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回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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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金时代从来不会指现在。

我一边看着正数落下属的主管,一边想起了这个说法。

这个“黄金时代”,说的应该是当时没感觉到,事后才感叹“那个时候真好”的时代吧。难道它存在于还未见到的未来吗?

“预算充足,人员也配备了。条件这么好,怎么还会出故障?”主管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么吼着。

这是一个讨论如何应对昨天发生的银行系统故障的会议。银行合并后随即发生故障,报纸和电视已经炒得热火朝天。当然,这只是个名义上的对策讨论会,其实只不过是主管在歇斯底里地追究责任。他唾沫横飞,声音激昂。

虽说参与的干将不少,但开发时间太短,失败了也没办法——我和其他工程师虽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大家心里都憋着口气。

我厌倦了这样你来我往地推诿责任,恍惚中想起了我的学生时代。

那时,我是个根本不怎么上课、徒有其名的女大学生。至于将人类和动物区分开来的“劳动”,我也毫不热心,每天都无所事事。

2

最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发生在车站附近的那件事。

那时,我们正坐在车站前人行天桥的长椅上。我旁边坐着永濑,脚边趴着贝斯。贝斯的导盲鞍一旦被取下,它作为导盲犬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拉布拉多寻回犬的天真气息。它一副自在的表情,将下巴搭在永濑的鞋上。

永濑和这只导盲犬生活在一起,跟我和永濑结识,这两件事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但严谨地说,贝斯比我要早几周。或许正因为如此,它看上去总是将我当作经验不足的后辈。当永濑抚摩它的头时,它会睁开一只眼,向上朝我一瞥。它透露出的这种优越感绝不是我的被害妄想。它一身乌黑亮丽的毛显得很优雅。

仙台站西口的一层是交通环岛和巴士停车场,二层则是行人过街用的天桥。

我们所在的是离车站二层出口约二十米的地方,周围树丛林立,空间开阔,算得上是广场。从这里再往前走,是像蚁穴一样四向分岔的道路。

这里有好几张长椅,行人如织。每到七夕,这里会举办庆祝活动,而到了冬天,大学啦啦队会在这里给参加入学考试的考生助威。

我们现在正面对仙台站坐着。

“这么久了都没回来。”永濑担心地开了口。我们的朋友阵内说去买果汁,到现在还没回来。

“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哭呢。”我这么说,但心里也没有底气。

“阵内可不是这个风格。”

“他应该不会很失落吧?”

“我觉得,”永濑生来就看不见,但有时却好似看得见周围的景色,左右转动脑袋,“人在经受打击之后,想要重整旗鼓,必定要依靠自己擅长的方面。”

“什么意思?”

“一个失落的田径选手一定会去跑步,一个失落的歌手则会去唱歌。大家都是这样从失落中站起来的。”

“那阵内呢?”

“要么弹吉他,要么就是喋喋不休地说胡话。”

这两者无疑都是阵内的强项。

“所以,他就滔滔不绝地讲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话?”我看了看手表,真是无可奈何。

“都过了这么久了吗?”永濑的声音里也饱含惊讶。

“真亏他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题呢。”我叹了一口气。

“阵内果然是陷入失落了。他今天说的话比平时多多了。他是打算用这种方法恢复平时的自我吧。这是他的康复疗法。”

“可是,在站前长椅上陪着他的我们才是受害者。”

“别放在心上,反正我、优子和贝斯不都闲着嘛。”

“可那边的几个女孩子也被他教训了一通。”我用拇指向背后指了指,“她们也受了牵连。”

我说的是三十分钟前发生的事。当时我们的长椅旁站着几个女高中生,正摆弄着一台看似刚买到手的摄像机。“那家伙会来吗?”“会来,绝对会。”听到她们这样的对话,我心想,她们大概是在等待心仪的外校男生或者同龄的恋人,然后大家一起拍个视频。年轻真好——我对她们生出一阵羡慕。但阵内似乎并没有羡慕的感觉。“吵死了!你们不上学吗?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叱责道。

几个女生因这唐突而又毫无道理的指责感到生气,她们露出不快的神情,对阵内反驳道:“说什么呢,你这大叔!莫名其妙,装什么正经!哪儿有法律说不准在车站说话了?”

或许是被叫成大叔让二十二岁的阵内激动起来,他的声音更大了。“当然有了,笨蛋!不服就叫律师来吧!”

只是口头争辩,阵内当然没理由会输。最后,他带着寻衅意味的批判口气说道:“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生,拿着这样的摄像机是要犯罪的。”女生们就此不说话了,她们仿佛要躲开一个精神错乱者一样,退到了稍远的地方。

“真是胡说八道。”我苦笑道,“就这样还打算当家庭法院的调查官?”

那个时候,即将大学毕业的阵内正为当家庭法院的调查官而做考试准备。

“听你的意思,调查官的工作就是跟那些犯了罪的孩子打交道吧?”

我的工作就是为失明的永濑提供各种各样的消息。不可否认,我也从中得到一点自负,只有这件事是贝斯办不到的。虽然身边的人都嘲笑我说:“怎么跟只狗较起劲来了?”但他们的认识实在太天真。如果我的对手是人,我倒会更从容一些。

“但是我觉得阵内并不能拯救那些少男少女。”

“不,我觉得他会表现得意外出色。他一定很适合家庭法院的工作。”永濑预言似的说道,“他今天只是有些烦躁罢了。”

“因为他正在进行康复治疗?”

“这是失恋的康复治疗啊。”

几个小时前,阵内刚刚失恋。车站里有一家出租录像带的小店,阵内向店里一个头发烫成大波浪卷的女店员提出交往的请求,结果被无情地拒绝了,拒绝得可谓直白明了。我们当时也在现场,或者说是被半强制地拉到了现场,是阵内约的我们。

“我马上就要去告白了,你们一起来吧!”他说得简直跟一个运动员约朋友看自己的比赛一样。

因为事出突然,我和永濑都没能马上回答他。

于是阵内自顾自说了下去:“不,应该说是参观。反正你们俩也还从没告白过,不是吗?既然这样,你们理所应当跟我去。这种机会可是很难得的。”

我甚至怀疑他滔滔不绝的一串话是个我听不懂的玩笑。如果不是,那或许是因为他这阵子连弹吉他的时间都分给了考试复习,压力太大以致精神错乱了。

“你向谁告白?”过了好一阵子,永濑才问了这么一句。

“录像带出租店的店员。”

“你们认识?”

“这个嘛,还是认识的,我每周都去那儿租一次录像带。”

“你们说过话吗?”我也有些不安起来。

“那还用说!”阵内表情认真,做出OK的手势,“她问我:‘什么时候还?’我就回答说:‘明天。’要是她问:‘租一周怎么样?’我就回答:‘那就麻烦你了。’我们之间一唱一和,对话流水一般顺畅。”

我们都大吃一惊,找不出任何话来回答。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阵内,发现他真的是认真的。

“我觉得,这样的对话算不上是对话吧?”永濑为了避免伤害到朋友,委婉地说道。

“没事,没问题的。”

“你可真自信啊。”

“那当然,这是绝对会成功的单相思。”

“我们的大学教授说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可以用‘绝对’二字断言。”我先尝试着用权威人士的话来说服他。

“要是没什么事可以用‘绝对’来断言,那活着岂不是没有意义了。”

“是啊。”永濑和我都被他的气势压倒了。

“我都说了,”阵内用力点点头,断言道,“这事绝对会成功!”

我和永濑为这种没有根由的断定而惊讶,但更多的是感动,以致我们没有拒绝或反抗,也没有提出半点疑问,更没有劝他死心,直接跟着他来到了出租店前。

“你约我们,还不如约鸭居呢。”永濑半路上说道。

确实,如果邀约也要论资排辈,鸭居应当排在前头。

“那小子约不出来。”我们似乎说到了阵内不愿提到的话题,他快速答道。

“为什么?”我故意问道。恐怕他已经被鸭居拒绝了。

“他说了句没兴趣,就把电话挂了。真是个过分的家伙。”阵内撇着嘴说道,“我又打过去,结果他竟然说‘已经拒绝过一次的事情,再发邀请是违法的’,好像我是个没公德的推销员似的。”

所以,轮到我们的时候,他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来到了家里。

我们站在出租店对面的人行道上窥视店里的情形。套着导盲鞍的贝斯老老实实地坐在永濑旁边,低着头,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们这样的行为,应该被称作瞎起哄吧?”阵内过去告白,消失在店内的时候,永濑说道。

“瞎起哄的人可是自己主动去凑热闹的,像我们这样被生拉硬拽的可不算。”

我右手拿着一次性相机,这是阵内给我的,为的是给纪念性的时刻留下影像。他在这事上倒是出奇细心。

“你看得见阵内的告白对象吗?”

“只看得到大概的情况。”这里和对面的小店隔着一条车道,店外又装了一层玻璃,并不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感觉挺可爱的。皮肤白皙,身高嘛,差不多到你肩头。短发很适合她,还烫成了大波浪。”

“大概阵内喜欢娇小可爱的女孩吧。”

“现在来租录像带的顾客都走了,阵内总算要开口了。”我转播着实况。

接下来,我非常不情愿地拿出照相机。阵内隔着柜台和女店员面对面,我为这个场面拍了一张照。因为离得远,我不知道有没有拍好。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直到阵内走出来,我们都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百无聊赖中,我们说起了前几天刚看的电影。

永濑非常喜欢看电影,平时一般是在家里看录像带,有时也会带着贝斯去电影院。虽然他看不到画面,但还是能欣赏台词和音响。“我的爸妈或许是要给我这个眼睛看不见的儿子一种武器吧,在我小时候,他们就异常热心地教我外语。”永濑曾经自嘲般说过,“现在,英语只有在给贝斯下命令和看电影的时候才用得上。”

总之,根据电影的类型不同,有些时候,他对故事内容的把握程度甚至远超过我。他说起了刚看过的悬疑电影,向我确认了各处细节,然后认真地说:“向绑匪交赎金的那个场面中,警察布下埋伏时表现出了很好的紧迫感。”他接着笑道,“包围现场并耐心等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现在的处境也一样。”

“阵内进展得顺不顺利呢?”

“那女孩的表情从这里看得不是很清楚。”

“感到紧张的反倒是我。”

大约五分钟之后,阵内从自动门走出,横穿过狭窄的车道,朝我们走来。永濑似乎马上就察觉到了他的脚步声,戳了戳站在一旁的我,问道:“阵内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正歪着脑袋。”

“看来进展不顺利呀。”

阵内铩羽而归。他并没有显出悲伤的神情,只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真奇怪,究竟是哪里不对呢?”他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让你们白期望一场,真是扫兴到家了。”他又说了句政治家落选时会说的话。

“一定是因为太唐突了,”永濑安慰道,“就是这样。”

毫无根据地坚信一定会成功的阵内,此刻的表情就跟青春期的男孩一样,反复地说着:“真奇怪,真奇怪。这不可能。”

我们忍住笑意。

阵内转过头,看着那家出租店。我正忖度他想干什么,只见他双手放在嘴边,喊道:“这破店,等我把你砸了!”

在天桥的长椅上等了一阵后,阵内终于回来了,还为我们买了果汁。他一边向我和永濑说明是什么果汁,一边递给我们。

“你究竟去哪儿买果汁了?”永濑问道。

阵内连句回答也没有,只用亢奋的声音说了句:“可不得了了!”

“什么东西不得了了?”永濑对着阵内的脸。他凭声音判断出了阵内的方位。

“卡波特的小说里有那么一段。”阵内兴奋起来。

“你说的卡波特,是那个叫杜鲁门的?”我问道。

“是的,杜鲁门·卡波特。他的小说里有一段是这么写的:在世上一切事物中,最让人伤感的,莫过于世界的运转从不考虑个人的意志。如果谁和恋人分开了,这个世界本该为他而凝滞不动。”

“啊,这种心情我也能明白。”永濑点头道。

“现实中发生了哦。”

“嗯?”我和永濑同时发出疑问,“什么事情发生了?”

“为了失恋的我,现在这个地方的时间停住了。”

“喂,阵内——”永濑担心地说道。

阵内像要说服我们似的,抢先用抬高的语调说道:“这附近的世界绝对停止运转了!”

我们不明白他的意思。就在我们目瞪口呆时,脚下的贝斯抬起头打了个哈欠,仿佛在说:傻瓜。

3

“怎……怎么回事?”我感到不安。难道失恋会让人神志不清吗?虽然说些没来由的胡话是阵内的特长,但我觉得此时已经超过了他的限度。

“我是说,世界停住了。”

“时间可没停止。”永濑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的笑容,“刚才我问过优子了,我们在这儿好像都过了两个小时了。”

“是啊。”

“所以时间并没有停止。”

“听我说,这是我在买果汁回来的路上发觉的。”

“发觉了不得了的事?”

“很不得了啊。就像永濑刚才说的,你们在这个地方确实坐了两个小时。可一般来说,谁会没事在这样的长椅上坐两个小时呢?”

“是啊,没有人会。”永濑忍不住笑了出来,“是我们太不正常了。”

“没错吧?”阵内摆出一副胜利的表情,“在这个没有屋顶、没有咖啡、没有音乐、只有风吹日晒的长椅上,普通人不会待上两个小时。”

“我很高兴,你终于发觉了。我们只是因为要听你发牢骚,平时才不会这样做。应该说,是不可能这样做。”

“可是,这不光是我们哦。”

“不光是我们?”我皱起眉。

阵内仿佛演戏似的,竖起手指,直盯着我们说道:“这周围一圈,自从我们来这里起,人就没有换过。”

“噢。”我除了发出一声茫然的感慨,说不出其他话了。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听我说,附近的这些人,在我们坐到这长椅上之前就已经来了。就是说,这两个多小时,他们一直都在这里。”

我环顾周围。

“首先,看看那边的长椅。”阵内用下巴朝二十米开外的地方示意,又对永濑说明了一下位置关系,“那边坐着一对男女,两个人大概都三十五岁。”

“是对夫妻吧。”我也看清了那对男女的身影。

“如果仔细看,男的戴着结婚戒指,女的却没有戴。”

我闻言吃了一惊。“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一开始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正好看见了。很稀奇吧?只有女的一人不戴结婚戒指,这种情况可不多见。”

“没这回事。”我反驳道,“女人要是也工作,戒指可能会碍事。或者是因为变胖了,戴着手指发紧,这些情况也是有的。”

“不管了,总之,那两个人可一直坐在那里。我们来的时候已经坐在那里,两个小时后还是坐在那里。”

“一对关系亲密的夫妻在街边的长椅上优哉游哉地坐了两个小时,难道不让人觉得很美好吗?”永濑说道。

“他们看上去关系可不太好。”阵内断言道。

我若无其事地朝那边看了一眼。说起来,那两个人确实都脸色难看。“他们或许在说分手呢。”

“啊,原来是这样。”永濑的嘴角露出笑意,“要是两个人相互指责对方的缺点,两个小时还是很容易就过去的。”

“这先不管。”阵内的视线转向下一处,“接下来是右边的长椅。那里坐着一个满脸不高兴的老头,抱着一个皮包,我觉得他是个马上要见客户的公司老板。”

那里坐着一个板着脸的男子。

“如果他是个发誓为祖国复仇的密探,可不会是那副表情。”

“那个大叔也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

“没错。他好像带着什么不满,一直怒目圆睁,所以我才注意到他。”

“他一直这样瞪眼吗?”

“他那眼神,仿佛是对周围人看不顺眼。”

“嗯,看不顺眼。”我说道。

“然后,你再看看刚才那对男女的前面。有个男的靠在站前台阶的扶手上,二十岁左右,正用随身听听音乐。”

一个穿薄毛衣的男子正戴着一副大号耳机站在那里。耳机大得出奇,仿佛无论音量调得多高,也绝对不会有半点声音外泄。

“一直在那里?”

“一直在。”阵内自信满满地说。

“两个多小时?”永濑问道。

“不得了吧?”

永濑歪头思考片刻,说道:“他是不是在听很喜欢的曲子呢?”

“很奇怪啊。”阵内笑道,“普通CD也没有长达两个小时的。”

“说怪确实很怪,可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呼小叫的事。”

“我也这么觉得。”我说道。反复听同一张CD也是有可能的。

“还有一个人呢。那才是决定性的人物。”阵内指着坐在绿化带花坛尽头的女人说道,“她一直在看文库本。”

从外表看去,那是个能干的公司职员,戴着眼镜,腰杆笔直。“她大概在等男朋友吧。”

“等了两个小时?”阵内皱起眉头,“她是得有多想不开啊。”

“那个女人也一直在那儿吗?”

“刚才我说的人全都在这周围待了两个小时以上。”阵内将他提到的人分别安上了苦脸男女、皮包男、耳机男和看书女等称呼,“这些人连地方都没有挪过。而且我刚才回到这儿的时候,从那个看书女旁边经过,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我心想,他准是又要说一些让人混乱的话了。

“她根本就没怎么看进去。”

“没看进去书?”

“我只是扫了一眼,就发现她才看了最开始的几页。你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我不满地摇摇头。

“无论看书多么仔细的人,就算采用了一种无限玩味字里行间意思的阅读方法,也不可能两个小时才看几页吧?”阵内清清嗓子说道。

“可能她刚刚开始看呢。”

“我们来的时候,她就打开书了。”

“你连这个都观察到了吗?”

“因为我对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兴趣。”这是阵内做的比喻还是真心话,我并不清楚。

“唔……”我皱起眉,开始思考。无论看书的速度多慢,两个小时里才读几页,想来确实少见。可也不能说全无可能。

“奇怪吧?”

“这可能……”永濑慢慢地说道,“这可能只是因为她翻回了最开始的几页。我在读盲文的时候,有时也会这样,忘了前面说的什么,又翻回去。”

“嗯,这种可能性很大。”我表示赞同。

“不,不是这样。”阵内依然十分顽固。

“不是吗?”我被他的气势压住了。

“是这附近的世界停止运转了。在这里的人都是老面孔,谁也没有离开。不管是皮包男还是苦脸男女都没有动。看的书没有翻页,随身听里的曲子也没有结束。为什么呢?因为世界停住了。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老师!我听不懂。”我已经茫然了。

“是因为你失恋了?”永濑试探性地问。

“正是如此,永濑。”

“我从没像今天这样希望自己能看见。”永濑一副为难的表情,“我真想看看阵内你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些话来的。”

4

回忆到这里,我只感觉阵内简直就是个不懂常识的怪人。当然,他也有另外一面。

我想起了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场面。那时我和阵内刚认识不久。当时,我们约好在地铁站前的巴士站见面。永濑已经到了。只见永濑牵着贝斯,避开人群站着。我正打算走向永濑,只见一个矮小的妇人比我先一步,正朝永濑走去。妇人将嘴凑到戴墨镜的永濑耳边说了几句,接着将一样东西交到永濑手上,就走开了。

“刚才那个阿姨怎么了?”我很好奇,一到永濑身边就马上问他。可以预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永濑微微一笑,将妇人交给他的一张五千日元钞票亮给我看。果然如我所料。

“又是这样?”

“是啊,又是这样。”

一些陌生人总会带着一副同情弱者的表情走到永濑面前,然后对他说一句“什么也别问,这个拿去用吧”,再交给他一笔钱。这样的事情,在我们认识以后发生了好几次。

“无论我走到哪里,好像都在募捐。”

永濑已经习惯了。从小就看不见的他,一定经历了不少这样的事情。正如他苦笑着说过的那样,他“在这种事情上已经是个老手”了。

“他们都是善意的,要是还发牢骚,那就不对了。”

“我知道。”话是这么说,我却总是很难过。我不知道究竟是该愤慨还是该悲伤,抑或是该感谢。到手的这些钱究竟该返还原主还是该扔掉,抑或是该自己拿着用?那个给钱的妇女当然不是恶人,她看到一个牵着导盲犬的青年走在街上,一定觉得想要为他做些什么。这比起那些在公交车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永濑、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此咂舌的老头,或是那些踩了贝斯尾巴却不知道歉的女白领来说,已经好得多,或者说是十分难得了。可我还是不能对此完全释然。所以,每当永濑受到过剩的同情时,我总会感到一阵忧郁。

但那一天,情况有些不同。

因为阵内也在场。

刚刚赶到的阵内正好听见了我们对话的只言片语。他噘着嘴说道:“喂,永濑,你手上拿的五千日元是怎么回事?”

“一个不知什么地方的阿姨给我的。”

“别开玩笑了。”阵内的声音抬高了一度。

“没关系,她没有恶意。”永濑一副包庇那个妇人的口气。他一定觉得阵内是对那个“心怀善意的妇人”感到愤怒。

阵内却接了一句:“真不好!”他继续道,“为什么就只给你一个人?”

“嗯?”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什么意思?”永濑也一时语塞。

“为什么你得到了钱,我却没得到?”

“可能因为我牵着导盲犬吧,我眼睛看不见。”

“啊?”阵内显出一副哑然的表情,仿佛从心底感到惊讶,“这个,和收到钱不相干吧?”

“啊?”我都糊涂了。

“都说了不相干。你太狡猾了!”阵内喊道。

阵内那时说的那句“不相干”,令人心里十分舒畅,我至今仍然记得。永濑的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喂,你笑什么呢。你拿到了钱,倒是得意起来了。”

“我可没有。”

“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只有你能得到五千块钱。这不是很奇怪吗?”

“可能是吧。”

“为什么只对你特殊照顾啊!”阵内这么说完,向四周扫了一圈,“那个阿姨到哪儿去了?”他拼命地搜寻着。

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真让人忍俊不禁,我只好咬着嘴唇忍住笑意。

片刻之后,阵内大概放弃了寻找妇人的努力,视线又转到永濑手中的钞票上。“真不错。你可真走运啊。”他带着怨气说道。

“是啊,可能是我走运了。”

后来,永濑曾认真地说:“当时的阵内,真的很平常呢。”我也表示同意。他能表现得那么“平常”,已经是不平常了。阵内说出那句“不相干”时,覆盖在我周围又暗又黑的烦恼一瞬间灰飞烟灭。

“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但阵内可真了不起啊。”

“或许阵内已经飞越了世间的一切烦恼吧。”

“而且我觉得他是未经任何人的许可,擅自就飞越过去了。”

也不知道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永濑一直很期待阵内成为家庭法院的调查官。“像阵内那样的人,一定会把孩子们从歧途上拯救出来。”

但是,说实话,对阵内能否胜任工作,我还是心存疑问。“可是,上次他不是在打工的时候把人给打了吗?”

一年前曾经发生过那种事。

“那真让人吃惊。”永濑话锋一转,“不过,我相信那件事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忽然打人也有原因吗?”

“是的,”永濑微笑道,“我相信是这样的。”

我却不相信。

5

“世界停止运转了,”阵内还在继续说,“所以,就连那边的鸽子也是老面孔,都是同样的几只鸽子。”他指着巴士停车场的指引牌附近说道。

五六只野鸽子正聚在那里,都是一身温润的陶瓷色。

“你怎么可能知道现在那里的鸽子就是几小时之前的那几只?”

“我就是知道。”阵内断言道。

永濑歪起脑袋。“优子,鸽子这东西,各自都长着不同的脸吗?”

“每只之间会有细微的不同,但在我看来,基本上都长一个样,我找不出区别。”

“完全不同啊。”阵内认真地说道,“你看的是哪里啊?这对鸽子可不礼貌。谁也不喜欢让人把自己跟别人混为一谈吧?没有谁会乐意听人说他和别人很像的。”

我耸了耸肩,要是来一场歪理大战,阵内一定无敌。

“不过,鸽子也有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待上两个小时。”还是永濑一语中的。

“就是就是。”

“得了!”阵内皱起眉头,改变了话题,“鸽子什么的就不管了。”

“鸽子怎样都行吗?”我揶揄道。

阵内全没理会。“反正,这些人的面孔没变是事实,这个错不了,所以世界停止运转了。”

“为了你?”

“是啊,就是为了我呢。”他从心底为这种特殊待遇感到欢喜。

“可是,这都是有原因的吧?”永濑一脸无奈地开口道。

“什么原因?”

“可能,这个世界确实是因为阵内失恋才停止运转的。”

“不是什么可能。这是一定的。”

“嗯,但我还能想到其他原因。”永濑似乎在教育一个顽固不化的学生。

“比如说什么?”我抢先催问道。

“那个看上去没怎么看书的女人,说不定已经看到第二本了。一开始阵内看她的时候,她看的是另外一本书,而现在又换了一本。所以,虽然过去了两个小时,但她现在看的仍然是最开始的几页。”

“这有可能。如果那本书有上下两册,她或许刚刚正开始看下册呢。阵内也没有一直观察她嘛。”

这看上去才是比较现实的推测。“怎么样?”我夸张地逼问道。

阵内先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但很快转过身子,放话道:“那好,我这就去问她。”

“啊?”我发出一声惊呼,阵内已经迈开腿,大步走开了。

“阵内要去哪儿?”永濑抬起头,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

“去那个看书女那儿。”

“莫非是去问她世界停止运转了吗?”

“有可能,真让人提心吊胆。”

眼前已经看得到阵内朝看书女搭话了。“那个女人一副惊讶的表情呢。”

“不会出事吧?”

这件事的用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长。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阵内回来时的脚步十分轻快。“你们看嘛,”他说道,“她并没有带其他书。”

“你是怎么问她的?”

“我说我正在书店工会打工,请她帮忙做一个问卷调查。”

“真有这么个书店工会吗?”

“什么行业都有工会。就算是以消灭工会为目标的团体,它里面也会有工会。我说我正在调查大家随身会携带多少本书。她回答我说,她手头只带一本书,而且还告诉我,她到这儿之后一直都在看。这才是关键部分。刚才我看她的时候,她连十页都没看完。那又不是很难懂的书,只是一本常见的爱情小说,书页上的空白比字还多。就是说,虽然她打算拼命往后看,但几乎没什么进展。”

我再次朝那个看书女看过去。“那个人正朝我们这边看过来呢。说不定她起疑心了,因为阵内怎么看都不像是搞问卷调查的人。”他连一支笔、一张纸都没拿,只是走过去问了个问题而已,这算不上问卷调查。

“随她怎么起疑心。”阵内完全没把这个放在心上,“总之,重要的是,你们的推测完全不符合事实。”说完,他又一脸高兴地摇头晃脑。

“是啊,正如阵内刚才说的。”永濑点点头,“看不进书确实很奇怪。”

“你怎么被他说服了?”我有种被盟友背叛的感觉。

“听着,那对满脸不快的男女、那个听随身听的小伙子、那个拿着皮包一脸衰相的男人,还有那个看书速度异常慢的女人,他们都在这个地方停止运动了。除了古怪,再没有词能形容这个场面。”

“还有鸽子呢。”永濑笑道。

“是啊,连鸽子都没飞走。”

“有那么古怪吗?”他的话稍稍燃起了我的抵抗心理。

“如果这都不算古怪,那全世界的字典里都应该把‘古怪’这个词抹掉。”

“那我就给你一一解释下吧。”我换成挑衅般的口气,“首先,那对男女,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一定是在谈分手的事情。说不定他们可能还不是夫妻。阵内刚才说过,只有那个男的戴了戒指,所以他们是不正当关系。对吧?不正当关系一定会导致分手。如果他们是在谈分手,那两个小时不也就一下子过去了?所以,这绝不是什么古怪的事情。嗯,然后是那个皮包男。他准是上午在公司里被拍了肩膀。”

“被拍了肩膀?”永濑问道。

“上司对他说:‘辛苦啦,从明天开始你不必来上班了。’也就是说,他被炒鱿鱼了。”我在永濑的右肩上拍了两下,“那就等于公司告诉他,他没什么用。所以,他陷入了失落沮丧,但又不能回家,在家人面前伤心落泪,就只好坐在那里一筹莫展。怎么样?既然走投无路,那时间多长也无所谓了。”

“哦?”阵内双臂环抱,饶有兴趣地说道。

“我只是随便说说。”

“不,这很有可能。”不知为何,阵内居然对我的说法表示了赞同。听到他打了这么一番包票,我也不可思议地更加自信。

“阵内,你可真喜欢干这种事啊,拿自己的主观推断去解释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你倒是挺高兴的嘛。”

“这么说来,”阵内总结自己的想法般点了好几下头,“剩下的两个人可能相互认识吧。”

“剩下的两个人?”

“耳机男和看书女。那两个人基本上处在对称的位置上,而且年龄看上去也很相近,一定是约好在这儿见面的。”

“既然约好见面,为什么要离那么远,为什么还不赶紧打招呼呢?”

“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嘛。可能是通过电话俱乐部相识,却还没见过面的恋人。不管是写信、打电话,还是上网认识的,反正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地点就在车站前。不过,他们可能在见面的地点上产生了误解,所以没能碰上面。”

“阵内真是什么都看得穿。”

“不,说不定,他们是故意离开约见的地点一段距离,以便相互观察对方。他们只是想在见面之前先看看对方长得怎么样、是个什么人而已。对了,这样一来,看书的事也明白了。她只是装成看书的样子,因为等待对方而忐忑不安,所以书也没怎么看进去。这绝对没错。”

真让人发笑。刚刚那句“绝对会成功”的单相思宣言都失败了,阵内却一点不吸取教训。换句话来说,他这也是勇者无畏。

“你是说,两个人就这样相互牵制着过了两个小时?”

“先不管看书,在等人见面的时候,谁会戴着耳机听音乐呢?那样即使被叫名字也听不见嘛。”

“那是伪装。”

无论阵内讲得如何有理,我就是无法相信他的推理。我再次环视四周,还是不见他们有移动的动向。但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异常的事情。亏得阵内能想到这是“世界停止运转了”,我不由得对他有些尊敬。

6

“就是这么回事。”阵内劲头十足地说道,“永濑,你到那个老头跟前确认一下吧。”

“哎?”

永濑无论何时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一眼看去,故作镇静、惊慌失措和矫情的感动都与他无缘。所以,当听了阵内的话,他吃惊地说出一声“哎”时,我看着他那副平时极少呈现出的表情,感觉自己大有收获。

“我们挨个去调查一遍吧。”阵内拍手说道,“首先,从那个皮包男开始,先解决那个老头为什么要在那里坐好几个小时,为什么要坐在那里的问题。”

先不说解决不解决,问题本身明明都没有产生。可阵内却来了劲。“我们把他坐在那儿的原因弄个一清二楚吧。”

“或许就没什么原因。”我认真起来。

“有没有原因,确认一下就知道。”

“就算有,也不外乎我刚才说的那些被公司解雇或者遭遇失败之类的原因。”

“所以嘛,就得确认一下。”阵内的口气显得很严肃。

“要我去那个老头那里?”

“是的。你就坐在那张长椅上,跟他搭话。”

“这事阵内做不是挺好嘛。”对眼睛失明的永濑来说,没有必要特地让他去干这种事。

“为什么啊?”阵内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大家一起参与才有趣嘛。”

“我该问他什么问题呢?”

“你这样说就行。你问他:‘这么久了,您都一直坐在这张椅子上,一定是因为公司不要您了吧?’”

这岂不是太直接了?

“如果真是那样,他就会嗷嗷大哭,抱住永濑,还会说句‘为什么你会知道’之类的话。”

“虽然我眼睛看不见,不是很明白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可是普通人要是听了这话,难道不会发怒吗?”永濑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说得很委婉。

“我都说了,没问题的。”阵内说道,“绝对没问题!”

“阵内嘴里每说一次‘绝对’,这个词就要掉价一次。”

“我以前说过什么吗?”

“没有。总之,我走一趟,去弄清他在干什么就行了吧?”

永濑站起身,拿起放在身旁的导盲鞍,喊了一声“贝斯”。他摸清贝斯的位置,在它胸前绕上带子,开始给它套导盲鞍。刚刚还一脸悠闲地探出下巴的贝斯,一穿上导盲鞍,马上就露出一副带着使命感的表情。它的黑毛看上去也增添了几分光泽,显得很有活力。它站好姿势,一动不动。

“你当真要去吗?”我不假思索地问道,“你没必要去掺和这种毫无意义的胡闹啊。”

永濑闻言,朝我这边看过来。一直以来,他的动作仿佛就跟能看见四周一样,显得很自然。他鼻梁端正,脸颊瘦削,看上去魅力十足。虽然说不上英俊,但脸部轮廓和五官位置都很端正,给人一种正直、理智的感觉。我正对他的脸看得出神,他对我说道:“可是,这样才有意思嘛。”

我吓了一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深呼吸后才终于答了一句:“也是啊。”是吗?我明白了,永濑正是想要参与这“毫无意义的胡闹”。至于因为眼睛看不见就该受到特别待遇,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永濑发出“sit”的命令,贝斯立即坐了下来。它显出一只导盲犬应有的自豪感,用俯视般的眼神看着我,看上去信心十足,似乎正要说:你也快点成为他能够依赖的人吧。

永濑站着,正对着目标所在的长椅。所幸的是,从这里到车站入口都有盲道,永濑应该不需要费多少工夫,径直就能走到。阵内开始说明路线。他说得十分仔细,每个细节都一清二楚:从这里到长椅有多长的距离,行人通行的状况,男子落座的位置,甚至还有地上垃圾的位置。“如果原路返回这里,可能会让人觉得可疑,我们就在车站入口等你吧。”阵内安排好了步骤。

“那我就去了。”永濑的这句话并不单纯指从一个地点转到另一个地点,还包含着为了获得珍贵物品而出发的豪迈气概。

永濑的脚步一如既往地流畅。他踏在盲道砖上,技巧娴熟地让贝斯引路,朝那个中年男子走去。他的一系列动作做得很连贯,或许在周围人看来,这只不过是个文静的青年带着一只黑色拉布拉多寻回犬走路而已。

我和阵内并肩站着,远观他的样子。

贝斯在长椅前停了下来。导盲犬能根据主人发出的指令,找到公交车或者电车里的空位子。永濑大概给了贝斯类似的指令。片刻之后,永濑便在长椅的一头坐下。我们则在离他二十米左右的地方观察事情的进展。

“Retrieve[1]大概就是‘取回来’之类的意思吧?”阵内优哉游哉地谈起英语的话题。

“Retriever直译就是取回东西的人、收回东西的人。”我回答道。

“我想到一个用retriever赚钱的法子呢。”阵内一脸认真地说道。

“什么法子?”

“那边有个男的正拿着包走路,我让狗把他的包夺过来。毕竟‘取回来’是retriever的特性嘛。这样我就可以拿到他包里的钱了。这想法不错吧?一个包只拿一些钱,反复这样做,就是一笔可观的数目了。”

“你是认真的?”我连苦笑的精神都没了。

“这难道不是个好主意?”

“阵内,你懂法律吗?”没有比这更明显的抢劫行为了。我立刻回忆起鸭居曾说过“阵内有一次把银行的钱偷偷揣进了自己怀里”之类让人堪忧的话。本以为那是个夸张的比喻,现在看来,说不定还是真事。

“你在对谁说懂不懂法律呢?我现在可是在为考家庭法院的调查官而复习,看的都是这么厚一摞的刑法、民法习题集。”

“那我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一定要做一个优秀的调查官。”我打心底里这么拜托他,“拜托你了。”

我们看准时机,转移到车站入口处,在那里等着永濑和贝斯回来。几分钟后,永濑轻巧地牵着贝斯,让它走在前面,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他和贝斯呼吸协调,节奏很合拍。贝斯走到我们面前,无精打采地停下,听到“sit”的命令便原地坐下。

“怎么样?”阵内毫不掩饰好奇心。

永濑的反应竟有些暧昧。他说了一声“嗯”,若有所思地歪着头,搜寻合适的表达方式,显得吞吞吐吐。

“那个皮包男说了什么?”

“我一坐下,他就问‘是你吗’。”

“啊?”阵内的声音着实表达了他的惊讶。

我也觉得意想不到。

“他问‘是你吗’,这是怎么回事啊?那个老头跟你认识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对他的声音可没有记忆,可能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吧。总之,我先做了自我介绍,又说明了贝斯的事,然后就打算问问他的情况。”

“然后呢?”

“他好像很警惕。我只觉得他的话音很紧张,人也有些神经质。”

“你凭他话音的温度判断出来的?”我问道。

“凭话音的温度?嗯,是的。”

“那个被公司解雇的老头不知道自己该信任谁了吧?”

“也不是这样的感觉。他说他正在工作。”

“要是坐在椅子上就算是工作,那我也算是个热爱工作的人了。”

永濑听到这里,似乎陷入了思考。

“等等!”这时,阵内忽然冒出一句,仿佛要制止我们似的,“动起来了。”

“什么?”

“停止运转的世界,终于又动起来了。”

又是一句谜一样的话。

我满心疑惑,但还是看向旁边,只见那个戴着耳机的男子正向我们走来。

7

耳机男眼神凶恶,或许是单眼皮的缘故,表情也显得很冷淡。他走到我们近前,方向一转,与我们擦肩而过,从另一个入口走进了车站。

我目送着耳机男的背影,说道:“真是出乎意料,看来那个耳机男并不是在等人。”

“戴耳机的男子走掉了吗?”永濑向我们询问情况。

“刚才,他先向我们这边走来,然后朝另一个地方,对了,是朝两点钟方向走掉了。”

阵内闭口不言,生着闷气,忽然一转身,快步走了起来。

“你去哪儿?”我立即问他。

“怎么了?”永濑也担心地说道。

“阵内去追那个耳机男了。”

一旦打定主意,谁都不通知一声就马上行动,这可算是阵内的一大特征。我真想让他告诉我,这究竟是在怎样的成长环境中养成的习惯。我们也赶紧追了上去。我让永濑抓住我的左肘,给他引路。车站内虽然人来人往,但还没有到让牵着贝斯的永濑寸步难行的程度。

“你究竟在这儿干什么?”阵内的声音传来。他正咄咄逼人地和耳机男对峙。

我们赶到的时候,两人已经剑拔弩张。刚刚见面的人在短时间内就能将局面弄得如此险恶,简直令人折服。男子已经摘下耳机,脸上浮现出困惑和愤怒。“你要干什么?”他回话道。冷不防被人拦住,又被粗暴地搭话,不管是谁都会感到不快。

阵内还是老样子,对别人心情的感受能力很迟钝。他神态自若地继续说:“你刚才不是一直戴着耳机站在那里吗?站了两个多小时了。你究竟在干什么?”

“跟你没关系吧?”

这确实和阵内没有关系。我在一旁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不知为何,心里总想站在耳机男一边。不久前,鸭居曾对我说过:“我看着阵内和银行职员对话,怎么都觉得银行职员在理,不由得就想站在银行职员那边。”现在我终于明白他的心情了。

“有关系啊,关系大着呢。要是搞不清刚才站在那里的是个什么人,我心里就放不下。”

男子的表情好像是在给阵内估价,或许是要决定该理会阵内,还是该把他当成无礼的拦路推销者视而不见。

“我倒要问你,你在这儿干吗呢?”男子诘问阵内。

两人一开口说话,都随即兴奋起来。

我和永濑张着嘴愣在一旁,除了旁观别无他法。

“唉,算了,算了。”阵内中途嫌麻烦似的丢出一句,“你这听随身听的人是谁,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你终于意识到了吗——我听到这里,都想把手伸出去跟他握手了。

这时,耳机男却抓住阵内的手肘说道:“你站住,你才可疑。”

“我哪里可疑了?”

“你不也一直在那个地方吗?”看来对方也察觉到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坐了两个多小时。

“我们是闲着没事。”阵内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我们可是出了名的闲得没处去的年轻人,所以才整天到处徘徊。”令人不解的是,他对此一脸得意。

“你刚才不是号称在书店工会打工吗?看来是骗人了。”

阵内一时愣住了,眉间聚起几丝皱纹。

“什么?”我也同样感到不解。

“喂,”阵内上前一步,“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书店工会打工?”准确地说,他根本不是打工的。

男子一时语塞,能明显看到他的脸色唰地变了。一种愧疚感浮现在他眼中,嘴角也似乎因后悔自己的失态而扭曲了。“刚才你自己说过吧?”他勉强说道。

“我只是对那边的看书女说过。现在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男子口气粗暴起来。

“你听见了?”我也按捺不住插话道,“可是你离得那么远,还戴着耳机。”

“在那种情况下,你是不可能听见的。”阵内断言道。

我糊涂了。用耳机把耳朵罩起来的这个男子是怎么听见阵内和那个女人的对话的?我首先想到的,是这男子或许在跟踪看书女。说不定他心理变态,装出听随身听的样子,实际上却在观察看书女。如果是这样……我继续思考,然后想到的是——

“窃听?”我说了出来。

耳机男会不会是出于想知道那个看书女的信息,而在她的随身物品或者什么东西上安装了窃听器?表面上假装在听音乐,实际上却在偷听,所以他也能听见阵内说的话。是这样吗?也不是没可能。

假如他真要纠缠那个女人,那么不管是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就算待在同一个地方,对他来说也算不上苦差事。那些一心想纠缠特定女性的心理变态者,应该具有坚定的执着心和忍耐力。

看着正在争吵的阵内和耳机男,我开始对自己的推理抱有信心。这个男子心理变态,一定是这样。但正当我准备将推理告诉永濑时,永濑却在我开口之前说道:“优子,我们再去一趟刚才的地方吧。”

“你是指哪里?”

“就是有长椅的地方。”

“啊?回去吗?为什么?”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可我也知道了。”我指的是这个变态的事。

“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出去吧。”

“啊?为什么要出去?”他说的不应该是这个变态的事吗?

“因为案子不是在这里发生的。”

“案子?你说发生案子了?什么意思?”我凑到永濑耳边小声问道,“那阵内呢?”侧目一看,阵内还在和耳机男对峙。

“别管他,我们出去就行了。”

虽然不明白永濑的意思,我还是和他一起走出车站。回头一看,阵内正被那男子揪住衣领,剑拔弩张的气氛弥漫开来,一场斗殴似乎即将开始。我把情况告诉了永濑,他却一脸平静。

“真要放下他不管吗?”

“嗯,阵内不会出问题的。”

永濑看到了我没看到的东西。

如果是阵内,他一定会说:“你太狡猾了!”

8

我们又一次来到人行天桥上,但这次是永濑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跟着。永濑对贝斯发出准确的指令,沿着人行天桥一步步前进。他脚步稳健,透出勇敢和干脆。他的方向感和听音辨位能力卓越,我不知道这是他通过训练而掌握的还是生来就有的本能。

“我们去哪儿?”

“刚才那张长椅,我们从那里开始找。”

“找什么?”

“说话声。”

“说话声?谁的?”

我们回到刚才一直坐着的长椅前,并排坐下。贝斯趴在一旁,它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们这样匆忙地来来回回是在干什么?

“这里的人都没有变吗?”永濑问道。

我急忙向四下一看,那对满面愁容的谈话男女,那个看书的女人,那个穿西装的皮包男,他们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还在同样的地点。“那些人真的一直都在这儿呢。真够闲的。”

“他们之中有人在看着我们吗?”

我不知道他打算说什么,但还是听从他的话抬起头,立刻就和那个看书女对上了眼,这让我吓了一跳。我移开目光,说道:“那个正在看书的女人正看着这边呢。”

“或许再过一会儿,那对男女也会看过来。”

正如永濑所说,虽然不知他们是夫妻还是关系不正常的一对,但可以看到他们正将视线移向我们。

“看过来了,看过来了。为什么?”

“我们被怀疑了。”

“什么意思?”

“他们在警惕我们。”

“阵内行为古怪,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可为什么我们也要被怀疑?”

“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阵内的同伙。”

“饶了我吧。”我心灰意冷,叹了口气,“如果这里所有人都在警惕我们,难道不奇怪吗?大家都像串通好了一样,一起怀疑我们。”

这时,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而我刚刚说的那句“串通好了”则是这个念头的导火索。我们正被一大群人盯着,这样的场景我感觉曾在哪里见过。

永濑没有要回答我的意思。他将脸微微仰起,露出眺望天空的表情。每当他集中注意力侧耳倾听物体和人的声音时,就会有这样的表情。

“感觉就像站在河里。”

永濑竖起耳朵听声音时,常常会把这个比喻挂在嘴边。我并不清楚那是怎样一种感觉,不管我们在一起多久,他的生命中总有我无法理解的景色。就算试着去想象,我也无法得到真实体验。他有他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贝斯有贝斯的世界,各自都在膨胀。一想到这里,我就格外孤独。身处河中的感觉,或许我永远也体会不到,而这种焦虑感却一直陪伴着我。

片刻之后,事情有了新的进展:新的人物登场了。我们正对面的那张长椅,即刚才永濑去搭讪过的皮包男那边,一个年轻人正朝那里走过去。他穿着不怎么考究的夹克,脚上套着靴子,像个没有名气的摇滚歌手。

“优子,你带照相机了吗?”听了我的说明后,永濑问道。

不等问他原因,我已经将一次性相机从包里拿出。就是那部拍过阵内告白的相机。我还不明白状况,但仍然做出很能理解他的样子,问道:“是要拍下那个穿靴子的男人吧?”

“不对,不是拍他。”

“不是拍他?”

“不能马上转过头,会被发现的。”

“被谁发现?”

“我身后,五点钟方向,我觉得那里有女高中生。我刚才听见她的声音了,可能在那个方位。”

“女、高、中、生。”我确认般说了一遍,然后想起来了,“你说的是大概一个小时前和阵内打过交道的那些女生?”

永濑点头道:“如果站在那里的是她们,那就帮我把她们拍下来吧。”

“你喜欢女高中生?”我知道事实绝非如此,但一种忌妒感已经油然而生。

几乎同时,周围骚动起来。树丛那边,摇滚歌手的声音传来。一场争吵开始了,争吵的另一方是看书女。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和穿靴子的摇滚歌手面对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我注意到那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包,正是一直坐在长椅上的男子怀里的包。

“哎,这是怎么回事?”我一边讲解骚动的情况一边问道。

永濑还是那副表情。“照片。”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你能帮我把那些女高中生拍下来吗?”

我在意的虽然是眼前正在争执的两个人,却只得听他的话,转身按下快门。

9

“我们被卷进移交赎金的现场了。”

这是永濑给我的答案。

我们现在正坐在咖啡厅的桌子旁。坐在我对面的是永濑,旁边是阵内。贝斯则在我们脚下,连瞌睡声都不敢发出,安静地趴着。

“什么赎金,又不是绑架案。”阵内唾沫横飞,落到装水的杯子里。我摆好架势,若是落进我的蛋糕盘,我决饶不了他。

“是啊,我想也不是绑架案。但如果是恐吓案件,受害的一方也要支付一笔钱吧?”

“那就不能叫赎金了。不过,确实有通过恐吓来要钱的可能。”

用照相机拍完女高中生之后,我们又回到车站里,按照永濑的指示来到派出所,而阵内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折叠椅上,正对穿制服的警察演说。

永濑稳重地向警察解释阵内和犯罪案件无关。刚开始还满脸狐疑的警察接到报告,得知人行天桥上逮捕了一个有犯罪嫌疑的男子后,态度也缓和下来。恐怕这些身体强壮的警察对吵吵闹闹的阵内也束手无策。他们就像退换一件有质量问题的二手物品似的,将阵内交给了我们。

“为什么你一说,那个警察就相信了?我费了那么多口舌,他都没有放我。”

“你嘛,越是说话,越是让人觉得可疑。”

“你是在咒我吗?”

就这样,我们走进一家咖啡厅,打算听听永濑的解说。满以为推理小说般的长篇讲解即将开始,永濑讲得却分外简短。

“坐在长椅上的男人,也就是皮包男,他是交钱给凶手的,所以显得战战兢兢。”

“为了交钱?”

“上次看的那部电影里,不是有受害者遭凶手威胁,被要求把钱带到指定地点的场景吗?我们坐着的那张长椅附近,就是移交现金的地方。这种情况下,当然会有警察出现。”

“我同意。”我小声说道。警察是有可能在那里布下监控的。

“当时待在那个地方的,大半都是跟警方有关系的人。”永濑语气平淡地继续道,“不管是那对看上去不像夫妻的男女,还是那个看书的女人,都是警察。他们假装成普通人,监视着那张长椅上的动静。因为凶手迟迟不来,他们没有办法,只能一直待在那里,不能回去。”

我一面听,一面想起永濑坐到那张长椅上时,皮包男首先问的那句“是你吗”。或许他把永濑当成了来取钱的凶手。

“那个戴耳机的人呢?”

“啊,那家伙是个警察。”阵内也说出了事实。

看来,耳机男觉得在现场晃荡的阵内和永濑可疑,才在背后跟踪他们,却忽然被阵内找上了碴儿,所以把阵内带进了派出所。

“按警察的做法,那样布控时都会戴上耳机吧?”永濑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说道。他脑中一定安了一个庞大的信息索引,各种信息都被完整地保存着。“上次看的电影就是这样的。警察之间不是用耳机相互联络的吗?刚才监视现场的警察也一样,他们都戴了耳机。所以,阵内对那个女人自称是书店工会的人,也被那个听随身听的男子听见了。”

“那头戴式耳机是耳塞式耳机的替代品?”

“那也是一种伪装。他在用头戴式耳机听其他人传来的信息。”

“那真的是恐吓案件的现金移交现场吗?”阵内依然半信半疑,头来回摇晃。

“如果是这样,那最后那个拿了包的摇滚歌手就是凶手?”

那个男子从坐在长椅上的男人怀里抢走了包,转身要走,就在那时被女警抓住了。

“可是,警察怎么会这么兴师动众?难道不该更慎重些吗?如果报警的事泄露,那就有可能发生被绑架的孩子不被放回之类的事情了。”

“所以我才觉得不是绑架案,或许是恐吓公司之类的。因为无关人的性命,所以警察也能大胆行动,不是吗?”

“若是这样,刚才那个年轻人真是个笨蛋。先让警察等上好几个小时,才优哉游哉地走过来,好像一开始就打算让警察抓住似的。”我回想着被女警按住的那个穿靴子的年轻人,皱起眉头,只觉得他那副狼狈相和他那身摇滚歌手行头带来的滑稽感简直无法相容。

“他并不是真正的凶手。”永濑又用波澜不惊的口气说道。

“是……是吗?”我觉得自己被遗忘在了孤岛上。

“怎么回事?”看来,阵内也被撇在孤岛上了。

“按照我的想法,罪犯的目的可能并不是钱。在那样一个行人如织的地方,让送钱的人等上几个小时才到现场去拿钱,一定是件难事吧。”

“或许是吧。”

“所以凶手应该没有真想要钱的意思。有一类人专等骚动发生,好在一旁看热闹。”

“你说的是愉快犯吧?”

“愉快犯?”

我向永濑解释了这个词的意思。

“是的,说不定就是愉快犯。那些人可能心里有什么怨恨,把一个公司高层叫出来,让他白等几个小时,并将那个场面拍下来。”

“拍下来?”

“就是刚才我们身后那几个女高中生啊。她们拿着摄像机守在那里吧?因为她们太吵闹,连我都听见了。”

我搜寻着记忆,很快就想起来了。她们说过什么“那家伙会来吗”“会来,绝对会”之类的话,然后阵内便对她们一阵斥责。

“她们是凶手?”

“或许她们就是想戏弄大人一番,找找乐子。”

“把那种窘境拍下来?”我对这一点搞不太懂。

“没错。”永濑说完,将眼前的奶油蛋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嚼,“她们的照片,你拍了吗?”

“嗯,拍了。”

“把照片交给警察吧。她们一直在那里摆弄摄像机。正是因为那样,我才觉得奇怪。这或许能引起警察的注意。”

我拿起桌上的照相机,含糊地应了一句。事情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我的脑中还无法整理出头绪。

“怎么样,你们明白我的讲解了吗?”

“总觉得,”阵内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总之,”他竖起食指,“总之,这个世界到头来对我失恋的事还是漠不关心吧?”

“或许就是这样。”

“是吗?”阵内的肩膀耷拉下来。

永濑笑了。“可是,我们还在你身边嘛。”

“你这可不算多大的安慰,永濑。”阵内一脸麻木地摇了摇头。

那天之后,还没过一周的时间,事情便水落石出。我们带去的照片起了一些作用,虽然没有得到警察的表扬,但也没有被他们冷眼相待。当接待我们的警察听说永濑曾经卷入一起银行抢劫案并成为受害者时,说出了他的同情之语:“你可真不容易啊。”

“活下去是很不容易。”永濑答道。坐在一旁的我听来,这句话既是他带着坚韧毅力的生活告白,也是他混杂着轻松幽默的回答。

后来我们得知,那几个女高中生威胁了当地一个有名的企业老板。

她们组织了一个卖淫团伙。那是一个由朋友组织的具有社团活动性质的卖淫团伙。她们从不把卖淫当回事,身上反倒散发出校园运动社团一样的爽朗气息,还将卖淫说成是“社团活动”。

“只是因为令人作呕的客人越来越多,我们才打算复仇。”那个所谓的社团“社长”是这么说的。她们得知某个“令人作呕的客人”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便打算敲诈他一笔钱。“如果你不想让自己跟女高中生上床的事情被揭发,就老老实实地按我们说的去做。”她们给出了一句中规中矩的恐吓。

不过,不知道是这位老板翻脸豁出去了,还是打算将这群女高中生也一起拉下水,总之他报了警。因此,移交现金的现场中便有了警察盯梢。

“那种男人明明就是笨蛋,却还自以为聪明,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他可能会报警了。”那几个女高中生似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她们并非真的打算拿那笔钱。按她们的计划,只要吓吓他就行了。

于是,她们又威胁了另一个男人,命令他到现场去取那笔钱。换句话说,那个摇滚乐手也是她们那些“令人作呕的客人”之一。

“‘取回来’明明是retriever的任务……”听警察说了上述情况,阵内仿佛带着什么不满似的噘起嘴,“那个老头,我当时真该揍他一顿。”他小声说道,语气严肃,与往常截然不同。

“那个老头?”

“我啊,最讨厌那些表面上正人君子、暗地里却花钱向女高中生买春的大人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道德感了?”我笑道。

“才不是这么回事。”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的神色,“我只是讨厌他们平时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要是谦虚点,知道羞耻,我倒是能原谅。”

“那样你就能原谅了?”我不由得笑了。

“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家伙,到头来净干些寻花问柳和外遇出轨的老套行为,最不可饶恕了。”

“你是本能地讨厌他们吗?”

“我身边就有那种家伙。”

“你的熟人?”

“是我的直系亲属。”

“那不就是你爸爸吗?”我反射般说道。听说阵内的父母早已离婚,他时常说起他的母亲,但他父亲的事情,我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起。

“不过,我跟他已经做过了断了。”阵内说道。这话听来多少像在勉强自己,但也透着极大的满足感。

“做过……了断了?”

“不过,我现在见了那些伪君子,还是会觉得不爽。”

再追问下去怕他为难,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

几天之后,我们得知的唯一情况是,那些女高中生将事情全程用摄像机拍了下来。

“我们本来打算做个纪录片的。一个笨蛋老头,花钱和女高中生上床后受到威胁,在车站前傻瓜似的坐着,然后被警察逮捕。够傻吧?一个被女高中生玩弄的成年人,这剧情很搞笑吧?我们还打算秘密地搞一个放映会呢。”

真是一个既周密又幼稚、让人不知该做何评价的计划。但这或许也算是她们用自己的方式在对抗成年人的世界。

“我们只是浑然不知周围发生了这样的事,碰巧在现场罢了。”永濑事后说道。

“就是因为阵内说了那句‘世界停止运转了’,事情才变得复杂了。”我抱怨道。

“不过,阵内可是做出了预言。”

“预言?”

“他和那几个女高中生斗嘴的时候,不是这么嚷嚷了一句吗?说什么‘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生,是要犯罪的’。这句话在某种意义上说,确实预言了事情的真相。”

“你这是结果论。”

“从结果论来看,正是因为阵内做的大半都对了,所以才令人吃惊。”

我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应了一句。

那时的阵内早就从失恋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看上去还想出了什么计划。再去那家出租店的时候,他不再把录像带倒回到最开头,而是直接还回去。他就是在忙着进行这种毫无创意的复仇活动。

10

现在,我的思绪又飘回公司的会议室。主管依然在数落部下的失败。赔偿损失、免费服务、加班、假日出勤……要挟职员的词一个个蹦了出来,但其实他自己才是最害怕这些字眼的。

忽然,主管指向我。“开这么重要的会,你还开什么小差!”他骂道。看样子,我发呆的样子在别人看来非常明显。我回答说自己正在想黄金时代的事,随即被回以冷眼。

我心想,回家之后我要和永濑说说那天的事,顺便给阵内打个电话。

自然,那天晚上,我听见了很久都没听到的阵内的唠叨。电话打到一半,阵内忽然“啊”地喊了一声。“说起来,我那时候借的一盘录像带还没还呢。这下超期罚金会有多少啊!”电话那头会传来这样一句嚷嚷,我实在没有想到。


[1]拉布拉多寻回犬的英文名为labrador retriever,故有关于retrieve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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