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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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还有什么理由让我们去选择正义,而舍弃极端的不正义呢?我们假设把正义只拿来装装门面,做出道貌岸然的样子,我们生前死以后,对人对神就会左右逢源,无往而不利.这个道理,普通人同第一流的权威都是这么说的.依据上面说的这些,苏格拉底呀,怎么可能说服一个有聪明才智.有财富.有体力.有门第的人,叫他来尊重正义?这种人对于任何赞扬正义的说法,全都只会嘲笑而已.照这么看,有人假如指出我们所说过的一切都是错的,假设有人真是心悦诚服地相信正义确是最善,那么他对于不正义者也会认为有情可原.他不会恼怒他们.因为他晓得,没有一个人真正心甘情愿实践正义的.除非那种生性刚正.嫉恶如仇,或困学而知的人,才晓得为什么要存善去恶.不然便是因为怯懦.老迈或者其他缺点使他反对作恶......因为他实在没有力量作恶.这点再明白也没有了.这类人谁头一个掌权,谁就头一个尽量作恶,唯一的原因便是我跟我的朋友刚开始所讲的.我们对你说:"苏格拉底呀!这事说来也怪,你们自命为正义的歌颂者.但是,从古代载入史册的英雄起,一直到近代的普通人,没有一个人真正地歌颂正义,谴责不正义,便是肯歌颂正义或者谴责不正义,也不外乎是从名声.荣誉.利禄这些方面来说的.至于正义或不正义本身是什么?它们本身的力量何在?它们在人的心灵上,当神所不知,人所不见到的时候,起什么作用?在诗歌中,或私下谈话里,都没有人好好地描写过,没有人曾经指出过,不正义是心灵本身最大的丑恶,正义是最大的美德.要是一上来大家就这么说,打我们年轻时候起,便这样来说服我们,我们就用不着彼此间提防,每个人就都是自己最好的护卫者了.因为每个人都怕干坏事,怕在自己身上出现最大的丑恶.苏格拉底呀!有关正义和不正义,色拉叙马霍斯与其他的人毫无疑问是会说这些话的,甚至还要过头一点儿呢!这种说法,在我看来,其实是把正义和不正义的真实价值颠倒过来了.至于我个人,坦白地说,为了想听听你的反驳,已经我尽我所能,把问题说得清楚.你可别仅仅地论证一下正义高于不正义就算了事,你一定得讲清楚,正义和不正义本身对它的所有者,有什么益处,有什么坏处.正如格劳孔所提出的,把两者的名丢掉.由于你如果不把双方真的名声去掉,而加上假的名声,我们便要说你所称赞的不是正义而是正义的外表.你所谴责的不是不正义,而是不正义的外表.你不过是劝不正义者不要令人发觉而已.我们就会以为你和色拉叙马霍斯的想法一致.正义是别人的好处,强者的利益,而不正义是对自己的利益,对弱者的祸害.你以为正义是至善之一,是世上最好的东西之一.那些所谓最好的东西,便是指不仅它们的结果好,特别指它们本身好.比如视力.听力.智力.健康,还有其他德性,靠的是自己的本质而不是靠虚名,我要你赞扬的正义便是指这个......正义本身赐福于其所有者;不正义本身则贻祸于其所有者.让别人尽管去赞扬浮名实利吧.我可从别人那里,但不能从你这里接受这种颂扬正义,谴责不正义的说法,接受这种赞美或者嘲笑名誉.报酬的说法,你除非命令我这样做,因为你是毕生专心致志研究这个问题的人.我请你在辩论中不要仅仅证明正义高于不正义;你要证明二者本身各是什么吗?它们对于其所有者各起了什么广泛深入的影响,使得前者成其为善,后者成其为恶......不管神和人是否觉察.
苏:〔我对于格劳孔和阿得曼托斯的天赋才能向来钦佩.不过我从来没有如今天听他们讲了这些话之后这样高兴.我说:〕贤昆仲不愧为名父之子,格劳孔的好朋友曾写过一首诗,歌颂你们在麦加拉战役中的赫赫战功,那首诗的开头两句在我看起来很恰当.名门子弟,父名"至善",难兄难弟,真名不虚传.
你们既然不肯相信不正义比正义好,而同时又为不正义辩护得这真头头是道.这其间必定有神助.我觉得你们实在不相信自己说的那一套,我是从你们的品格上判断出来的.要是单单地听你们的辩证,我是会怀疑的.但是我越相信你们,我越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是好.我不晓得怎么样来帮你们.老实说,我确实没有这个能力.我对色拉叙马霍斯所说的一番话,我认为已经证明正义优于不正义了,但你们不肯接受.我真不知道怎么来拒绝给你们帮助.正义如果遭人诽谤,而我一息尚存有口能辩,而袖手旁观不上来帮助,这对于我来说,恐怕是一种罪恶,是奇耻大辱.看起来,我挺身而出保卫正义才是上策.
〔格劳孔和其余的人请求我不能撒手,无论如何要帮个忙,不要放弃这个辩论.他们恳求我穷根究底弄清楚二者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二者的真正的利益又是什么?于是,我便所想到的说了一番:〕我们现在进行的这个探讨非比寻常,在我看来,需要有敏锐的目光.但是既然我们并不聪明,我想最好还是进行下面这种探讨.我们假定视力不好,人家要我们读远处写着的小字,正好在这时候有人发现别处用大字写着同样的字,那我们可便交了好运了,我们就可以先读大字后读小字,再看看它们是否一样.
阿:说得很好,可是这跟探讨正义有什么相似之处?苏:我来告诉你:我认为我们可说,有个人的正义,也有整个城邦的正义.
阿:当然的.
苏:好!一个城邦是否比起一个人大?
阿:大得多呢!
苏:那么也许在大的东西里面有较多的正义,也就更容易理解.你如果愿意的话,叫我们先探讨在城邦里正义是什么,然后在个别人身上考察它,这叫由大见小.
阿:这倒是一个好的主意.
苏:我们如果能想象一个城邦的成长,我们也就能看到那里面正义和不正义的成长,是不是?
阿:可能是这么样.
苏:要是做到了这点,我们便有希望轻而易举地看见我们所要追寻的东西.
阿:不错,希望十分大.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着手进行?我觉得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你可要仔细地想想.
阿:我们已考虑过了.干吧!不要再犹豫了.
苏:那么非常好.在我看来,之所以要建立一个城邦,是由于每一个人不能单靠自己达到自足,我们需要许很东西.你们还能想到什么别的建立城邦的理由吗?
阿:没有.
苏:我们每个人因而为了各种需要,招来各种各样的人.由于需要许多东西,我们邀集许多人住在一起,作为伙伴和助手,这个公共住宅区,我们叫它作城邦.这么说对吗?
阿:当然对了.
苏:那么一个人分一点东西给别的人,或者从别的人那儿拿来一点东西,每个人却觉得这么有进有出对他自己有益处.
阿:是的.
苏:那便让我们从头设想,来建立一个城邦,看一看一个城邦的创建人需要些什么.
阿:好的.
苏:首次,最重要的是粮食,有了它才能会生存.
阿:毫无疑问.
苏:第二是住房,第三是衣服,以及其它许多.
阿:理所当然.
苏:接着要问的是:我们的城邦怎么才能充分供应这些东西?那儿要不要有一个农夫.一个瓦匠.一个纺织工人?要否再加一个鞋匠或别的照料身体需要的人?
阿:当然.
苏:那样最小的城邦起码要有四到五个人吧.
阿:诚然是的.
苏:接下来怎么样呢?是不是每一个成员要把各自的工作贡献交给公众......也就是说,农夫要为四个人准备粮食,他要花四倍的时间和劳力准备粮食来跟其他的人共享呢?还是不论别人,只为他自己准备粮食......花四分之一的时间,生产自己的一份粮食,把剩下四分之三的时间,一份用在造房子上,一份花在做衣服上,一份花在做鞋子上,免得同人家交换,各自为我,只顾自己的需要呢?
阿:恐怕第一种办法更恰当,苏格拉底.
苏:上天作证,这是一点儿也不奇怪的.你刚说这话,我就想到我们大家并不是生下来都一样的.各人的性格不同,适合于不同的工作.你说是不是啊?
阿:是的.
苏:那么是一个人干几种手艺好呢,还是一个人单单地搞一类手艺好呢?
阿:一人单搞一类手艺好.
苏:其次,我以为有一点很清楚......一个人不论干什么事,失去恰当的时节有利的时机就会全功尽弃.
阿:不错,这点十分清楚.
苏:我想,一件工作不是等工人有空了再慢慢去搞的,相反,应当是工人全心全意当作主要任务来抓的,是不能随随便便的,马虎从事的.
阿:必定这样.
苏:这样,每个人只要在恰当的时候干适合他性格的工作,放弃其余的事情,专搞一行,这样就会每种东西都生产得又多而又好.
阿:很不错.
苏:那么,阿得曼托斯,我们便需要更多的公民,要超过四个人来供应我们所说的一切了.农夫似乎造不出他用的犁头......假使要的是一张好犁的话,也不全能制造他的锄头与其它耕田的工具.建筑工人也是这样,他也需要很多其他的人.织布工人.鞋匠都不例外.
阿:是的.
苏:木匠铁匠和许多别的匠人就要成为我们小城邦的成员,小城邦便更扩大起来了.
阿:当然的.
苏:可这样也不能算很大.就说我们再加上放牛的.牧羊的和养其它牲口的人吧.这样可以使农夫有牛拉犁,建筑工人与农夫有牲口替他们运输东西,纺织工人和鞋匠有羊毛与皮革可用.
阿:这些假设都有了,这个城邦这不能算很小啦!
苏:还有一点儿,把城邦建立在不需要进口货物的地方,这在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阿:确实是不可能的.
苏:那么它就还得有人到别的城邦去,进口所必要的东西呀.
阿:是的.
苏:可是有一点,我们如果派出的人空手而去,不带去人家所需要的东西换人家所能给的东西,那样,使者回来不也会两手空空的吗?
阿:我看会是这么样的.
苏:那么他们便必需不只为本城邦生产足够的东西,还得生产在质量.数量方面,能满足为他们提供东西的外邦人所需要的东西.
阿:应该如此.
苏:我们的城邦所以需要更多的农夫和更加多其他的技工了.
阿:是的.
苏:我想,还需要另外的助手做进出口的买卖,这便是商人.是不是?
阿:是的.
苏:因而,我们还必须要有商人.
阿:当然.
苏:这个生意如果要到海外进行,那就还得需要另外很多懂得海外贸易的人.
阿:确实还需要很多别的人.
苏:在城邦里面,我们是如何彼此交换各人所制造的东西呢?须知这类交换产品正是我们合作建立城邦的本来目的呢.
阿:诚然交换是用买和卖的办法.
苏:于是我们便会有市场,有货币作为货物交换的媒介.
阿:当然.
苏:一个农夫或者随便哪个匠人如果拿着他的产品上市场去,但是想换取他产品的人还没到,那么他不是只得闲坐在农场上耽误他自己的工作吗?
阿:不会的.市场那儿有人看到这种情况,就会出来专门为他服务的.在管理有方的城邦里里,这是些身体最弱不能干其他工作的人干的.他们便等在市场上,拿钱来跟愿意卖的人换货,再拿货来同愿意买的人来换钱.
苏:在我们的城邦里面,这种需要产生了一批店老板.那些经常住在市场上做买卖的人,我们叫他店老板,或小商人.那些往来于城邦之间做买卖的人,我们称之为大商人.是不是呢?
阿:是啊.
苏:此外我以为还有别的为我们服务的人,这种人有足够的力气可以干体力劳动,但在智力方面便没有什么长处值得当我们的同伴.这些人按一定的价格出卖劳力,这个价格就叫工资.因此毫无疑问,他们是依靠工资为生的人.不知你意下是如何?
阿:我同意了.
苏:那样靠工资为生的人,好象也补充到我们城邦里来了.
阿:对.
苏:阿得曼托斯,那样我们的城邦已成长完备了吗?
阿:或许.
苏:那么在我们城邦里,何处可找到正义和不正义呢?在上面我们所列述的那些种人里,正义与不正义是被哪些人带进城邦来的呢?
阿:我可以说不清,苏格拉底!要么那是各种人因为彼此都有某种需要.
苏:或许你的提法很对.我们必须考虑这个问题,不能退缩.首先,让我们仔细考虑一下在作好上面种种安排之后,人们的生活方式将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不要烧饭,酿酒,缝衣,制鞋吗?他们还要造屋,一般说,夏天干活赤膊光脚,冬天穿许多衣服,着很厚的鞋子.他们使用大麦片,小麦粉当粮食,煮粥,做成糕点,烙成薄饼,放在苇叶或者干净的叶子上.他们斜躺在铺着紫杉与桃金娘叶子的小床上,跟儿女们欢宴畅饮,头戴花冠,高唱颂神的赞美诗.满门团聚,其乐融融,一家人口儿女不多,免受贫困和战争.
〔这时候格劳孔插嘴道:〕
格:不要别的东西了吗?好象宴会上连一点调味品也不要了.
苏:真的,这点我把给忘了.他们会有调味品的,当然要有盐.橄榄.乳酪,还有乡间经常煮吃的洋葱.蔬菜.我们还会给他们甜食......无花果.鹰嘴豆.豌豆,还会听他们在火上烤爱神木果.橡子吃,适可而止地喝上一点酒,让他们就这样身体健康,太太平平度过一生,然后无疾而终,并且把这种同样的生活再传授他们的下一代.
格:你假设是在建立一个猪的城邦,除了上面这些东西而外,你还给点什么别的饲料吗?
苏:格劳孔,你还想要什么?
格:还要一些能使生活稍微舒服一点儿的东西.我想,他们要有叫人斜靠的睡椅,免得太累,还要有几张餐桌几个碟子和甜食等等.就象现在大家全都有的那些.
苏:哦,我明白了.我们正在考虑的看来不单是一个城邦的成长,并且是一个繁华城邦的成长.这倒不见得是个坏主意.我们观察这种城邦,也许就可以看到在一个国家里,正义与不正义是怎么成长起来的.我觉得真正的国家,乃是我们前面所讲述的那样......可以叫做健康的国家.假设你想研究一个发高烧的城邦也未始不可.不少人看起来对刚才这个菜单或者这个生活方式并不满意.睡椅毕竟是要添置的,还要桌子与其它的家俱,还要有调味品.香料.香水.歌妓.蜜饯.糕饼......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们开头所讲的那些必需的东西:房屋.衣服.鞋子,是不够了;我们还得花时间去绘画.刺绣,想方设法寻找金子.象牙以及许多诸如此类的装饰品,对不对?
格:对.
苏:那样我们需要不需要再扩大这个城邦呢?那个健康的城邦因为还是不够,我们势必要使它再扩大一点,加进很多必要的人和物......例如各种猎人.模仿形象与色彩的艺术家,一大群搞音乐的,诗人与一大群助手......朗诵者.演员.合唱队.舞蹈队.管理员以及制造各种家具与用品的人,特别是做妇女装饰品的那些人,我们需要更加多的佣人.你还以为我们不需要家庭教师.奶妈.保姆.理发师.厨师吗?我们还需要牧猪奴.在我们早期的城邦里,这些人一概没有,由于用不着他们.不过,在目前这个城邦里,便有这个需要了.我们还是需要大量别的牲畜作为肉食品.你说对不对?
格:是!苏:在这样的生活方式中,我们不是比以前更加需要医生吗?
格:是更加需要.
苏:说起土地上的农产品来,它们之前足够供应之所有的居民,现在不够了,太少了.你说对不对?
格:对!
苏:我们如果想要有足够大的耕地和牧场,我们势必要从邻居那里抢一块来;而邻居如果不以所得为满足,也没限制地追求财富的话,他们势必也要抢夺一块我们的土地.
格:必定如此.苏格拉底.
苏:格劳孔呀!下一步,我们便要走向战争了,否则你说怎样办?
格:就是这样的,要战争了.
苏:我们姑且不说战争造成好的或坏的结果,只说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战争的根源.战争使城邦在公私两方面遭到很大的灾难.
格:当然.
苏:我们那么需要一个更大的城邦,不是稍微大一点,而是要加上全部军队那样大,才可以抵抗和驱逐入侵之敌,保卫我们所列举的那些人民的生命与我们所有的一切财产.
格:为何?难道为了自己,这么多人还不够吗?
苏:不够.想必你还记得,在创造城邦的时候,我们一度一致说过,一个人不可能擅长很多种技艺的.
格:不错.
苏:照这样说,军队打仗不是一类技艺吗?
格:一定是一种技艺.
苏:那么应当我们注意做鞋的技艺,而不应该注意打仗的技艺吗?
格:不,不是!
苏:为了把大家的鞋子做好,我们不让鞋匠去当农夫,或织工,或者瓦工.同样,我们选择其他的人,按其天赋安排职业,弃其所短,用其所长,叫他们集中毕生精力专搞一门,精益求精,不失时机.那么,对于军事能不重视吗?还是说,军事极容易了,连农夫鞋匠与干任何别的行当的人都可带兵打仗?就说是下棋掷骰子吧,如果只当作消遣,不从小就练习的话,也是断不能精于此道的.难道,在重武装战争或其它类型的战争中,你拿起盾牌,或其它兵器一天之内就能成为胜任作战的战士吗?须知,没有一种工具是拿到手就能使人成为有技术的工人或斗士的,他如果不晓得怎么用工具,没有认真练习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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