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11100/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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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毕晓普说。
车子停在一幢农庄式的房子前。房子不大,却坐落在一个青翠的院子中。院子占地大概有半英亩,这在硅谷算是很大的面积。
吉勒特问这地方属于哪个城市,毕晓普说是山景城。他又补充道:“当然,在这儿看不到任何高山。唯一的景观是隔壁邻居停在街上的道奇车。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见墨菲特基地的停机棚。”他指向北边,那是一〇一号公路上流动的车灯的另一边。
两人沿着弯曲的人行道前行。路面迸裂严重,而且塌陷。毕晓普说:“小心脚下的路。我一直想找时间修一修。都怪圣安德里斯断裂层,往那边三英里都是这个样子。来,擦擦鞋底。”
他打开门锁,带着骇客吉勒特进屋了。
弗兰克·毕晓普的妻子珍妮快四十岁了,身材娇小,圆脸蛋说不上美丽,却因表情生动而颇具魅力。毕晓普喜欢在头发上喷发胶,习惯留络腮胡子,爱穿白色短袖衬衫,活像从五十年代走来的时光旅行者,但他妻子却是紧跟时尚的家庭主妇。她的长发结成法国式的辫子,上身是名牌衬衫,下身是牛仔裤。她看起来清新整洁,好像喜欢运动,但吉勒特离开监狱后看多了晒黑了的加州人,倒觉得她肤色很苍白。
丈夫带了一个重罪犯回家过夜,她似乎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甚至也不惊讶。吉勒特猜想毕晓普事先打电话告诉她了。
“你们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毕晓普说。
但吉勒特举起一个纸袋,那里面装着他在路上买的东西。“我有这些就够了。”
珍妮毫不顾忌地从他手上抢过纸袋打开看,然后大笑。“不能把果酱夹心饼当饭吃。要吃就吃点正经的东西。”
“真的,不必——”吉勒特面带微笑,心里却感伤不已,看着美食消失在厨房里。
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毕晓普解开鞋带,脱下皮鞋,换上硬底软拖鞋。吉勒特也脱下鞋子,穿着袜子走进客厅,环顾四周。
这里令吉勒特回想起童年时住过的几处房子。铺满整个客厅的白色地毯需要更换。家具是从平价百货公司买来的。屋里有一台昂贵的电视,一个便宜的音响。到处是刻痕的餐桌今晚充当了办公桌。看来今天是账单支付日,桌上整齐地摆了十几个准备寄出的信封,上面分别写着:太平洋贝尔电话公司、马文连锁百货商店、万事达卡、维萨卡。
吉勒特望向壁炉架上用相框装起来的照片,总共有四五十张。墙上、桌上、书架上还有更多的照片。结婚照中的毕晓普很年轻,模样却与现在相近:蓄着络腮胡子,头发上喷了发胶,唯一的不同之处是燕尾服下的白衬衫被腰带牢牢地固定住了。
毕晓普看见吉勒特正在研究照片,就说:“珍妮说我们家是‘照片世界’。这个街区任何两家人的照片加起来,都不及我们家多。”他朝房子后面点点头,“卧室和浴室里还有。你正在看的那张,是我父母的合照。”
“他是个警察?等等,你不介意被称为警察吧?”
“你介意被称为骇客吗?”
吉勒特耸耸肩。“不介意。很合适。”
“‘警察’也一样。不过我爸不是警察,他以前在奥克兰开了一家印刷公司,名字是‘毕晓普父子印刷公司’。这里的‘子’不太准确,因为现在经营的人是我的两个姐姐,合伙人也包括我大部分的哥哥。”
“两个?”吉勒特说着扬起一边的眉毛,“大部分?”
毕晓普大笑。“五男四女,我排行老八。”
“好大的家庭。”棒槌 学堂·出 品
“我有二十九个侄儿侄女和外甥。”毕晓普骄傲地说。
吉勒特看着照片里瘦削的男人,他的衬衫和毕晓普身上的同样松垮。他站在一幢平房建筑前,房子正面挂了一块招牌:“毕晓普父子排版印刷公司”。
“你当初不想干这一行吗?”
“我喜欢家族式企业。”他拿起照片凝视着,“我认为家庭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不过说实话,我在印刷这一行肯定会做得相当糟。很无聊,你知道。当警察就……怎么说呢?就像无穷无尽。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每次你自认为看透了罪犯的心思,转眼间,你又找到了一个全新的角度。”
附近出现一阵声响,两人转过身。
“看看是谁来了。”毕晓普说。
一个大约八岁的男孩从走廊向客厅窥视。
“过来吧,小家伙。”
男孩身穿点缀着小恐龙图案的睡衣。他走进客厅,抬头看着吉勒特。
“儿子,向吉勒特先生问好。他叫布兰登。”
“你好。”
“嗨,布兰登,”吉勒特说,“这么晚还没睡?”
“我喜欢跟我爸爸说晚安。如果他回家不是太晚,妈妈会让我晚点睡。”
“吉勒特先生会写电脑软件。”“你会写脚本?”男孩兴奋地问。
“对。”吉勒特笑着说。脚本是程序设计师称呼软件的简略表达方式,小男孩却如此轻易地脱口而出,这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布兰登说:“我们在学校的电脑室写程序。上星期写的程序能让球在屏幕上跳来跳去。”
“好像很好玩。”吉勒特说。他注意到男孩的眼睛又圆又生动。他的五官很像他母亲。
“才不呢,”布兰登说,“无聊极了。我们必须用QBasic写。我准备学OOP。”
“这个缩写是指‘面向对象编程’,属于最新的潮流,比如复杂的C++语言。”
布兰登耸耸肩。“然后学Java和HTML,好进行网络编程。不过,这是谁都应该知道的。”
“这么说,你长大了想进计算机行业?”
“才不呢,我想打职业棒球赛。我要学OOP,只是因为最新的东西全是用OOP写的。”
还在念小学,就已经厌倦了Basic,将眼光投向了尖端的程序设计。
“不带吉勒特先生去看看你的电脑吗?”
“玩《古墓丽影》吗?”布兰登问,“或是《蚯蚓战士》?”
“我不怎么玩电脑游戏。”
“我教你,来吧。”
吉勒特跟着男孩走进他的房间,里面堆满了书本、玩具、体育用品、衣物。床边的桌子上放着《哈利·波特》,旁边是一个掌上游戏机、两张“超级男孩”的CD、十几张光盘。吉勒特心想,这简直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房间中央摆着一台IBM电脑和数十本软件使用手册。布兰登坐下来,飞快地敲击键盘几下,启动电脑,打开了游戏程序。吉勒特回想起自己还是布兰登那么大的时候,Trash-80代表了个人电脑的先进科技。当年父亲带他去电子商店,让他任选一样东西当作礼物,他选的就是Trash-80。那台小电脑曾让他激动不已,但和眼前虽算不上昂贵的邮购电脑比起来,简直就是入门玩具。布兰登正指挥着电脑上身穿绿色紧身上衣的美女持枪穿越坑穴,而就在短短几年前,全球拥有这种功能强大的电脑的人少之又少。
“你想玩吗?”
一说起游戏,吉勒特就想起恐怖的“进入”游戏和飞特公布的那张受害女人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拉若,和布兰登正在玩的游戏的女主角同名。他现在不想与暴力有任何关联,即使是平面暴力也不想碰。
“以后再说吧。”
他盯着布兰登的眼睛看了几分钟,男孩正着迷地盯着屏幕。随后毕晓普探头进来。“关灯了,儿子。”
“爸爸,看看我玩到了哪一关!再玩五分钟。”
“不行,该睡觉了。”
“哦,爸……”
毕晓普让布兰登刷了牙,把课本全放到书包里。他亲亲儿子,说了声晚安,然后关掉电脑,熄灭头顶的电灯,只留下“星际大战”中舰艇形的夜灯亮着成为房间唯一的光源。
他对吉勒特说:“过来,我带你去看后院。”
“什么?”
“跟我来。”
毕晓普带着吉勒特穿过厨房,走出后门。珍妮正在厨房里准备三明治。
来到后门廊时,吉勒特突然站住,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惊。他大笑一声。
“没错,我是个农夫。”毕晓普高声说。
一列又一列的果树,共有大约五十棵,种满了后院。
“我们十八年前搬来这里,那时硅谷刚刚开始发展。我借的钱够买两块地。原本的农庄有一部分留在这块地上。这些是杏树和樱桃树。”
“种了做什么?卖钱吗?”
“多半送给别人。如果你认识毕晓普家的人,圣诞节的时候就会收到果酱或水果干。我们真正喜欢的人,会得到用白兰地腌的樱桃。”
吉勒特仔细看着洒水壶和除虫油灯。“你种得挺认真的啊。”他说。
“这能让我保持头脑清醒。我一回家,珍妮跟我会来这里照顾树木,我就不会去想白天碰到的乱七八糟的事。”
两人穿过排排果树。后院里到处是塑胶硬管和软管——毕晓普的灌溉系统。吉勒特对水管点点头,说:“你知道吗,你可以制作出靠水运行的电脑。”
“真的吗?哦,你指的是用水流来转动涡轮发电。”
“不,我指的不是电流通过电线,而是说你可以利用水管里的水,让阀门开关控制水流。所有电脑的运行原理都是这样,让电流通过或关闭。”
“是吗?”毕晓普问,他似乎很感兴趣。
“计算机处理程序好比电闸,让一小段电流通过或停下。电脑上所有的图片、音乐、电影、文字处理、表格、浏览器、搜寻引擎、网络、数学运算、病毒……电脑能做的每件事,归根结底都依循这种原理。一点也称不上神奇,只是打开或关上小开关而已。”
毕晓普点点头,然后对吉勒特露出会意的表情。“只不过你不这样认为,对吧?”“什么意思?”
“你认为电脑很神奇。”
吉勒特停顿一下后,大笑。“是啊,没错。”
两人在后院又待了几分钟,看着远处闪闪发亮的树枝。接着珍妮叫他们去吃晚餐,两人走回了厨房。
珍妮说:“我要去睡了,明天要忙的事很多。怀亚特,很高兴认识你。”她用力握了握吉勒特的手。
“谢谢你让我过夜。我很感激。”
她对丈夫说:“明天我约好的时间是十一点。”
“要我陪你去吗?我可以陪你去。鲍勃可以接替我几个小时处理案子。”
“不用,你已经够忙了。我不会有事的。如果威利斯顿医生查出什么古怪的毛病,我会从医院打电话给你。不过,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我会带着手机的。”
她正准备走开,又转过身来,表情严肃。“哦,有件事你明天非做不可。”
“什么事,亲爱的?”毕晓普问,一脸关切。
“吸尘器。”她朝放在角落里的真空吸尘器点点头,说。吸尘器前面的板子已经拆开,一条满是灰尘的管子挂在一旁,有些零件摆在附近的报纸上。“送去修理。”
“我来修,”毕晓普说,“只是有脏东西卡住了马达。”
她责骂道:“你都修了一个月了。该找专业人员看看了。”
毕晓普转向吉勒特。“你懂真空吸尘器吗?”
“不懂。抱歉。”棒槌 学堂·出 品
毕晓普瞄向妻子。“我明天送去,或是后天。”
珍妮露出会心的笑容。“修理店的地址写在那边的黄色便笺纸上,看见了吗?”
他亲吻了她。“晚安,亲爱的。”珍妮消失在昏暗的过道中。
毕晓普站起身,走向冰箱。“我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请囚犯喝啤酒也算不了什么了。”
吉勒特摇摇头。“谢谢,可惜我不喝酒。”
“是吗?”
“这是骇客的一个特点:绝对不沾让人想睡觉的饮料。有时间你可以上骇客的新闻群组看看,比如alt.hack,一半的帖子在讨论太平洋贝尔电话公司的交换机,或是怎么侵入白宫,另一半的帖子讨论的是最新无酒精饮料里咖啡因的含量是多少。”
毕晓普给自己倒了杯百威啤酒。他瞥向吉勒特的手臂,看着他的海鸥和棕榈树刺青。“我不得不说,那刺青丑极了,特别是那只鸟。为什么要弄刺青呢?”
“上大学时弄的——在伯克利。有一次我连续实行骇客攻击三十六个小时,然后参加了一个聚会。”
“结果呢?是受别人鼓动而刺的吗?”
“不是,我睡着了,醒来后就发现有了这个。一直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这让你看起来像是海军陆战队的退伍军人。”
吉勒特看看四周,确定珍妮不在附近,然后走向她放着果酱夹心饼的台子。他打开包装,拿出四个,递给毕晓普一个。
“谢谢,我不想吃。”
“我一会儿再吃烤牛肉。”吉勒特说,朝珍妮做的三明治点点头,“我在监狱里老是梦到果酱夹心饼。这是骇客最爱吃的食品,含糖高,可以整箱整箱买,不容易变质。”他一口咽下两个,“里面说不定连维生素都有,我不清楚。我当骇客的时候,就拿这东西当正餐吃。果酱夹心饼、比萨、汽水、可乐。”过了一会儿,吉勒特压低声音问,“你太太还好吧?她约时间要看医生?”
他看见毕晓普拿着酒杯的手微微迟疑一下,然后举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没什么严重的……检查身体而已。”随后他仿佛想转移话题,说,“我去看看布兰登。”
几分钟后他回来时,吉勒特举起装果酱夹心饼的空盒子。“没给你留。”
“没关系。”毕晓普大笑,然后坐下。
“你儿子怎么样?”
“睡着了。你跟你太太有没有生小孩?”
“没有。一开始我们不想要……嗯,应该说是我不想要。等到我真的想要了,自己却被逮捕了。后来我们就离婚了。”
“这么说,你喜欢小孩?”
“哦,当然喜欢。”他耸耸肩,将饼干碎屑扫进手里,放在餐巾上,“我哥哥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和他们在一起时很开心。”
“你哥哥?”毕晓普问。
“名叫里奇,”吉勒特说,“住在蒙大拿。他是个公园管理员,信不信由你。他和卡萝——他的妻子——住的房子好极了,有点像木屋,却盖得很大。”他朝毕晓普的后院点点头,“他们的菜地你看了会很欣赏的。卡萝是个出色的园丁。”
毕晓普的视线转向桌面。“我看过你的档案了。”
“我的档案?”吉勒特问。
“少年法庭的档案,你忘记叫人销毁的那份。”
吉勒特缓缓卷起餐巾,然后又打开。“我还以为那是绝密档案。”“对一般民众而言是如此。对警察就另当别论了。”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吉勒特冷冷地问。
“因为你从计算机犯罪调查组逃跑了。发现你逃跑后,我调阅了一份你的档案,希望能从中找到有助于查出你的下落的线索。”毕晓普冷静地继续说,“社会福利工作者的报告也在里面,提到你的家庭生活。应该说缺乏家庭生活……跟我说说吧,为什么要对大家撒谎?”
吉勒特半晌沉默不语。
为什么要撒谎?他心想。
因为可以撒谎。
因为身处蓝色空间,不管你在哪里,你爱编什么就可以编什么,没人会知道你说的是谎言。你可以随便进入一个聊天室,告诉全世界你住在桑尼维尔或蒙罗公园或胡桃溪一幢漂亮的大房子里,父亲是律师、医生或飞行员,母亲是设计师或经营着一家花店,哥哥里奇是全州田径赛冠军。你也可以向全世界吹牛,说自己和父亲拿了零件和工具,利用父亲下班回家的时间,连续干了六个晚上,组装出了一台Altair电脑,而你就是这样迷上电脑的。
这家伙好厉害啊……
你可以告诉全世界,尽管母亲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令人心碎,你仍与父亲很亲近。父亲是石油工程师,跑遍全世界,但一有假期就会回来看你们兄弟俩。每次他一回国,你每个星期天都会到他家跟他以及他再娶的妻子共进晚餐,她是个非常好相处的女人。你有时候会跟着他进书房,两人共同修改程序错误,或一起玩MUD游戏。
结果呢?
结果全世界都相信你。因为在蓝色虚拟空间里,别人只相信你用麻木的手指敲出的字节。
全世界绝不知道这是一派谎言。
全世界绝不知道你是独生子,你母亲离婚后一个星期有三四个晚上加班到深夜,其余的晚上就跟“朋友”——一律是男性——外出。全世界绝不知道,害死她的不是心脏病,而是肝病和精神抑郁,两者几乎同时夺去了她的性命,那时你只有十八岁。
全世界绝不知道,你父亲没有固定职业,潜能注定只有一项,就是抛妻弃子,而他发挥潜能的那天你刚刚升上小学三年级。
全世界绝不知道,你住过的房子有小木屋也有货柜屋,位于硅谷最穷困的地段。你唯一的财产是一台廉价电脑,唯一准时支付的账单是电话费。你是用送报纸挣来的钱付的账,好让自己能持续上网,保持和蓝色虚拟空间的联系,以免被伤心、寂寞击倒而发狂。
好吧,毕晓普,谎言被你揭穿了。没有父亲,没有兄弟姐妹,只有一个染上毒瘾、自私自利的母亲。我——怀亚特·爱德华·吉勒特,独自待在房间里,拥有的朋友是Trash-80、苹果电脑、Kaypro机、个人电脑、东芝笔记本电脑、Sun工作站电脑……
最后,他抬起头,做出了他从未做过的事——连对他的妻子也不例外——对另一个人说出了自己的全部经历。弗兰克·毕晓普一动也不动,专注地盯着吉勒特阴暗而空洞的脸。吉勒特讲述完后,毕晓普说:“你用社交工程编造出了整个童年。”
“是的。我八岁那年,他走了。”吉勒特说,双手握着可乐罐,长了茧的指尖压在凉凉的金属罐上,仿佛他正在键盘上敲入以下字句:我——八——岁——那——年……“他以前是空军部队的——我父亲。他原来驻扎在特拉维斯,退伍后就待在那一带。应该说他偶尔待在那一带。多半时间,他会和他部队中的好朋友出去,或是……算了,他晚上不回家,去了什么地方,你猜也猜得到。他离家的那天,我们父子俩才真正严肃地谈了一次话。我母亲出去了,他进了我的房间,说他想去买点东西,问我要不要跟他去。这很奇怪,因为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做过什么事情。”
吉勒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的手指却用力地敲着可乐罐。
内——心——的——安——宁……内——心——的——安——宁……
“我们那时住在布林盖姆,靠近机场。父亲和我上了车,来到一个购物中心。他在一家药品杂货店买了些东西,然后带我到火车站附近吃饭。吃的东西端来了,不过我紧张得吃不下,他完全没注意到。突然间,他放下叉子看着我,说他跟我母亲在一起是多么不幸福,不得不离开。他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他失去了内心的安宁,必须离开这里,让个人继续成长。”
安——宁……
毕晓普摇摇头。“他和你那样说话,就好像你是他在酒吧里碰到的朋友。不把你当小男孩看,不把你当儿子看。真的很糟糕。”
“他说,下决心离开很难,不过这是个正确的决定。他还问我是不是替他高兴。”
“他真的这样问?”吉勒特点点头。“我不记得我说了些什么。后来我们离开了饭店,沿着街道走,他大概注意到了我很不安,这时他看见有一家商店,就说:‘这样吧,儿子,你去那家店看看,想要什么,我就买给你。’”
“安慰奖。”
吉勒特大笑,点点头。“我猜是吧。那是家电子连锁商店。我只是走进去,站在那儿,看看四周,却什么也没看到。我伤心极了,困惑极了,忍着不哭出来。后来我挑的是第一眼看到的东西:Trash-80袖珍电脑。”
“什么?”
“Trash-80袖珍电脑,早期的个人电脑。”
想要什么都行……
“把电脑抱回家以后,那天晚上我就开始摆弄。后来我听到母亲回家了,她跟父亲大吵了一架,然后他就离家出走了。就这样。”
蓝色虚……
吉勒特淡淡地笑了笑,手指继续敲着。“我不是写了一篇文章吗?《蓝色虚拟空间》?”
“我记得,”毕晓普说,“意思是网络空间,”
“不过它还有别的意思。”吉勒特慢慢地说。
虚拟空间。
“是什么?”棒槌 学堂·出 品
“我刚才说了,我父亲是空军部队的。我很小的时候,他会带部队中的朋友回家,他们喝得醉醺醺的,扯着嗓子说话,有两三次还唱了空军的军歌——《荒野的蓝色远方》。他离家出走以后,我的脑子里老是响起这首歌,一遍又一遍。我只是把‘远方’改成‘虚拟空间’——‘荒野的虚拟空间’,因为他不在了,他成了虚空。”吉勒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抬起头,“很蠢,对不对?”
但弗兰克·毕晓普似乎根本不认为这事很愚蠢。他是个天生爱家的男人,他同情地问:“你后来有他的音讯吗?知道他怎么样了吗?”
“没有。完全不知道。”吉勒特大笑,“有时我想应该查查他的下落。”
“你很擅长通过网络找人啊。”
吉勒特点点头。“可是我大概不会去找他。”
他的手指快速敲打着可乐罐。由于指尖长了茧,他根本感觉不到可乐罐的凉意。
出发,进入蓝……
“后来日子就好过多了。我九岁或十岁那年学会了Basic语言,经常是连着几个小时写程序。我最初写的几个程序可以让电脑和我聊天。我输入‘你好’,电脑会回答:‘嗨,怀亚特,你还好吧?’然后我就输入:‘还好。’电脑会问:‘今天在学校都做了什么?’我会尽量想象真正的父亲会怎么问问题,然后让电脑说出来。”
想要什么都行……
“看起来像是我父亲写给法官的那些电子邮件,我哥哥要我去蒙大拿和他同住的传真,还有心理学家说我的家庭生活美满、我爸爸是个称职的父亲的报告……那些东西,全是我自己编的。”
“我为你感到难过。”毕晓普说。
吉勒特耸耸肩。“嘿,这些都过去了,没关系了。”
“可能还是有关系。”毕晓普轻声说。
两人静静地坐了几分钟,然后毕晓普起身开始洗盘子。吉勒特过去帮他洗,两人随意地闲聊着——聊毕晓普的果园、圣何塞的生活。擦干盘子后,毕晓普把啤酒喝光,然后表情犹豫地看了吉勒特一眼,说:“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给她?”
“打电话?给谁?”
“你妻子。”
“时间太晚了。”吉勒特说。
“那就吵醒她,她没那么脆弱。我想反正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毕晓普将电话推给吉勒特。
“我该说什么?”他拿起话筒,犹豫不决。
“总会想到要说什么的。”
“我不知道……”
毕晓普问:“她的号码你知道吧?”
吉勒特凭记忆拨了号码——动作飞快,以免反悔。他心想,要是她弟弟接的电话怎么办?要是她母亲接的电话怎么办?要是——
“喂。”
他的喉咙紧缩。
“喂?”埃莱娜重复了—遍。
“是我。”
她停顿一下,显然是在看表或时钟,却没提时间不早了之类的话。
为什么她不说话?
为什么他自己也不说话?
“只是想打电话给你。看到那个调制解调器了吗?我放在信箱里。”
她一时没有答话,然后说:“我已经上床了。”
一个让他感到痛心的念头闪现:她一个人在床上吗?艾德在她身边吗?在她父母的房子里吗?他将妒意从脑中驱逐开,轻声问:“没吵醒你吧?”
“怀亚特,你想干什么?”
他看着毕晓普,但毕晓普只是盯着他,不耐烦地扬起一边的眉毛。
“我……”
埃莱娜说:“我现在准备睡觉了。”
“明天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希望你别打到这里。那天晚上克里斯丁看见你了,不是很高兴。”
她的弟弟今年二十二岁,是营销专业的优等生,脾气暴躁,在吉勒特出庭受审时就想揍他。“你身边没人时再打电话给我吧。打我昨天给你的那个号码。”
沉默。
“你拿到了吗?”他问,“那个电话号码?”
“拿到了。”她接着说,“晚安。”
“别忘了找律师——”
电话咔嚓一声挂断了,吉勒特放下话筒。
“处理得不太好。”
“至少她没有立刻挂断电话。还有希望。”毕晓普将啤酒瓶放进垃圾筒,“我讨厌加班,因为没啤酒吃不下晚饭;不过喝了啤酒,晚上又得起床上厕所两三次,因为我上了年纪。好了,明天会很忙,赶快休息吧。”
吉勒特问:“你准备把我铐在什么地方吗?”
“就算你是个骇客,两天之内逃跑两次,也太过分了吧。脚环也不用戴了吧。客房在那边,浴室里有毛巾和新牙刷。”
“谢谢。”
“我家六点十五分左右起床。”毕晓普消失在昏暗的过道里。
吉勒特倾听着木质地板的吱嘎声、水管里水流的声音和关门声。
屋子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在别人的家中被沉沉的寂静包围着。他的手指在隐形的电脑上心不在焉地敲出十几句话。
主人叫醒他时,并不是六点十五分,而是五点才过几分。
“今天一定是圣诞节,”毕晓普说着打开头顶的电灯,他身穿褐色的睡衣裤,“我们收到礼物了。”
和大多数骇客一样,吉勒特觉得睡眠如同感冒,应该尽量避免,但此刻他醒来时却神志不清,眼睛仍是闭着的。他喃喃地问:“礼物?”
“五分钟前3-X打了电话到我的手机上。他有飞特真正的邮箱地址,是[email protected]。”
“MOL?从没听说过这家网络服务提供商。”吉勒特在床上翻身坐起来,抗拒着睡意。
毕晓普继续说:“我给小组所有的人打了电话,他们现在正赶去办公室。”
“我们也一样吧?”吉勒特睡眼惺忪地喃喃说。
“我们也一样。”
二十分钟后,两人洗了澡,换好了衣服。珍妮在厨房里准备好了咖啡,但两人没吃早餐,只想尽快赶到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办公室。毕晓普吻了妻子一下,握住她的手说:“今天看医生的事……只要你需要,跟我说一声,我十五分钟后就能赶过去陪你。”
她亲亲毕晓普的前额。“亲爱的,只不过是做些检查,没事的。”
“不,不,不,听好,”他严肃地说,“如果需要我过去,我一定过去。”
“如果需要你,”她让步了,“我会打电话的。我保证。”
两人向门口走去,这时厨房里忽然传出呼呼声。珍妮·毕晓普在地毯上来回推动着重新组合好的吸尘器。她关掉吸尘器后抱住丈夫。
“好极了,”珍妮说,“谢谢你,亲爱的。”
毕晓普迷惑地皱起眉头。“我——”
吉勒特连忙插嘴:“修这东西一定花了大半夜的时间吧。”
“而且事后还清理了战场,”珍妮·毕晓普面带挖苦的微笑,“那才神奇呢。”
“这——”毕晓普开口说。
“我们最好赶紧走。”吉勒特打断他的话。
珍妮挥手向他们道别,开始替布兰登准备早餐,一边用热情的目光瞥着复活的吸尘器。
两人走出门后,毕晓普低声对吉勒特说:“是吗?真的花了你大半夜的时间?”
“修吸尘器吗?”吉勒特回答,“没有,只用了十分钟。本来五分钟就可以修好,可惜我找不到工具,不得不用餐刀和胡桃钳。”
毕晓普说:“我不知道你懂吸尘器。”
“我本来不懂。不过我很好奇它为什么会停止工作。结果吸尘器的事我就全弄懂了。”吉勒特上了车,然后转向毕晓普,“对了,如果顺路的话,路过那个7-11便利店时能不能再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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