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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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利像个铁塔一样站在旁边,老警官像慈父一样对他耳语着。
“现在,你要给我办好这几件事,托马斯。”老人说,“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个叫帕拉迪斯的——是这个名字吧,明钦医生?——他是这家医院的院长,托马斯——让他把今天早上谁来谁去的统计报告交过来。今天案发之后,他已经在着手干这个活儿了,去看看他搞完了没有。第二件事——查查医院的每个出入口是否有我们的人在把守,如果没有就换上我们的人。第三件事——把拜尔斯医生和奥伯曼小姐叫进来。去干活吧,托马斯!”
当维利打开手术室房门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有不少警察正在忙碌。埃勒里向观摩厅投去一瞥,看到菲利普·莫豪斯正在跟别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同时被一位警察紧紧地钳住。在他身旁坐着唐宁医生父女俩,他们被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埃勒里突然尖叫起来:“上帝啊,老爸,咱们把被害人的亲属给忘到脑后了!”他转身对明钦医生说:“约翰,有个脏活儿累活儿要交给你。你能否马上去一下休息室——我有个想法。你顺路把莫豪斯带上,你看他现在肯定惹上麻烦了——然后通知亨德里克·道恩,赫尔达·道恩,福勒小姐,还有那边剩下的所有人……稍等一下,约翰。”他对老警官耳语了几句。老警官点了点头,叫来了一位警探。
“这边,里奇,你们不是要找点要紧事做吗?让大家看看你们分区警察是怎么表现的。”警官说道,“你带着明钦医生一起去休息室,维持一下那边的秩序。把所有人都留在那儿——医生,你肯定需要人帮忙的吧?如果那边有人晕倒的话。要不要再给你派几个护士?里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离开休息室。”
黑脸大汉里奇一脸愠怒地胡乱嘟囔了两句,就粗鲁地跟着明钦医生离开了。透过敞开的门,埃勒里看到明钦给莫豪斯做了个手势,莫豪斯立刻停止了挣扎,冲向大厅的出口。
门刚关上,又立刻被推开了,这回走进来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位护士。
“啊哈——拜尔斯医生?”老警官喊道,“请进,请进!你们来得真快,很高兴见到你。我没打乱您和这位迷人姑娘的正常工作吧?有吗?好,好!……拜尔斯医生,”他的嗓音突然尖厉起来,“今天早上,你是否在隔壁的麻醉室待过?”
“当然待过。”
“那你在麻醉室都做了什么?”
“我当时正在给一位患者实施麻醉,由奥伯曼小姐协助。她一直都是我的助手。”
“除了你们俩和患者之外,麻醉室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这项工作的?”
“我们从十点二十五分开始使用麻醉室,工作是在十点四十五分结束的。患者要进行阑尾切除手术,该手术预定由乔纳斯医生主持,但他推迟了一会儿。因为那时A和B两个手术室都有人在用,没空下来——今天真是忙疯了。”
“嗯……”警官开心地微笑着,“那么,医生,在你使用麻醉室期间,还有什么人来过这个房间吗?”
“没有——我的意思是,”医生立即补充了一句,“没有外人来过。杰尼医生十点半左右曾经经过麻醉室,进入了手术准备室。大概十分钟之后,他就从手术准备室出来了。十分钟——或者还不到十分钟吧。”
“又来了。”杰尼医生嘟囔着,恶狠狠地瞪了拜尔斯医生一眼。
“呃,出什么事了?”拜尔斯医生被吓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身旁的护士也惊呆了。
警官向前一小步,迅速岔开话题:“啊哈——不要介意,拜尔斯医生,杰尼医生今天一直不大舒服——有点不开心——这个很正常!好吧,先生,你是否愿意起誓作证,确认今早你看到的那位穿过麻醉室,进入手术准备室的人,就是杰尼医生?”
医生身体重心在两只脚上转换,犹豫不决。“你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先生……不,我无法起誓作证。不管怎么说,”他抬头说道,“我始终没有看到他的脸。他身披外科手术服,头戴帽子,脸上罩着大口罩。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怎么认得出来?”
“确实啊,”警官评论道,“那你的意思就是无法确认喽。但刚才你还那么笃定就是杰尼医生呢,这怎么说?”
“那个……”拜尔斯医生又犹豫了起来,“我一看到那个人一瘸一拐的,自然就会想到是他了……”
“哦,原来是这样,是因为腿脚的原因。继续说下去。”
“还有……我下意识地以为那个人就是杰尼医生,这是因为我一早知道了隔壁手术准备室躺着的患者将由杰尼医生主持手术——是道恩夫人,你懂的……我们对此都深表遗憾。所以,我理所当然会这么想了。就这些了。”
“那么你呢,奥伯曼小姐,”警官突然转脸面向护士,打她个措手不及,“你也认为那个人是杰尼医生吗?”“是的……是的,先生,”她红着脸吞吞吐吐地回答道,“跟……跟拜尔斯医生的理由一样。”
“嗯……”老警官咕哝了一声,转身看了看正盯着地面的杰尼医生,“医生,麻烦你告诉我,”老人继续说道,“你的病人是否目击到了杰尼医生?那时他的神志是清醒的吗?”
“我估计,”医生支支吾吾地说,“他也许有可能见到了杰尼——杰尼医生进房间,因为那时候他脸正对着门,还没有被麻醉。但杰尼医生出来的时候他肯定没看到,那个时候他已经被麻醉了。”
“你的病人是谁?”
拜尔斯医生的嘴唇涌出一抹笑意。“我估计你对他很熟悉,奎因警官,是迈克尔·卡德希。”
“谁?什么!‘大麦克’!”老奎因惊叫道。在场的所有警察都紧张了起来,老警官双眼眯缝着,若有所思。
他突然转过身来,喊来一名警察。“利特,我记得你跟我说,大麦克去芝加哥了。”他的齿间蹦出这句话,“你还真是异想天开啊!”他转过脸来望着拜尔斯医生,“大麦克现在去哪儿了?”他问道,“在哪个房间?我要见见这个游击队员!”
“他现在正在三楼的三十二号私人病房,警官。”医生回答,“但你现在去见他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他现在已经没知觉了,先生——他们刚把他从手术室抬出来。是B手术室,乔纳斯医生主持的手术。你的人找到我的时候,手术刚结束。他现在还在私人病房里待着,几个小时内是醒不过来的。”
“约翰逊!”警官点了个名,一位没精打采的手下跑了过来,“到时候你记得提醒我一下,我要问大麦克一些问题。他现在还晕着呢,知道吗?到时候有得玩了。”
“拜尔斯医生,”埃勒里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在麻醉室工作的时候,是否听到过这个房间传来任何谈话的声音?你能想得起来吗?奥伯曼小姐,你呢?”
医生和护士两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拜尔斯医生坦诚地看着埃勒里。“啊哈,真有趣,”他说,“我们确实听到了普莱斯小姐对杰尼医生喊的话,记得是说她马上就准备好了,或者是类似意思的话。我还记得我对奥伯曼小姐说过,那老家伙——我是指杰尼医生——经常发脾气的,今天一句话也没有回。”
“啊!那么说来,杰尼医生在房间里的整个过程中,你既没有听到他问一句话,也没有听到他答一句话?”埃勒里迅速跟进。
“是的。”拜尔斯医生说道,奥伯曼小姐也跟着点了点头。
“那你是否记得听到门开关的声音,还有一个声音说‘抱歉’?”
“我想我应该没听到。”
“好的,那奥伯曼小姐,你呢?”
“我也没听到。”
埃勒里对着老警官耳语了几句。老警官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他向一位长得酷似北欧大汉的虎背熊腰的警探招招手。“海塞!”警探听到点名声,应声过来。“去把这件事给我查清楚。去手术室里,问问那边所有的医生、实习生和护士,有没有人在十点半到十点四十五分之间往手术准备室探过头。如果有,就把他带到我这儿来。”
警探立即前去完成这项任务,而同时,老警官也挥手送走了拜尔斯医生和奥伯曼小姐。杰尼眼神阴郁地望着他们离开。埃勒里偷空跟父亲聊了几句。接着门开了,进来一位黑发闪族[1]年轻人,穿着跟其他医院工作人员一样的白大褂。海塞领着他进入了房间。
“这位是古尔德医生,”海塞言简意赅,“就是他。”
“是我,”年轻的实习医生立即对着老警官报告,“我把头伸进那扇门——”他指着西走廊的那扇门说,“大概十点三十五分的时候,我记得。我当时是打算找唐尼医生问病例的问题。当然,我立即发现唐宁医生不在那儿——我开门的时候就发现了——所以我道了个歉,关门离开了。”
埃勒里身子往前一靠。“古尔德医生,你把门推开有多宽,还记得吗?”
“呃,大概一英尺总有吧——刚够我探头进去。怎么了?”
“那,”埃勒里微笑道,“你看到屋里有谁?”
“某个医生吧——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个。”
“你怎么知道那人不是唐宁医生?”
“唐宁医生个子瘦高,那个人个子不高,还有点壮实——肩膀的形状也不像啊——我不知道是谁,但肯定不是唐宁医生。”
埃勒里擦拭着单片眼镜。“那个医生是以什么姿势站着的?——告诉我,在门口的时候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背朝着我,弯腰面向轮床,身体正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轮床,我看不到他在干什么。”
“那能看到他的手吗?”“看不到。”
“当时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吗?”
“我只看到了他一个人,当然,轮床上还躺着一位患者。至于有没有其他人,我也说不上来了。”
老警官礼貌地插了句话进来:“你当时说了句‘哦,抱歉’,是不是?”
“是的,先生!”
“那个人怎么回答你的?”
“他压根儿没回答,连身子都没转一下,不过我注意到我说话的时候,他的肩膀抽动了一下。之后我就关上门,回来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埃勒里走到古尔德医生身旁,轻拍他的肩膀。“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人看起来是否有可能是——杰尼医生?”
年轻的实习医生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说:“哦——哦,有可能。但仅从我瞥了一眼的印象来说,也很有可能是其他人……出什么问题了,医生?”他歪着脑袋询问着呆坐着的杰尼医生,而对方毫无反应,“呃,如果没什么其他事,那我就走了……”
警官愉悦地挥手让他离去。
“把那个叫库珀的门卫叫过来。”
海塞立即出门执行命令。
“我的上帝啊!”杰尼医生闷哼了一声,没人注意到他的叹息。
门打开了,海塞和艾萨克·库珀——那个脸色通红的特别接待员——出现在了门口。他的帽子滑稽地挂在脑门上,谄媚地向四周的人笑着,像是要跟在座的警察们攀上点亲戚关系。
老警官直截了当地说道:“库珀,接下来我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准确的,麻烦你随时打断我。当明钦医生和奎因先生正在走廊里跟杰尼医生聊天的时候,你走了过去。你告诉杰尼医生说,外面有个人想见他。他起初拒绝去见客,但当你把那位访客的名片递给他之后——那个叫‘施瓦逊’的——他立刻改变了主意,跟着你离开了,顺着走廊前往休息室。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
“医生对那个人说了句‘你好’,”库普的语气显得很自来熟,“之后他们就走出了休息室,往右转——你知道,杰尼医生的办公室在那个方向——去了医生的办公室,然后关上了门——我的意思是,是杰尼医生关的门。然后,我就回到前厅继续值班了。我一直站在那儿,直到明钦医生过来让我关门——”
“等一下,等一下!”老警官暴躁地打断了他,“你一刻也不曾擅离自己的工作岗位,这个我相信。但是有没有可能——”他瞥了一眼杰尼医生,后者此时正在房间角落里踱来踱去,“如果杰尼医生或者他的访客从医生的房间里出来,去什么别的地方——比如说手术室吧——他们能够经过且不让你注意到吗?”
门卫挠了挠后脑勺说:“当然,这个是有可能的。我也不是一直面向医院里面的,有时候我会推开门,看看外面的街道。”
“那你今天早上是否曾经推开门往外看过?”
“往外看过——是的!”
埃勒里插话道:“你刚才说到明钦医生过来让你关闭大门。这件事发生在那个杰尼医生的访客——叫什么施瓦逊的——离开医院多久之后?顺便问一下,他离开医院了,是吧?”
“哦,当然啦!”库普大大咧咧地笑道,“那家伙甚至还给我塞了——我的意思是,他打算塞给我二十五美分硬币的小费,但是我没有收——这不合医院的规章制度嘛……是的,他是在明钦医生过来喊我关大门之前十分钟左右离开医院的。”
“自施瓦逊离开至明钦医生过来这段时间内,”埃勒里继续问道,“还有其他人从前门离开吗?”
“一个也没有。”
埃勒里走到杰尼医生的面前,杰尼医生立即挺直了腰杆,眼神装作不在意地望向虚空之中。“有点儿小麻烦,医生,”埃勒里柔声说道,“我们还得抽空彻底搞明白。你还记得我们刚刚谈到哪儿了,是吧?我想你接下来应该是要告诉我这位访客究竟是谁了,不过凑巧警官进来了,于是……”但是他的话音突然被打断了,门被砰的一声推开,维利警长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位警探。
“啊哈,好吧,”埃勒里无奈地微笑着,“看来我们命中注定抽不出空来解决这个小问题了。父亲大人,我们还是先听维利的报告吧,不然他就要被满肚子的信息给憋死了。”
“好吧。托马斯?”警官问道。
“十点十五分之后,除了杰尼医生的访客之外,没有一个人离开过医院。不久前,库珀刚跟我报告过了这个叫施瓦逊的家伙的情况,”维利粗声说道,“我们也弄到了在这期间内进入医院的人员名单,上面的所有人都调查过了,他们全都有认证。现在这些家伙全都在医院里——我一个也没放跑。”
老警官喜笑颜开。“干得好,托马斯,棒极了!埃勒里,”他大叫着面向埃勒里,“今天奎因家真是运气好。这个杀人犯还在医院里,他跑不掉了!”“有可能他压根儿就没打算跑,”埃勒里干巴巴地说,“我不指望那么容易就排查出来。而且,老爸……”
“嗯?”老警官兴奋的声音一下就冷了下来。杰尼医生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惊异。
“有个想法一直在我脑袋里生根发芽,嗡嗡作响,”埃勒里梦呓似的说道,“这个假设会让——”他对外科医生鞠躬致意,“我首先假设凶手不是杰尼医生,而是一个讨厌的鲁莽的伪装者。”
“你总算说了句人话。”杰尼医生自言自语道。
“那我们接下来再把假设进行得更深入一些。”埃勒里起身走了几步,眼睛盯着天花板,“假设我们的这位奸猾狡诈的罪犯,出于阴暗但合情合理的原因,想要跟他身上穿着的那套用于伪装的手术服保持相当的距离。他总得把这套执行血腥任务时穿的衣服脱下来,藏在某个地方吧……我们知道他现在还没有离开医院。如果我们仔仔细细地搜索医院里的每个角落的话……”
“利特!”警官大吼道,“你听到奎因先生的话了没有?带上约翰逊和海塞,立即开始搜查!”
“我从心底里厌恶,”埃勒里露齿一笑,“在如此严肃的时刻,旁征博引一段经典——但是朗费罗[2]似乎很想让我说出这句话,还记得吗?‘直到一切预言之物被寻获’……而我衷心地祝愿你能寻获,利特——就算是帮杰尼医生安心吧。”
[1] 闪米特人,又称闪族人,是起源于阿拉伯半岛的游牧民族,相传诺亚的儿子闪即为其祖先。阿拉伯人,犹太人都是闪米特人。生活在中东、北非的大部分居民,就是阿拉伯化的古代闪米特人的后裔。
[2]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 1807—1882),美国著名诗人、翻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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