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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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大报刊晚间报道均头版头条刊登了轰动的新闻:多年来一直尽忠职守的优秀护士,已故弗朗西斯·杰尼医生的秘书——露西尔·普莱斯被控谋杀她的老板,声名卓著的阿比盖尔·道恩,现已被拘捕。
新闻界惜墨如金。除此之外,再没透露一个字。
各大报纸的主编也纷纷对本报社的罪案记者提出同样问题:“这消息准确吗?不会又是类似逮捕施瓦逊的一条计谋吧?”
他们当中除了一个人以外,其他人都无奈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皮特·哈珀就是那个例外的家伙。他冲进主编办公室,立即关上身后的门,与他密谈了半个小时。他一个劲儿地在那儿说个不停。
当他离开之后,他的主编双手颤抖着抓起桌上那厚厚的一沓打字稿,开始读了起来。他读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接着他立刻打了多通电话,大声做着部署。
哈珀已经得到了埃勒里·奎因的独家许可,他是新闻界目前唯一获悉这起案件全部真相的记者。他很清楚,在未来很短的时间内,随着工业时代的印刷滚筒不停地隆隆运转,他的独家新闻将印制出惊人的份数,传播到世界各地。他跳上了一辆出租车,向警察局方向急驰而去。
为埃勒里·奎因辛勤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他终于收获了珍贵的黄金果实。
区检察官的办公室里一片混乱。
区检察官桑普森在与他的助手蒂莫西·克罗宁开了个紧急会议之后,悄悄地溜出办公室,躲开了一群大吼大叫的记者,快步走向警察局方向。
市政厅里此时此刻也乱作一团。市长把自己和一群秘书一起关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在房间里像猛虎一般来来回回踱着步——口授记录,发号施令,回复着全市各级部门打来的电话。他那涨红的脸上不停地滑落着大颗的汗珠。
“长途电话,州长来电。”
“接过来!”市长一把抓起办公桌上的话筒,“您好,您好,州长先生……”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声音突然镇定了下来,脸上戴上一副良好的华盛顿特区发言人的面具,正信心满满地对百万市民发表着演说,“是的,一切都结束了……确认无疑。正是这个叫普莱斯的女人干的……我明白,州长先生,我明白……此人在这起案件中甚少被提及。这是我所遇到的过最狡猾的家伙之一……五天——这破案速度还算可以,是吧?——五天之内,就把本市有史以来最耸人听闻的两件凶杀案一举侦破了!……稍后我再给您打电话汇报详细情况……谢谢您,州长先生!”
他挂上了电话,脸上那种谦恭的表情顷刻间荡然无存,硕大的汗珠再次滴落下来。他紧接着又继续吼叫着发号施令,完全不顾脸面。“该死!警察局局长去哪儿了?再给他办公室打个电话!他们到底是怎么把这件案子给破了的?上帝啊,我是不是整个纽约市唯一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
“是啊,市长先生……很抱歉,没能及早给您打电话。抓到之后,我们就马不停蹄地审讯了。忙啊——简直忙疯了。哈哈,哈哈!……不,现在还没法向您报告详细的情况。不过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不用担心……那个叫普莱斯的女人还没有口供。她一直不开口……不,只不过是暂时的负隅顽抗。她只是怀有侥幸心理。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得多么清楚……哦,是的!奎因警官已经向我保证,今天之内她就会供认不讳的。已经是瓮中捉鳖了……什么?……当然啦!这起案件真是太惊人了!有些细节简直令人惊讶……是的,是的,哈哈!再见。”
纽约市的警察局局长将话筒放回挂钩,像一袋面粉似的瘫倒在椅子中。
“见鬼了!”他对自己的助理声音虚弱地耳语道,“奎因哪怕给我点儿暗示也行啊,我简直一头雾水。”
两分钟之后,他进入了走廊,皱着眉头,两眼闪闪发光,悄悄地往奎因警官的办公室走去。
这一天,奎因警官的办公室是纽约市最清静的办公场所。老警官坐在椅子里,像不用马鞍的骑手一样游刃有余。他正通过内线电话平静地向各部门发布指令,并时不时跟速记员口授信息,整理文件。
埃勒里懒洋洋地躺在窗前的长椅子上吃着苹果。他平静地微笑着,怡然自得。
朱纳坐在埃勒里脚边的地板上,他正忙着消灭一块长方形巧克力。
警探们在办公室的门口进进出出。
这时,一位便衣警察蹒跚而来。“赫尔达·道恩要见您,长官,让她进来吗?”
警官身体向后一靠。“赫尔达·道恩?好吧。比尔,待会儿你别走。我们只谈一小会儿,你就可以领她出去了。”
警探离开办公室,很快领着赫尔达·道恩来了。这位女孩全身穿着黑色孝服——这是一位亭亭王立,引人注目的姑娘,面颊上激动得浮出了两朵红晕。她抓住警官的衣袖,手指不住地颤抖。
“奎因警官!”“请坐,道恩小姐,“警官和善地说,“很高兴能看到你身体状况这么好……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的嘴唇颤抖着。“我想——我的意思是我——”她一时语塞。
警官微笑道:“我猜,你肯定听说了消息了吧?”
“哦,是的!我觉得这简直是——实在是太可怕了。”她有着女孩特有的明亮而甜美的嗓音,“您把这个……这个可怕、危险的女人逮捕了,这真是太好了。”她耸了耸肩,“我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还跟杰尼医生来过我家几次,帮我妈妈看病呢……”
“她是有罪的,道恩小姐。那现在你还有什么……”
“呃——我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这件事同菲利普有关,菲利普·莫豪斯,我的未婚夫。”
“那您的未婚夫菲利普·莫豪斯又怎么啦?”警官温柔地问。
她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在向警官恳求。“我很担心——那个,那天您曾警告过菲利普。奎因警官,您还记得吗?——他销毁了那些文件。您现在应该不打算惩罚他了吧?真正的凶手已经……”
“嗯,我明白了,”老警官拍拍姑娘的手,“如果就是这件事令你可爱的小脑袋如此不安的话,那么我亲爱的小家伙,你就把它彻底忘了吧。莫豪斯先生的行为——我们可以称他为判断不当,对此我当时确实很生气,不过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哦,真是太感谢您啦!”她的脸上写满了快乐之情。
这时门忽然打开了。那位叫比尔的警察被人猛推了一下,向前跌了个踉跄,被推进办公室。菲利普·莫豪斯紧随其后跑了进来,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四下搜索着。当看到赫尔达·道恩之后,他立刻跑过来,把一只手搭到她肩上,恶狠狠地瞪着警官说:“赫尔达,他们跟我说你来这儿了——他们要把你怎么样?”
“啊,菲利普!”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而他的大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两个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然后突然,两个人都微笑了起来。警官皱起了眉头,埃勒里叹了口气,朱纳的嘴巴则吃惊地大张着。
“很抱歉——”看到没什么声响,警官打破了沉默,“比尔,你出去吧!你看不出来,这位年轻的姑娘正被白马王子照顾得好好的吗?”警探闻言,知趣地收手退出了办公室。“那么现在,道恩小姐——莫豪斯先生——尽管我们看到二位年轻人这样幸福,心里甚是高兴,但我还得提醒你一下,请别忘了这儿是警察局……”
十五分钟后,警官的办公室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番光景。
椅子全都搬到了办公桌旁,围了一圈。在座的有区检察官桑普森,警察局局长以及皮特·哈珀。朱纳坐在局长椅子的正后方,他正像个裁缝一样抚摸着局长挂在椅背上的大衣。
埃勒里则站在窗边和明钦医生低声说着:“我估计现在医院里肯定跟精神病院一样乱,你说呢,约翰?”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明钦失魂落魄地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切都乱套了……居然是露西尔·普莱斯!——为什么会这样,这太不可思议了。”
“啊哈,这位意料之外的凶手有着惊人的心理防卫能力,”埃勒里小声说,“拉罗什福科[1]的警句:‘天真无邪远不能像罪恶那样保护自己——’这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啊……对了,顺便问一句,我们著名的冶金学家朋友肯赛尔对这个消息有什么反应?”
医生扮了个鬼脸。“你可以想象得到。那个家伙简直就不是人类。现在他的实验经费算是有着落了,但他一点儿也没有表示出任何高兴的表情,也没有对合作伙伴的死感到一丝悲伤。他只是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全身心扑在实验上,仿佛压根儿没发生过谋杀这回事,也没有丝毫同情的情绪。他就像……像条蛇一样冷血。”
“还好不是躲在草丛里的蛇。”埃勒里咯咯笑着,“尽管如此,”他继续半开玩笑地自言自语道,“我倒是想打赌,赌肯赛尔肯定因为他的理论是错误的而感到如释重负。我也好奇,他那合金理论是不是真跟他想象中的一样精妙绝伦……顺便说一句,在你提及之前,我还不知道蛇类是冷血动物。多谢你的信息!”
“我下面说的这些话,请麻烦记录下来。”过了一会儿,埃勒里说。这时,明钦也已经就座,警官则放弃了自己的权力,把场面交给埃勒里把控。“首先我得说,从我开始了解并参与父亲办理的案件以来,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过像阿比盖尔·道恩案件这样精心设计的谋杀案。
“我真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说起……我相信,各位肯定一直对一个不可思议的问题久久无法理解——露西尔·普莱斯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变成两个人呢?好多证人都能确认无误地证明她当时确实是在手术准备室里。拜尔斯医生,女护士格蕾丝·奥伯曼,以及那位著名的叫‘大麦克’的可疑人物都能作证——但与此同时,这些证人也证实说,还看见一个行为举止颇像杰尼医生的男子走进手术准备室。这就是问题所在,同一时刻,露西尔·普莱斯怎么可能变成两种特点完全不同的人,出现在现场呢?”大家都用力地点了点头。
“但这一切确实发生了,接下来我会详细说明的。”埃勒里继续道,“究竟她是怎样演出这大变活人的把戏的呢?我会将整个过程分析给大家看。
“诸位都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况,饱受赞誉的女护士露西尔·普莱斯当时正坚守岗位,在手术准备室中照看躺在那儿失去知觉的艾比·道恩。但与此同时,她又伪装成了具有男性特征的杰尼医生的形象。两个绝对可信的证人(我并未把道恩夫人计算在内)——一位医生,一位护士——都发誓说,当时手术准备室里有两个人。证人们听到女护士跟别人谈话的声音,也看到医生走进去又走了出来。有谁能想到,护士和医生竟是同一个人呢?有谁又能想到,露西尔·普莱斯最初的故事里讲到她正在照看着道恩夫人,而冒名顶替的医生走了进来,这些全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呢?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们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可以从一些情况去切入,来理解在当时的具体情况下,这一系列看起来完全不可能成立的事,到底是怎样一步步成为现实的——那就是,当这位护士被别人听到声音的时候,没人见到她;而当这位冒名顶替者被人目击到的时候,没人听到他的声音。”
埃勒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这样起头其实不大合适。在我们开始逐步分析露西尔·普莱斯是如何完成大变活人这一魔术表演之前,我们还是先回到案件的初始阶段,利用现有的证据逐步推理,最终推理出惊人而唯一的真相。各位要相信,真理可以战胜一切[2]。
“开始我们在电话亭的地板上发现了冒名顶替者留下的衣物,包括口罩、白大褂,以及外科手术帽,这些证据看起来都没什么价值,都是医院里人人都能接触到也穿戴在身上的,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特点。
“但接下来的这几件物证——一条裤子,两只鞋子——却蕴藏着惊人的线索。
“让我们仔细解析一下——请原谅我用了一个实验室词汇——这双鞋子。其中一只鞋子,上面有一根扯断后被白色胶布粘合的鞋带。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让我们继续说下去。
“首先我必须说明一点:在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我们能够得出小小的结论,即鞋带不是一开始就断的,而是在作案过程中被弄断的。为什么这么说呢?
“这是一起精密策划的谋杀案。对于这一点,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了。那么如果在准备的时候,凶手的鞋带已经断了——我的意思是,在罪案发生之前,凶手在这家医院的某个地方准备这些衣物的时候——那她有必要用橡皮胶布把断裂的部分粘起来吗?答案是没必要。因为准备衣物的时候,时间并不仓促,鞋子和鞋带本身在医院里并不难找,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另一根鞋带,把它穿到鞋子上去,以避免在犯罪过程中遭遇意外情况。毕竟在谋杀过程中,耽误个一两秒钟,都有可能导致致命的结果。凶手不会愿意冒这种险的。
“当然接下来就该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凶手不把鞋带上下连起来系上,而使用了这种特别的方法,即用胶布把它粘上了呢?在仔细检查了鞋带之后,我们很容易得到了结论:鞋带本身不够长,如果系起来,长度就不够使用了。
“还有一点,可以证明鞋带断裂和黏合的时间是在犯罪的过程之中:那就是,当我把白胶布从鞋带上揭下来的时候,它还没有干透。很明显,贴上去的时间并不长。
“那么,根据胶布的使用情况以及它还没有干透这两个证据,可以推断出鞋带是在犯罪过程中断裂的。那么——具体在犯罪过程中的哪个阶段呢?是在行凶前还是行凶后呢?答案是:行凶前。为什么呢?因为如果这位冒名顶替者是在谋杀之后脱鞋时弄断了鞋带,那他压根儿就没有必要再去修补。因为这个时候,每一秒钟都相当宝贵;鞋带断了对他来说有什么坏处呢?反正这双鞋子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各位对刚刚的推理没什么异议吧,我想?”
在场的各位齐刷刷地点着头。埃勒里点起了一支香烟,坐到警官办公桌的桌边上。
“于是我就知道了,鞋带是在凶手正在穿外科医生那套伪装之时扯断的。这刚刚好是在行凶之前。“不过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埃勒里若有所思地微笑着,“当时,这一点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于是我把这一结论暂时存在了脑海里,又把注意力转向非常有趣的白胶布。
“我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按照某种特点,把人类分为两种,那凶手必然属于其中一类。这个分类的方式到底是什么呢?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连串的分类词语,”埃勒里轻声笑着,“比如说——吸烟者和不吸烟者,支持撒切尔的人和反对撒切尔的人,高加索人和尼格罗人。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这种种分类,看起来都荒唐可笑,没什么用处。
“好了,我严肃点,继续往下说。既然这起谋杀案件发生在一家医院里,那有一种分类方式也就非常明确了:那就是,凶手是一个具有职业特性的人,还是不具有职业特性的人。毫无疑问,这是个清晰的两分法分类。
“首先我们得定义一下这个分类代表什么意思。所谓的‘具有职业特性的人’,在这家医院的背景下,就是指受过专业医务训练的,具有医疗实践经验的人。这类人熟悉这家医院,熟悉医疗流程。
“非常好!基于以上的分类标准,我反反复复思考了凶手为什么非要用白胶布来粘鞋带的这个问题,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位冒名顶替者兼凶手,是一个具有职业特性的人。
“我是怎么得出这一结论的呢?是这样的,鞋带断开是一个意外情况——我刚刚也解释过这一点,凶手不可能预见到此事的发生。因此凶手就不可能在准备外科手术大褂的时候,就预料到某一根鞋带会断开,从而提前做好准备。因此,在未预见到的紧急情况下发生了如此状况,凶手就不得不在仓促之中,出于本能地想办法修补鞋带。我们看看此情此景下,这位冒名顶替者是怎么做的——他使用了胶布来黏合鞋带断掉的两头。我问各位一个问题:一个不具有职业特性的人——我刚刚定义过的类型——会随身携带胶布吗?答案是不。那么一个不具有职业特性的人,如果需要某样东西来修补断掉的鞋带,他会立即决定用胶布来黏合鞋带吗?答案也是不。
“因此,”埃勒里用食指敲打着桌面,“事实就是,在紧急情况下需要接上鞋带的时候,凶手当即想到了使用胶布,这毫无疑问说明了凶手相当熟悉类似的小工具。换句话来说,凶手是个具有职业特性的人。
“我先暂时岔开一下话题。刚刚我提到的这个分类,不仅仅包括了护士、医生和实习医生,还包括了非医疗专业,但对医院的基本情况很熟悉的人,例如常年在医院工作的非医务人员,他们的思维逻辑长期受到环境的影响,也应该归于此类。
“但是,如果那位冒名顶替者正需要某个东西来修补鞋带的时候,恰好发现手边放着一卷胶布——令他想起胶布可以用来黏合鞋带——那我刚刚的一切推理都站不住脚。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一个人是否具有专业特性,他都会冒险去使用这卷幸运胶布的。换句话来说,假如这位冒名顶替者的鞋带断开的时候,眼前正好有一卷胶布引起他的注意,那么即使他不是位专业人士,情况也逼迫着他不得不使用胶布来黏合鞋带。
“但幸运的是,事情并不是这样,”埃勒里稳稳地吐出一口烟雾,继续说道,“谋杀案发生之前,我同明钦医生在医院转了一圈,简单聊了聊,了解到荷兰纪念医院里针对保存各种医务用品——当然,胶布也是其中之一——的相关规定是极其严格的。各式用品都存放在专用柜里。这些医疗用品绝不可能随手乱扔,也不可能胡乱摆放。它们都摆在不见光的地方——视线无法抵达之处——分门别类地放在柜子里。只有身为荷兰纪念医院的医护人员或者本医院内某个拥有同样意识的专业人士,才能做到在谋杀过程中发生如此紧急事件时,在短时间内立即找到胶布的藏身之处,并使用此物有条不紊地黏合鞋带。这样才不会打乱凶手既定的安排。他必须知道胶布放在哪儿,才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并使用它。
“让我说得更直白一点——我可以得出结论,凶手不仅仅是个具有专业特性的人,而且我还能将这个划定的嫌疑圈缩得更小:也就是说,凶手是一个具有专业特性的,跟荷兰纪念医院有着密切关系的人!
“就这样,我跨过了一座很高的障碍物。通过逻辑推理,我们得到了有关这位冒名顶替者兼凶手的一部分信息。让我再将这些信息归纳一下,这样我的推论会在各位的脑海中如水晶一样清澈透明:凶手如果能想到使用胶布,说明他必定具有职业特性。凶手在一瞬间就获得了胶布,说明他知道胶布在什么位置。因此他不仅仅是跟医院密切相关,他一定是跟这家医院,也就是荷兰纪念医院有着密切的联系。”
埃勒里又点燃了一支烟。“这些推论缩小了嫌疑圈的范围,但还是达不到令人满意的程度。这样的结论并不足以排除以下各位人选,比如伊迪丝·唐宁,赫尔达·道恩,莫里斯·肯赛尔,萨拉·福勒,门卫艾萨克·库珀,院长詹姆斯·帕拉迪斯,电梯员,女清扫工等人的嫌疑——以上人选均常常出入于医院,熟悉医院的布局和规章制度,不管是医务人员还是医院的雇员,他们都符合上述两个条件。因为他们被归类于荷兰纪念医院里的具有职业特性的人群。“不过,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鞋子本身将说明更多的问题。我们在检查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现象——两只鞋的鞋舌头都是卷着的,紧贴着鞋腔内侧的上壁。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毫无疑问,这双鞋子曾经被那位冒名顶替者穿着——鞋带的状况说明了这一点。凶手的脚就在里面,而鞋舌也在那个位置——没有改变过,凶手并未将鞋舌拔出来!
“你们有没有试过穿鞋的时候把鞋舌头卷到脚背上穿进去的滋味呢?这种情况每个人应该都遇到过。你们一定立即就会感觉到不对劲,对吗?你们一般都会忍不住把鞋舌拔出来的……毫无疑问,不管冒名顶替者有多么慌忙,他也绝不可能在穿上鞋以后,还故意留下两条卷起的鞋舌头去挤他的脚。这也就说明了,这位冒名顶替者并没有发现鞋舌是卷着的,他穿鞋子的时候,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我们只能询问上帝,这事怎么可能发生呢?只能得到一种解释:就是冒名顶替者的脚要比他穿的——也就是我们在电话间发现的这双鞋要小得多。但是我们发现的这双鞋是六号[3]的!六号恐怕是脚最小的男性的鞋码了。什么样的成年男子能够穿进这样的一双鞋啊?难道是某个中国人从小被当女孩子养,被迫缠了小脚?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人的脚能够穿进这么小的鞋里,而且鞋舌窝在里头还不觉得难受,那么他的鞋码,一定要比这双还要小!四号或者五号?男人不可能有那么小的脚。
“所以分析的结果归结至此:凶手属于某种脚非常小,小到鞋舌窝在里面也并不觉得不舒服的类型。这种类型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性,这是一个孩子。证人都说冒名顶替者的身材高度正常,因此这种可能性不存在。第二种可能性:是一个身材特别矮小的男子。不成立,理由同上。第三种可能性:这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女人!”
埃勒里捶了一下办公桌面。“在上个星期的调查过程中,我多次提到,这双鞋子是我们一个重要的——非常重要的证据。现在看来,果真如此。鞋带上的胶布表明凶手是一个具有职业特性的人,他同荷兰纪念医院有着某种联系。而鞋舌又表明,凶手是一个女人。
“这是第一条推论,表明了冒名顶替者不仅伪装成了另一个人,她还伪装成了另一个性别的人。一个女人在女扮男装!”
有人叹了一口气。桑普森咕哝着:“有证据吗……”警察局局长的眼中闪烁着赞赏之情。明钦医生则眼睛圆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朋友,仿佛这是第一次同他见面。警官一声不吭,陷入了沉思。
埃勒里耸了耸肩。“在我暂时把鞋子的故事放在一边,转而开始叙述本案其他问题之前,我先向各位展示一个有趣的事实,那就是这双鞋的两边鞋跟磨损的情况差不多。如果这是杰尼医生的鞋,一个后跟肯定会比另一个磨损得要厉害得多——毕竟各位都知道,杰尼一条腿跛得很厉害。
“因此我们可以断定,这双鞋不是杰尼的;然而这一点并不能证明杰尼不是凶手,因为他也可以故意把别人的鞋扔进电话亭里,等着我们发现,或者穿着别人的那种两只后跟磨损程度差不多的鞋。这假设都建立在杰尼有可能自己扮演自己的基础上,如果这个基础不成立的话,那这两只磨损程度相同的后跟可以使我们相当有把握地断定:杰尼医生是无罪的。也就是说,有人在冒充他。当然,杰尼是有可能伪装成自己——伪装出一副别人正在假借他的身份作案,而他本人当时却在某个其他地方的状况。
“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有这种可能性。各位想想:如果杰尼本人就是我们所说的那个‘冒名顶替者’,那他完全可以穿自己的那身一大早就穿着的白大褂去行凶嘛。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在电话间里发现的衣物就是个幌子了——不是他在谋杀时穿在身上的那件,而是留下来用来故布疑阵,扰乱搜查视线的。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胶布和鞋舌又怎么解释呢?我刚刚已经证明过了,这双鞋肯定是有人穿过的啊。那么,还有卷起的裤脚呢?——这可是第二条重要的线索!我接下来将会谈到它……但是如果他真的是在伪装自己——那为什么他不把施瓦逊供出来,以此来证实在谋杀发生期间,他一直待在办公室里,有不在场证明呢?不管怎样,调查进行到最后总是要归结到这一点的。但他强硬地拒绝供出施瓦逊。他很清楚这样做就是一头扎进警方的怀疑圈里。他的这些举动,以及衣服的事情,使我不得不放弃了他就是冒名顶替者的想法。
“下面我们来说说那条被卷起缝上的裤子——为什么要卷着缝起来?“如果是杰尼准备的,那他肯定没有穿过这条裤子——就像我之前说的,他穿着自己的裤子就可以了。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把另外一条裤子卷了缝起来?这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是为了误导我们有关凶手身高的判断吗——想让我们认为凶手比他的实际身高要矮两英寸?这是无稽之谈。凶手很清楚他是无法在身高这一问题上瞒过我们的;凶手早就预料到,在冒名顶替的过程中将会有人看到他,而证人们将会指出他的身高。因此,裤子只有可能是凶手缝短的,就是因为对于凶手来说,裤子太长了,凶手穿着会拖到地上。毫无疑问,在冒名顶替事件发生期间,这条裤子是穿在那个凶手的腿上的。”
埃勒里微笑着继续说道:“跟之前一样,我将继续使用分类法;这次可以把所有的情况分为四类。这个冒名顶替者可能是:第一,与医院有关的男人;第二,与医院无关的男人;第三,与医院无关的女人;第四,与医院有关的女人。
“让我们来看看,前面三种可能是怎样被排除掉的。
“冒名顶替者不可能是与医院有关的男人。院里的每一位男性,工作时都一定要一直穿着白大褂和白裤,院规严格规定了这一点。如果冒名顶替者是一个与医院有关的男人,那么在行凶前他肯定已经穿着白裤子了。那他为什么要脱下自己的白裤子(长短正合他的身材),而去穿上我们在电话间里发现的那条白裤子(长短不合他的身材),然后再去行凶呢?这简直是疯了。如果这个男人想要伪装成杰尼,那么他一定会穿着自己的裤子去行凶,这样就不必留下一条多余的裤子等着别人去发现了。然而我们的确发现了一条裤子,而且我们还证明了这条裤子并不是凶手在故布疑阵,他是没有办法才缝起来的。那么这条裤子当然就是冒名顶替者穿的了。因此,结论自然而然也就很清楚了——冒名顶替者没有属于自己的制服白裤子。如果冒名顶替者没有属于自己的制服白裤子,那么他就不可能是同医院有关的男子。证明完毕[4]。
“另外,这也不可能是与医院无关的男子。因为如果考虑到关于使用胶布的那番推断,我们就已经排除了所有与医院无关的人。
“那么在这儿,也许我们会问:菲利普·莫豪斯,亨德里克·道恩,还有卡德西恶棍组合,这些家伙呢?他们是没有医院制服的。”
“回答是这样的:虽然莫豪斯、亨德里克或那些恶棍都有可能穿上制服去冒充杰尼,但是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对医院能熟悉到这种程度,以至于让他们能够迅速准确地找到胶布放在什么地方。亨德里克也许有可能知道,但他的外形却立刻被排除了——他太胖了,个子也太大。进入手术准备室的那位冒名顶替者外形上是很像杰尼的——杰尼是一位瘦小的男子。至于莫豪斯,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知道那些医疗用品放在什么地方;而这一点对卡德西一伙也完全适用。至于卡德西本人,他是完全没有嫌疑的;当道恩夫人被勒死时,他正处于麻醉状态,所有其他有医疗专业相关特征的男性都已被排除在怀疑圈之外,因为就像我刚才所指出的,他们都没有必要再换一条裤子——这些人包括唐宁、杰尼、明钦医生、实习医生们、库珀、电梯服务员。这群人平时在医院里都要穿整套制服的。
“这样就可以证明,凶手不是男性,不管他与医院有关还是没关。这算是进一步的证实了吧!
“是个女人吗?让我们再来分析分析。她不可能是一位与本医院无关的女人。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必须穿着制服白裤子以便伪装,然而她平时都是穿制服裙子的,没有裤子。另外关于胶布的推断也排除了凶手是与医院无关者的可能性。
“剩下了唯一的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是经过各种交叉检验的复杂系统的产物,那就是,冒名顶替者是一个与医院有关的女人。这个集合里包括了赫尔达·道恩、萨拉·福勒,毫无疑问,她们非常熟悉医院的情况;当然,道恩夫人自己也是个人选;还有伊迪丝·唐宁,她在这儿工作;佩尼尼,妇产科女医生;以及其他女性,比如护士、女工,整栋楼里的所有女性。”
“能从头再说一遍吗?”
“没有问题!一个身材同冒名顶替者差不多的,与医院有关的女人,需要有一条白色制服裤子来完成伪装。她必须在谋杀发生之后找个地方丢弃这条裤子,以便恢复女性的身份。对于这位中等身材的女性来说,这条裤子太长了,因此她不得不用卷缝的方式将裤子的长度缩短。这位身材矮小的冒名顶替者一定要穿男人的鞋,然而由于女人的脚大多比男人小得多,鞋舌卷了起来她也并未感受到不舒服。还有最后一点,一个与医院有关的女人出于本能能够想到使用胶布来黏合断掉的鞋带,并且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找到胶布。
“先生们,到目前为止,一切不合情理之处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在座的人都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在心里仔细地思考,分析,衡量着他们听到的每一句话。
警察局局长忽然交叠起双腿来。“继续说下去,”他说,“这真是——这简直……”他停下来,挠了挠胡子拉碴的下巴,“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搭积木一样简单。继续说下去,奎因先生。”
埃勒里又继续说了下去。“第二起谋杀案,”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慢慢燃烧的香烟说,“则是完全不同的状况。我尝试着使用在第一起案件中相同的分析方法,但最后发现没有办法找到答案。我通过推理得到的线索——真是微不足道——完全不能支撑任何有价值的结论。
“我们再来归纳一下,很明显,这两起罪行要么是由同一个凶手干的,要么就是分别由不同的凶手干的。
“首先令我感到困惑的,就是我无法回答下面的问题:如果我所认为的杀死阿比盖尔·道恩的凶手,也就是那个具有职业特性的女人,也同样是杀死杰尼医生的凶手,那么她为什么要故意使用同一种凶器和方法呢?也就是说,为什么这两个人都是被她用铁丝勒死的呢?凶手并不是笨蛋;如果在第二起谋杀中她使用了另外的凶器和谋杀手法,警方至少一开始就不会将两案直接并案处理,只搜寻一个嫌疑犯。那样对她来说无疑是有好处的。如果两人是被同一个女人所杀害,而这个凶手却故意不花任何心思去掩盖两起罪行之间的联系,这是为什么?我找不到原因。
“换句话来说,如果杀害杰尼的凶手另有其人,那么这种完全一样的谋杀手法则表明,杀害杰尼的凶手正试图让警方以为,杀害阿比盖尔的凶手同时也就是杀害杰尼的凶手。这非常有可能。
“对于这个问题,我并没有下结论。这两种可能性都无法排除,都有可能是真的。
“除了谋杀手法看来似乎是故意的重复之外,第二次凶案中还有令人恼火的可疑之处,没有一个我能在脑海里找到合理的解释。
“直到明钦医生告诉我,他移走了杰尼医生办公桌后的文件柜——在那天我抵达医院之前——我都陷在第二起谋杀案的迷雾之海中,晕眩不已。
“当我知晓了这个文件柜被移开,而它原本竖立在杰尼办公室里的事实之后,一切都变了。这件事对于解释杰尼死亡一案的价值实在太重要了,就像那双鞋和那条裤子对于道恩夫人一案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一样。
“让我们回忆一下事实吧。死者杰尼的面部表情惊人的平和,没有任何吃惊、害怕、恐慌的表现——在暴力致死的罪行中,这些表情都是极为常见的。杰尼在被勒死之前,首先是被钝器击伤的。伤口的医学鉴定表明凶手必然是站在他的身后下手的,这样才能击中小脑叶的位置!凶手是如何做到不引起杰尼的怀疑或警觉,悄悄绕到他身后的呢?杰尼办公桌后面的墙上并没有窗户,因此凶手就不可能从窗外扒着窗台对他进行这一击;同样是因为那儿没有一扇窗户,因此假设凶手借口要看看窗外而绕到杰尼的身后去的可能性也不存在了。确实有一扇窗户开在北面的墙上,通往中庭,但凶手站在那里是没有办法行凶的。
“情况是这样的,杰尼坐着的办公桌和椅子,与北墙和东墙一起构成了一个直角三角形。办公桌就是三角形的斜边。桌子和椅子背后的空隙非常小,要挤进里面去不是非常容易的,不可能不惊动坐在椅子上面的人。然而杰尼死的时候却正好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当他的头部遭受重击的时候,他正在撰写手稿。他正写到一个单词的中间字母,墨水在此处留下了清晰的痕迹。那么也就是说,这个凶手不仅站在了杰尼的身后,还能够获得杰尼的允许,有资格站在他的身后看他写手稿!要知道,杰尼对于手稿的保密性简直到了病态的程度。”
埃勒里露齿一笑。“这简直令人震惊!我完全不知所措了。办公桌的后面一无所有,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那儿能站着一个人,并且被允许站在那儿。然而那个凶手确实是站在那儿,而且很明显,凶手站在那儿并没有引起杰尼的任何反对。
“在这儿,我们能得到两个结论:第一,杰尼跟凶手非常熟悉;第二,杰尼知道凶手站在身后,但他对此并未感到怀疑或害怕。
“在我不知道文件柜存在一事之前,我的思路已经全部断了,完全无法继续思考下去。直到约翰·明钦告诉了我柜子的事……我在想,为什么杰尼会同意凶手到他身后的位置去?那个角落里唯一存在的东西,就只有那个文件柜了。那么毫无疑问,这个文件柜就是解释凶手在杰尼身后出现的关键线索。合乎逻辑吗?”
“哦,完全合乎逻辑!”明钦医生忍不住喊道。桑普森瞪了他一眼,明钦羞怯地低下头不说话了。“谢谢你,约翰,”埃勒里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下一步推理就是必然的了。幸运的是,这文件柜里装的不是医院的普通病例数据。这是一个特殊的文件柜,属于杰尼个人所有,里面装着最重要的病历文件,文件也都属于杰尼个人所有。柜里装的病历,都是杰尼与明钦医生二人合著的那本书中所引用的历史病例。大家都非常清楚,杰尼在保护这些病历的问题上是多么执着。文件柜一直是上了锁的,没有人有资格阅读,除了——”埃勒里里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声音也突然提高,“只有三个人有钥匙,并有资格阅读。
“第一个自然是杰尼本人,原因不言自明。
“第二个是明钦医生,杰尼的合著者。但明钦不可能杀害杰尼,因为谋杀案发生之时,他并不在医院。那天早上他跟我在一起,就在谋杀案发生之前不久——这点儿时间不够他赶回医院杀死他的合著者——他正跟我在八十六大街附近百老汇那儿聊着天呢。
“但只有这些了吗?”埃勒里摘下他的单片眼镜,用力擦拭了几下镜片,“不,当然还没结束。甚至早在道恩夫人被害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除了杰尼和明钦之外,还有一个人有权打开和使用这个文件柜。这个人不仅是杰尼医生的助手和秘书,协助杰尼医生处理文案事务,更在杰尼的办公室里拥有合法的一席之地——她在这个房间有自己的办公桌,一直帮助杰尼整理手稿,有权使用杰尼身后文件柜中那些宝贵的资料。她出现在那个角落里,就如同她一天之中多次出现在那儿一样,稀松平常。因此即使杰尼正在那儿工作,她在这个角落里出现,对杰尼来说是正常的!……当然,我知道这位人选,就是露西尔·普莱斯。”
“干得漂亮!”桑普森一脸惊讶地称赞道。警官则慈爱地看着埃勒里。
“这样,拼图的碎片开始在眼前整合!”埃勒里叫道,“不管是在医院内还是在医院外,不可能存在一个人,能够在这种特殊的状况下,站在杰尼医生的身后而不引起他的任何怀疑、恐惧或者愤怒。杰尼对他的病例是出了名的神经过敏,他曾多次禁止旁人去接触它。只有明钦医生和露西尔·普莱斯是例外的。现在明钦已被排除嫌疑了,只剩下了露西尔·普莱斯一个人!”
埃勒里扶了扶夹鼻眼镜。“结论就是:她是唯一有可能谋杀杰尼医生的人。”
“露西尔·普莱斯……我在脑海中把这个名字念了又念,忽然灵光一现。露西尔·普莱斯不是恰好符合杀死阿比盖尔·道恩凶手的人选吗?她是个女人,具有专业特性,并且跟荷兰纪念医院密切相关!
“这不就恰好是我要寻找的谋杀阿比盖尔·道恩的凶手吗!这位看起来无辜的、工作效率极高的护士,真的也是谋杀道恩夫人的凶手吗?”
埃勒里猛然喝了一大口水。房间里此时鸦雀无声。
“从这时开始,完整的画卷在我面前徐徐展开。我要来了医院一楼的平面图,想要重新模拟出这个护士可能的行动路线。要知道,她犯下的可是一起惊天的罪行。在同一时间,她既要假扮护士,又要假扮杰尼医生。
“经过了仔细的分析和认真的研究,我拼合了所有发现的线索和碎片,终于做出了一份露西尔·普莱斯可能的行动时间表。她正是按照这样的顺序行动,创造了‘眼见为虚’的奇迹。让我来给各位解释一下吧。”
埃勒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记事本。皮特立即警觉地掏出了铅笔和纸,准备记录下来。埃勒里快速地念着:
“十点二十九分——杰尼医生被人叫了出去。
“十点三十分——露西尔·普莱斯从手术准备室一侧打开门,潜入电梯间,关上门,拴上通向东走廊的门以防意外发生。接着,她在那儿穿上事先准备好或放在手术准备室里的鞋子、白裤子、白大褂、白帽子、白口罩,并把自己的鞋留在电梯间。她原来的衣服则被外科医生的白大褂罩住了。之后她穿过电梯间的门进入东走廊,转弯进入南走廊,沿着南走廊走到麻醉室的门口。她一直保持跛着腿的状态,伪装成杰尼的样子。白大褂遮住了她的身形,口罩遮住了她的脸,帽子罩住了她的头发。她快步穿过麻醉室,拜尔斯医生、奥伯曼小姐和卡德西都在这儿看见了她。接着她走进了手术准备室,关上了身后的门。
“十点三十四分——她接近昏迷不醒的道恩夫人,从衣服中取出藏着的铁丝,并用它勒死道恩夫人;在某个时间用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一会儿就到,杰尼医生!’或者类似的话。(当然,她并没有像之前在证词里宣称的那样,进入消毒室。)而当古尔德医生朝手术准备室里张望的时候,他看到是穿着外科医生白大褂的普莱斯小姐,正俯身面对尸体。普莱斯是背对着他的,因此古尔德医生并没有看到那儿有护士,也没看到其他任何人。
“十点三十八分——她离开手术准备室,穿过麻醉室,顺着南走廊和东走廊原路返回电梯间,脱下身上的伪装,穿上自己的鞋,急急忙忙出来,把伪装通通丢进电梯附近的电话亭里,接着通过电梯门回到手术准备室。“十点四十三分——回到手术准备室,重新变回露西尔·普莱斯。
“整个过程花了差不多十二分钟。”埃勒里微笑着,收起了记事本,“鞋带是行凶之前在电梯间换男性鞋子时偶然断裂的。当时她只需要穿过内侧的电梯门回到手术准备室,打开身旁的用品柜,找到抽屉里的胶布,用随身小剪子剪下一块,然后回到电梯间即可。不管是什么人,只要知道胶布放在什么位置,都可以在二十秒之内完成这一系列行动。对了,我手上的这卷胶布,就是剪了一块用来黏合鞋带的那卷胶布,我是在大致确认了时间表之后,从这儿找到的。我倒不是非常确定凶手是从手术准备室取得胶布的,但毫无疑问,从逻辑上来看,应该是这儿。发现这一点之后,我将胶布卷上留下的齿形断痕与鞋带上取下来的那一小块胶布进行了比对,两者的边缘形状是契合的。这算是确凿的罪证吧,区检察官先生?”
“是的。”
“普莱斯小姐本来是可以在用完这卷胶布之后,把它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之后再销毁掉。但她并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即使想到了这一点,她也许会再花费几秒钟考虑清楚,不要把这卷可怕的胶布罪证留在身边。
“各位还记得吗,开始调查时,手术准备室并未经过详细检查——立即就被保护起来了。然而即使她带走了那卷胶布,也不会影响到最终问题的解决。请各位注意,我是先解决了这起案件,之后才开始寻找胶布的。好吧,我再说一遍——算是总结一下——鞋子和裤子告诉了我除了凶手名字之外的所有事情;而文件柜又告诉了我凶手的名字。就这样,结案了。”
他停了下来,向大家疲倦地笑了一笑。
在座的听众们,脸上无不浮现出惊讶和愕然的神情。哈珀则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坐在椅子边上,神经绷得紧紧的。
桑普森有点不自在地说:“总感觉缺了点什么。这应该还不是全部……是肯赛尔吗?”
“噢,很抱歉,”埃勒里立即回答道。“我应该提前解释一下的,露西尔·普莱斯的犯罪行为不排除还有一个同谋存在。普莱斯也许只是一个工具,她被一个有头脑的男人在幕后操纵着。肯赛尔就可能是这样的一个有头脑的男人,他确实也有动机——道恩夫人和杰尼医生死后,他将得到足够的研究资金,以确保研究顺利完成,并且能够保证他是所有研究成果的唯一所有人。他的那套精致的理论也许就像扬在眼前的沙子一样。但是——”
“同谋……”局长咕哝道,“这就是为什么要在下午逮捕施瓦逊……”
“什么!”区检察官惊叫道,“施瓦逊?”
奎因警官微笑道:“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亨利,我们都没逮到机会跟你通报一下这件事。施瓦逊作为露西尔·普莱斯的同谋犯,已于今天下午被捕。请稍等一会儿。”
他给维利警长挂了个电话。“维利,给那一对男女安排一次当面对质……施瓦逊和那个叫普莱斯的女人……还没招供吗?……过一会儿她就会开口了。”他挂上了电话,“很快,我们就会知道真相了。”
“怎么可能是施瓦逊呢?”明钦医生很委婉地反驳道,“很明显,他本人是不可能参与任何一起谋杀案的:在第一次谋杀案中,杰尼可以为他做不在场证明;第二起案件中,您自己可以为他做不在场证明。我实在看不出——”
埃勒里说:“施瓦逊从一开始就是我理论中的讨厌鬼。我只是单纯地无法相信:为什么那么巧,在有人假扮杰尼的时候,他就前来拜访杰尼?请不要忘记,露西尔·普莱斯的整个计划完全建筑在杰尼不在场的前提下:当她假扮杰尼的时候,杰尼必须被调开,拖住,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样看,把杰尼带离人们的视线,这恐怕不是什么偶然,而是一种预谋。施瓦逊则是实现这一计划的工具。那么他是不是无辜被卷入的呢?是露西尔让施瓦逊去拜访杰尼,却并不把自己的真实企图告诉他——还是他就是那个同谋犯?
“但是当施瓦逊先生拜访区检察官,意欲让自己拥有无可动摇的不在场证明,以被排除在谋杀杰尼医生一案的嫌疑圈之外,我就清楚地明白了,他是个同谋。而且我记得施瓦逊将因杰尼和阿比盖尔的死获得相当大的利益!阿比盖尔的遗嘱赠予了杰尼相当一部分财产。杰尼一死,意味着他所有的财产均落到了施瓦逊手上——一切都对上号了。”
电话铃响了起来,奎因警官一把抓起了电话听筒。他一边听着,一边脸色变得通红。接着他把话筒砸在挂钩上,大吼道:“一切都结束了!两人一对质,施瓦逊就崩溃了,他坦白了一切!他们一个都跑不掉,终于逮住了,感谢上帝!”皮特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正恳求着埃勒里:“我现在能回去一趟吗——或者最好是——我能从这儿往编辑部打个电话吗?”
“我想没问题,皮特,”埃勒里微笑着说,“我遵守我们的协定。”皮特立刻抓起话筒。
“发吧!”电话接通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喊出了这句话,也是唯一的一句话。之后他坐了回去,像只猿猴一样大笑着。
局长默默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嘿,我说,”皮特若有所思地问道,“我一直在想,凶手怎么可能在阿比盖尔偶然不幸失足摔倒之后不到两小时,就策划出这样精妙复杂的谋杀计划?毕竟谁也不能预料到阿比盖尔会失足摔倒呀!再说了,我还是觉得这起凶杀似乎必要性不足。要知道,不管怎么说,道恩夫人随时都有可能死在手术当中。这样不就省得凶手那么麻烦了吗?”
“棒极了,皮特,”埃勒里看来非常开心,“这是两个非常棒的问题。不过每一个问题,我都可以给你绝妙的回答。
“道恩夫人原计划是要过一个月之后才进行阑尾手术的;医院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无疑,谋杀案也是预备着要在那个时候上演的,不过方法上会依据情况变化而有所不同。举个例子,手术准备室可能有麻醉师,因为当时老太太也可能处于清醒状态。如果麻醉师在场,那么露西尔·普莱斯就没有办法在手术之前完成谋杀计划。我猜,她肯定是打算在手术后到病房去暗害道恩夫人。进去的时候,她也将伪装成杰尼医生,就像她这次进入手术准备室一样。我绝对相信,她一定会被派去护理道恩夫人,毕竟杰尼医生对她是如此信任。因此,作案的基本细节在这一偶发事件之前,已经基本上谋划安排完毕——衣服早已秘密地藏在医院的某处,在适当的时候,施瓦逊把杰尼带离众人眼前的办法也早就商量好了。还有其他种种细节,都已经准备停当。因此,当不幸的楼梯坠落事件发生时,只需要对原计划做一些小小的修改。而且这次的情况比想象得还要好,简直跟她期望得一模一样——首先是没有麻醉师,可以直接实施谋杀计划。然后只需要把具体的情况通知一下施瓦逊,便大计可成。”
埃勒里又喝了一口水。“我的嗓子都要冒烟了……至于你指出根本不需要谋杀,这一点是站不住脚的:因为明钦和杰尼都很有把握,认为道恩夫人一定能够渡过难关。露西尔·普莱斯一直在这两位医生的身边,毫无疑问非常了解他们的信心和把握。再想到万一道恩夫人康复了,阑尾手术将会无限期拖延,那么露西尔就需要无限期地等下去,那样她的计划就会彻底落空。不,皮特,事故只是加速了谋杀的进程;它当然不是谋杀的诱因。”
桑普森像块石头一样静坐在那儿,思考着。埃勒里一脸兴致地望着他,哈珀则自顾自地笑着。桑普森说道:“但是露西尔·普莱斯的动机是什么?我真的搞不明白。她同施瓦逊之间又能有什么联系?我简直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她为什么非要替施瓦逊干这种事呢?毕竟这两起谋杀案的获利者只有施瓦逊一个人啊。”
奎因警官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帽子和大衣,低声向大家道了个歉,说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临走之前,他用温和的嗓音说道:“还是让埃勒里跟你说吧,亨利。不用管他怎么谦虚,这就是他独自发现的秘密……朱纳,小家伙,别捣蛋。”
门关上了。埃勒里坐到父亲的椅子上,双脚跷在父亲的办公桌上。“这是个好问题,桑普森。”他拖长腔调说道,“整个下午,我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看起来他们彼此之间似乎毫无关系啊!施瓦逊也许有可能因为老妇人把他驱逐出医院,毁了他的职业生涯,而对她恨之入骨。对他的继父呢,也许有可能是因为继父没有在他最低落的时候拉他一把而记恨,但也可能是因为财产继承的事情而疯狂,因为施瓦逊是他继父的财产继承人……而露西尔·普莱斯——这么一个安静的训练有素的护士——的确,他们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联系呢?”
寂静之中,埃勒里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神秘的纸。这就是星期四晚上皮特交给他的那一份文件。他扬了扬这份文件。
“这就是答案。这份文件解释了为什么露西尔·普莱斯愿意为施瓦逊干这件坏事。她与施瓦逊一起,将成为杰尼的财产继承人。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隐藏了这种关系,蓄意谋划着,想要侵吞大笔财产。“这表明了露西尔·普莱斯是怎样弄到外科医生的制服而不留痕迹的——从前外科医生施瓦逊处得到的。因此裤子对她来说太长了。鞋子应该也是他的;他大概五英尺九英寸高,但骨架并不大。
“这份文件证实了他们俩之间亲近而隐秘的关系;为了避免危险,他们甚至连电话都不打——他们非常小心,不见面,也不住在一起——为了谋杀杰尼。施瓦逊上了报道的当,来到了警察局。就在这段时间内,杰尼被谋杀了,他看起来凑巧幸运地获得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解释了为什么两次暗杀使用了同样的手段:报纸上已经暗示了,施瓦逊已经被怀疑为杀害阿比盖尔·道恩的凶手——这对男女不能冒任何被逮捕的风险——因此杰尼就被同样的作案手法谋杀了。同样的手法表明是同一个凶手在作案。这样的话,因为施瓦逊在第二起案件里拥有无可辩驳的不在场证明,他在第一场谋杀案中的嫌疑也就不攻自破了。
“这说明,即使杰尼也不知道他的继子托马斯·杰尼,也就是施瓦逊,和露西尔·普莱斯居然有着如此密切的关系……
“没错,我也问我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联系?”
埃勒里把那份文件扔在警官的办公桌上,让区检察官桑普森,明钦医生和朱纳能够凑过来看个究竟。哈珀则在一旁咧嘴笑着。
原来是一张结婚证书的复印件。
[1] 拉罗什福科(La Rochefoucauld,1613—1680),法国思想家,著有《道德箴言录》。
[2] 原文为拉丁语。
[3] 六号约等于三十八到三十九码。
[4] 原文为Q.E.D.,拉丁语缩写,在数学证明中表示证明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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