给圭介讲了这个故事。

在千叶县,有一片叫做手贺沼的沼泽。

古时候,这个沼泽旁边有一座城。城里住着一位名叫藤姬的美丽公主。她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住在一起的继母每天都对她冷言论语,每天都很伤心。

后来,藤姬同沼泽对岸某个城主的儿子相爱了。藤姬有时候会离开城里,坐着小船去往沼泽的对岸,与恋人会面。继母知道此事后非常生气,因为她很讨厌藤姬,一想到藤姬要和城主的儿子结婚她就怒火中烧。

有一天晚上,藤姬像平时那样乘上了小船。她慢慢地划着船,等到了沼泽正中央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裙角湿了。小船里进了好多水,原来船底被凿了一个洞。水逐渐漫了上来,她既无法到达对岸,也无法掉头回去。

结果,藤姬就连同小船一起沉入了沼泽。

心怀仇恨与悲伤的公主变成了龙。沼泽地里风雨大作,洪水连天。恐惧颤栗的村民们找到了一位僧人商量对策。为了村民们,僧人挺身而出。

第二天,僧人来到沼泽边,心怀慈悲地开始念经。他连续念了很多天经,终于累得晕了过去。在梦中,一位长须白发的老看来到他的面前,递给僧人一条藤蔓。

醒来后,僧人发现自己的手里握着一条和梦中相同的藤蔓。僧人以藤蔓为笔写下一段经文,然后将藤蔓和经文都抛入沼泽之中。一下子一条已大的龙从沼泽之中钻出。龙在空中飞舞着,笔直地朝着天空升腾而去。

那之后,龙再也没有回来。

树庄又恢复了和平。僧人抛出去的藤蔓漂到了对岸,被人种在了寺庙里。据说,后来藤蔓生了根,开出了美丽的花朵。

刚才的龙……是不是妈妈呢?

圭介再度望向天空。那个是不是对自己怀恨而死的妈妈呢?

“喂,哥哥,龙到底有多大啊?”圭介试探性地问道。

“这个嘛,书里一般都只说‘巨大’啦、‘很长’之类的,具体有多大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看书上说,栖息在江之岛上的龙有60米长。”

60米,那可是非常之长呢。那是跑完50米后还要再跑10米的距离。

不过既然是龙,当然应该有那么长。

“江之岛上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那是龙栖息的地方。听说只要付钱就可以进去参观,我想什么时候一定要去看一次。”

“那个地方现在也住着龙吗?”

“应该没有吧,因为所有的游客都平安无事地出来了。如果现在里面也住着龙的话,那些连同家人一起进去的人们就都应该被吃掉了才对。”

这句话最后所包含强烈感情是逃不过圭介的耳朵的。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哥哥的侧脸,辰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天空中,眼神浑浊,就好像有一层薄薄的膜覆盖了他的眼球。每当他在电视上看到幸福美满的家庭时,总是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辰也很讨厌“家人”这个词。不管是这个词本身,还是这个词让人联想到的场景。但是这和穷人对富人所抱有的那种感情又有不同。哥哥不信任被称作“家人”的存在。因为他知道也许有一天“家人”会消失不见。

——家人就好像是炸弹一样——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哥哥在关了灯的房间里如此说道。这个炸弹是定时炸弹,虽然所定的时间各不相同,但是总有一天都是会爆炸的。

而且,炸弹里面装的也不是一般的火药。

——那里面塞满了毒气般的、非常安静的东西——

辰也说是里江杀了妈妈,肯定是因为他想要表达自己对里江的厌恶之情吧。因为他害怕将炸弹放在身边,圭介时常会这么想。他一定是故意要讨厌里江的,因为他再也不想经历那种父母去世时,自己仿佛也死掉了一般的感觉。

辰也不仅自己拼命讨厌里江,也努力想让里江讨厌自己。他不回答里江的问题;不和里江说话;偷了书或者零食回来,也故意放在里江能看到的地方。最初的时候,里江似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有一次,辰也故意用里江能够听见的音量对圭介说“下次我再去偷”。那次之后,每当里江看见了新的书或者零食就会很平静地质问辰也,但是辰也总是沉默不语。

由于台风逼近,今天小学和中学都取消了下午的课程。本来,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说台风会纵向越过本州岛,但是现在却又突然变了方向,朝着东边的关东地区来了。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圭介全身透湿地从学校回到了家中。这个时候,辰也已经坐在客厅看电视里的气象节目了。哥哥的校服和衬衫胡乱地塞在更衣室里的洗衣筐里,圭介将自己的湿衣服丢在上面,换上了干净的T恤和短裤。

窗外,雨滴整齐地划出道道横线。阳台上,牵牛花的枯叶又被扯落了一片。圭介抬头望着灰暗的天空,看着刚才龙出现的地方。

“如果这附近有龙的话,会不会是妈妈呢?”

辰也说出了圭介一直想说的话。

“妈妈如果心怀着对那个人的仇恨而死的话,她肯定会变成龙的。”

“哥哥为什么这么想呢?”

圭介已经不记得这样问过多少次了。这一次,辰也的回答依旧和以前相同。

“因为那个人杀死了妈妈。那个人喜欢爸爸,所以她用了某种方法杀死了妈妈,然后和爸爸结婚了。”

“这么说……对里江阿姨不好啊。”

听到圭介这么说,辰也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但随即又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

圭介和辰也的妈妈深雪是在两年前的夏天去世的。那——天,深雪、圭介、辰也,还有爸爸康文四个人一同去了千叶的海边游泳。

当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妈妈被搬到沙滩上时,附近游泳的人们帮忙叫来了救护车。在救护车开往医院的途中,虽然妈妈的心脏一度重新跳了起来,但她却始终没能醒过来。没过多久,母亲的眼皮就开始一跳一跳的,本以为她就快醒了,可是急救队员们却手忙脚乱起來,他们通过无线电和医院讨论着什么,语速快得让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妈妈要死了吗?——

妈妈被担架抬进了医院里。

圭介和爸爸及辰也坐在大厅里的长椅子上等待结果。最后,只有爸爸被民生叫走了,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差不多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红着眼圈的爸爸才出现在大厅里,告诉他们妈妈死了。圭介呆呆地看着爸爸的脸,辰也就像是在研究大厅的地砖似的一直埋着头。

妈妈那边的亲戚一直责怪爸爸不该带着有心脏病的深雪去海边。

据说妈妈的病是心脏瓣膜关闭不全症。在去世的半年前,她接受了相关的手术。这个手术听起来有点让人难以置信,好像是让医生取出她的心脏瓣膜,然后移植进牛的瓣膜。不过手术获得了成功,妈妈很快就回到了家中。虽然她比起住院之前瘦了一圈,皮肤也苍白了好多,但是只要不脱掉衣服,绝对没人知道她的胸口被人打开来过,还在心脏上做了一些手脚。她每天都要吃三次医生开的药,但是却一直都很有精神。

头一次听说妈妈的胸口里植入了牛身体的一部分时,圭介和辰也都吓了一跳。虽然爸爸说明了这是很普通的手术,他们也接受了这说法,但是总叫人感觉怪怪的。特别是妈妈为了逗两个人开心故意学母牛叫时,真的有点恐怖。

手术后,妈妈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据说医生也同意她进行一些户外活动,只要不是特别激烈的就行。去千叶海边之前,爸爸妈妈也和医生商量过了,这件事圭介和辰也都知道。妈妈死后,爸爸也是这么跟妈妈那边的亲戚说明的。但是这毕竟不等于妈妈的死就是无法避免的,所以不管是在说明的当时还是之后,妈妈那边的亲戚看爸爸的目光总是如同针一般冰冷且尖锐。

——为什么大家都把事情说得像是爸爸的错呢?——

——明明就是我的错啊——

后来圭介悄悄问爸爸时,爸爸叹息着回答。

——因为是我带她去了海边——

但是,最开始说想去海边的明明就是妈妈自己。虽然不会游泳,但她却很喜欢海,在发现她有心脏病之前,全家每年都会一起去海边。再说,本来下海游泳的也只有爸爸和圭介还有辰也,妈妈总是坐在遮阳伞下举着摄像机拍来拍去,要不就是喝装在保温瓶里的麦茶。偶尔下到海里,她也总是紧紧地抱着游泳圈,或者就坐在从船屋借来的橡皮船上。

仴是就算是这样,妈妈还是喜欢海。她常常说,因为她的老家在长野县,所以她从小就憧憬着能去海边。

——你看,这可全都是水哦——

那次是他们第四次去千叶海边,那里对于全家四口人来说算是相当熟悉的地方了。还有在船屋工作的里江,对于圭介来说,她就像是那些在暑假才能见一面的亲戚一样。里江也记得圭介和辰也,每年看到两个人来船屋买炒荞麦面或者刨冰的时候,总是会一边叫着他们的名字一边冲他们挥手。

——圭介君和辰也君长得都好像你们的爸爸呀——

——才不像呢——

——圭介君的眼睛简直就和爸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辰也君的嘴巴和爸爸一模一样——

里江这么说的时候并没有看爸爸,只是看着圭介和辰也。

里江比妈妈年轻好多,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茶色的长发披在身后,曲线温和的额头总是沐浴着阳光。下巴瘦削,鼻子则像外国人一样高挺,所以每次看到她,圭介都觉得她真美。辰也也总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这么说。他之所以不在别人面前这么说,肯定是考虑到了妈妈的感受。老实说,妈妈也是一个美人儿,但是偶尔才能见到的和总是能够看到的,毕竟还是不一样。

不过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里江竟然会变成自己的母亲。

听说,里江以前在父亲工作的设计事务所里工作。从事务所辞职后,她就回到老家帮父母做买卖,这个所谓的买卖当然就是指千叶海边的船屋了。两年前在海边玩的时候,圭介第一次从爸爸那里听说了这些事。

——所以说,爸爸和里江阿姨关系很好,是吗?

圭介这么问的时候,爸爸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别说得这么奇怪啊——

爸爸朝着正在调节圭介泳裤带子的妈妈看去。妈妈的脸被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一点儿也看不见。

“走,出门去。”一直盯着窗外的辰也突然说。

“啊?”

台风很快就要来了,现在怎么突然说起要出门?

“你跟我来就行了,照我说的做。”

说着,辰也拽着圭介的肩头将他往门口拉。摸不着头脑的圭介虽然又问了几次但都被无视了。辰也从伞架里抽出两把伞,一边拧门把手一边将其中一把塞给了圭介。推开门,雨的声音立刻放大了几倍。

走廊的外面弥漫着白烟般的雨雾,夹杂着雨滴的风毫不留情地拍打着他们的脸颊。

辰也顺着楼梯走到公寓前的空地上,等着圭介下来。大粒的雨滴砸在伞面上,狂暴的风用力拉扯着他们的衣摆。

“喂,我们去哪儿啊?”

圭介用不逊于雨声的声音大喊道,但是依旧没有得到答案。辰也前倾着身子在雨中前进着,途中拐了好几个弯。

“哥哥,究竟是什么事啊?”

这究竟是要去哪儿呢?又是要去做什么呢?穿过没有人的商店街,刚刚走到一条稍微宽点的大路上时,一辆迎面而来的灰色轿车溅起了一大片水花。浑浊的水从两个人面前横扫而过,泼在了路边的矮围墙上。

“——喂,刚刚溅到你们了?”

轿车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路边,胖胖的中年男人摇下窗玻璃探出头来。那人圆圆的脸上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鼻尖上有一颗很大的肉痣。

看起来有几分面熟——究竟是谁呢?

“对不起,我赶时间。你们没事吧?”

两个人点点头表示没事,于是男人举手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不好意思。”然后,轿车开走了。

辰也再度迈出了步伐,圭介很不情愿地跟在后面。又拐了一次弯后,透过雨幕就能够看见一块长方形的招牌。白底上写着“红舌头”三个红字。那是一家杂货店,妈妈还活着的时候经常派他们去那儿买东西,自己有零花钱的时候也偶尔会去买点零食。

“喂,我们是去买东西吗?”

焦躁不安的圭介忍不住又问了一次,辰也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说:“去偷。”

就算是在雨中,辰也的声音也非常淸晰。

“不管是什么东西,反正是偷的就行。今天你也要偷点什么才行。”

“这种事情我——”

正想说不愿意的时候,辰也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这是他一路上第一次回头。黑色的雨伞下,哥哥的目光显得无比锐利,就好像是要诉说什么似的。这目光,和那条龙的目光十分相似。

二因为雨,他谋杀家人

应该不会成功的,应该不会那么顺利的。

店门外的雨就好像是连接着天地之间的银线一般。一辆大卡车驶过,将路面上的积水溅起大朵的水花。莲把全身的重心都靠在收银台上,从刚才起他就一直漠然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如果下雨的话有来这家“红舌头”买东西的客人自然会减少,但是像现在这样空无一人的状况根本就谈不上做生意了。

“怎么现在就跟傍晚似的,好昏暗。”

店长半泽没精打采地走了过来,他一边用手搓着鼻头上的大肉痣,一边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这个钟是半泽全家去菲律宾旅行时在地摊上买的,一只黑色的猴子用两条手臂指示时间。手臂的长短有所不同,现在短的那条手臂正位于“2”和“3”之间。

“这样子跟开着店休息也差不多,小莲,不觉得闲得发慌吗?”

今年满四十五岁的半泽就像朋友或者亲人那样称呼十九岁的莲为“小莲”。莲在这里打工也有半年时间了,从第一天起就一直被他这么叫。也许从初次见面起,半泽就看出来他很讨厌自己的姓氏吧——不管怎么说,至少在这家店和自己家里没有人会叫自己“添木田”,这让莲多少感到有些庆幸。

“当然觉得啊,闲得发慌。”

虽然莲这么回答,但是这不过是在撒谎。

现在,他的脑海中正不断重复上演着今天早上自己的所做所为。用那种不确定的方法杀人,应该不会成功的,应该不会那么顺利的。那个男人还活着,不可能死的。

“来玩词语接龙吧?”

“词语接龙吗?”

“我先说,嗯,莴苣。”

让莲有点意外的是半泽的口吻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圆圆的眼镜片后面,两只小眼睛顿时认真了起来。

“……不行么?”

“一开始就接不下去呢。”

对话一中断,店里就又充斥着雨声。

莲离开柜台走到玻璃门边。风和雨越来越大,他抬起头望着灰色的天空——

吸气。

那是什么?

“喂,小莲啊,我们来玩点特殊的词语接龙游戏吧,比如不准在结尾使用某些字。以前我老婆就想过,比如所有以‘子’结尾的词都不可以之类的。”

又一阵强风刮过。眼前的玻璃门颤抖着,雨滴整齐有序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落下——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吗?”

“啊……”

那东西飞走了。漫天雨滴的另一侧,巨大的身影弯弯扭扭地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呀。”

半泽用手推了推圆圆的眼镜,探出头去看了看外面。

莲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有呢。”

没错,什么都没有,全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就在刚才,自己的确看见有龙在天上飞——是不是自己的神经终于出毛病了?莲皱了下眉头,悄悄地叹了口气。

从莲用圆珠笔在出勤簿上写下9:55的时候开始,雨就变得越来越大,现在屋顶上传来的雨声就如同有人不间断地在用挫子挫着什么。中午过后,半泽将店里的音乐广播换到了新闻频道。根据新闻里的说法,台风脱离了预测路线,现在正笔直地朝关东地区碾过来。

“已经过了大半个九月了,本来今年一直都没有台风登陆,正想松口气呢,居然等到现在来了。一个客人也没有,厂家的搬运工还把地上弄得那么脏……啊……嗨……”半泽说着打了个大呵欠,“唔……脏兮兮的。”

他将两只粗粗的手臂抱在围裙前,垮着眉毛看着地上。

“小莲,不好意思,你能拖一下地吗?”

“嗯,好。”

莲离开门边的柜台,穿过货架来到了里面的办公室。他从铁皮柜子里取出拖把时,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半泽的办公桌。老式电脑、散乱堆放在一起的各种票据、智力玩具、已经开封的水果味口香糖、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页面左端是一串日期,每行的右侧则认真地记录着当天的进货情况和营业额。笔记本的封面上是用半泽那圆圆的字体写的“账本”二字。账本的旁边,是一个木制的相框。

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时,莲都会在心里感到奇怪,为什么胖胖的半泽竟然能够生出这么可爱的女儿来呢?——略长过肩的柔顺黑发,雪白而纤细的颈项,大大的眼睛微微眯起一点点,她正在桌上冲着莲微笑呢。

“看傻了?”

不知何时,半泽站在了他的身后,此刻正从莲的肩膀上探出头来,一边偷笑着一边近距离观察莲的表情。半泽脸上的揶揄让莲感到十分不自在。

“不要突然跑到我的后面啦。”

“刚刚你看得出神了吧?”

“没有——嗯,有一点点吧。”

从今天早上起,莲就一直很刻意地想表现得和平时一样。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死掉了的话,半泽要是回忆起莲今天状态异常的情况来,那可就不大妙了。

“翔子可真是个美人呢。”

莲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再度看向照片。

“是啊,虽说是自家的孩子,但我也这么认为哦。不过小枫不也很可爱吗?”

枫放学回家的时候,偶尔会故意绕过来看看莲,顺道在红舌头买些吃的,所以半泽也认识她。

“也许吧。”

“我觉得她非常可爱哦。不过,怎么说呢,女人味还没显露出来就走了。”

“这个嘛,枫才初三啊。”

“哎呀小莲,你可别小看了女孩子。”半泽用力地摇着头,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压低了声音后才继续说道:“变得有女人味,是很突然的事情,真的是在某一天就突然变了。小枫肯定也是这样的。我家的翔子啊,在那之前的几天都还是个孩子模样,不要说化妆了,她最多就只知道涂点带颜色的唇膏之类的。”

“真的吗?”

莲凑近相框仔细看了看。虽然他完全不懂得化妆之类的东西,不过也许是翔子已经很有经验了吧,她的美看起来非常自然。也许化的是所谓的淡妆?

“翔子好像跟我同岁,是吧?”

“比你大一岁吧,现在上大学二年级。她比较胆小呢,刚进大学那会儿一天到晚都愁眉苦脸的,不过现在每天都充满了活力哦。学习似乎也很开心,吃晚饭的时候总是跟我或者我老婆说——”

半泽突然打住了,用婴儿般肥肥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对不起。”

“啊?”

为什么他要道歉,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待他回过神来后,立刻露出了笑容。

“不,没关系的啦,不用那么在意。”

半年多以前,莲也考上了东京都的一所私立大学。如果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的话,现在的他应该也在念大学吧。

“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是念大学的料。”

这句话倒是发自内心的。这样的自己竟然差点就成了大学生,莲至今都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让莲下定决心要考大学的,是髙二冬天他意外看见的一幕。那天晚上,已经毕业的前辈开着车带他在路上兜风。莲在车里抽着烟,无意之中望向车窗外时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生意人正走在路上,他单手拿着手机,大衣的领口在风中啪嗒作响。看到这一幕的莲突然觉得内心一震。

好帅气啊——他想。然后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未来。不学习,频繁地逃课,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夜晚的大街上——怎么想都想象不出一个光明的前景来。

下定决心的莲从第二天起就发愤图强地开始学习。他与以前的混混朋友们拉开距离,学校的课也都一节不漏地认真出席。将落下的功课补回来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满是下划线的参考书、写满了字近乎看不清的习题集、老师们反反复复的指导。不过最后,努力的汗水浇灌出的果实让莲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他竟然考上了一所中等水平的大学。

然而,还没等到开学,妈妈就过世了。莲放弃了大学,应聘当上了红舌头的店员。在日常工作的闲暇之中,半泽也就多多少少打听出了事情的原委。

“你爸爸还是那个样子吗?”

半泽小心谨慎地打量着莲的表情。莲刚点了一下头,又立刻摇起头来。

“才不是我爸爸呢,那个人。”

“啊啊……也是。”

半泽含糊不清地说道,叹了一口气。

莲刚刚说的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他与继父睦男并没有血缘关系,另一层则是说睦男完全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而今后他也没有去尽这份责任的打算。

这个睦男现在是否还活着呢?

“可以的话,我也想再多给你发点工资。”

“现在已经不少了啊。”

周休一日,每个月到手的钱能有十五万日元左右,对于高中毕业的人来说这绝对不能说是糟糕的待遇。而且店铺离自己家也很近,从各方面条件来说,没有什么让他感到不满的地方。

“不过你们也真是可怜,小莲也是,小枫也是。”

“其实我是没什么啦,现在也不是学生了。但是妹妹明年就要上高中了——”

“咚”,从店里传来门的响声,然后是笛音般的风声。半泽一边咕哝着什么一边朝那边走去,莲也拿着拖把出了办公室。店门被风吹开了,雨将地面弄湿了一大片。

“哎呀呀……看来在有客人来之前不把门锁上不行啊。”

半泽一边叹气一边转过胖胖的身体,锁上了店门。莲用拖把拖着湿漉漉的地面,地砖上的水与灰尘混在一起,随着拖把画出一道道黑线。

“小莲,你是不是对我家的翔子有意思啊?”

半泽又转回了刚才的话题。

“才没有呢。她是店长的女儿啊。”

“是我的女儿没错啦,但也是个妙龄女子,不是吗?”

“说了没有啦。首先,我和她根本就没有见过,对不对?”

“才不能让你们见面呢,因为小莲你太帅了。”

半泽偏若头看着正在拖地的莲。

“店长,你的镜片度数是不是不够高啊?”

也许他觉得比自己瘦的人都叫做帅吧。半泽的口头禅正是“我要是瘦下来了就会变得很帅”。

“不过,她和店长真的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啊,翔子?这个嘛,她像她妈妈啦,相比较而言的话。”

半泽带着一脸认真的表情想了想,强调了一下最后一句话。

“那么,你夫人也一定是个美人。”

“超级大美人哦。”

半泽回答得很干脆。莲没有见过半泽的妻子,不过如果和翔子很像的话,那么应该是个美人没错。这样的美人又是怎样认识半泽的呢?——以前莲曾经问过一次,拿半泽的话来说就是他“在路上突然被她搭话”,然后两入“情投意合”,接着“很快就坠入了爱河”。后来他又问了一次,而半泽带着同样认真的表情作出了同样的回答。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吧,要不就是半泽篡改了自己的记忆。

“我啊,要是瘦下来的话,也是个帅哥呢。”

“但是店长你不是瘦不下来吗?”

“瘦不下来呢。”

半泽憨憨地笑着,揉了揉自己胖胖的脸颊。当他松开手时,下巴就如同装满水的气球一样摇晃起来。听说从高中时代起半泽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体型。

每次听半泽谈论起家人,莲都感到无比羡慕。那种无比自豪的表情,那种充满幸福的笑容。自己也好想露出那样的表情,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店里的电话响了,半泽掂着脑子跑进办公室。莲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猴子的一只手臂差不多已经靠近“3”了。

“来了来了——你好,这里是红舌头。哦,怎么了?”半泽用手盖住话筒,抬头对莲说,“是‘舞之屋’。”

舞之屋是半泽名下的居酒屋,虽然莲没有去过,不过听说是在大宫车站附近。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嗯……嗯?这个,现在不大方便啊。”

半泽除了经营红舌头和舞之屋以外,似乎在大宫车站附近还拥有一栋用于出租的办公楼。他好像是某个想要隐藏身份的有钱人家的独生子。老家在滋贺县,听说经营着一家卖红魔芋的老店,以前他回老家探亲的时候曾经带过滋贺特产的红魔芋回来给莲。真的是鲜红色的魔芋,莲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是枫却觉得恶心,一点都没有尝。

“什么?不行啊……嗯,真的不行啊。”

听说最开始的时候,半泽是想将这间店取名叫“红魔芋”的。但是这听起来多少有点奇怪,所以半泽就查了一下英语翻译。字典上没有“红魔芋”,不过“魔芋”的话就是“devil'stongue”,也就是“恶魔的舌头”。这样一来“红魔芋”就成了“红恶魔的舌头”或者“恶魔的红舌头”。但是在店名里加入“恶魔”似乎不太好,所以最后就变成了现在的“红舌头”。

“好吧……你等一会儿。”

半泽说着挂上电话,走出了办公室。

“我不得不去一趟舞之屋,真是麻烦,说了这边抽不开身的……”

“现在去吗?”

“首都高速公路上出了事故,给我们送货的卡车似乎被困在路上了,就是装了很多鱼的那辆车。结果,有些菜就做不出来了。”

莲沉默地等待着下文。

“就是这么一回事,希望我能去一趟,在开店之前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别担心,大概傍晚左右就能回来。要是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不要打店里,直接打我的手机比较好。”

说完,半泽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取了车钥匙。

自从这个夏天莲彻底地熟悉了店里的每项工作之后,半泽在营业时间去舞之屋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比如那边出了什么状况,或者有时候他就是单纯去看看店里的情况。半泽离开的时候,这边的店里就只有莲一个人,可以说他相当信任莲呢。这边店里的工作当然并不复杂,不担心倒也可以理解——但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在没有负责人的这段时间里,要是莲偷了店里的钱或者货架上的商品该怎么办。

“雨这么大,开车小心点。”

半泽打开店门,从伞架里抽出一把被客人遗忘的塑料伞,冲进了大雨之中。他回过头来说了些什么,但是因为雨声太大,一点都听不见。

半泽小跑着绕到了商店后面,过了一会儿,就看见他的宝马车开了出来。他冲着莲按了两下喇叭,然后拐上大路。

风依旧刮得很猛,亍是莲又锁上了门。他蹲在玻璃门边,一直看着半泽的车消失在雨幕之中。雨噼里啪啦地砸在路面上,每当有风吹过的时候,白色的雨雾就斜着弥漫开去。

每次看到雨,莲都觉得胸口一阵苦涩。

那一天要不是因为下雨的话,就不会发生那样的惨事。

莲与枫的母亲樱丧命于七个月之前——正好是立春前一天的晚上。

大雨从傍晚起就一直下个不停,到了晚上也没有下雪,公寓外响着仿佛永无止境的寒冷雨声。

在厨房做晚饭的妈妈发现冰箱里没了必需品大葱,就出门去了超市。也不知道当时她究竟想要做什么菜。后来兄妹两人看了冰箱里,看到有鸡腿肉和魔芋。莲觉得应该是烧鸡肉,枫则说是用来炒的。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妈妈以前做过的菜。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下雨的话,妈妈应该会骑自行车去超市吧。但是那一天,妈妈却特意从公寓后面的停车场把汽车开了出来。因为如果走着去的话,超市还是有点远的。莲和枫一边坐在厨房的桌边看电视,一边等待妈妈回家。但是妈妈再也没有回来,她的车在一个漆黑的十字路口与一辆大卡车相撞,妈妈当场死亡。

根据卡车司机的证言与勘察现场的警察的见解,事故的原因是妈妈没有看见路口的临时停车标识。

在妈妈那双无比温柔的眼睛阖上的瞬间,对莲与枫来说能够叫做血肉至亲的人就永远地不存在了。亲生父亲在莲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了外遇,离开了这个家,现在早已没了消息。而搬进公寓来的是妈妈四个月前才再婚的对象,叫做添木田睦男。

为什么妈妈会和那种男人结婚呢?

没错,在妈妈去世之前,睦男一直是个看上去很认真的男人。所以当妈妈将睦男介绍给他们的时候,莲和枫都没有反对他们结婚。因为他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高大的身躯看起来很值得依靠。然而现在他们却打从心底里感到后悔莫及。

妈妈死后,睦男就变了。他变得酗酒无度,口出狂言,甚至还开始殴打莲和枫。莲当然会反抗,因为他也是男人。但是反抗只给他带来了加倍的暴力。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家庭暴力也彻底消失了,睦男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早上不出来,晚上也很难看到。简短地询问过后得到的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他竟然辞掉了工作。一天一次,或者两天一次,大都在晚上很晚的时候,他们才能看见睦男那邋遢的模样。每次遇见在冰箱里翻找食物的睦男时,莲总是用看待路边野狗的眼神盯着他。枫则会埋下头,不让这只野狗弄脏了她的视野。

其实睦男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与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结婚后,还没来得及和两个孩子消除隔阂,结婚对象就这么撒手人寰。不管是多么坚强的人,估计也都会对自己的当前处境感到困惑和迷茫吧,再加上睦男更像是那种懦弱的人。也许妈妈死的时候,他们两个应该更加照顾到睦男的情绪才对。

但是,现在已经太晚了。窝在房间里一步不出的睦男——那个人已经不是能够和他们心平气和地讨论未来的人了。莲曾经很多次想和睦男谈谈将来的打算。我们今后究竟应该怎么办才好呢?你又有什么打算呢?但每次睦男都只是撇开视线,嘴唇不住地颤抖,然后就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

妈妈的车撞上的是个体户的送货卡车,没有加入自选保险,加上事故原因大半在于妈妈,所以得到的保险金少得可怜,根本不能和一条人命的价值相提并论。有保险金、银行里的一些存款再加上莲的工资,这些钱现在还能勉强维持他们的生活。但是这样的生活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每个月自动从银行里扣去的房租与水电费、其他生活费、枫的学费……只需要大概计算一下就能得知,等不到枫髙中毕业,存款就会见底。而他们能够依靠的亲戚一个也没有。

就像刚刚对半泽说的那样——自己不介意,因为自己已经十九岁了。但是妹妹该怎么办呢?谈到将来的时候,她总是笑着说“初中毕业就可以了”,但是莲不会让这种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发生。因为枫肯定不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必须找准帮忙才行,必须找准商量一下才行。

也许应该去儿童咨询机构吧。如果把当前的情况说清楚也许就能得到帮助吧。一定会的,日本是在这方面做得很好的国家。虽然莲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一定是这样的吧。

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前,莲是这么想的。

那天从红舌头下班回到家时,莲看见枫正趴在厨房的地板上。校服的短裙平摊在地上,她正用手帕用力地在布料上擦着。裙子的旁边是个盛水的水盆,水面上飘起一缕白色的水蒸气,应该是热水。他的妹妹时不时地用手帕蘸一下热水,然后又卖力地在裙子上擦起来。

——你在干什么?——

莲一开口,枫就飞快地回过头来,快得连短发也随着她的动作散开,拍打在脸颊上。看来刚才她没有察觉到莲进了家门。

两只眼睛在一瞬间睁得老大,然后枫瘦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裙子被弄脏了——

——你把什么弄洒了吗?——

莲这么问,枫就摇了摇头,然后像是要掩饰刚才的动作般撇开了脸。

——放学以后我和朋友去买东西了。回来的时候刚下电车,就发现裙子脏了——

枫会坐电车去买东西倒是很罕见。就算如此,究竟是什么把裙子弄脏了呢?是不是被捣蛋的小孩子黏上了口香糖之类的?莲伸头越过枫的肩膀想要看个清楚,而与此同时枫却正好将手帕按在裙子上,就好像装作不经意地要将那个被弄脏的部分藏起来似的。莲又看了一会儿,在枫的手上下擦拭的缝隙之中,他看见了一些白色的东西。深蓝色的布料上,有白色液体的痕迹。

——电车里很挤吗?——

——对,挤得要命——

枫回答的时候没有抬头。根据她的样子来看,枫似乎知道自己正在擦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这样啊——

那个色狼还真是不像话啊。莲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这么说着一笑了之呢,还是安慰一下遭遇到这种灾难的妹妹。结果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该说什么,有些尴尬地离开了厨房,回到自己的房间。说是自己的房间,其实是将一个六叠大小的和式房间用高大的书架和布帘分隔成两半,由他和枫共用。

这么说来的话,高中时代的朋友吉冈的女朋友似乎也遇到过同样的事情。那个女生和莲还有吉冈虽然不同班,但是同年级,个子小小的,有点像男孩子。放学后,她坐了拥挤的电车回家,结果下车就发现校服的裙子被弄脏了一块。该不会是同一个色狼干的吧——在电车上干这种事情,究竟有什么好的呢?色狼的想法真是让人完全无法理解。不过这总比被人用刀刺伤了好些,至少身体没有受到伤害。

当时莲也只不过想了这么多。

直到他听到枫的坦白。

——哥哥,你要冷静地听我说——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的晚上,枫才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那条裙子——

在厨房盛好酱汤,洗完豆芽的时候,枫像是下定决心般转过头来。

——其实,是在家里弄脏的——

一瞬间,莲没有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但是很快地,他意识到枫所说的事情对于他们的生活来说有多么的严重。

——那条裙子我本来是想洗的,所以早上就放在洗衣筐里了。从学校回来后我打算去银行,但是找不到自行车的钥匙——

大概还在昨天穿的校服裙子口袋里吧,枫这么想着就去检查了洗衣筐。

自行车的钥匙果然在裙子口袋里。

——但是,接下来我就发现了那些奇怪的液体——

本来是当时就想洗掉的,但是洗两次又太浪费水了,枫这么想。

——佴是,如果放着不管到时候和别的衣服一起洗,又觉得很恶心……所以我想就先弄干净一点再说——

所以,枫才用自己的手帕用力地擦拭着那块污溃。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莲只觉得愤怒与震惊冲击着他的每一个细胞,他甚至无法很好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我想要是当时哥哥非常生气的话,事情估计会闹得很大——

那之后枫又说了另一件事情。有迹象表明,睦男似乎多次进过她的房间。虽然不是特别明显,但是衣柜里的衣服似乎被弄乱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

枫小声地说着,把装满豆芽的小筐放在水池里,然后将自己的两只手放在上面。

这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开口。

这是第一次,莲产生了要杀掉睦男的想法。就算是在被他殴打被他踢踹的那段时期,莲也只是觉得懊恼而已。但是听了枫的坦白后,莲的心中登时充满了沸腾的杀意。从此,这股冲动就再也没有平总过。

杀了那家伙。让他从这个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今天早上,枫对他说过:

——千万不要有不想再活下去了之类的念头哦——

这种念头自己怎么可能会有?!

没错,有时候莲的确觉得活着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像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但是这和“不想再活下去了”可是完全不同的情感,应该说是正好相反才对吧。莲不想就此认输,不想就这样逃避。

那之后,莲每天都在思考杀掉睦男的计划。怎样的方法才能不暴露自己的罪行又达到目的呢?当他独处的时候,这个念头就占满了他的大脑。就算是在红舌头打工的时候,他的脑海一角里也总是在思考着杀人计划。下班后他就去还没关门的书店,站着读《杀人事件记录》或者《计划性犯罪——人如何杀人》之类奇怪的书。

——自己不是真的想这么干。

一个星期前的星期天,莲想到了可行的办法。那天晚上他在自己房间里听广播。因为不想和睦男打照面,所以,深夜之际他会尽量不去有电视机的厨房。在关于台风的报道之后,新闻里报道了一件发生在东京的不幸事故。

“……的时候小型热水器出现了不完全燃烧,72岁的XX与他的妻子XX因为一氧化碳中身而死。这台小型热水器虽然设置在厨房里,但是因为浴室用的热水器出了故障,所以XX从厨房的热水器接了一条水管通向浴槽……”

一对老夫妇在使用小型热水器往浴槽里接热水的时候,因为一氧化碳中身而导致死亡。由于长时间连续使用,热水器出现了不完全燃烧。

似乎最近的机器都安上了防止不完全燃烧的装置,但是老夫妇所住的公寓使用的依旧是老式热水器。

而莲所住的公寓同样使用的是老式热水器。

莲听着播音员的声音,目不转睛地盯着收音机上的指示灯。在新闻播完之后,他也有好一阵子没有动。

——自己不是真的想这么干。

第二天是红舌头的休息日。莲坐公交车去了大宫车站,在商场的厨房用品专柜买到了蜂窝煤和炭炉。这是计划第二阶段将会用到的东西。

莲把这些东西塞进随身携带的大号手提包里,回到了公寓。

那是昨天的事情。

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实施那个计划,更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实施了。

但是,那个方法应该不能真的杀死人,应该不会那么顺利的。如果一切都那么顺利,如果睦男真的死了——

莲闭上眼睛,用手捂住脸。到现在为止一直被他刻意压制在心底的那份后悔正汹涌澎湃地冲击着他的喉头。他只觉得全身发冷。然而埋在双手之间的脸上却渗满了汗水。

杀人犯。

没错,杀人犯。自己会变成杀人犯。不,也许他已经是杀人犯了。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热水器水龙头正源源流出的热水,以及睦男那微张着眼睛的灰暗面孔。这次犯罪会不会被人发觉?如果睦男现在已经死在了公寓中,自己又能不能顺利完成计划的下一阶段,也就是使用蜂窝煤和炭炉进行的计划第二阶段呢?一切都能成功吗?

不可能。不可能。那不是能够真正实施的计划。自己不是真的想干,只不过是制定了计划,然后从商场买齐了必要的物品,这只不过是自己想要逃避现实的表现而已。莲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什么自己会真的实施了计划呢?为什么没有单纯地想象一下然后就放弃呢?

——现在,还来得及吗?

给家里打电话,把睦男吵醒,这样是不是还来得及?就说自己早上洗了东西,结果迷迷糊糊地就出门了,叫他帮忙关上热水器就行,这很简单。这样一来自己就不会变成杀人犯,枫也不会变成杀人犯的妹妹。

这不是为了救睦男一命,这是为了救自己,为了自己和枫。

莲猛然起身,朝着办公室飞快地跑去。在得知睦男辞去工作以后,莲为了节约生活费已经把手机号作废了。他只能借用办公室的电话给家里打电话。

就在这时,店门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莲回头一看,只见玻璃门的另一侧是两个举着伞的少年,年纪大一点的正在用力拧门把手。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该死——莲心中感到极度不快,但是又不能不去开门。他飞快地转过身,一边低头看着地砖一边走向店门。拧开锁后,两个少年就收起伞插在伞架上,然后走进店来。两个人大概是兄弟,相貌非常地相似,但表情却完全不同。年长的一人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扫了莲一眼,径直朝着货架走去。年幼的紧跟在后面,一直低头看着地上,仿佛在害怕什么。

“欢迎光临。”

莲有意识地让自己的声音放平静,然后偷偷观察了一下两个人。看起来他们不像是很快就会选好东西来付钱的样子。

莲又回到办公室里。本来有客人在的时候店员是不能待在办公室里的,一方面是为了防止有人手脚不干净顺手牵羊,另外就是几年前,埼玉市曾经发生过有人故意将装有农药的饮料瓶子混在货架上的事情,半泽担心有人会在自己店里搞这种恶作剧。但是,现在店里的规定哪里比得上打电话重要。莲抓起话筒,敲键盘似的按下了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呼叫音,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没人去拿起家中电话的话筒。焦虑,后悔,恐惧,水龙头术断流出的热水,睦男苍白的脸。莲一边在心中祈祷一边将话筒贴紧了耳朵,呼叫音已经响了十几声了。莲能够听见身后少年的声音,本以为他们是在叫自己,回过头却看见收银台前没有人,大概只是两个人在聊天吧。呼叫音还在继续,没有人来停止这一切。又是少年的说话声,哥哥好像叫弟弟准备离开,似乎两个人什么都不打算买。莲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到右耳上,然而此时,偏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身后动静的莲的眼中,却映出了这样一幕:兄弟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店门,两个人分别从门口的伞架抽出自己的雨伞,动作十分不自然,就好像是脑子疼一般。呼叫音。两个人举着伞肩并肩地离开了店门口。一阵强风刮过,他们的伞同时朝左边偏去。哥哥立刻将伞转向风吹来的方向,挡住了横向飞来的雨。弟弟的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笨手笨脚地在雨里走着。呼叫音。从弟弟的T恤下摆里有什么东西落出来了,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水花。呼叫音。兄弟两人同时看着那东西,是饮料瓶。呼叫音。下一秒,他们同时飞快地朝这边回过头来。哥哥的嘴角扭曲着,好像在笑。呼叫音。他毫不畏惧地望着莲,将手伸进自己的T恤里,拿出另一瓶饮料,拧开了盖子。他当着莲的面将瓶口凑近嘴巴,如同挑衅般地喝了很大一口。

很久之后,莲依然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

焦虑、后悔与恐惧混合在一起,在瞬间变成了另一种形态——愤怒。如果不是正好在那个节骨眼上——如果是从什么都没有的零状态下产生的感情,一定不会出现像当时那样强烈的愤怒。人类的心无法在瞬间产生极端的感情。但是,那个时候不同,莲的胸口中,本来就如同许多蚊蝇般嗡嗡不止的焦虑、后悔与恐惧在刹那间膨胀到了极限。然后,所有的感情都转化为愤怒。莲听见自己好像吼了一句什么。他将手中的话筒朝桌子上一摔,然后办公室的入口消失了,柜台消失了,店门变得无比巨大。等到他自己意识到时,莲已经冲出了店门,一把揪住了正打算逃跑的少年,将他掀翻在地。短促的叫声。他拿在手中的碳酸饮料瓶子落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站在一旁的弟弟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叫声。哥哥仰躺在地上,咧着嘴,雨点用力击打着他的脸,他将两只手举到脖子附近,因为害怕受到攻击而全身僵硬。莲冲着他大吼大叫,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少年惊恐地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这个动作在莲的视野中上下左右地摇晃不停。传来弟弟害怕的声音。莲感觉到了砸在自己后颈上的雨。已经湿掉的衬衫紧贴在背上。在意识到雨的冰冷的同时,连续澎湃的感情大潮突然被画上了句号,视野——

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莲的左手此刻正掐在少年的咽喉下方。右手臂侧向高举,手肘朝上,右拳紧握。慢慢地,莲像一个泄气的气球般放松了全身的肌肉。

自己刚刚是不是正要殴打这名少年?是不是正准备把拳头砸向这名偷了店里的东西、还把莲当傻瓜的少年?

雨卢中,莲听见连续不断的抽泣声。原来是那个弟弟。他的伞已经被丢在了一边,两只手半举在空中无力地摇晃着。他瞪大了眼睛不停地哭泣,那双眼睛直瞪瞪地盯着莲。同时,他就像是肺部痉挛般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

“先进到……店里来吧,你们两个。”

莲垂下视线说道,并没有特别针对哪一个人。他无法整理自己混乱的头脑。偷东西的事情必须立刻和半泽联系。不,那之前是睦男的问题,要先给家里打电话。

莲听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是两种声音以飞快的频率交互出现,就如同用锯子锯胶合板那样的声音。然后莲意识到这声音是从躺在地上的少年口中漏出来的。

他的呼吸有些奇怪。

“你——”

莲两手撑在地面上凑近少年的脸。急促的呼吸。少年双眼中的黑色瞳仁已经扩散到最大。呼吸声。那双黑色的眼睛朝向灰色的天空,微弱地颤抖着。呼吸声。在莲的耳朵深处,刚才的电话里呼叫音如间警钟般响了起来。就像是要把那声音赶走一般,少年的呼吸声又清晰起来。

呼叫音。呼吸声。少年的两只手臂像是要挥开水滴般同时剧烈地动了起来。呼叫音。呼吸声。两只手死命地抠着胸前已经湿透的T恤。呼吸声。呼吸声。呼吸声。

“喂,这——”

然后,少年全身的力气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半开的嘴唇不再动弹,静静地接受看来自天上的雨水,微张的双目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灰色的天空。

就这样过了好儿秒钟。

“……喂。”

没有回答。

雨声将三个人彻底地包围了。

三因为雨,河流水势猛增

“该你了。”

“但是,哪个——”

“哪个都行,快点动手。”

不行,不行。肯定会被抓住的。

在红舌头店里,圭介已经差不多快哭出来了。

辰也用左手压在腹部的T恤上,透过被雨打湿的布料可以清楚地看见碳酸饮料的商标。这么做肯定会被刚才的店员发现的。或许是辰也明知道会被发现,才故意这么做的也说不定。

也许真的是这样。哥哥又想让里江讨厌自己。而且这一次还不仅仅是他自己,他还想让圭介也被讨厌,所以他才让圭介来偷东西。要是店员发现了,就肯定会叫警察来,然后聱察就会告诉里江。里江就会很难过,很伤心,会叹气,然后就会讨厌圭介。

“快一点。”辰也不耐烦地催促道,“快!”

圭介朝着冷柜的玻璃门伸出右手。他感到手指顫抖得厉害,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

“我果然还是——”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转头面向辰也,但是接下去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哥哥的目光如同那条龙一般锐利。随着变声期的到来,哥哥的心也跟着一起变了。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却很恐怖,哥哥那让人捉摸不透的心思就好像他那撕哑而不清晰的声音一样。

圭介悄悄地回过头。刚才的店员在圭介他们进到店里后就一直待在里面的办公室没有出来过。他在里面干什么呢?

“快动手。”

辰也朝圭介靠了靠。虽然事实上只移动了一点,但是圭介却明显感觉到像是被一个很大的东西遮住了。

屏住呼吸,圭介再度抬起右手。店外的雨声依旧响个不停,但是耳朵里就像是被塞了棉花球一般,那声音显得遥远又模糊。心脏狂跳不止,脸颊一片冰凉。他抓住冷柜的门把手,慢慢地拉开,然后将左手小心地伸进缝隙之中,抽出一瓶离自己最近的绿茶。

“放进衣服里面。”

圭介照做后,辰也又飞快地说了些什么,但他的声音却像是被喉咙绊住了似的没有发出来。他不快地皱了一下眉头,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略微加强了语气。

“我们走!”

这一次声音似乎又出来得太顺利,音量大得吓人。圭介全身一僵,悄悄回头一看,店员依旧在里面的办公室里没出来。

辰也飞快地朝着店门口走去,圭介紧随其后。压在衣服边缘的左手下面,瓶子里的饮料晃荡着发出微弱的声响。

出门,单手撑开伞,正当他们准备离开商店时,从某处突然传来了如同巨大动物在呻吟般的声音。是风,猛烈的风吹过,想要从圭介的手中夺过雨伞。慌乱中圭介连忙用两只手抓住伞柄,结果藏在衣服下面的绿茶瓶子就这样落到了地上。

“笨蛋!”

圭介与辰也同时回头朝店里看去。收银台后方的办公室中,正握着电话听筒的店员正好也朝这边看过来。

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辰也的唇间突然漏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笑。

“也许正好呢。”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哥哥竟然从自己的衣服里取出了那瓶碳酸饮料。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门另一侧的店员,一边拧开瓶盖喝了起来。圭介吓傻了——果然和自己所想的一样,哥哥觉得要是自己偷东西被抓的话,肯定会给里江带来很多麻烦。他的计划就是被店员抓住,然后通报给警察,然后聱察就会找到里江。圭介的手在颤抖,脚也在颤抖。他半举着伞,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玻璃门另一侧的店员行动了。然而他来势汹汹,完全超越了圭介的预计。就算是哥哥,大概也没有料到会变成这样吧?

辰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和那个时候一样呢——这个念头瞬间闪过圭介的脑海。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是在妈妈还活着的时候,辰也在家附近的草丛里戏弄一只野猫。大概是想在圭介面前装大胆吧,辰也突然用手指戳中了正在睡觉的流浪猫的背。那只猫猛然张开眼睛瞪向辰也,用尾巴拨开了哥哥的手。圭介说还是不要去惹它吧,然而哥哥却反而来了劲,一次又一次地去招惹那只猫。那是第几次的时候呢?当哥哥伸出手去的同时,那只猫突然回过身,呲牙怒目地攻击了哥哥的手。那时哥哥的反应与眼下完全相同。同样惊恐的表情,同样动弹不得,同样说不出一个字来。此外,也一定是同样的后悔。只不过现在哥哥面对的可不是一只猫。

气势汹汹的店员脸上带着一种扭曲而怪异的愤怒表情,圭介自打出生以来第一看到有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咚!他拉开店门猛地冲向辰也,就好像要揍辰也似的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然后将哥哥掀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你也给我去死!”

会被杀掉的——圭介真的是这样认为的。虽然不明白“你也”这部分的含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却使得这句话听起来万分真实。店员在雨中举高了拳头,看起来即不像是威胁也不像是玩笑。就在这时——

仰躺在地面上的辰也却出现了异常。他张大嘴,双眼无神地瞪着空中,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两只手无助地抓着脖子根部。

那个病又发作了,圭介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必须告诉店员,必须告诉他。但是从圭介嘴里冒出来的却是无法被称为语言的呜咽。好可怕,好讨厌。明明刚才自己还和哥哥坐在公寓的窗边聊天,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然后,圭介忍不住抽泣起来。哥哥异常急速的呼吸声听起来就好像是自己发出的一样。眼泪夺眶而出,圭介终于哭出声来了。

“……喂。”

店员伸长了脖子查看辰也的状况,他的脸上满是惊慌失措。这是当然的,一般人看到这个病发作时都会露出这种表情。圭介在头一次看到哥哥发作时也吓得大脑一片空白,一度以为哥哥会就这样死掉。

终于,辰也的身体瘫软了下来,似乎是晕过去了。发作得如此严重这还是头一次。

不说不行,必须得告诉店员。但是圭介却无法很好地将语言组织起来。虽然他需要说的只有一件事,但是下巴不住地发抖,肺也在颤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

“那、那个……那……”

经过一番努力后,圭介终于从无法抑制的呜咽声中挤出了一丝声音。之后只要再用点力气,把想说的话硬拉出来就行了。

“休……休息一会儿、就、就能治好……过……过呼……”

店员带着一脸严肃的表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圭介一边把眼泪往脑子里吞,一边继续说道:“好像……走过呼吸什么的……其、其实,只……只要马上把塑料袋……什么的,罩在嘴上就好、好、好了……”

在收银台后面的办公室里,店员在地上铺了报纸,让辰也躺在上面。

这是圭介第三次看到辰也的过呼吸症发作。第一次是爸爸告知两人妈妈去世的消息时;第二次是爸爸躺在病床上,将医生宣布的自己的死期转告给他们时。两次都是在医院里,所以附近的护上都能很快地进行处置。每次都没有丝毫慌乱,护士会拿塑料袋来罩在哥哥的嘴上。根据后来听到的说法,这是因为身体不受控制,吸了太多气体导致病发,主要是体质的问题,只要能够进行适当的处置就不会有危险。

“过呼吸啊……”

店员似乎也知道这个词,他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辰也。辰也醒过来后两个人是不是都能平安无事地回家呢?根据现在办公室里的气氛来看,似乎事情多少正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店员看起来也没有向警察通报店里发生了偷窃事件的打算,圭介为此稍微安心了一点。

——然而,自己太天真了。

“我现在就打电话叫救护车来。”店员回头对圭介说。

“嗯,啊?”

圭介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倒流了。他意义不明地高举起双手,慌慌张张地摇起头来。

“啊,不行不行,救护车不行。”

救护车来了就不妙了。医院会联系里江,然后两个人偷东西的事情就会曝光。辰也现在已经恢复有规律的呼吸了,只要再休息一会儿应该就会醒过来了吧。虽然圭介也很担心,但是一定不会有事的。本来这就是哥哥自作自受,都是因为自己做了坏事才会变成这样的。

“但就算只是普通的过呼吸症,要走出点事情也不好办啊?”

“不会有事的,没关系的,什么事都不会有的,没什么不好办的。”

圭介语无伦次地想要阻止店员。

“那怎么办呢……”

店员单膝跪在辰也身边,束手无策地挠了挠头,头发上的水滴就顺着他的动作洒在了地面上。看围裙上的名牌,这个人叫作“添木田莲”。汉字上注有发音,念做“SoekidaRen”。

这么说来,圭介对某件事在意了快有半分钟了。但因为自己是个偷东西的小贼,本来不想说太多不必要的话,所以才一直保持沉默到现在——但是说了也许就能岔开关于救护车的话题了。

“那个……”圭介决定试试看,“好像有人……在说话。”

一直搁上在办公桌上的电话听筒中传出来细微的声音。虽是如同蚊虫的低吟一般,但圭介却能够听出来那个声音似乎在说着什么,因为电话另一头的人一直在念着一个圭介自己常说的单词。那今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反复地叫着“哥哥”。

“在说话……”

就好像没听懂圭介的话似的,莲皱了皱眉头,然而接着他全身一震,突然扑向了写字台。圭介在他旁边被吓了一大跳。莲几乎就是从地上蹿起来的,像是和人争抢东西一般抄起了话筒。

“喂喂?”在听到对方声音的刹那,莲愕然地张大了嘴,眨了眨眼睛。

“是枫?你、你为什么会在家里?”

“因为台风……才刚回到家……”

女人的声音从话筒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起来她好像很生气,音量也因此提高了不少。这个名叫枫的人反复说了好多次“热水”。

还好……真……危险

“那个人呢?你去看过他的房间了吗?”

莲迫不及待地问道。然后,他一直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静静地听着对方的话。那个枫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听不清楚她究竟说了些什么,不过听到回答后,莲的表情逐渐缓和了下来。

“太好了……”

莲大舒了一口气。然后又意味深长地小声重复了一次,太好了。

“……所以说啊……”

最后,枫用一种教训人的口气对莲说了些什么。莲毫不犹豫地向她道了歉。

听起来这个名叫枫的人应该就是莲的妹妹了吧——但是他们兄妹俩的关系和辰也圭介两兄弟相比真的是天差地别。圭介自己能够用那种口气对辰也说话吗?你不准干这个不准干那个,你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不可能。光是被哥哥瞪一眼都好可怕,自己绝对做不到的。如果是在过去的话或许还有可能,但是现在实在是太难了。

被雨淋湿的全身都好冷。

“是……是,我知道了。今后一定小心。是,我一定注意。”

莲对着看不见的妹妹拼命点头道歉。听起来似乎是莲心不在焉地做了件危险的事情就出门了。现在莲的脸上不但写满了放心,其中还隐约渗出一丝喜悦。被妹妹这样骂有什么好髙兴的?抓到小偷后二话不说就吼出“去死”这种极端的话,他还真是个怪人。

最后莲大概说了些关于做晚饭就拜托你了之类的话,然后挂上了电话。

“那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他回过身来,“不好意思,刚才话说到一半。那么,关于你的哥哥,还是叫救护——”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莲读懂了圭介的表情。

“——车不用来了,是吧?不愿意?”

圭介点了点头,莲沉思着抱起手臂。等你哥哥醒了以后你们就回家吧,真希望他能这么说。要不,就严厉地警告他们说再也不准有第二次了什么的,把这件事情快点了结掉。

但是莲只是再度走到桌边,拿起了电话的听筒。他要叫救护车了——圭介焦急万分。他甚至想冲上去抓住莲的手。但事情好像并不像他想的那样,莲没有按下1、1、9,而是对着办公桌前的墙壁上贴着的手写便条,拨了上面记的……个电话号码。他究竟是给准打电话呢?另一种紧张感爬上了圭介的心头。

“喂,喂?……留言么?”

对方似乎没有接电话,莲便录了一段电话留言。

“是我,添木田。我有点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请给店里回电话,谢谢。”

这时候,辰也从地上撑起了上半身,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圭介正想开口叫他,辰也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立刻明白出了什么事情。他咂了一下舌头。

“是店员哥哥帮我把你搬进来的。”

“我想也是。”辰也坐起来,很不屑地有了一声,“光凭你是不可能的。”

“哦,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挂上电话后莲又转过身来。他走过来,在辰也和圭介的身边蹲下。

“已经不难受了?”

辰也根本就没有正眼看他的打算。

莲一时间似乎很迷惑,不知道究竟是应该和那个正看着自己的小学生谈话呢,还是和这个完全无视自己的中学生交涉。不过最后,他还是看着辰也的侧脸继续说道:“刚刚我给这家店的老板打了电话,但是没人接。他刚才开车去了另外一家店。”

这时候,圭介终于想起来了。来这里的路上,有辆车差点就将泥水溅到他们身上,那个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的的确是这家店的店长。所以自己才会觉得以前在哪儿见过那个人。以前来买东西的时候曾经碰到过好多次呢。圭介来买那种十日元一包的小棍子形状的零食时,因为袋子里的零食折断了,所以店长就找给他两日元,真是个怪人。

“所以不管怎么说,我就必须和你们的父母联系了,这是店里的规矩。虽然我也很想放你们一马,但是我只是在这儿打工的——你们的妈妈现在在家吗?”

“不在。”辰也冷冷地回答道,“不在家。应该说,不在任何一个地方。”

虽然不知道莲是怎样理解这句话的,不过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就只有通知你们的爸爸了?”

“能够做到的大概只有灵媒师吧。”

莲带着询问的眼神打量着辰也的侧脸。

“难道说——”他鲜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问,“两个人都已经过世了?”

辰也没有回答,于是莲的目光转向了圭介。

怎么办?要是回答“是”的话就等于在撒谎,但是回答“不是”也同样是在撒谎。要不要把家里的情况和盘托出呢?但要是这么一说,他就肯定会联系新妈妈。这可不妙,非常非常地不妙。

“那个,妈妈死后,爸爸也死了,所以——”

圭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要找出下一句话来,但是他却怎么都编不出能够让他们脱离闲境的理由来。他好希望辰也这个时候能够帮他一把,但是哥哥却像是事不关己般用T恤的衣角擦着手肘上的污渍。

“这样……”

莲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来回转换,然后慢慢眨了眨眼。他的眼中充满了怜悯与同情——但是,这种目光与那些前来参加妈妈或者爸爸葬礼时的人又略有不同。怎么说呢,就仿佛是他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找到了一些相同的东西。

那之后,莲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圭介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紧紧地咬着嘴唇。辰也在擦干净手肘之后就在报纸上蜷起双腿,抱腿而坐。

“以后不准再偷东西了哦。”莲唐突地开口道,“今天就放过你们。我也不深入地追究什么了。”

太捧了——圭介不禁在心中握拳叫好。但是要是这种想法表现在脸上的话,说不定对方又会改变想法。于是他收紧了下巴,尽量装出一副认真、充满了罪恶感的表情。

“那两瓶水,就当是我请你们的好了。”

莲站起来,打开了办公室一角的铁皮柜子。他在里面找到一个挎包,然后取出一个看起来应该是他自己的钱包,接着走到店里的收银台边操作起来。

把几个硬币放进收银台后,莲满意地对自己点了点头。

“这样就行了。雨好像会越下越大,你们两个还是早点回家去吧。”

用不着他催促,圭介就已经站起来朝着办公室的门走去。为了不给莲造成自己正巴不得逃走的印象,他尽量沉着冷静地迈着步子,并且努力装出一副“真的很抱歉”的表情来。当然,他以为哥哥也会跟着一起出来的。

然而,辰也甚至没有打算要站起来。

“你可以联系一个叫沟田里江的人。”

他说出了令人大感意外的话。

“我可以告诉你她公司的电话。”

“沟田里江——她是?”

“我们的监护人,不管怎么说。”

圭介全身僵硬、动弹不得,但是辰也毫不顾忌他的表情,张口就将里江,公司的电话号码告诉了莲。圭介这才意识到哥哥的准备之周全。为了对应这种情况,他竟然背下了里江的电话号码。就仅仅是为了给里江添更多的乱子,仅此而已。

“那么……给她打电话也没问题?”

莲半信半疑地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辰也点了点头。

“你能再把电话号码说一遍吗?”

辰也重复了一次,莲按照他说的按下了电话号码。

来不及了,一切都完了。肯定会被里江骂的。虽说对于辰也来说被骂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是对于圭介来说这毕竟还是头一次。当然,里江肯定也知道这一点。这会是她头一次对圭介说那些话,头一次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里江会很生气,但同时也会更加伤心。都怪辰也。好烦。想惹里江生气的话自己去惹不就好了,想让里江伤心的话自己去做不就行了。哥哥一个人爱干什么都行,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也卷进来呢?

在好几声呼叫音之后,听筒里传来一个不大清晰的男性的声音。

“啊,打扰您工作了。我在一个叫红舌头的小商店里工作,敝姓添木田——”

那一刹那辰也抬起了头,像是要偷窥什么似的盯着莲的胸前。他的目光停在了围裙胸前的名牌上。究竟出了什么事?

“可以让沟田里江接电话吗?”

没过几秒钟,里江就接过了电话。

莲将店里发生的事情仔细地告诉了里江,可以听得出来他在尽量避免使用“偷”这个字眼。说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来还没问两个人的名字,就用手盖住话筒,回头问:“你们叫?”

“我叫辰也,他是圭介。”

“辰也君和圭介君——嗯嗯,对,两个人一起。”

那之后莲和里江的对话又持续了一阵,然后莲突然惊讶地叫出声来。

“啊?!你是他们的妈妈?!”

他扭头看了看这边,脸上带着一种不明所以的表情。但是还没等圭介开口,里江似乎又简短地说明了些什么。莲抿着嘴反复地点头,他的眼中再度出现了和刚才相同的怜悯和同情。

“啊,不,这回就算了吧。你也不用专门到店里来……哎?不不,真的没关系。”

听起来似乎里江要到店里来,圭介只觉得全身一阵虚脱。他蹲下身子绝望叹气的时候,哥哥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里江第一次到圭介他们家来是在两年前——大概是在妈妈的丧礼之后不久。

她其实并不是来见爸爸的,里江只不过是在平时爸爸要上班的日子里前来照顾圭介和辰也两兄弟的。她总是在傍晚之前摁响门铃,然后做饭给他们吃,等到爸爸从公司回来后,也只不过简单地打声招呼交谈儿句就会离开。她总是这样往返于海边的小镇和埼玉县之间。

妈妈死后,爸爸在家里就不怎么说话了。不管是坐在电视前,还是在吃饭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望着空中,进浴室洗澡也很长时间不出来。圭介觉得担心,偷偷走到浴室门口,就能听见刻意压低的抽泣声。

在里江刚开始来他们家的时候,爸爸的状态也依旧如此,但是每天从公司回来时他会和里江简短地聊上几句,跟里江道谢的时候,爸爸眼中才会有一点神采。只有在这一瞬间,几乎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爸爸才会恢复到从前的模样,圭介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而从辰也的表情上,也能看得出他和圭介是有相同感受的。

那个时候,辰也也是喜欢里江的。

——我想同里江阿姨结婚——

当爸爸将圭介和辰也叫到客厅里坐下,如此告知他们时,辰也也和圭介一样在略微沉思了一下后就坦率地点了点头。点头能够帮助爸爸,相信哥哥也一定这么认为。

而辰也的态度突然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则是在那个星期六,当带着行李搬到家中来的里江说出这样的话时:——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妈妈的——

冷静地想一下当然能够明白,和爸爸结婚后里江自然就是他们的妈妈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对于圭介他们来说,这句话却如同一声晴天霹雳。

辰也在沉默了几秒之后,突然发出一声哀嚎,站起来冲进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圭介全身僵硬,生怕从房间里传来了摔砸东西的声音,然而门后却一片寂静。过了很长时间后也一直是一片寂静。圭介没法进入房间,也不敢去看爸爸和里江的脸。他只能傻傻地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里江改姓了爸爸的姓氏,开始在圭介他们的家中生活。

在法律上,她成了圭介他们的妈妈。

但是实际上,她只不过是一个想要成为母亲的外人。对于两个小学生来说,里江是为了得到成为母亲的许可才在早上叫他们起床、做家务的。她的视线总是高髙在上,虽然总是满脸笑容却从来没有真心笑过。

里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所以圭介依旧和她说话,很听话地将她做的饭吃得一干二净。但是辰也不同,他完全不和里江说话,明明桌上摆满了食物却故意打开冰箱寻找可以吃的东西。所谓“可以吃的东西”其实也不过是里江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在圭介看来,哥哥的行为无疑是想让人讨厌自己而己。

爸爸一直静静地观察着,大概他觉得时间能够解决所有问题。也许像那样一同生活一段时间之后情况就会有所好转吧。本来事情应该是这样的,然而命运之河却朝着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方向流去。

爸爸得的病是胰脏癌,等到发现时医生已经无能为力了。第一次接受检查是在去年秋天,然后爸爸在医院度过了冬天和春天。就在即将迎来夏季的某个下午,爸爸失去了意识。那一天,圭介和辰也放在病房窗边的花瓶投下长长的影子,缓慢地在床上延伸,在阴影还没有抵达坐在床边、满脸泪水的里江脚下时,爸爸就死了。医生做完长长的说明之后,里江与辰也还有圭介三个人一同离开了病房。最后回头看时,病房的窗帘在晚霞之中呈现出可怕的橘红色。

再然后,两室一厅的家中就只剩下了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子三人。

辰也至今也还称呼里江为“那个人”。圭介在辰也面前也尽量照做。如果叫“里江阿姨”的话,辰也就会对他投来针刺般的目光。圭介不喜欢面对这样的目光。

爸爸去世后,里江在东京的一家公司里当职员,以维持家里的生计。每天,她比圭介和辰也更早出门,晚上八点左右才回来做晚饭。然后,当她偶尔看到像是故意放在桌子上的漫画书或者空零食袋时,脸上就会浮现出哀伤的神情。

至今为止里江已经训斥过辰也很多次了,但是辰也一直在无视里江的每一句话。好多次圭介都很担心里江会打辰也。而他更害怕的是一旦这样的事情发生,辰也会使用暴力报复回去。上初二的辰也已经长得比里江更为髙大了。

圭介无法理解辰也的心情。就算他努力想要去理解,却很快又感到糊涂了。一直都是如此反复。

某个星期天,住在富山的奶奶来到家里,和里江说了些非常严肃的话。大概的意思是说想把辰也和圭介接到老家去住。这时候辰也却故意冲进去打断了她们的谈话,说“现在这样很好”,所以最后奶奶什么都没说就回去了。哥哥究竟是想和里江住在一起?还是不想?

前段时间,圭介在很短的时间里——大概只有几卜秒钟吧——突然觉得自己彻底地理解了哥哥的心情。当时他正在看电视上播放的《佐佐江一家》,幸福美满的一家人的欢声笑语环绕在他身旁。

哥哥也许是想要变得不幸吧?

哥哥也许是喜欢那种在想到自己很可怜的瞬间,由鼻腔深处产生的刺激却同时带着点甜美的感觉。所以他才故意将偷回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在被里江训斥的时候,他紧咬着牙关哀叹自己的不幸,然后品尝着那种感觉。

但是辰也的真正想法圭介依旧不明白。哥哥每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呢?以前的那个哥哥上哪儿去了呢?

“好大的雨啊。”

莲的声音并没有让圭介觉得好受一些。

里江挂断电话后已经过了差不多三十分钟了,再过一会儿她就会到商店里了吧。

店里的扩音器里播放着广播里的新闻。

“……川越市以东,入间川与荒川汇流的地区会因为大雨导致水势猛涨。有关部门呼吁相关地区注意洪涝灾害的发生……”

雨依旧在下个不停。虽然用莲给的毛巾将头发和身上都擦干了,也终于感觉没那么冷了,但是圭介心中的不安却越积越多。

透过办公室的小窗户能够看到雨中的空地。再前面一点是公交车站,从火车站开来的公交车就会停在那里。在里江到达红舌头之前,也许他们能够先透过窗户看到她吧。而里江应该也会因为焦急而朝窗户里张望吧。圭介转过身背对着窗户,把那片空地从自己的视野中抹去。

辰也将人家好心递过来的毛巾随意地搭在头上,盘腿席地而坐。他死盯着自己的脚,最近长得略有些长的头发湿湿地贴在颧骨附近。

“不过多亏了这场雨,帮了我大忙。”

莲跨坐在椅子上,将下巴放在重叠在椅背上的两只手上。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放松的微笑。

“我没有杀人呢。”

这句话难道是某种玩笑吗?

对了,当他将辰也掀翻在雨地里时,莲怒吼的那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就好像莲真的打算杀掉准一样——这种想法让圭介差点不顾场合地笑出声来。

这个人不可能做那种事情的,就算有人叫他去做也不可能的吧。那肯定只是他说错话了而己。他在被辰也的挑衅态度激怒之后口不择言,才会说出那么奇怪的话来。当时他的样子可真叫人害怕。

“你们家……和我家非常像呢。”

撇开视线后,莲低声咕哝道。圭介不懂他的意思,正想开口问时,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

“你好,这里是红舌头。啊,店长?”

糟了——圭介只觉得全身一紧。

刚才莲留了言,一定是商店的老板打来的电话。莲肯定会将圭介他们的事情报告给他。兄弟两人因为偷东西被抓,现在正在办公室里。然后会怎么样呢?店长会和警察联系吧?肯定会的!

“是的,对不起。我有点事情想向你确认一下。”

莲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停顿了几秒钟。

“那个拖把,光用水洗干净就可以了吗?”

圭介意外地张大了嘴,就连辰也也抬起头来看着莲。

“是……是……啊,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啊?我用了‘商量’这种词吗?”

对方又说了些什么,于是莲就像是觉得很可笑般地笑了起来。

“大概是我一下说错话了吧?我这个人有时候是会这样的。”

这个店员果然是离杀人这种坏事很远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圭介突然觉得有点想哭,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才好不容易忍住。扭头看了一下辰也,哥哥似乎正不悦地撅着嘴。

好像有风从店里吹过来,然后是里江很小的声音。

正好放下话筒的莲让圭介他们等在这里,然后走出了办公室。没一会儿,他就和里江一边交谈一边走了回来。里江低着头,反复鞠了好多个躬。莲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朝前走着,里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就像要摔倒一般,但她依旧不断地鞠躬。里江那细微的道歉声几乎被莲明朗的声音完全盖过了。

“这种年龄的时候,差不多大家都干过这种事啦。我也干过。”

里江出现在了门口。

莲停在了原地,只有里江走近他们,然后在圭介和辰也的前面蹲了下来。不过她不是在他们的面前,而是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蹲了下来。

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裙子、她的鞋都被雨淋得透湿。她当然是带着雨伞的,但是里江一定是从公交车站飞奔而来的,长筒袜的后侧溅满了泥水。

里江首先面朝着辰也,辰也一直埋着头。然后里江又看向圭介——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自己很害怕见到里江,很担心会被训斥,但是圭介却发现在看到里江的脸时有一种情不自禁的亲切感。里江抿着嘴看着圭介。应该说点什么才好呢?自己真的千了件好蠢的事。真的好对不起她。吸气,呼气,对不起的“对”字还未说出口,憋了好长时间的眼泪终亍夺眶而出。肺里面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下巴也抖个不停——圭介歪着脸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道歉一边站起来朝里江走去,哭泣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只能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呜咽。走到里江身边时,圭介朝前伸出两只手。这并不是他想要拥抱里江。不知道为什么,只不过是自然而然地,两只手自己就动了起来。这种心情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雨、风、偷东西、读不懂的哥哥、变化无常的哥哥。这些都一直让圭介觉得很害怕。

但是,里江阻止了圭介的前进,只是用严厉的目光从正面盯着他。

里江的愤怒是安静的,然而现在的她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为恐怖。圭介很怕她会扬起一只手。但是这也无所谓,被打也是自作自受。

然而下一秒,圭介的身体却突然向前冲去。里江将圭介紧紧地抱在怀里。雨的味道。头发的味道。圭介放声大哭起来。

那之后,里江简短地骂了圭介和辰也几句,又反反复复地冲着莲不停道歉,她鞠了好多个躬,甚至连头发都因此而变得凌乱。离开商店回到家后,她将兄弟两人臭骂了一顿,漂亮的脸看起来就像是妖怪一般。

虽然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也并不是说圭介已经忘了死去的妈妈。但是那个时候的里江就是他们的妈妈。圭介喜欢里江。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圭介在被训斥的时候,偷偷地望着窗外临近夜晚的阴暗天空。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场雨就快要停了。

四因为雨,她萌生杀意

但是,雨并没有停。

风越发地猛烈,从红舌头回家的路上,雨伞唯一的作用就是帮莲挡住脸不要被雨点击中。他家在一个很陡的坡中央,公寓前的水流简直如同一条大河。逆流而上,每走一步都会踢起一朵水花,但是莲的心里却是无比地晴朗。

偶尔雨也是会帮助自己的呢。

今天如果没下这么大的雨的话,枫肯定就不会取消去朋友家的约定。如此一来厨房里的热水器也许就会如同莲所预测的那样产生不完全燃烧,房间里就会充满一氧化碳。一氧化碳飘进正在睡觉的睦男的房间中,也许就会将他身死。而现在,枫取消原定计划回到家中,帮他关掉了热水器,这样他就不用担心自己会变成杀人犯了。

再重头来过吧,三个人一起努力的话。

莲这么想着,心里激动地打着小鼓。

如果努力忘记的话,也许能够忘记睦男曾经对他们使用过暴力吧。

但是他绝对不能原谅关于枫的裙子的那件事情,今后要和睦男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肯定也非常困难。但是现在,他觉得至少能和睦男好好地谈一次。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也行。心平气和地和睦男讨论一下将来的打算,虽然不知道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

好不容易走到公寓前,莲收起满是雨水的伞,顺着灯光昏暗的走廊朝家里走去。吸满了水的运动鞋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声响,牛仔裤也和刚洗过一样,又冷又重地裹在腿上。

“啊,你回来啦。”

空气中漂着酱汤的香味,穿着围裙的枫在灶台前半转过身。

“因为下雨没去成超市,都是冰箱里剩的东西。蔬菜炒肉片和炸豆腐块酱汤。”

妈妈去世后每天都是枫在做晚饭。虽然莲从来没有见过她向妈妈学习做菜,但是做出来的菜式和味道却同妈妈如出一辙。

“……那家伙呢?”莲一边脱掉湿透的袜子一边小声问。

灶台旁边是睦男的房间,门略开了一条缝。里面没点灯,也没有人在的样子。

“不知道,刚才他急匆匆地出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前吧。”

“去哪儿了?”

枫耸了耸肩。

“我什么都没问。不过看起来好像挺急的样子。”

睦男会有事情需要急急忙忙地出门吗?没有工作、天天闭门不出、也没有朋友的那个男人会有什么事吗?况且还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中。

不管怎么说,既然他不在家里的话那么谈话也只好推迟到明天以后了。

莲松了一口气,但又带点遗憾地走到更衣室,脱掉衣服和牛仔裤,擦干身体,然后换上干净T恤和宽松的短裤。洗衣筐里堆着枫的校服,看起来也被雨淋湿了不少。这让莲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个时候。

枫在向莲挑明裙子那件事的真相时,她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伤。

睦男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对枫想入非非?从妈妈还活着的时候起。或许他会和妈妈结婚,也走出于对枫的非分之想?——莲突然觉自己会这么想真的很恶心。不能这么想,为了能心平气和地和睦男谈话,最好还是不要想太多。

“对不起啊,今天。”

莲冲着厨房道歉说,但是枫却没有回答。大概她还在生气吧。自己差一点就酿成大祸,会生气也是自然的。仔细一想,如果不小心的话很可能连妹妹都会因一氧化碳中身而死——正想着,枫从更衣室的门口探进半个头来。

“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那个煤气的事情。”

“啊啊,没关系啦。今后你小心一点就好了。”

“嗯,我一定注意。”

真不知道究竟准的年纪更大一些呢。

话说,今天来红舌头的那对兄弟,他们之间相差多少岁呢?因为莲决定放过他们,所以也没有问太多的细节。感觉弟弟圭介似乎完全服从于哥哥辰也。

父母双亡,和没有血缘关系、仅在法律上成立的家人一同生活,他们的境遇和自己竟然如此相像。但是那个叫里江的女人却和睦男完全不同,她拼命想要成为两个孩子真正的妈妈,就连初次见面的莲也能感觉到这一点。而且,莲觉得她的做法也没有错。她并不是只会一味地溺爱孩子,一味地放纵他们,她至少是从公正的角度来对待他们。面对她,虽然辰也依旧无法敞开心扉,但是至少圭介已经开始慢慢地接受她了吧。

莲回忆起和枫两个人一起去浅草的游乐园时的事情。

那是一个春季的星期天,那时候的莲和枫正好和今天的两兄弟差不多年纪。莲上初二,枫上小学四年级。那个时候爸爸已经离开了这个家。

本来那天是妈妈和枫两个人打算去游乐园的。虽然几天前妈妈也叫了莲,但他拒绝了。当时的莲刚开始和那些坏朋友打交道,和他们一起抽烟或是在游戏厅里大骂脏话可比去游乐园要快活得多。

到了去游乐园前一天的星期六,却传来了在学生时代很关照妈妈的某个老师的讣告。结果星期天妈妈要去参加老师的葬礼,就不能去游乐园了。枫只说了句“知道了”,顺从地点了点头。

星期天一早是个大晴天。妈妈出门后,莲换上一件松松垮垮的衣服,将藏在家中的香烟和打火机塞进牛仔裤里,准备出去玩。走出房间时,他看到枫坐在厨房的桌边,正将面巾纸一片一片地撕碎,桌子上堆满了碎纸屑。小学四年级的妹妹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边,一片又一片地撕着纸巾,重复着这安静、单纯却又毫无意义的动作。她的嘴唇紧闭,两只眼睛里饱含着泪水。

没办法,莲只好带着枫去了游乐园。

枫拉着他在游乐园里来回穿梭,还让他买冰淇淋和炸薯条。她坐在旋转木马上大声叫他,让莲觉得非常不好意思。从木马上跳下来后,妹妹就如同在树枝间蹦跳的小鸟般,穿过重重人群回到他的身边。拉着莲的衣角要去看露天表演的妹妹略微出了点汗,带着一种阳光的味道。等到傍晚游乐园快要关门了,莲催促她回家时,枫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停下了脚步,展开游乐园的地图看起来,久久地不愿意抬起头。莲觉得这样的妹妹十分可爱。

“今天在店里——”

莲正想跟她说店里两兄弟偷东西的事情,但是枫却已经不在门口了。莲走出更衣室一看,妹妹正顺着细长的走廊朝厨房走去。

“什么?”

“不,没什么——那个,你的脚怎么了?”

“脚?”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呢,莲想。

枫转过身来,认真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脚踩。过了几秒之后,她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愿意看见的东西一样突然抬起头来。她的视线在很短的刹那扫过莲,然后枫就转过身进厨房去了。

“没怎么啊。”

“是吗?”

莲跟着走到厨房桌边,打开了电视机。炒菜的香味飘进了他的彝子里。电视上正放着那个看过好多次的洗洁精广告,但是今天的莲却觉得挺有新鲜感的。

厨房里有些昏暗。前几天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坏了一根,但是因为觉得浪费所以也没有换新的。等这场雨停了,就去买根新灯管吧。

广告结束后是新闻,内容是就大概半年前在赤羽车站发生的一起少女失踪案所做的特别报道。这名女高中生在放学后被人带走,至今下落不明。——明年枫也要成为高中生了,希望她不会被卷入这种奇奇怪怪的事件当中。

莲回头看着妹妹的背影。光是家里就已经是这种乱七八糟的状态了,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话,应该不会让枫再遭遇更多的不幸了吧。

“啊。”

对了,说到神的话。

“那个,枫,你觉得世界上有龙吗?”

白天看见的那条龙,在灰色的天空中悠然飞舞,然后消失在雨中的龙。

“你说什么?”

枫摇着炒锅,只回答了这么一句。莲突然觉得自己很蠢,慌忙回头看着电视。虽然警察进行了大规模地搜查,但是这半年来依旧没有发现有价值的情报。

“半年了啊……”

既长又短的一段时间。

妈妈是在七个半月前去世的。睦男第一次对他们使用暴力差不多正好是在半年前。认真想来,从那个时候起莲每天晚上都希望睦男能去死。虽然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掉他,但是一直觉得如果他能去死的话就好了。当时还没有闭门不出的睦男每天晚上都会喝得大醉然后抓起车钥匙出门。这时候莲就会祈祷他因酒后驾车而出事。当然不能把无辜的人卷进来,最好就是他一个人去死。每当在半夜听见公寓大门打开的声音,得知睦男又平安无事地回来后,莲就会缩在被窝里叹气——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半年了。在不断的烦恼和忍声吞气之中。

时间飞快地溜走了。

电视画面上放出一张穿校服的少女的照片。是一个没有化妆,皮肤很白的短发少女。

“这个女生感觉和你挺像的嘛。”

“啊?”枫反问道,没等莲再开口她就一手端着炒锅一边伸长脖子看着电视屏幕笑起来。

“才不像。这个女生超级可爱哟。”

这时候,莲注意到枫的右肘上有一块血红色的擦伤。

“这个伤,怎么回事?”

枫就像是被针刺到般缩了下肩膀。在回答之前她又重新回到灶台前,将炒锅放在火上。

“在学校摔了一跤。走廊被雨弄湿了很滑。”

“……真的?”莲不假思索地问。

为什么当时自己会这么问呢?后来莲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妹妹的不自然。也许是他已经发觉了她正想尽办法压抑的悲痛、哀伤、失落以及恐惧。

枫回过头。她的嘴角虽然挂着一个笑容,但是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她什么都没说,好像在犹豫是不是该开口,又好像在等莲的下一句话。

“枫,锅!”

她背后的灶还燃着火。见枫呆站着仿佛没有要动的意思,莲便站起来关掉了火。再回头看妹妹的脸,却发现她的双眼略微失去了焦距,微小得不仔细看的话就看不出来。细瘦的脖子中间在瞬间凹下去一块,就像是要将冲上来的感情勉强吞回去一般。

“出什么事了吗?”

就在莲这么问的刹那,他甚至觉得妹妹要晕过去了。她的身体突然往下一沉,跪在了木地板上。她无力地跪坐在自己的两只脚上,手臂软软地每在身体左右两侧。

“你这是怎么了?”

莲蹲下来望着妹妹的脸。她紧闭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着,而嘴唇的右側,一滴泪珠拉出一道笔直的痕迹。

“枫?”

莲想再看清楚一点妹妹的表情,打算在地上坐下来。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我今天……”

细小的声音。

“被那个人……了。”

最重要的部分没听清楚,莲又追问了一次,但是枫却没有重复那个词,只是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别的事情。那声音就如同在佛坛前念经的和尚发出来的一般,没有丝毫抑扬顿挫。

枫说,因为台风所以下午的课都不上了,她就提前回到了家。

“然后……我想把湿掉的校服换掉,就去了更衣室,那个人偷偷往里看……我当时,正好将领巾取下来……”

每句话都没有结尾,但是枫依旧在继续说。

“我觉得很恶心,就离开了更衣室,他在身后说了些什么……但是我一直没看他……然后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这里……”

枫用力拍打着厨房的地板。与其说她在指示方位,倒不如说更像是想要砸烂什么东西一般。

“在这里被推倒了!”

被推倒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疑惑的莲在脑中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他马上就想起了枫的第一句话。然后自己没听清楚的那个部分就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莲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禁忌的单词竟然会在有一天闯入自己的生活。原本以为那个单词只不过是电视剧或者漫画中的人物才能说得出口,原本以为只有在中学或者高中的角落,才会有人开玩笑般地提到这个话题,因而莲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他无法将眼前的妹妹与她所遭受到的那个灾难相联系起来,就算那是从她本人口中说出来的。一直埋着头的妹妹。在桌边将面巾纸撕成碎片的妹妹。在傍晚的游乐园中不愿意回家的妹妹。

“我……”

不用照镜子莲也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僵硬得厉害。但是他的心中却如同有什么要爆炸一般,许多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反复崩坏与破裂。

肌肉里的血液不断升温,如同无数的生物在蠢蠢欲动。

“果然还是得杀了他。”

视线中本该坐在地板上的枫又向下移动了一段距离。不对,是自己站起来了。

“热水器的那个,其实是我故意弄的。我本来就是想杀了他的。我以为顺利的话他就能去死了。但是没想到你竟然提前回来了,真没想到。”

枫慢慢地抬起头。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莲的话,她的目光只是呆呆地望着雨的另一边。莲撇下枫冲进自己的房间,拉开壁柜门,在一个堆满了各种古老玩意儿的纸箱子里翻找起来。他的手碰到了一把折叠刀。

中学生的时候,他在街上被其他中学的家伙们狠揍了一顿,这刀是为了报仇雪恨才买的。事实上,莲并不想用这种东西,但他总是将刀揣在衣服口袋里。

他扳开刀,走出了房间。

“要是早点动手杀掉他就好了……在你遇到这种事情之前。”

“你去哪儿?”

“那家伙的房间。”

话一说出口莲就想起来,睦男不在房间里。

右手突然失去了力气,刀落在脚边。刀尖扎进了木地板中,然后呕当一声倒在了地上。也许那个睦男已经打算不再回来这里了?他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行有多严重后,急急忙忙地逃走了,所以才会冒着这么大的雨离开家。但是——

“我去找他。”莲看着枫说,“我绝对会找到他的。然后,我要杀了他!”

枫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也不动。

莲感到脸越来越热,脑袋里的血液几乎沸腾起来。必须杀掉那个人,他发誓。这次绝对不会失败。他要用最可靠的方法杀掉那个男人——几乎喷涌而出的感情顺着腹底逼上胸口,然后变成某种嚎叫几乎快要冲出喉咙。然而,在他叫出声来之前,枫却嘶哑地开口道:“……不可能的。”

“为什么?”

哥哥其实什么都做不了,而作为妹妹的自己非常清楚这一点。莲原本以为枫会这么回答,心底略泛起一阵不快。但是枫所说的却并非这个意思。

“已经、太迟了。”

枫移了下身子,目光落在地板上。

“已经太迟了……我、跟哥哥说。”

枫拉住地板下收藏箱的把手,拉开盖子。她这是要做什么呢?收藏箱里堆满了调味料、海苔罐头、装有袋装干燥裙带菜等等。枫慢慢地撑起身子,将收藏箱里看起来比较重的调味料取了出来,并排放在地板上。等到收藏箱里的东西减少了一些后,她就抓住箱子的两侧将树脂制的收藏箱整个儿往上拉。卡嗒,随着一声轻响,收藏箱被提了上来。枫费力地将整个箱子拖到了一旁的地板上。莲头一次知道原来收藏箱是可以取出来的。

于是地板上就只剩下了一个空洞,约九十公分见方,里面黑漆漆的。洞底是泥土,可以看见好几根发霉的短柱子。枫招手叫莲过去,莲就来到洞边朝里张望。

“那事情之后——”

就好像是在对着洞中说话一般,枫的声音很缥缈。

“那个人打算回房间……我就站起来追了上去。”

地板下面躺着一个本该放在厨房里的电热水壶。水壶上凹进去一大块,上面沾着一些红色的东西。水壶的一侧,躺着穿睡衣的睦男。他像是把头靠在一根短柱上,两只手摊在身体的两侧,左右两只手都像是在模仿企鹅一般朝外翘着。

“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拿起水壶,就这么砸了下去。”

睦男的额头上有一个赤黑色的裂口,流出来的血在脖子周围划出数道痕迹。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块红色的布。莲曾经见过那块布,那是枫的校服领巾——

“我本想自己一个人……做点什么的。”

仿佛要哭出来,却又像是在笑,两种表情混杂在枫的脸上。她抬头看着莲,那之后就如同孩子般一直念着道歉的话。

五在雨中,他们离开家

穿着睡衣的圭介把下巴支在客厅的茶几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正放着洗洁精的广告。那个带着一副高兴表情正奋力擦洗着浴室地面的是一个爸爸喜欢的女演员。名字不记得了,不过这个女演员大概在三四年前和学生时代的同年级同学结了婚。为什么圭介会知道这些事情呢?那是因为爸爸在电视上看到结婚记者招待会的时候嘴里一直抱怨个不停。听说女演员毕业的高中就在爸爸的高中旁边,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和这个人结婚的就是自己了,爸爸说。这句话正好被在厨房里洗碗的妈妈给听见了,那之后她对爸爸冷淡了好长一段时间。

广告结束后就是新闻。电视上放出一个穿校服的漂亮女生的照片。虽然警察进行了大规模地搜查,但是这半年来依旧没有发现有价值的情报。

说到半年前,大概是爸爸还住在医院里,干瘦的脸上总是露出笑容的那段时候。每到周末,圭介和辰也就会去医院看望他。虽然他们还不知道爸爸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但是每次见面圭介都会难过地发现爸爸身体的轮廓又小了一圈。里江知道自己在场的话辰也就会一直沉默不语,所以总是一个人去看望爸爸。去探病时偶尔遇到的话,只要在病房门口听到了里江的声音,辰也就会抓着圭介的手腕故意将他拖到医院外面。一直等到看见里江从医院正门里出来了,才会进去看爸爸。从远处看里江的侧脸总像是在祈祷什么,比起爸爸消瘦的模样,她的表情更让圭介强烈地预感到了爸爸的死亡。

圭介听见里江在浴室里洗澡的声音。

从红舌头将两个人带回来,训斥了一顿之后,里江做了晚饭。因为没去超市,所以前是前几天剩下的菜。烤鱼棒烧白萝卜,洋葱与裙带菜酱汤。平时里江做的菜式和味道同已经去世的妈妈总是天差地别。当然这不是说不好吃,从客观角度评价的话,甚至比妈妈做的好吃许多。但是吃着这样的饭菜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圭介却总觉得自己像是客人一样。今天的晚饭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像是从很久以前起就吃惯了的口味。难道是因为都是剩菜吗?还是说有其他理由呢?

不管是在红舌头还是在家里,到头来辰也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说。

里江训过他们之后,他没洗澡,也没吃晚饭,到现在为止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圭介和里江两个人坐在晚饭桌边时,里江问他:——辰也君……今天没有去学校吗?——

她盯着盛酱汤的碗,却没有要动筷的意思。

——为什么?——

——洗衣筐里有他的校服,但是,是干的。圭介君的衣服却几乎都湿了——

这的确很奇怪。圭介从学校回来的时候,辰也已经在家里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上的天气预报。他说他是刚刚才回来的。在那么大的雨里不管打没打伞,辰也的衣服都肯定会被淋湿的。圭介回来的时候全身上下几乎就没有一处是干的。

——哥哥难道是……逃学了——

圭介没说不知道,只是咬着嘴唇闭上了眼睛。再度张开眼后,两只眼睛也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酱汤。

要不问问他好了?这句话都到了嘴边,但圭介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正是因为没办法去问辰也,所以里江才问他的呀。刚才,里江因为偷东西的事情教训他们两人的吋候,辰也连头都没抬一下。里江骂着骂着,目光就变得越来越悲伤,最后几乎是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句子也断断续续的。就算她去问辰也今天有没有去学校,不管事实如何,哥哥肯定还是会摆出同样的态度来。里江现在肯定是没有信心还能再忍住眼泪了吧。

——打电话去学校问问看呢?——

这也许是个好办法。圭介这么认为,但是里江只不过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表情却更加悲伤了。

大概有一分钟吧,里江静静地抿着嘴没说话。这段时间里,圭介就像是平常一样毫不在意地继续吃着饭。终于,里江埋着头说道:——我,果然还是不行吧——

圭介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我觉得没关系的啦——

说着,圭介的筷子伸向了盛烧菜的盘子。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么不合适的话来,他觉得有些讨厌起自己来。

吃掉一个酱油味道的鱼棒,圭介正想去拿麦茶而抬起头时,却发现里江在偷偷地用左手擦眼睛。圭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偷偷瞄了一眼,只见里江的手背湿湿的。这是爸爸的葬礼之后圭介第一次看到里江的眼泪。

好想帮帮她,圭介打从心底这么觉得。

所以吃完饭后,圭介就回到房间里,帮里江问了哥哥。

——哥哥,今天你去学校了吗?——

坐在地上背靠着双层床柱子的辰也目光尖锐地瞪着圭介。

——怎么了?——

辰也那句话的语尾不是往上提的,而是往下降的。

——没什么……就是问问——

圭介知道不能提起洗衣筐里的校服,不然哥哥就会知道是里江最先意识到了他逃学。

——去了啊——

辰也的目光又拉回了地上,那之后就什么都没再说了。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一种陌生的粒子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在辰也的周围尤其浓郁。

——喂——

圭介又想开口的瞬间,房间中的那些粒子突然一起变得尖锐起来。

这些看不见的粒子让圭介吓得一抖,最后他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沉默着离开了房间。

然后现在,他就在客厅的茶几边看着电视新闻。

那是不是不该问的问题呢?哥哥大概是没有去学校吧?不去学校他都在做些什么呢?圭介想了半天,当然是没有答案的。

电视里又开始播放热闹的广告,圭介叹了口气用遥控器关掉电视。

沉重地将头平放在茶几上,可以看见电视机下面的录像机上亮着的红色指示灯。这时,圭介突然意识到浴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淋浴被关掉了,水的声音、擦洗身体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当然不是说这样的声音平时总能听到,但是圭介现在却十分在意起来。那些悲伤的想象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

圭介站起来,轻轻地出了客厅来到更衣室,注意不发出一点声音地拉开门。明亮的浴室磨砂玻璃门上映出里江的剪影,一动不动地站着。

然后果然也能听见想象中的那个声音,那个安静的抽泣声。

圭介关上更衣室的门。如此说来,在妈妈去世后,爸爸是不是也经常这样独自一人在浴室中哭泣呢?

“——圭介。”

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圭介一跳。回头一看,只见辰也正站在自己身后。

“那家店,我想再去一次。”

“啊?”

圭介目瞪口呆。那家店——是说红舌头吗?偷东西失败,被店员抓了个现形,辰也昏倒在地,圭介哭个不停,然后里江来接他们的那家店吗?

“……你说什么啊?”

这次哥哥又想让自己干什么?哥哥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圭介呆呆地抬头看着哥哥,但是这次哥哥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有点意外。

“我想去好好地道个歉。”哥哥面无表情地说,“那个店员那么照顾我们——那个人,既没通知警察也没告诉店里的负责人,但是我竟然没跟他道歉。”

所以说现在去道歉?虽然小他三岁的圭介没资格这么说,不过哥哥能有这份心,还是让他十分髙兴。但是——

“其实有也不一定就要现在去……”

雨依旧下得很大,刚刚都已经洗过澡了。再说其实圭介现在很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他已经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要靠近那家店了。

“必须现在去才行。要不我说不定又会改变主意。”

圭介对后半句话表示同意。但是——

“我已经道过歉了啊……”

“还必须向店里的负责人道歉才行。要坦率地承认自己干的事情,然后表示真诚的歉意。”

辰也还真是随口就能编。哥哥拽着圭介的肩膀将他往房间里拖,那手力大得惊人。

“赶快换衣服,我等着你。”

要是现在说自己不想去会怎样呢?想必哥哥是不会揍他的,也不会大声地骂他。哥哥甚至连责备他一下都不会。但是同样的,他也就不会再去道歉了吧。

“……知道了。”

圭介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进到房间中,脱掉睡衣换上了干净的短裤和T恤。走出房间时,辰也已经等在大门口了,正看着这边。圭介朝着里江所在的浴室指了指。

“不说一声吗?”

于是,站在门口的哥哥眼神顿时严厉起来。

“用不着。”

这时候圭介才终于明白过来,这和白天去偷东西其实是一回事。这大概又是哥哥对里江的一次间接式攻击。想一下就知道了,等到两个人回家以后,里江肯定会质问他们去哪儿做了些什么。这时候哥哥就会毫不在乎地回答说,去那家商店道歉去了。那么这时候里江会怎么想呢?

自己在场的时候辰也坚决不低头,事后却主动跑去道歉。然后还有服从他的圭介——里江一定会非常非常的伤心吧,比起接到电话听说他们两人偷东西的时候还要伤心好几倍。

下定决心后,圭介伸手抓住了更衣室的门把手。与此同时,他也听到门口传来胡乱踢掉鞋子的声音,然后哥哥冲了过来,用比刚才还要大的力气拽着圭介的肩膀。

“我说了用不着。”

辰也的脸凑得很近,近得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然后他将圭介拖到大门口。圭介已经有点想哭了。在哥哥冰冷的目光中,他沉默着穿好鞋,然后出了家门。走廊上呼呼地吹着风。辰也抓起两把伞,也出了家门。圭介在他的催促下慢吞吞地朝前走着。

“啊——”在下到一楼的时候,圭介突然叫了起来,“我忘记穿袜子了。”

“别管了,这种小事。”

“但是鞋里是湿的,好难受。”

“穿了袜子最后还不是一样会湿。”

“这是感觉上的问题。不好意思,稍微等我一下。”

说完圭介就飞快地转过身朝楼上跑去,听起来哥哥并没有跟上来。

上到二楼,圭介沿着走廊一阵猛跑,然后打开了家门。大概是听到刚才门口的声音觉得奇怪,里江从更衣室探出还没擦干的上半身。看到冲进来的圭介,她急忙抬起手挡住了胸口,同时投来询问的不安眼神。圭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能转着眼睛用最快的速度将事情说明了一下。

“——哥哥他,就是个想到哪儿做到哪儿的人。心血来潮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圭介说因为辰也好不容易才有了道歉的打算,所以现在不要阻止他比较好。于是里江就低下头,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水滴顺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她的双眼里满是疲惫,眼眶红红的。卸妆后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圭介甚至觉得她会当场就哭出声来。但是里江却又抬起了头,淡淡地微笑起来,然后毫不含糊地对他说:“路上小心。”

圭介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正要出门,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房间,从抽屉里拉出一双袜子穿上。

六在雨中,他们搬运尸体

“哥哥,红灯!”

在枫叫起来的同时,莲慌慌张张地踩下刹车。轮胎发出一声尖啸,安全带深深地勒进肩膀里,车体似乎在一瞬间飘了起来,然后猛地停住了。

在猛烈的雨中,信号灯的颜色就如同要溶化般看不清楚。

莲现在驾驶的这辆自动档小轿车是妈妈去世后睦男用车辆保险的赔款买的。

沿着16号国道进入川越街道,莲和枫一路向西,目的是秩父方向。

本來他们打算走小路的,但是莲实在没有自信能够平安无事地通过那些拐弯极多的狭窄小道。莲没有驾照,也没上过驾校。不过他在高中时代和那些坏朋友一起混的日子里,曾经开过几次已经毕业的前辈的自动档汽车。有时候是围着有不少人的公园转上一圈,也有深夜在国道上飙车的经历。只要路面够宽敞,他有自信能不出事故地抵达目的地——过去的那些朋友现在早就不来往了,知道莲会开车这件事的又现在都离他很遥远。在高中的时候,他曾经跟枫说过一次,因为那时候他觉得半夜在公路上飙车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当时他还说汽车就和游乐场里的小赛车差不多。刚才莲向枫确认了一下,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会开车的事情。除了自己和枫有身边再没有第二人知道莲会开车这件事。

这才是重点,莲想。

大概一小时前。

——给警察打电话——

莲愣愣地站在地下收藏箱边,如此说道。

又是下雨天。就好像是七个半月之前妈妈被雨带去了另一个世界一样,自己的生活又再度被雨搅得疯狂起来。要是不下雨的话,枫就会去朋友家。要是不下雨的话,她就不会被睦男袭击,她也就不会出手杀死他。

每头丧气抱膝而坐的枫强勉强打起精神抬起头,莲轻轻地对她摇了摇头。

——不要说出事实的真相,就说是我干的。是我打了他,然后勒死了他——

——不行,这种事情——

枫的手指几乎掐进了莲的膝盖肉里。

——哥哥的人生会被毁掉的——

——已经被毁掉了,被这家伙——

莲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板下的睦男。

——自从这家伙进了我们家的家门后,就已经被毁掉了——

裂开的头、勒在脖子上的领巾。睦男依旧保持着那个企鶴般的奇妙姿势一动不动。莲低头看着这一幕,陷入了沉默之中。

没错,不是雨扭曲了他们的人生,是这个男人扭曲了他们的人生。

要是没有这家伙就好了。这个他在想象中杀了一次又一次的男人,这个让他实施了那个不确定的杀人计划的男人——现在这个男人终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自己的愿望实现了。然而被扭曲的人生道路却朝着更加糟糕的方向在前进。

莲觉得心底燃起一阵灼热的火焰。说起来也挺奇怪的,但是看着地板下睦男的尸体他却猛然腾起了一种想要杀掉这家伙的强烈感情。这种感情甚至比睦男活着的时候更为猛烈。

——杀——

这个词终于从他的唇边漏出。杀,杀了这具尸体!

——没错,只要杀掉就好了——

自己的声音和身体就好像属于别人一样。

——要杀掉尸体的话,只要藏起来就好了——

一旁,枫抬起已经哭肿的眼睛。

——你啊,本来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解决的,对不对?——

面对轻轻点了一下头的妹妹,莲又继续说道。

——本来你是准备一个人处理的,现在我能够帮助你,这说明事情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不过是让扭曲的,再多扭曲一点而已——枫抬头望着莲,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嘶哑的声音问。

——你是认真的吗?

正因为他是认真的,所以现在睦男的尸体才被塞在两人身后的后备箱里。他们脱掉了他的睡衣,给他穿上从他房间的衣柜里找出来的休闲裤和套头衫,又套上了鞋。他们将壁橱里收藏着冬天厚被子的压缩袋腾了出来,将尸体装进去。然后把击打睦男头部的那个电热水壶也一起装了进去。

莲和枫两个人一起将这件大行李搬到了公寓后面的停车场上。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在透明的压缩袋上盖了一条素色的毛巾被。

“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想这么做的。”

信号灯变为绿色,莲谨慎地踩下油门。雨滴疯狂地敲打着挡风玻璃,雨刮刷走一层又一层的水。

“我本来就想用这辆车来搬那家伙的尸体的。”

莲把一切都说明了。

本来他的计划是等到睦男一氧化碳中身彻底死掉后,在半夜一个人将他的尸体塞进后备箱里搬走。开到秩父附近的山区,然后把从商场里买来的炭炉和蜂窝煤放在车里点燃,丢掉汽车自己走回家来。迟早会有人发现车里的尸体然后报警,警察一定会把睦男的死当作自杀来处理。

根本就没有驾照的莲遭到怀疑的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一切都在朝着这个方向发展,这是他一早就打算好的。

只不过计划稍微有所改变,那就是搬运睦男尸体的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和枫一起。另外还有一点——炭炉和蜂窝煤用不上了。睦男的尸体不能放在车里,要埋在土下。而他们专门换掉睦男的衣服,也是为了防止万一尸体暴露被人发现了,也让警察不要怀疑到同居的家人头上来。当然,他们可没打算把他埋在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哥哥……那个,再慢一点。”

“不以这种速度开的话和车速就跟其它车的不一样了,那可是很引人注目的。”

枫用力揪着莲的运动裤的手上笼罩着一层不安。从公寓后面的停车场出来后,枫就一直紧抓着莲的裤腿不放。只有擦拭掉下来的眼泪,或者莲叫她查看公路地图的时候,才会短暂地松开一下。

“……对不起。”

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莲微微瞟了她一眼,她好像被自己刚刚说的话吓着了似的,正侧头望着莲,表情十分值硬。

“你用不着道歉。”莲的视线又回到了挡风玻璃上,“过一个多月后,我们就去找警察,或者儿童咨询机构也行,就说父亲一直没有回家。肯定不能什么都不做。”

“但是,一起住的人失踪了,整整一个月都不去找人……”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正好。只要把我们和那个男人的关系、至今以来的生活状况全都说了,肯定没人会觉得奇怪。反而他一失踪我们就去报警才可疑呢——”

有什么东西在眼角一晃,打断了莲的话。他松开踩油门的脚,一边从后视镜里确认着车后的情况,一边减速。

“怎么了?”

枫的声音一下紧张了起来。对面开来的车疾驰而过,一晃而过的车灯将她的脸在瞬间映得惨白。莲的视线朝向左后方,是个建筑工地——

看起来像是在修办公楼或者高层公寓,人行道的另一侧竖着高髙的脚手架,上面覆盖着一层带有建筑公司标志的防水布。

“或许能找到铲子。”

家里没有铲子,所以本来他们打算用木板之类的东西来挖坑埋掉睦男。如果土壤吸收了足够的雨水变软的话,应该可行。但是如果能找到称手的工具,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我去看看。”

一出车门,莲就觉得像是被大麻袋砸了一下似的,风凶猛地横扫过他的脸。他让枫等在车里,一个人朝工地走去。挂在脚手架上的防水布承受着每一滴雨水的敲打,发出一片连贯而沉重的声响。莲从手脚架和防水布的缝隙中间钻进去,看起来建筑工事还未正式启动,只有水泥的地基已经打好。迷宫一般的地基之间淌满了泥水。幸运的是莲很快就看到了铲子。那铲子靠在地基边上,下半部分都浸在泥水之中。莲抓起铲子,顶着风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车中。

七雨将罪证送给龙

“……关门了啊。”

圭介看到红舌头的玻璃门里一片漆黑,失望得差点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算是哪一出啊?太过分了吧。

“关门了啊。”

用伞挡住横扫过来的雨,辰也模糊不清地重复了一遍。

店门的旁边贴着一块白色的塑料板,上面写着“半泽,住家在后面——”。要是让辰也看到这块牌子,说什么要去店长家道歉的话就麻烦了,所以圭介偷偷地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伞,挡住了牌子。

“直接去那个店员家里好了。”

“啊?但是我们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啊?”

然而辰也却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丢下圭介转身就走。

“你知道?哎,为什么?”

辰也没有回头。圭介被焦虑与不安的感情推着,跟在哥哥的身后。

雨势愈发地大起来。风向变化无常,圭介就如同被两个人来回推搡着一般左右摇晃着身体,拼命地跟上哥哥的步伐。辰也就像是忘记了弟弟的存在一样,飞快地在黑暗的小道上前进、转弯,一下都没有犹豫过。圭介觉得就像是被不认识的人带着去哪儿一样。真希望赶快到了那个店员家里,在没有风没有雨的地方低头道歉,然后店员笑着对他们说“没关系没关系”。相比起现在的哥哥,倒是莲给他的感觉更亲近、更让人安心。

辰也突然停了下来,前倾着伞正埋头前进的圭介差点就撞在了他身上。他们正好停在一条很陡的上坡路中间,脚下的雨水就如同河流一样汹涌澎湃。雨幕之中,可以看见右手边一栋像是公寓的建筑物里的灯光。

“是那里吗?”

也不知道哥哥有没有听见,反正他没有回答。明明是风雨大作,哥哥却放下了伞,任凭雨水击打着自己的面庞。辰也直愣愣地望着公寓。

圭介走到他旁边小心谨慎地看了看他的脸,却见辰也蠕动着嘴唇好像在说什么。虽然一点都听不见,但是看起来哥哥也没有再说一次的打算,圭介便扭头跟着看向公寓。

“咦?”

有人。在这片如同黑白电影的画面之中,公寓走廊上一明一灭的日光灯模糊地映出两个人影来。没有打伞的两个人,好像在搬运什么东西。男人和女人。虽然只能看清轮廓,但是那个男人怎么看都应该是莲才对。女人剪着短发,比莲看起来要小一些。也许那就是莲的妹妹了吧。在红舌头的办公室里跟莲讲电话的那个人,名字好像叫枫。

——咚,低沉的声音。好像是枫的人影把和莲一起抬着的那个东西摔到了地上。她飞快地蹲下身子,迅速将落到地上的一端抬了起来。看起来是个很重的东西呢。两个人慢慢地转到了公寓后面,消失在圭介的视野中。

“哥哥,刚才的?”

就在圭介开口的同时,辰也的视线略略朝下移动了一点。

哥哥目不转睛地盯着什么东西。黑暗之中那东西乘着雨水,从坡上漂了下来。那个是手絹吧?不过好像又太大了点。那块布笔直地朝着两个人漂来,辰也弯下身,用右手轻轻地把它捡了起来。风突然停了,在直起身的哥哥的手中,那块红色的布就如同海带一般垂了下来。

八雨将他们引向失败

简直就跟在挖水源地一样,坑中一直蓄满了泥水,莲的下半身几乎都浸泡在乌黑的水中。他停下手中的铲子,大口喘着气抬起头的瞬间,雨滴就钻进喉咙里,让他狠狠地呛了一下。一旦呛到后,咳嗽就连续不止,甚至让他直不起身子来。莲感到胸口的深处唐突地传来一阵呕吐感,全身都仿佛都膨胀起来了一般,胃里的东西从唇间稀里哗啦地涌了出来,落进泥泞的水中。枫在上面一边哭一边说了些什么,莲就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来,朝着帮他打电筒的妹妹点了点头,表示没关系。

“埋吧。挖了这么深应该没问题了。”

从大路拐上进山的漆黑小路之中,莲有好多次都觉得他们肯定会失败。要是在这里发生了交通事故,汽车开不了了,那么他和枫两个人就只好这样逃走,然后第二天早上的电视新闻就会大肆报道发现载有他杀尸体的轿车。只要看一下满是证据的车子里面,警察肯定立刻就能找到莲和枫。然后全国播放的新闻就会变成杀害继父与遗弃尸体的内容。

漆黑一团看不真切的弯道、错综复杂的道路网、不可靠的方向感,还有路边民家窗户里的灯光,仿佛都在监视他们一般,仿佛都在等着看莲和枫的失败。山中的树木在雨中哗哗作响,就好像在商量一些不吉祥的事情,然后相互点头赞同一般。紧抓着他裤腿的枫的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剧烈地颤抖着。

但是,他们还走到达了目的地。

进入只有一辆车宽的山路,凭着感觉选择了几次不同的叉路口后,大概在两个小时前,他们终于停在了一个理想的场所。道路的左侧是延续的防护栏,防护栏的另一侧是大概五米多高的悬崖。莲和枫两个人合力将包在毛毯里的睦男尸体和电热水壶抬过防护栏,丢到悬崖下面的地上。然后他们带着铲子和电筒沿着道路找到一个能下到悬崖下面的地方,又顺着悬崖边缘走回尸体和电热水壶所在的地方。之后,莲就在泥地上挖好了埋尸体的坑。

莲把铲子先丢了上去,然后手脚并用地顺着坑边往上爬,与此同时,他想到了在车里发现的那个电筒。汽车的储物箱里有电筒可以说是统幸,在那之前,他们把挖坑需要照明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要是没有那个电筒的话,挖起坑来肯定会困难许多倍吧——为什么睦男的车里会有电筒呢?大约在半年前睦男经常晚上开着车出门,难道说是他去的是那种需要自己携带光源的地方吗?

“我把他弄下去,你给我照着。”

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喉咙深处响起的声音就好像尖锐的金属声一般,莲累得几乎没了力气,要是稍微放松一点,自己说不定就会当场瘫软在地。好不容易支撑着走近枫,莲听到怒吼的风声中夹杂着河流的沉重水声。

枫的身边横放着用毛巾被和压缩袋包裹起来的睦男。莲用两只手按住这个巨大而细长的东西,如同滚原木一样慢慢地推着他朝坑那边移动。

“等一下!”

莲的手突然被抓住了。枫睁大了两只眼睛抬头望着他,挂满雨滴的尖瘦下巴正在微微颤抖。她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她又像是想把什么念头甩开般撇开了视线,只低头看着莲的手边。

“毛巾被不能放进去。”终于,她说出口来,“要走出了什么意外尸体被人发现了,别人就会知道是我们干的。那是我们家的毛巾被,这种事情警察大概一查就能查出来吧。还有那个袋子也是。”

真是好险,这样一来还专门给他换了衣服岂不都白费工夫了。莲慌忙将毛巾被和压缩袋取了下来。露出来的睦男用混浊的双眼看着他,那是如同用笔画在粘土做成的脸上般暗淡无神的眼睛。那双眼睛比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更加清晰地表明了一个人的死亡。

“没错,那个水壶也不行。这些一会儿拿去丢到别的地方去。”

莲再度站起身,继续将尸体朝着坑的方向推动。然而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个比毛巾被、压缩袋或者水壶都更为重要的证据。

“领巾——”

那东西还缠在睦男的脖子上呢。自己究竟有多笨啊!居然想把缠着那条领巾的尸体就这样埋掉。莲朝着睦男的脖子看去——有好几秒钟,他一动不动的,然后他缓慢地打量了睦男脖子的周围,视线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近乎是疯狂地反复检查着睦男的全身。莲跪在地上将尸体翻了个面,又仔细看了几遍睦男的背上。然而,到处都没有那条领巾的踪影。

“怎么了……?”

枫几乎是从泥上爬着过来的。莲回过头,呆呆地看着妹妹的脸。他的大脑之中一片空白,周围的雨音仿佛正在远离,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缓慢地沉入泥泞之中。

“领巾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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