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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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在图卢兹呆一些日子。在大马路上演出,很受欢迎,但是这儿的警察却硬要我们离开。维塔里斯先是因为警察硬要狗套嘴套,跟他们发生了争执;后来又为了保护我,他被送进了警察局,还被法庭宣判交罚金一百法郎,监禁两个月。
我伤心极了,眼圈都哭红了,回到旅店时,看到老板站在院子门口盯着我。
我正要进门去找我的几条狗,老板拦住了我。
“咳,你师傅呢?”他问我。
“被判刑了。”
“判多久?”
“两个月监禁。”
“罚款多少?”
“一百法郎。”
“两个月监禁,罚款一百法郎。”他唠叨了三四遍。
我继续往里走,他又把我拦住了。
“这两个月你干什么?”
“不知道,先生。”
“啊,不知道。我想你有钱养活你自己和你的牲畜吧?”
“没钱,先生。”
“那么你指望我宽容你住下去?”
“啊,不不!先生,我任何人都不指望。”
实实在在是这样,我不指望任何人。
“那好,我的孩子,”老板说,“你说得不错,你师傅已经欠了我不少钱,我不能再借钱给你了,而且我还不知道两个月后,我的钱收不收得回来。你必须离开这里。”
“离开这儿!可是您让我到哪里去呢,先生?”
“这不关我的事,我可不是你父亲,也不是你师傅,我凭什么要留你呢?”
我怔住了,说什么好呢?这个人说得有理,他为什么要留我在店里呢?我只能是他的麻烦,是他的累赘。
“走吧,孩子。带上你的几条狗和那只猴子,走吧。当然,你要把你师傅的包留下,他出狱以后会来找的,那时候我们再结账。”
“要是我师傅给我写信呢?”
“我替你保存着。”
“可是我没法给他回信呀?”
“好了,你真够让人头疼的。我已经说过让你离开这儿,从这里出去。愈快愈好!我给你五分钟离开这里。如果我一会儿回到院子还看到你的话,有你好瞧的。”
我感到再坚持已经无济于事,正如店主人说的,“必须离开这里了。”
我走进牲口棚,解开小狗和心里美,扣好挎包,把竖琴的系带挎在肩上,走出了客店。
店主人倚在门上看着我。
“如果有信来,”他朝我嚷道,“我会替你保管的。”
我匆匆赶出城,因为我的小狗都没有戴嘴套。要是碰上一个警察,我怎么跟他说?说我没钱给它们买吗?这是实话,因为全部算下来,我口袋里也只有十一个苏,买这些东西根本不够。他难道不来抓我吗?师傅已经进了监牢,我再进去,小狗们和心里美怎么办?我已经成为这个班子的班主,我,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成为了一家之长,我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
我们急急忙忙赶路。小狗们抬头望着我,看那副神情,不用说就明白,它们饿了。
心里美蹲在我的挎包上,不停地用耳朵碰我的脸让我关照它,它摩擦肚皮,那动作表达的意思一点儿不比小狗们的眼神逊色。
我当然和它们一样也得表达一下我的饥饿,因为我中午并没有比它们多吃什么。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我匆匆忙忙从可能碰到警察的市区逃出来,没时间考虑走哪条路,我只希望走到远离图卢兹的路上去,其余问题都不重要。我对到这个或那个地方的兴趣不大,吃饭睡觉都得要钱,哪里都一样。住房问题远没有吃饭重要。现在是夏季,我们可以在星夜露宿,随便找一个灌木丛或者一堵墙就可以栖身入睡。
可是吃饭问题怎么解决呢?
我想一步不停,再走上两个小时,可是小狗们望我的眼神充满了强烈的乞求,心里美向我不停地伸耳朵,更加用力地摸它的肚子。
我终于感到离图卢兹已经相当遥远,没什么可怕的了,至少有人要我给狗加嘴套时,我可以说第二天就给它们上。于是我走进了第一个看到的面包铺。
我问他们要买一个一斤半重的面包。
“你最好买一个两斤重的,”女老板对我说,“按你这么几个人算起来,不算多。这些可怜的小动物们,都该进食了。”
可是在第二天得不到保证的情况下,这么慷慨大方地买下这么大一块面包,未免太不谨慎了。买一个一斤半重的,第二天还有三个苏零两生丁不至于让我们饿死而且可以寻找机会挣上一点儿钱。
小狗们欢蹦乱跳地在我周围开心地叫着,心里美把头伸过来发出了细细的尖叫声。
我又走了几步路。
在路边的第一棵树下,我放下竖琴,靠在树干上,躺在草地上,小狗们坐在我对面,卡比坐当中,一边是道尔斯,另一边是泽比诺。心里美一点儿都不累,它站在那里随时准备捡食用爪子够得着的面包块。
尽管在这顿美餐上没有什么祝词,可是是该向我的同伴们说几句话的时候了。我是它们眼里当然的头头儿,可是我并不想逃避大家相处时遇到的困难,高高在上。
卡比可能猜出了我的意思,大大的眼睛瞪着我,聪明而富于表情。
“哦,我的朋友卡比,”我说,“还有我的朋友们道尔斯,泽比诺和心里美,我亲爱的同伴们,我有一个坏消息告诉你们。我们的师傅要离开我们整整两个月。”
“啊!”卡比惊叫道。
“这对他和我们来说都十分令人伤心。是我们的师傅让我们活到现在,没有他在,我们的处境会十分悲哀。我们没有钱。我们必须勒紧裤带。我要你们听话,有节制,有勇气,团结一致,互相依赖。”
我不敢确定伙伴们是不是听懂了我精彩的即兴演说,但是它们肯定感觉出大致的意思了。它们知道师傅不在,事情肯定很严重,它们等待我作出解释。即使它们没有完全明白我说话的意思,至少对我站在它们一边感到心满意足,看它们专心致志的样子,就证明它们十分满意。
休息了一阵子以后,我招呼大家出发。如果可能的话,必须找一个地方睡觉,还要解决第二天的午饭。要不我们就得省钱露宿了。
我们进入一个小村庄,在一个小空地停了下来,空地当中有一汪泉水,泉水周围的梧桐树形成一个树阴,我拿起竖琴奏起了华尔兹。这是一只欢快的曲子,我的手指轻轻弹奏,心中却无限惆怅,似乎肩负着沉重的包袱。
我让泽比诺和道尔斯跟着音乐跳华尔兹,它们马上按我的话一板一眼地转起了圈子。
可是没有一个人肯走过来看我们。我只看到门边有一些妇女们在那里打毛线或者聊天。
我继续演奏,泽比诺和道尔斯继续跳华尔兹。
但是我白费力气,泽比诺和道尔斯也白白在那里转圈子。人们照样呆在家里,望都不再望我们一眼。
这真令人大失所望。
我们的戏班子没有机会演出挣钱了。我们只有在白晃晃的道路上勇往直前,去寻找栖身之处。
我们继续前进。
道路向前延伸着,我们走了一程又一程,夕阳的最后一道霞光已经消失,可是还没有找到栖身之处。
无论如何该当机立断了。
当我决定停下来过夜时,我们已经走到一片树林中间,大块大块的花岗石像巨人一般错落在一片空地中间,使这块荒芜之地显得格外凄凉。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我想,在这些高耸的巨石中间,我们可以找到一块地方躲避深夜的风寒。我说的“我们”,指的是心里美和我,至于狗,我不必为它们操心,睡在外面,也不必害怕它们会发烧。可是我就得格外小心了,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我要是病倒了,我的戏班子怎么办?我要是照料心里美,我自己又怎么办?
我们离开林间小路,走进乱石中间。我一下子就看到一块倾斜的巨大花岗石,底部像是一个洞穴,顶部像是屋顶。风吹进的干枯的松树枝叶,形成了一张厚厚的床铺。我们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住处了:睡觉有床垫,顶部还可以遮身。我们缺少的是一块充饥的面包。
白天——我们旅行开始的第一个白天,很不顺利。第二天会怎么样呢?我又饿又渴,身上只有三个苏。我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摸来摸去,这完全是徒劳:一个,两个,三个,数来数去,只有这么三个,一点儿都没有增加。第二天,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南运河。
假如我演奏一支欢快的曲子,也许我们会忘记饥饿。只要奏起乐曲,狗和心里美跳起舞来,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我拿起靠在树上的竖琴,背朝着运河,把我的演员们安排就位后,我演奏了一支舞曲,接着是一曲华尔兹。
一开始演员们好像没有兴致跳舞,显然一块面包才会合它们的心意。可是慢慢地,它们活跃起来了,音乐产生了应有的效果,我们忘记了面包,忘情地演奏着、欢舞着。
突然,我听到一个孩子清晰地叫道:“棒极了!”这个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我连忙回头看去。
运河上停泊着一艘船。它的船头面对我所在的河岸,负责拉纤的两匹马停在河对面休息。
这条船造型奇特,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船。它比用于内河航运的平底驳船要短,在略微高出水面的甲板上有一条镶着玻璃窗的廊,前端有一个凉棚,遮盖着各种植物,藤蔓的叶子由顶端倒挂下来,如倾泻而下的绿色瀑布。在廊下面,我看到两个人:一位年轻的妇人站立在那里,神态高贵而忧伤;一个小男孩,年纪跟我差不多,好像是躺着的。叫“好”的大约就是这个小男孩了。
我定了定神,他们的突然出现并不令人恐惧。我举起帽子,向给我们鼓掌的男孩致意。
“您演奏是玩玩吗?”夫人操着一口外国口音问我。
“让我的演员干点儿活,我自己也解解闷。”
孩子朝那位夫人抬抬手。
夫人抬起头来对我说:
“您愿意再演奏一支曲子吗?”
问我愿不愿意演出,为这么及时赶到的观众演戏,用不着求我。
“您愿意欣赏舞蹈还是喜剧?”我问。
“啊,看喜剧!”孩子嚷道。
“表演完舞蹈以后,如果贵宾们愿意,我们可以表演各种滑稽戏,‘与巴黎马戏团表演得相差无几。’”
这句话维塔里斯过去常说,我尽量学着他的腔调说得十分庄重。
我重新拿起竖琴,演奏华尔兹,卡比马上立起身子,搂着道尔斯的腰转起圈子,然后是心里美跳独舞。我们一个接一个,把保留节目全都端了出来,几乎忘却了疲劳。我的滑稽戏演员们非常清楚,它们辛劳的酬谢,一定是一顿晚餐。所以它们跟我一样,都竭尽全力表演着。
在演出过程中,曾经失踪的泽比诺突然从树丛里蹿了出来,同伴们靠近它时,它却厚着脸皮站在它们中间,扮演起自己的角色。泽比诺饿极了去偷肉,我还没处罚它呢,我等着它自己悔悟。
我一边演奏,一边监督我的演员,有时我朝男孩瞟几眼。奇怪的是,尽管他对我们的演出很有兴趣,却一动不动,他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只有在为我们鼓掌时,才动动两只手。
难道他瘫痪了吗?他似乎被绑在一块木板上。
风儿不知不觉地把船吹到了我们的岸边。现在我就像在船上一样,贴近孩子,清清楚楚地看清了他的脸庞:他长着一头金发,面色苍白,白得能看到额头上透过白皙的皮肤、清晰地暴露出的青筋。他表情闷闷不乐,还显出病态。
“看你们剧团的演出要多少钱一张票?”夫人问我。
“观众乐意给多少就给多少。”
“那么,妈妈,我们要多给一点儿。”男孩说。
后来他又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
“亚瑟想仔细看看您的演员。”夫人对我说。
我摆摆手叫卡比,它纵身跳上船。
“其他动物怎么不上来?”亚瑟叫道。
泽比诺和道尔斯跟着跳了过去。
“叫猴子也上来!”
心里美不用费力就可以上船,但是我对它不放心。上船后它就可能开各种玩笑,弄不好会让夫人反感。
“这只猴子不好吗?”
“不是,夫人,但是它不那么听话,我担心它不守规矩。”
“那好,你们一起上船吧。”
说完,她向站在船尾船舵边的男人打了个招呼,那个男人马上跑到船头,朝岸上搭了块木板。
这是一块跳板,我用不着担惊受怕地跳上去,我肩扛着竖琴,手捧着心里美,规规矩矩地上了船。
“猴子,猴子!”亚瑟叫着。
我走到男孩跟前,趁他在那里抚摸猴子,我从从容容地注视着他。
我简直惊呆了!他的确像我开始所想的那样,被绑在一块木板上!
夫人向我问这问那,她令我肃然起敬,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夫人。她与我说话的态度和善,声调充满柔情,目光又那么亲切而鼓舞人心,我决定说出我的实情。
我告诉她,我是怎么与维塔里斯分开的,他为了保护我而坐了牢。自从离开图卢兹以后,一个子儿也没挣到的经过,我都跟夫人说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亚瑟正在跟小狗玩,但是他在听我讲话,而且全都听到了。
“那么你们一定饿极了吧!”男孩说。
一听到这句大家听熟了的话,狗汪汪地叫了起来,心里美也龇牙咧嘴地揉起了肚子。
“喂,妈妈!”亚瑟喊道。
夫人完全领会这种呼唤的意思。有个妇人正在半掩的门边探头张望,夫人对这个妇人说了几句外国语,一转眼,摆好饭菜的小桌就端了出来。
“孩子,请坐下吧。”夫人对我说。
我用不着多加邀请,放下竖琴,立即在桌子面前坐好。小狗们一下子围拢起来,心里美坐在我的膝盖上。
我们一个个狼吞虎咽,连泽比诺也是一样,照理它偷吃过一块肉,应该不会那么饿了。
突然,亚瑟蓦地朝我转过脸,因为他的身体不能动弹,问道:
“您愿意跟我们在一起吗?”
我一时语塞,因为这个问题太出乎意料了。
“我儿子问您愿不愿意跟我们呆在一起?”
“在船上!”
“是啊,呆在船上。我儿子有病,医生吩咐他躺在一块木板上,就像您所看到的那样。我把他带上这条游船,给他解闷。您跟我们呆在船上,亚瑟当观众,看你的狗和猴子演戏。您如果乐意,可以给我们演奏竖琴。您这样帮了我们的忙,我们也许对您也有用处。这样,您用不着每天去找观众,像您这么大的孩子,挣钱可不那么方便。”
呆在船上!我从来没有在船上呆过,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我要在船上生活,在水上漂流,多么幸福啊!
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它令我震惊,让我飘飘欲仙。真像是在做梦呀!
几秒钟的思索使我感受到在这个建议中包含着多少幸运,向我提建议的这位夫人多么宽厚仁慈!
我握着夫人的手吻了又吻。
“可怜的小东西!”夫人感叹道。
夫人吹响哨子,马重新往前走去。
船离开岸,开始在马的牵引下航行。运河的水平静无波,只有水花拍打着船身,两岸的树木在夕阳余晖的照映下,慢慢地向我们身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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