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RTEEN 第一十三章 押往自愿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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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特拉凡突然再次出现,不仅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还对我提出了万分紧急的强烈警告。我大为惊恐,于是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奥本索的公岛而去。我想问问总督,伊斯特拉凡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为什么他会蓦地冒出来、力劝我去做奥本索昨天让我不要做的事。总督出去了,门卫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又去了叶吉家,同样无功而返。天正下着大雪,是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出租车轮胎上没有装防滑链条,司机拒绝再去别的地方,只同意带我回叙斯吉斯府邸。当天晚上,我给奥本索、叶吉和斯娄斯分别打了电话,却一个也没有联系上。

晚餐时,叙斯吉斯跟我说明了原因:他们都去参加圣人和王位拥护者节了。这是尧米西教的一个节日,所有高官都要亲往教堂参加仪式。他还说,曾经大权在握的人物,失势之后会抓住一切机会对他人或者事态发展施加影响,伊斯特拉凡的情况正是如此。他现在还很精明狡猾,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他会变得越来越没有理性,越来越绝望,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自己正在逐渐沦为无权无势的无名小卒。我承认,确实可以这样解释伊斯特拉凡那焦虑甚至是狂乱的举动,可他的那种焦虑对我多少还是产生了影响。这顿晚餐漫长而沉闷,我隐隐地有些不安。叙斯吉斯滔滔不绝,跟我、跟每晚都同他一起进餐的那一帮子雇员、助手和食客说个不停。他如此喋喋不休、兴致勃勃,我还是头一回领教。晚餐终于吃完了,不过天色已晚,不方便外出了,而且,叙斯吉斯说,总督们都要在仪式上忙到半夜之后。我决定早点上床睡觉。

午夜之后、天亮之前的某个时刻,一些陌生人叫醒了我,宣布我已经被捕。随后,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将我押送到了康德尔夏登监狱。

古旧的康德尔夏登监狱是米什诺里硕果仅存的几座老建筑之一,以往从附近经过时我都会打量它一下。这是一座长方形建筑,上方矗立着许多高塔,显得肮脏丑陋,同周边那些苍白、厚重的大楼迥然不同。这个地方名字和外观很般配,它确实是一座监狱,不是别¥什么东西的门脸,不是幌子,也不是什么假名。它是真实的,一样真实的东西,表里如一的东西。

几个壮实剽悍的狱卒推着我穿过走廊,然后把我一个人关进了一个小房间。屋里肮脏不堪,灯光却是明亮异常。几分钟之后,另一帮狱卒簇拥着一个神态威严的痩脸男子走进屋来。那个人留下两个人,把其他人都打发走了。我问他是否可以帮我带句话给奥本索总督。

「总督知道你被捕了」

我愣愣地说:「他知道?」

「我的上级当然是遵照三十三巨头的命令采取行动的。现在我们要对你进行审问。」

那两名狱卒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我一边反抗一边愤怒地说:「我会很配合地回答你们的问题,你们大可不必威胁我!」瘦脸家伙对我的话不予理会,又叫了一名狱卒过来。三名狱卒把我绑在一张可拆装的桌子上,脱掉了我的衣服,然后给我注射了一种吐真药。

审问持续了多久,问了些什么,我都一无所知——审问期间,我在吐真药的作用下丧失了自我意识。恢复意识之后,我对自己在康德尔夏登监狱到底待了多久也很茫然。根据我的身体状况判断,也许是四天或五天,但我无法肯定。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现在是哪月哪天都没有了概念,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

现在,我坐在一辆商旅卡车里。这车跟之前带我穿过卡加伏山脉到达里尔的那辆车很像。不过那次我坐在驾驶室,这次则是坐在车厢里。跟我在一起的大约有二三十人,具体数目很难说清,因为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后门那儿有一道窄缝,用四层厚厚的钢丝网挡着,能够透进一些亮光。我恢复知觉之前车子肯定已经开了一阵子,因为每个人的位置基本上都已经固定下来,排泄物、呕吐物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弥漫车厢。车厢里的人彼此都不认识。谁也不知道我们要被带向何方。很少有人说话。这是第二次,我跟一群逆来顺受、陷于绝望的欧格瑞恩人一起被锁在黑暗之中。现在我终于意识到,我来到这个国家的那头一个夜晚,上天就给我了一个征兆。我舍弃了那个黑暗的地窖,想到地面上、到光天化日之来下追寻欧格瑞恩的实质,却没有一样东西看上去是真实的。

我觉得车子是在往东开,后来搞清楚了其实是往西,向着欧格瑞恩的腹地深入。但往东开的感觉总是无法消除。人到了另外的星球之后,对于磁场的感觉和方向感都会错位;如果你的心智没有或者无法纠正这种错误,内心深处便会产生极度迷乱的感觉。

当天夜里,车上死了一名乘客,肛门和嘴部大出血而死。他的腹部也许被人用棒子打过,也许被人踢过。没有人采取抢救措施,也根本无法抢救。几小时前,有人给了我们一个装着水的塑料罐,水早就被大家抢着喝光了。那个人刚巧挨着我坐,我让他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这样他的呼吸可以畅通一些——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死去了。我们每个人都是赤身裸体,不过他死以后我就有「衣服」了一一他的血涂抹在我的双腿和双手上,干了之后就成了一件僵硬的褐色外套,可惜一点也不暖和。

夜间的寒意愈来愈浓,我们只能紧靠在一起相互取暖。那具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的尸体被推到一边。其他人整个晚上都挤成一团,颠簸摇晃的动作也都是一致的。我们这个铁盒子里一团漆黑。我们应该是行驶在某条乡村公路上,后头没有车;就算你把脸紧紧贴在那张铁丝网上透过门缝往外看,也只能隐约看到黑暗和飘落的雪花。

飘扬的雪、刚刚降落的雪、降落已久的雪、雨夹雪、再次结冻的雪……这些在欧格瑞恩语和卡亥德语中都有各自对应的专有词汇。据我的统计,卡亥德语(我对这门语言的掌握要比欧格瑞恩语好)中用以表达不同种类、不同状态、不同阶段、不同性质的雪的词有六十二个。这还只是描述已经降落下来的雪,此外,还有一系列表示不同降雪方式的词,一系列表示冰的词,二十多个表示温度范围、风力强弱、降水类型的词。那天夜里,我坐在车上,努力在脑子里把这些词罗列出来。每想到一个新词,我就把列表再回想一遍,将这个新词按首字母顺序插进去。

天亮之后,卡车终于停了下来。大家冲着门缝外大嚷:车上有一个死人,快来弄走。我们轮流叫喊着,一齐用力敲击车厢的侧边和车门,把整个铁盒子弄得暄嚣震天,连我们自己都无法忍受了。没有人过来。卡车就那样静静地停了几个小时。最后,外面终于有了声音,卡车摇摇晃晃地从一片冰面上滑过,重新上路了。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外头阳光充足,已经快到中午了,我们现在正行驶在一片树木繁茂的丘陵上。

卡车继续行驶了三天三夜——从我醒来之后算一共是四天四夜。卡车没有在检查站停靠,我想它也许根本就没有经过任何市镇。卡车没有确定的行走路线,一副很隐秘的样子。有时候会停下来交换司机、给电池充电;

还有些时候停的时间比较久。至于为什么停,坐在车厢里的人就无从知晓了。有那么两天,车子从中午一直停到天黑,似乎被遗弃了,不过到了夜里又重新上路。有一天,大概在中午的时候,有人从门上头那个活板窗里递了一大罐水进来。

加上那具尸体,我们一共有二十六个人,也就是十三对。格森人常常以十三、二十六、五十二为计量单位,肯定是因为二十六天的月亮周期构成了他们亘古不变的月份,也同他们的性周期基本吻合。那道铁门相当于我们这个车厢的后墙,那具尸体被扔到那边,紧贴着铁门,这样可以让它处于冰冻状态。我们其他人每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就是这个人的领地,白天我们都在自己的地方或坐或躺或蹲;到了夜里,严寒难耐的时候,大家便一点一点聚拢,最后变成拥有共同空间的一个实体,中间温暖,外围冰冷。

车里的人都很好心。大家觉得我和其他两个人——一位老人和一个咳嗽非常厉害的人是最不抗冻的,所以每天夜里我们三个人都是待在二十六人团体的中央。这个位置最暖和,而且不是我们争来的。每天夜里,我们很自然地就待在这个位置了。人类尚未失去的这份善良真是一样宝贵的东西。说它宝贵,是因为当我们最终赤裸着身子待在黑暗和严寒中时,这就是我们拥有的全部。我们这些曾经那么富有、那么有权势的人,最终也只剩了这么一点点仅存的善良。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予他人。

虽然车上很拥挤,大家挤成一团以度过漫漫长夜,彼此之间却还是很疏远。有些人因为药物变得麻木,还有些人也许原本就不善于社交。不过有一点还是很奇怪,这二十五个人当中,没有人对全体人员说过话。大家都很善良很坚忍,始终保持着沉默。我们挤在这个阴冷黑暗的车厢里,人人都可能死去。我们不停地相互碰撞,随着车子一起摇晃,彼此挤作一团,吸入别人呼出的气体,像生火一样将所有人的热量聚集起来——不过彼此还是那么陌生。同车人的名字我一个都不知道。

有一天,我想是第三天,卡车停了好几个小时。我想他们是不是要把我们扔在一个边远的地方,任由我们自生自灭了。这时候,车上有一个人开始跟我搭讪。他给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故事发生的地点是欧格瑞恩南部的一座工厂,他曾经在那儿工作。他跟我讲他是怎么得罪了一个工头,由此便麻烦不断的。他不停地说着,声音低沉柔和,一只手一直搭在我的手上,似乎是为了保证我能集中注意力。太阳西斜,车子突然转过一处路肩,一道光柱透过那道窄窄的窗缝射了进来;突然,在车厢里我们也能看清东西了。我看到跟我说话的是一位姑娘,身上脏兮兮的,不过很俊俏,脸上是麻木倦怠的神色。她一边说话一边仰视着我的脸,带着羞怯的微笑,希望能够得到我的安慰。这个年轻的欧格瑞恩人正处于克慕期,对我动心了。就这么一次,有人向我提出了索取的要求,可我却没法满足对方。我起身走到窗缝跟前,佯装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瞧一瞧外面,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当天夜里,卡车在长长的陡坡上上下下地爬行,不时会莫名其妙地停下来。车子每次停下,我都能感受到车厢外冰冷而漫无边际的寂静。我们是在一大片高海拔的荒地上。处于克慕期的那个人仍然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位置,还在找机会抚摸我。我再次起身,久久地把脸紧贴在窗口的铜丝网上,新鲜空气像一把剃刀一样割着我的喉咙和肺部。我抵在铁门上的双手开始麻木了,我想我的手终于长冻疮了,我呼出的气体在我的嘴唇跟铁丝网之间搭起了一座小小的冰桥。我用手指把桥弄断,这样才能转身,回去跟其他人挤在一起。我冷得发抖,这种颤抖我以前从未体验过,那是一阵阵急剧的痛苦的痉挛,就像高烧时的抽搐一般。卡车又启动了。车子的声音和动作给人一种温暖的幻觉,驱散了那片冰冷、深沉的寂静。但夜里我仍是冷得无法入睡。我猜夜里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在一个相当高的海拔行驶,不过这也很难说,在那样的情况下,根据人的呼吸、心跳以及精神状态做出的判断都是靠不住的。

后来我知道,那天晚上我们是在翻越塞姆本斯延山,汽车已经爬上了九千多英尺的高度。

我并没怎么觉得饿。我记得自己的最后一顿饭是叙斯吉斯府上那顿漫长沉闷的晚餐。在康德尔夏登监狱他们应该喂过我东西,不过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在这个铁盒子里没有东西可吃,我也并没有想到吃。但口渴却一直折磨着我们。每天会有那么一次,车子停下,车厢后门的那个活板孔——显然专门就是派这个用场的一打开;我们中有一个人把那个塑料罐子塞出去,很快塑料罐子就会装满水,挟带着一股刺骨的寒风,被人从孔里塞回来。我们没办法平均分配这些水。罐子在大家手上传递,谁拿到就狠狠喝个三四口,然后罐子就被下一个人夺走了。没有一个人出来充当分配者或是监护者。那个咳嗽的人现在已经发起了高烧,却没人采取任何措施要给他多留一口水。我提议过一次,我旁边的人都表示同意,但就是没见任何行动。水的分配基本上还是很平均的,没有人试图要多喝,但没几分钟水就喝光了。有一次,最后那三个人,就是挨着车厢前壁的人,没能喝上水,罐子传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已经空了。接下来那一天,他们中有两个人坚持要排到最前面,其他人也同意了。第三个人仍然捲在车厢前头那个角落里没有动弹,也没有人站出来让大家把他那份留下。那天是我们上车后的第四天。为什么我没有试一下呢?我不知道。如果没喝到水的人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努力争取应属于我的那一份。我知道那个病人以及其他人都很渴很痛苦,对此我感同身受。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于是也就像他们一样,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我知道,如果身处这种境况的是其他人,他们的反应会十分不同。可我眼前的是欧格瑞恩人,他们从出生起就接受这样的训练:协作、从众、服从上头的意志。他们身上独立自主的特性被大大削弱,他们已经几乎不会愤怒了。他们组成了一个整体,我也成了其中之一。在夜间,我们蜷缩成一团,从其他人身上获得热量,这个蜷缩的团体就是大家的避难所,给每个人带来切切实实的安慰。但这个团体没有代表,只是一个松散的被动团体。

意志被磨练得更为坚强的人也许能做得更好。他们会彼此更多地交谈,会更公正地分享饮水,会给病人更多的照顾,他们的精神状态也会更加高昂。我不知道是否会这样。我只知道卡车里的情形。

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从我在车上醒来算起的第五天早晨,车停下来了。我们听到外面有人说话,还有人不停地吆喝。有人从外面拉开了车厢后门的门闩,门一下子大敞开来。

我们一个一个慢慢走到门口,有人是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然后或跳或爬到地面上。自己下来的有二十四个人。还有两个死人被拖了出来:一个是之前死去的,还有一个是后来两天没喝到水的那个人。

外面寒气逼人,白雪反射着白色的日光,那么冷,那么炫目。相比之下,那个臭气熏天的车厢倒成了庇护所,让人有些不舍,有些人甚至还哭了起来。我们挤挤挨挨地站在庞大的卡车边,赤裸的身体臭气熏天。我们这个小团体、在夜间抱成一团的小实体,就这样暴露在刺目无情的日光里。他们让我们分开,排成一排,领着我们向数百码外的一座建筑走去。房子的金属墙壁、覆盖着白雪的房顶、四周茫茫的雪原、冉冉上升的太阳之下那重叠的山峦、浩瀚的天空一这一切都太过明亮,仿佛在颤抖、在闪烁。

我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来到一间木板房,在一个大水槽里洗了澡。每个人在洗之前都喝了洗澡水。随后我们被带到一幢大房子里,领了汗衫、灰色的毛毡衬衫、马裤、绑腿和毛毡靴子。接下来是去食堂。一名卫兵拿着一份名单一一核实了我们的名字。食堂里还有一百多个跟我们一样身穿灰衣服的人。我们在餐桌前就座,桌子的桌腿是固定在地面上的。早餐是米粥和啤酒。用完早餐之后,全体新老囚犯被分成若干个十二人小组。我的那个小组被领到主建筑后面几百码远的一个锯木厂里,厂子周围有一圈围墙。围墙外不远处是一座森林,覆盖着绵延起伏的丘陵,一直向北延伸,无法望到尽头。在卫兵的指点下,我们从工厂里把锯好的木板搬到一个巨大的工棚里,堆放整齐。这个工棚是用来贮放冬季木材的。

在卡车里颠簸了那么些天之后,走路、弯腰、抬起重物都显得困难重重。看守们不许我们偷懒,不过也没催促我们加快进度。中午的时候,我们一人喝了一杯未发酵的米酒,也就是奥西。日落之前,我们被带回棚屋吃正餐:蔬菜粥和啤酒。夜幕降临时,我们被锁进通宵亮着灯的宿舍。里面沿墙摆满了两层的架子,五英尺宽,这就是我们睡觉的地方。老犯人争着爬到上铺去睡。热气往上跑,所以上铺会舒服一些。至于被褥,就是每人在门口领的一个睡袋。睡袋粗糙笨重,散发着别人留下的汗臭味,不过倒是挡风保暖。对我来说,睡袋有一个缺点就是太短了。标准身高的格森人可以整个人钻进睡袋,可我不行;在床架子上我也没法把身体完全舒展开来。

这个地方叫做普勒芬共生区第三自愿农场及移居处。普勒芬就是三十号行政区,是欧格瑞恩最西北端的宜居区,塞姆本斯延山脉、伊萨戈尔河以及海岸线构成了该区的边界。该区人烟稀少,没有大城市。离我们最近的图卢夫镇在西南方好几英里之外;我从来没到过那个地方。农场位于辽阔的、荒无人烟的塔瑞佩斯林区边缘。此地的位置实在太靠北了,赫曼树、塞勒姆树以及黑维特树等大型树木都无法生长。森林里只有一种树:一种多节、矮小的针叶树,只有十到十二英尺高,长着灰色的针状叶,叫做托尔树。冬星的本土动植物种类少得出奇,每一个种类的数量却都十分庞大。这个森林里有着方圆几千英里的托尔树,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任何东西。这里的从荒野保护得十分好,这片森林虽然已经被采伐了好几百年,里面却没有一片荒宪的空地,没有成片的树粧,没有遭到侵蚀的山坡。似乎森林的每一棵树都被打上了标记,让人们知道哪一棵可以采伐。我们锯木厂里每一粒木屑也都得到了充分应用。农场里有一个小小的加工厂,每逢天气恶劣,各个工作小组没法去森林时,我们就在锯木厂或加工厂里干活,把木头碎片、树皮和木屑压制成各种形状,从晒干的托尔树针叶中提取一种可以用来制造塑料的树脂。

我们干的都是重活,不过也没有人强迫我们超负荷劳作。如果能多给一点吃的,让我们穿得好一些,那么这些活干起来基本上也还算愉快。可是多数时候我们都饥寒交迫,无法感受到任何乐趣。看守对我们并不粗暴,更谈不上残酷。他们一个个都很迟钝、懒散、笨拙,我觉得他们还很娘娘腔——不是那种细腻娇柔之类的感觉,完全相反,他们就像一堆毫无生气的臃肿肥肉,像牛一样迟钝,没有棱角,没有锋芒。囚犯们同样是那么绵软无力,庸庸碌碌。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混在一群女人或太监中间的男人。这是我在冬星上头一次产生这种感觉。囚犯彼此很难区分,他们的情绪似乎总是很低沉,谈的也都是些鸡零狗碎的琐事。最初,我以为囚犯缺乏生气、毫无个性是因为缺少食物、温暖和自由,不过很快我就发现另有其因:这是因为他们让所有囚犯都服了药物,以防止他们进入克慕期。

我知道存在这样的药物,可以减弱或者基本消除格森人的性能力。当格森人从行动方便、医学或道德角度考虑需要禁欲时,他们便会服用这些药物,而不必担心会产生副作用。很多人自愿服药。但以前我从未想到过,还会有人被迫服用这种药物。

他们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一个处于克慕期的犯人会成为他所在工作小组的一个不稳定因素。当没有别的犯人同时进入克慕期的时候,如果不让他干活,那怎么安排他呢?而这种情况是极有可能发生的,因为我们一共只有大约一百五十个人。对格森人来说,在克慕期没有性伙伴非常难熬。所以最好干脆不让他们进入克慕期,这样既可以消除他们的这种痛苦,也避免了浪费工作时间。

在这儿待了好几个年头的犯人在心理上、而且我相信在生理上也已经多少适应了这样的药物阉割。他们就像阉过的公牛一样性冷淡,像天使一样没有羞耻没有欲望。可是,人是不应当没有羞耻没有欲望的。

居住在这样一个严寒星球上,受到自然的严格制约,格森人的性冲动很少受到社会的干预。他们对于性的规范、引导和压制比我所知的任何一个两性社会都要少。禁欲完全出于自愿,纵欲也完全可以接受。性恐惧和性冷淡都非常罕见。到了这里以后,我才第一次见到社会意志对性的控制。这是对性进行遏制,而不仅仅是性压抑;这种做法不会导致性冷淡,但从长远来看也许会产生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性消极。

格森星没有蚂蚁和蜜蜂,也没有任何类似的、高度组织化的昆虫。在地球,昆虫的这种社会形态比人类社会更为古老。在它们的社会中,那些小小的无性别的工蚁工蜂们唯一的本能就是对团体、对整体的绝对服从。如果冬星上有蚂蚁存在,格森人也许早就尝试去模仿它们了。在这个星球,自愿农场目前还仅存在于这一个国家。不过这也许是个不好的兆头,预示着这个极易控制其成员性活动的社会今后会走上什么道路。

如我所说,我们在普勒芬农场干得多吃得少。身上穿的东西,尤其是鞋袜,完全无法抵御冬季的严寒。看守大多是缓刑的犯人,待遇比我们好不了多少。设置这个农场以及管理方式都是出于惩罚。如果不让犯人服药、不审问犯人,我觉得这个地方还是可以忍受的。

有些犯人以十二人为一组接受审问。他们只需要背一背同样的忏悔词,回答一些同样的问题,注射一针防克慕药,就被放回去继续干活了。要犯却每五天就要接受一次在药物作用下的审讯。

我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药物,不知道审讯的目的何在,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问了我什么问题。审问过后几个小时我才会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已躺在宿舍的床铺上,屋里还有另外六七个人,有些人跟我一样已经清醒,有些药劲还没过,仍然目光呆滞,一脸迷茫。等到我们都能站起来了,守卫就会带我们到厂里去干活。经历过三四次这样的审问之后,我已经没法很快就站立起来,于是他们由着我躺在宿舍里。到了第二天,我才能跟着自己的小组一起出去,不过身子还是摇摇晃晃的。又一次审问后,我有两天没法干活。也许是因为我的神经系统不同于格森人,受不了抗克慕激素或吐真剂的毒性,而且这种毒性日积月累,愈来愈强烈。

我记得自己当时还打算下一次受审时跟审讯员求求情。我准备一开始就向他保证,一定如实回答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用不着注射药物,再跟他说:「先生,如果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那么知道答案也毫无用处。你说对吗?」随后那位审讯员就会变成法科西,脖子上戴着预言师的金链子,然后我就可以愉快地跟他长谈了。但事实却是,刚走进那间小小的审讯室,我还没来得及张口,审讯员的助手就一把抓住我的领口,将药物注射进了我的体内。关于那一次审讯,我所记得的就是:那个审讯员,一个欧格瑞恩小伙子,满脸倦意,指甲非常脏,用同样充满倦意的声音说:「你必须用欧格瑞恩语回答我的提问,不能用别的语言。你必须说欧格瑞恩语。」

农场里没有医院。这里的准则是:要么干活,要么死去。不过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比较宽宏大量的——工作和死亡之间也存在着中间地带,这都是拜看守们所赐。如我所说,看守并不残忍,当然也绝对算不上仁慈。只要不给自己惹来麻烦,他们在看守我们时就有些漫不经心,敷衍了事。我和另外一个犯人明显站不起来了的时候,他们装作没看见,由着我们躺在宿舍的睡袋里。另外那个犯人是个中年人,他的肾有问题,已经奄奄一息了。在他苟延残喘期间,他们允许他躺在床铺上,静候死亡的到来。

在整个普勒芬农场,我对他的记忆最为清晰。从生理上看,他是典型的冬星格雷特大陆人,身材壮实,胳膊和腿都很短,有一层厚实的皮下脂肪,即使是在病中,身体也还建那么圆润。他的手脚都很小,臀部却很宽,胸部很厚,胸肌的发育程度跟我的男性同胞差不了多少,皮肤是红褐色的,一头纤细的黑发犹如动物皮毛一般松软。他的脸很宽,五官小巧,轮廓鲜明,颧骨高突。他的体形特征与地球高海拔地区或者北极地区的那些与世隔绝的人群十分相似。他名叫阿斯拉,原来是个木匠。躺在宿舍的时候,我们一起聊过天。

我想,阿斯拉并不惧怕死亡本身,只是惧怕死亡的过程。于是他想方设法转移对恐惧的注意力。

,除了都已经奄奄一息之外,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共同点,而这个唯一的共同点又是我们不愿提起的。因此,很多时候我们都不能很好地理解对方说的话。他对这一点倒是无所谓。但我比他年轻,所以希望双方能相互了解,不过我们只是那样自说自话,各谈各的。

夜里,简陋的宿舍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白天,灯光熄灭了,大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旷寂静。我们紧挨在一起躺在床铺上,轻声交谈。阿斯拉最喜欢绕来绕去地讲他年轻时在康德瑞尔溪谷一个共生区农场的故事。先前穿过边境去往米什诺里时,我曾经经过这个宽阔壮美的平原。他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带有严重的口音,还提到了很多的人名、地名、风俗习惯、工具等等,这些我都很陌生,所以对于他的这些回忆,我只能听懂一个大概。通常在中午的时候,他会感觉舒服一些,于是我会让他给我讲个神话故事。格森人脑子里一般都装满了这样的故事。他们的文学虽然以书面形式存在,不过至今仍保留着口耳相传的传统,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每个人都是文学家。欧格瑞恩主要的神话传说阿斯拉都知道,包括米西的一些铁事、帕西德的传说、一些伟大史诗的片段以及类似小说的海上商船传奇。他用含混不清的方言轻声给我讲述这些故事,以及他小时候听来的一些地方传奇。之后他会觉得很疲惫,于是让我也讲个故事。「卡亥德人那边有什么故事呢?」他一边揉着腿,一边对我露出他那怯怯的、诡秘的、忍耐的微笑。腿部的酸楚和阵阵剧痛折磨着他。

有一次我说:「我知道关于住在另外一个星球的人的故事。」

「那是怎样的一个星球呢?」

「基本上跟这颗星球差不多;不过它不绕太阳运转。它绕着你们称为塞勒密的恒星运转。那是一颗黄色的恒星,跟太阳很像,就在那颗太阳下的这颗星球上,居住着其他人类。」

「萨诺维教义讲的就是这个,就是关于其他星球的。我小的时候,有一个狂热的萨诺维老牧师常到我家里来,跟我们小孩子讲这些东西。那里是撤谎的人死了之后要去的地方,是自杀的人要去的地方,是盗贼们要去的地方——是我们都要去的地方,你和我,呃。你说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吗?」

「不是,我要说的不是鬼魂的世界,是一个真实世界。住在那里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和这里的人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不过,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学会了如何飞行。」

听我这么说,阿斯拉咧开嘴笑了。

「你知道,不是挥动他们自己的双臂飞行。他们是乘着类似汽车的机器飞行的。」这个概念很难用欧格瑞恩语表述,因为欧格瑞恩语中没有确切表达「飞行」的词,最为接近的词是「滑行」。「呃,他们学会了制造一种机器,可以直接升到空中,就像雪橇从雪上滑过一样。之后,他们又学会了让这种机器走得更远更快。最后,这些机器就像弹弓射出的石子,离开地面,穿过云层,飞越太空,来到另一颗围绕另一个太阳运转的星球。到达那颗星球以后,他们发现了人类……」

「那里的人类也会在空中滑行?」

「也许会,也许不会……他们到达我所在的星球时,我们已经知道如何升到空中了。不过,是他们教会了我们如何从一颗星球到达另一颗星球,当时我们还没有那样的机器」

讲故事的人无意中让自己进入故事中,这让阿斯拉深感困惑。我当时发着烧,胳膊和胸部都因为药物的作用疼痛不已。到现在,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要编这么个故事了。

「接着说啊。」他说,他很想把故事听明白,「除了升到空中以外,他们还做什么呢?」

「哦,跟这里的人差不多。不过他们一直都处于克慕期。」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下,我当然没有机会掩饰自己同其他人的性差异。所以,不可避免地,我在囚犯和看守中间有了这样一个绰号:「性变态」。不过,在一个没有欲望没有羞耻的地方,不管多么反常,你也不会被孤立。我想阿斯拉并没有将我当时那些话跟我本人以及我的怪异之处联系在一起。他只笑了一会儿,说道:「一直都处于克慕期……那么说,那是个奖赏人的地方,还是惩罚人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阿斯拉。照你看,格森这颗星球属于哪一种?」

「都不是,孩子。这颗星球就是这颗星球,就是它自己的样子。你出生在这里……一切该怎样就怎样……」

「我不是出生在这里的。我是自己来到这里的,我选择来到这里。」

我们四周一片寂静,阴影幢幢。宿舍围墙外面,透过寂静的原野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声响,是拉动手锯发出的如泣如诉的声音。除此之外,四下一片寂静。

「啊,呃……呃,」阿斯阿喃喃地说,然后叹了口气,揉了揉双腿,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们没有选择。」他说。

那以后又过了一两个晚上,他陷入了昏迷,不久便死去了。我不知道他被送到志愿农场的原因:是犯了什么罪、有了什么过错,还是身份证件有问题,一切都无从知晓。我只知道他在普勒芬农场待的时间还不到一年。

阿斯拉去世之后的第二天,他们又带我去接受审讯。这一次他们是把我抬去审讯室的,此外的一切我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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