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ENTY 第二十章 徒劳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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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特拉凡在我们穿越戈布林冰原时所写的笔记中讲到,他很好奇为什么他的同伴羞于哭泣。其实,那时候我就可以告诉他,我那样与其说是羞耻,不如说是恐惧。现在我继续前行,穿越西诺斯谷,进入这个冰冷的国度。我发现,在这里我可以尽情地流泪,只是这么做于事无补。

我被带回萨西诺斯,关进了监狱,罪名是与遭到放逐的人为伴。也许是因为他们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拿我怎么办。从一开始,他们对我就还不错,那时埃尔亨朗的官方命令还没下来呢。我在卡亥德的牢房是萨西诺斯议员选举城堡里一间陈设完备的房间。我有一个火炉可以烤火,有一个收音机可以听,一天饱餐五顿。当然舒适是谈不上的,床板很硬,被褥很薄,地板光秃秃的,空气冷冰冰的——跟卡亥德的所有房间一样。不过他们派了位医生过来,他的双手和声音温柔宜人,这在欧格瑞恩是永远享受不到的。医生进来之后,门一直开着,我真希望他能关上门,因为大厅里吹来的穿堂风很冷。不过我浑身无力,而且也没有勇气起身去关上囚禁自己的监狱的门。

年轻的医生神情严肃,但却充满了母性。他用平静而坚决的口气告诉我:「你有整整五六个月营养不良、劳累过度,已经元气大伤,不能再操劳了。好好躺着休息吧。像冬季峡谷中冰封的河流一样静静地躺着,好生休养。」可是,我一入睡,就梦见自己在卡车里,跟同伴们蜷缩在一起。人人都臭气熏天、赤身裸体、瑟瑟发抖、挤成一团取暖,只有一个人例外。他独自躺在冰冷的车门边,嘴里满是淤血。他是叛徒,他独自一人死去,抛弃了我们,抛弃了我。我经常满怀怒气地醒来,虚弱的身体愤怒得不停颤抖,但一腔怒气最终还是化为软弱的眼泪。

我肯定病得不轻,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高烧的一些症状。医生在我身边守了整整一个晚上,也许更久。那几个夜晚的情景我已经不记得了,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我对医生说的话,以及自己那哀恸欲绝的声音:「他本可以停下的。他看到了那些哨兵,却径直往枪口撞去。」

年轻的医生沉默片刻,「你该不会说他是自杀的吧?」

「很有可能。」

「这样说朋友未免太过分了。我不相信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会这么做。」

在这里的人看来,自杀是一种可耻的行径。对我们来说,自杀只是人自行做出的一个选择。对他们来说,这种行为却是放弃选择,是一种背叛。如果让卡亥德人来读我们的《圣经》,他们会认为,犹大的罪行不在于对耶稣的背叛,而在于他自暴自弃,放弃被宽恕、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在于他的自杀。「你没有称他为卖国贼伊斯特拉凡?」

「我从来不这么叫。很多人完全不理会那种强加在他头上的罪名,艾先生。」

可他的话不能带给我丝毫安慰,我还是那么痛苦,于是大叫道:「那他们为什么要向他开枪?为什么他还是死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我没有受到正式的审问。他们只是随意地问了问,问我是怎么逃离普勒芬农场、来到卡亥德的,又问了我通过他们的电台发送信号的事:目的地是哪里,有什么意图。我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这一情报马上直接送达埃尔亨朗,送给国王本人。显然,关于飞船的情报是秘而不宣的,而我逃离欧格瑞恩监狱、在冬季穿越冰原、来到萨西诺斯的消息却得到了公开报道,人们可以随意评说。电台只字未提伊斯特拉凡在此事中的角色以及他死亡的消息,但这个秘密早已人尽皆知。新闻公告里只提到了特使艾先生,但人人心里都知道,是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将我从欧格瑞恩人手中偷偷解救出来,陪伴我穿越冰原来到卡亥德,从而揭穿了欧格瑞恩总督们撒下的那个弥天大谎:去年秋天我在米什诺里猝死于霍姆热病……伊斯特拉凡相当准确地预见了我回归卡亥德所产生的效应,只不过在程度上有些低估了。我这个外星人现在萨西诺斯的一间屋子里,卧病在床,没法行动,却导致了两个政府在短短十天内相继垮台。

说欧格瑞恩政府垮了台,当然是指三十三人集团中掌权派总督为另一派总督所取代。用卡亥德人的话说就是:有些人的影子变短了,有些则变长了。谎言被揭穿后,将我关进普勒芬农场的萨尔伏派系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当然,对他们来说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他们仍然死扛着,直到阿加文公布星际飞船即将到达卡亥德的消息之后,他们才彻底垮台。国王发表声明那一天,奥本索所属的自由贸易派接管了三十三人集团的最高权力部门。如此说来,我还真的帮了他们一些忙。

在卡亥德,政府垮台多半是指首相遭贬、科尤雷米重组。泰博倒也没有赖着不走。我在国际希弗格雷瑟角斗场上的价值,加上我为伊斯特拉凡的辩护,使我的声望明显超过了泰博。因此,早在埃尔亨朗政府得知我已经发报给飞船之前,他便辞去了首相的职务。这个我是后来才知道的。赛斯切尔告密之后,泰博立即采取了行动。他等来了伊斯特拉凡的死讯才辞职。对他来说,这个结果既是大败,也是成功复仇。

充分了解情况之后,阿加文发来召见令,请我火速前往埃尔亨朗,随令还附送了一大笔路费。萨西诺斯市也表现出了同样的慷慨,他们派那位年轻医生跟我同行,因为我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我们乘着机动雪橇出发了。这趟行程我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走得很从容的一路坦途、等候夯雪机清理路面的长时间停留、在客栈度过的漫长夜晚。我们应该只走了两三天,但我却觉得这一路十分漫长对其间的情形也没有多少印象。到最后,我们终于穿过埃尔亨朗城的北门,走进那些遍地积雪、阴影幢幢的幽深街道。

此前我一直心力交瘁,到了这时才终于振作起来,头脑也不那么糊涂了。我发现自己身上仍然有一种力量,很可能是习惯的力量,因为我熟悉这些街道、城堡,熟悉王宫的门面以及幽深的庭院和曲径,也明白自己来到此地的使命。于是,我终于清醒过来,第一次意识到我的朋友已经永远离去,我必须完成他为之献出生命的事业,必须为拱桥加上拱顶石。

在王宫大门,有人传令让我先去宫内一处客房歇息。我被带到了圆塔宫。在整个宫廷,此地标志着最高规格的希弗格雷瑟。这并不体现国王的恩宠,只是表明他对来人崇高地位的认可。来自友邦的使节通常也会在这里下榻。这是一个好兆头。不过,要去圆塔宫得经过红角宫。透过狭窄的拱门,可以看到池塘边那棵光秃秃的树,灰色的枝干上挂着冰凌,屋子仍然空空如也。

在圆塔宫门口,有一个人正等我。他穿着白色长袍、深红色衬衣,佩戴一根银项链——是法科西,阿仁霍德隐居村的预言师。这么多天来,我终于遇到了一位故人。此前我一直神经紧绷,满怀使命感,一看到他那和善俊美的脸庞,我就觉得一阵轻松。法科西用了卡亥德人很少会用到的一种方式——握手来欢迎他的朋友。他的热情一下子感染了我。

他是在初秋离开他所居住的南雷尔区,应召加入科尤雷米的。从韩达拉隐居村选拔议员并不罕见,但像他这样的预言师极少出任公职。我相信,若非对于泰博政府以及国家被其引向歧途的现状深感忧虑,法科西是不会应召的。最终,他取下预言师的金链子,戴上了议员的银链子。没过多久,他就有了很大的作为。早在揭姆月,他便已加入赫斯科尤雷米,也就是内阁议会。内阁议会是制衡首相权力的机构,当时是国王亲自下达的任命。看起来,他即将登上权力的顶峰,而不到一年之前伊斯特拉凡刚从这个顶峰上掉了下去。在卡亥德,政治生涯总是大起大伏,变幻无常。

圆塔宫是一幢华而不实的小房子,里面寒意逼人。我没有会见其他人,也没有发表正式声明或在正式场合公开露面,先跟法科西作了一席长谈。他用清澈的眼睛凝视着我,问道:「这么说,有一艘飞船正在靠近我们,即将登陆,这艘飞船比三年前你降落霍登岛时乘坐的那艘要大。确有此事吗?」

「有。我发出了信号,要求飞船登陆。」

「什么时候会到呢?」

我忽然发现自己连今天是哪个月哪一天都不清楚,这才意识到最近这一段时间自己的身体状况糟糕到了什么地步。我只好往回倒推到伊斯特拉凡离世的前一天,这才吃惊地发现,如果飞船之前处于离格森星最近的位置,那么它现在应该已经进入行星轨道,正在等待我的信号。

「我必须同飞船联络,他们需要下一步的指令。国王想让他们在哪里登陆呢?应该是一片很大的无人区。我需要一台发报仪。」

很快,一切事宜都安排就绪,非常顺当。以前同埃尔亨朗政府打交道时必须没完没了地绕弯子、经受重重挫折,如今这一切却像奔腾河流中的冰块,顷刻便融化消散了。命运之轮开始转动……第二天我就可以受到国王的接见。

我的第一次觐见花了伊斯特拉凡整整六个月的时间,眼下这第二次则耗去了他的整个生命。

这一次我没有什么担忧的感觉。而且,我心中想的是远比自身安危更为重要的事情。我走下长长的红色通道,通道上方是灰尘遍布的旗帜。我走到平台前站住,平台边那三座巨大的壁炉里,熊熊的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国王弓着身子,坐在中央壁炉边桌旁的一把雕花凳子上。

「请坐,艾先生。」

我依言坐下,跟阿加文隔着壁炉。透过火光,我看到他的脸显得憔悴苍老,样子既像一位失去婴儿的母亲,又像一位失去儿子的父亲。

「呃,艾先生,这么说,你的飞船就要登陆了?」

「陛下,飞船将应您的要求,在阿斯吞沼泽登陆。他们会在今晚第三个时辰让飞船登陆。」

「如果他们搞错了地方呢?会把一切都烧毁吗?」

「他们会在一束无线电信号的导航下登陆,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不会搞错地方的。」

「他们有几个人?十一个吧?是吗?」

「是的,陛下,人不多,不用恐惧。」

阿加文想要做个手势,双手却先抽搐起来,「我对你已经没有恐惧了,艾先生。」

「您这么说我很高兴。」

「你为我效了很大的力」

「但我并不是您的仆人。」

「我知道。」他神色淡漠地盯着火苗,紧抿着双唇。

「我的安塞波信号发射仪应该是落到了米什诺里的萨尔伏手里。不过飞船上还有一架安塞波。飞船降落之后,如果您认可的话,我将以爱库曼全权代表的身份,根据授权同卡亥德商讨并签署结盟协定。这一切都能通过安塞波得到海恩星以及其他固定站的认可。」

「很好。」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拿靴子尖把一根木柴踢进火炉,火炉里溅起几点红色的火星。「他究竟为什么要欺骗我?」他用他那尖厉、高亢的声音质问道,双眼终于开始正视我了。

「谁?」我也回视着他。

「伊斯特拉凡。」

「他千方百计,就是为了让您不受蒙蔽。当您开始宠信对我不利的那一派时,他便想法让我避而远之。当确信我的归来能说服您接受爱库曼使团、接受爱库曼时,他又把我带回了您的身边。」

「关于这艘大飞船,他为什么对我只字未提?」

「因为当时他也不知道。到达欧格瑞恩之前,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那你们俩就是打算把秘密透露给那边喽?他试图让欧格瑞恩接受你的使命,他同他们的自由贸易派一直有勾结。你能说这不是背叛吗?」

「不是。其实他是认识到,无论哪个国家先跟爱库曼结盟,另一个国家很快便会步其后尘。希斯、佩灵特以及列岛地区也都会起而效仿。最终你们就会团结起来。陛下,他从内心深处热爱自己的祖国,但他不仅仅是为这个国家、为陛下您效力。他所效力的,正是我所效力的主人。」

「你是指爱库曼吗?」阿加文大为震动。

「不是,是全人类。」

我不知道自己说的这番话是不是真话。它只有一部分是真的,是真相的某个侧面。如果我说,伊斯特拉凡的举动完全出于对某个人的忠诚,出于对我的责任和友情,同样也不是完全的事实。

国王没有回答。他又转过头去对着炉火,皮肤松弛、皱纹密布的脸上表情肃穆。

「为什么你要先呼叫飞船,然后才向我通报你已经返回卡亥德?」

「为了迫使您下定决心,陛下。发给您的电报有可能落入泰博勋爵手中,他也许会把我交给欧格瑞恩人,或者把我杀死,就像他派人枪杀我的朋友一样。」

国王一言不发。

「我个人的生死并不重要,但我对格森和爱库曼都负有责任,我肩负的使命必须完成。我先给飞船发信号,是为了保证自己有完成使命的机会。这是伊斯特拉凡的主意,很英明。」

「呃,是不坏。不管怎样,他们会在我们这里登陆,我们会成为先行者……他们都跟你一样,是吗?都是性变态、随时处于克慕期?真是奇怪,这居然成了一项殊荣,要争着去接待这些……他们希望受到怎样的礼遇,你去告诉内侍戈谢尔恩吧。确保不要有任何冒犯和怠慢。安排他们下榻在皇宫里你觉得合适的地方。我希望向他们表达由衷的敬意。艾先生,你做了两件让我很开心的事情:让欧格瑞恩那帮总督先是沦为骗子,然后又沦为一帮傻瓜。」

「他们很快也会签订盟约的,陛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尖厉,「但卡亥德领先于他们——卡亥德领先了!」

我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之后,他说:「你们是怎么穿越冰原的?」

「很不容易。」

「在这种疯狂的艰苦跋涉中,伊斯特拉凡可是个好旅伴。像铜铁一般坚韧,而且从来不会丧失斗志。他死了,真是可惜。」

我无言以对。

「明天下午第二时我去迎接你的……同胞。你现在还有别的要求吗?」

「陛下,可否撤销对伊斯特拉凡的放逐令,恢复他的名誉?」

「现在还不行,艾先生。别着急。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那就退下吧。」

连我也背叛了他。我说过,在国王宣布终止对他的放逐、让他恢复名誉之前,我不会让飞船登陆的。可是我不能死守着这个条件,而放弃他为之付出生命的事业。就连这一事业也无法让他摆脱被放逐的命运。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跟戈谢尔恩勋爵以及其他人一起安排接待和安顿飞船人员的事宜。到了第二时,我们乘着机动雪橇奔赴阿斯吞沼泽,那里在埃尔亨朗东北大约三十英里处。登陆点选在一片辽阔无人区的边缘地带,这是一片泥炭沼泽,不适于耕作及居住。现在是伊雷姆月中旬,这片平坦的荒原上冰天雪地,积雪厚达数英尺。无线电信号台全天都在运行,我们已经收到了发自飞船的确认信号。

在降落过程中,飞船上的人员一定可以在屏幕上清晰地看到星球的明暗界线,跨越格雷特大陆,从古森湾一直延伸至查理森湾。当我们仰望天空,看到了那颗正在降落的星星时,时间已是黄昏时分。飞船上的人一定能看到落日余晖下耸立的卡加伏群峰,如同点点繁星。

飞船声势浩大地俯冲而下,降落到地面上被减速火箭搅出的那个泥泞大湖中。一股白色蒸汽喷涌而出,随后飞船陷入花岗岩般坚硬的永冻沼泽,稳稳地停了下来。湖面迅速地再次冻结,飞船也逐渐地冷却下来,就像一条优雅的大鱼,以尾鳍当支点平稳地坐着,在冬星的暮色中闪耀着银灰色的光芒。

飞船的降落过程轰轰烈烈、壮观异常。来自阿仁霍德的法科西在我身边感叹道:「能见到这一场面,真是此生有幸啊。」看着冰原、面对死亡之景时,伊斯特拉凡也说过这样的话;今晚他如果在场,必定也会发出同样的感慨。为了摆脱心中深深的悔恨,我爬上雪堆,向飞船走去。船体冷却剂已经让飞船外壳结了一层霜。我靠近时,飞船高高的舷窗滑了开来,伸出一道弧线优美的舷梯,直抵冰面。最先走下飞船的是朗赫欧秀,她自然是一点都没有变,跟我上次见她时一模一样。对我来说时间已经过去三年,对她却只有短短的几周。她看了看我,看了看法科西,又看了看我身后那些前来欢迎的人们。她走到舷梯脚下,停住,用卡亥德语庄严地说道:「我以友好使者的身份而来。」在她眼里,我们所有人都是外星人。我让法科西先上前去招呼她。

法科西对她讲明了我的身份,她这才走过来,以我们的方式握住我的右手,一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哦,金利。」她说,「我简直没认出你来!」这么长时间之后,重新听到女人的声音,感觉真是怪异。我建议其他人也都走下飞船。如果这时表现出任何怀疑和不信任,都是对卡亥德迎接人员的侮辱,会打击他们的希弗格雷瑟。大家走出飞船,极其谦恭地同卡亥德人见面。他们每个人,无论是男是女,我本来都很熟悉,现在却都显得十分奇异。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生疏,要么太过低沉,要么太过尖厉。他们就像马戏团的大怪兽,分为两种性别,就像那种双眼里闪烁着智慧火花的大猿猴,全都处于发情期、处于克慕期……他们跟我握手、抚摸我、拥抱我。

我尽量保持镇静。在搭乘雪橇返回埃尔亨朗途中,我把眼下最需要注意的事项告诉了赫欧秀和图利埃。到了皇宫之后,我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只能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位萨西诺斯医生走了进来。听着他那平和的声音,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严肃的脸,那张非男非女的脸,那张人类的脸,我觉得欣慰、亲近,觉得这样的脸才……对劲。可是,在吩咐我上床、服了一些温和的镇静剂之后,他却说道:「我看到你那些同胞特使了。来自外星的人类,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在我有生之年居然能亲眼得见!」

我再一次见识到了这样的喜悦和勇气,这是卡亥德精神中——也是人类精神中最令人钦佩的品质。虽然我无法分享他的情感,却也无法排斥。我说:「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可思议的,因为他们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遇到了一种全新的人类。」我的语气中虽然缺乏诚意,但说的却绝对是事实。

到了春末,也就是图瓦月底,冰雪融化,水流泛滥,又可以出行了。我休了假,离开埃尔亨朗那个小小的使馆,往东出发。现在,这颗行星的各个地方都有我的同胞。获得驾驶飞行器的许可之后,赫欧秀和另外三个人搭乘一艘飞行器去了希斯和列岛,那些位于大洋半球的国家先前被我完全忽略了。其他一些人去了欧格瑞恩,还有两个人很不情愿地去了佩灵特,那里的冰雪一直到图瓦月才刚开始融化,但一个星期之后(据他们自己说)就又回复了冰天雪地的状况。图利埃和克斯塔在埃尔亨朗工作得很顺利,完全可以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再说目前也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更何况,就算从所有爱库曼成员中距离最近的那颗星球出发,飞船也得花上十七年的行星时间才能到达。冬星是一颗边缘星球,从这里再往外便是南猎户星座,那里还没有发现有人居住的星球。从冬星到爱库曼主星、也就是我们种族的家族中心所在海恩戴夫南特需要整整五十年,几乎相当于地球人的寿命。所以,我们完全不必着急。

这一次翻越卡加伏,我是沿着蜿蜒在南方海岸线上方的一条大道,走那些低矮的山口。那里有我在格森星上待过的第一个村庄。三年前我在霍登岛登陆以后,当地渔民们把我带到了那里。部族的人们跟上次一样地接待了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大惊小怪。我在位于恩奇河口的港口大城市撒瑟尔逗留了一固,随后在夏初时分步行进入科尔姆大陆。

我来到地势险峻、一片荒芜的乡野,眼前是陡峭的山崖、绿意盎然的山丘、宽广的大河、孤独的居舍。我先往东再往南走,终于来到了冰脚湖。站在湖岸仰视南方的群山,我看到了一处熟悉的亮光:天空中那道闪烁的白光,是山那边高地上冰河的光芒,那里就是冰原的所在。

伊斯特尔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地方。部族的中央建筑以及外围房舍全部用灰色石头砌成,所用石料采自房子所依傍的陡峭山麓。四处一片凄凉,耳边唯有狂风呼啸之声。

我上前敲了敲中央建筑的门,门应声而开。我说:「我请求领地收容。我是伊斯特尔的西勒姆的朋友。」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瘦削、表情严肃的小伙子,年纪大约在二十岁左右,他默不作声地听了我的话,又同样默默地让我进了门。他带我去了浴室、休息室和大厨房,照料我洗完澡、穿好衣服、吃饱饭之后,便把我留在了一间卧室里。透过卧室狭窄的深窗户,我看到下方有一个灰色的湖和一片灰色的托尔树林,就在伊斯特尔同斯托克之间。这是一片荒凉的土地,屋子里也是一片淒凉。深凹的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炉火,从视觉和心灵上感觉挺温暖,但其实并不怎么暖和,因为地面和墙面都是石头的,来自高山和冰原的狂风吸走了大部分热量。不过,我已不再像刚来冬星的头两年那样怕冷了,毕竟我已经在寒冷地带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那个男孩(长相以及举手投足都有着女孩子的敏捷和优雅,不过没有哪个女孩能像他这样肃穆沉默)过来告诉我,如果我愿意屈尊移步,伊斯特尔领主正在恭候我。我跟着他下楼,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有人正在玩类似捉迷藏的游戏,孩子们在我们身边飞快地跑来跑去,小孩子兴奋地尖叫着,大孩子则如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从这道门蹿到另一道门,一边用手捂着嘴,以免笑出声来。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胖子一头撞在我的腿上,一下蹦了起来,攥住我同伴的手寻求保护。「索伏!」他尖叫着,眼睛紧盯着我,「索伏,我要藏到酒窖里去——!」随后他便飞快地跑掉了,仿佛弹弓射出的一颗小圆石。被唤作索伏的年轻人丝毫不为所动,领着我继续往前走,把我带到了伊斯特尔领主的内室。

伊斯凡斯·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已经很老了,至少有七十岁,双腿患了关节炎残废了。他笔直地坐在火炉边的一个轮椅上。他的脸庞很宽,饱经沧桑,显得十分麻木,像湍急水流中一块巍然不动的岩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就是金瑞·艾特使?」

「是的。」

我俩彼此对视。西勒姆就是这位老领主的儿子,亲生儿子。西勒姆是小儿子,阿瑞克是大儿子。之前我用心语同西勒姆交谈时,他听到的就是他哥哥的声音。现在,兄弟俩都已离开了人世。在这张正视着我的苍老、平静而刚毅的脸上,我只看到了一个确定无疑的事实:西勒姆已经死了。

我来到伊斯特尔,满心期望能够得到一些慰藉,现在却发现这不过是徒劳无益。这里没有慰藉。朝拜朋友的出生地,难道现实就有所改变、空虚就会得到填补、自责的心灵就会得到抚慰吗?如今,一切都已无可更改。但我来伊斯特尔还有另外一个目的,这个目的是可以实现的。

「在您儿子去世前的几个月里,我和他一直在一起。他最后走的时候,我就守在他的身边。我将他记的日记带来交给您。关于那些日子,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告诉您的话……」

老人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那个年轻人却突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步入窗子跟炉火之间的那片黯淡、摇曳的光亮。他厉声说道:「在埃尔亨朗,他们仍然管他叫卖国贼伊斯特拉凡。」

老人看了看年轻人,又看了看我。

「他叫索伏·哈斯。」他说,「伊斯特尔的继承人,是我两个儿子的儿子。」此地并不禁止乱伦,这一点我非常清楚。只不过对于我这个地球人来说,这样的事情太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我朋友的灵魂在这个表情严肃、态度激烈的乡下男孩身上突然闪现了出来。我不由得愣怔了一会儿。再次开口的时候,我已经很难控制自己的声音:「国王会取消放逐令。西勒姆不是卖国贼。那些傻瓜管他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老领主平静地缓缓点头。「有关系。」他说。

「你们一起穿越了戈布林冰原?」索伏问道,「你和他?」

「是的。」

「特使大人,我很想听听这个故事。」老伊斯凡斯异常平静地说。西勒姆的儿子却用颤抖的声音说:「你能告诉我们他是怎么死的吗?你能告诉我们其他那些星球、其他人类、其他生命是什么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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