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克伦威尔

8月19日晚，德国空军一反常态，对英国南部城镇进行了史无前例的夜间大轰炸。从当晚9点起，从法国沿岸各空军基地起飞的轰炸机群，以百机为单位，攻击了从朴茨茅斯一直到多佛尔一线所有的沿海重要城镇与港口，一部分还深入英国内陆，飞的最远的机群甚至到达了考文垂。

那是一个疯狂的炸弹之夜，从空中俯视，英国南部海岸线上，星星点点，到处都是刺眼夺目的爆炸火光，以及铺天盖地的滚滚浓烟，犹如末日降临的模样。

德国轰炸机密如蝗群一般，从英国城市上空飞过，在四散奔逃的市民眼中，密密麻麻的德军轰炸机几乎遮住了月亮。

德国人毫无怜悯的向着所有标示在目标清单上的城镇投下炸弹，除了常规的重型杀伤榴弹，还有德军最新研发的燃烧弹，后者给村镇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了那些常规炸弹。

英国那些古老的城镇，建筑物大都是砖木结构的，特别是南部沿海地区，更是大量的使用木材和砾石垒筑，一旦不小心着火，那必定就是墙倒屋塌的结果。

英国村镇普遍有着悠久的历史，因为长期没有遭受外敌入侵，也没有什么地震天灾，所以一栋建筑往往可以追溯到上百年的历史，这些城镇的中心区域依然保持着几个世纪前的格局，设施老化，街道狭窄，房屋之间几乎没有间隙，一旦着火，几分钟内就能绵延出几个街区。

现在英国人遇到的不是普通的居民住宅失火，而是填满了特制助燃剂的专业纵火武器袭击，一枚纵火弹可以让一片五十米方圆的空地变成一片火海，温度可以融化钢铁、烧毁水泥。

在德国轰炸机的炸弹之下，这些古老的村镇立即就陷入了灭顶之灾，很多镇子的消防队连出动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大火困死在了消防局里。大火肆无忌惮的在街头房顶蔓延，从一栋房子烧到另一栋，争相逃命的居民被火焰包围在了狭小的街道上，在浓烟和高温下挣扎残喘。

一些按照防空小册子上的条文组织自救的村镇居民，带着全家躲进了后院里自挖的防空洞里，殊不知能够防御弹片与碎石的防空洞，根本无法抵御火焰的侵袭，剧烈的燃烧火焰抽干了地表的空气，就连下水道里的污水都开始沸腾，村镇上空弥漫着可怕的肉香味。

朴茨茅斯刚经过一场浩劫，法国舰队最后的抵抗，让这座军港损失惨重，港区泊位上到处都是半沉半浮的舰艇船只，最显眼的就是那两条巨大的法国战列舰，一条在水面上露出了半座焦黑扭曲的舰桥，另一条则翻过肚皮露出了布满孔洞的红色船底。

港区附近的街区遭到了大量的流弹袭击，已经很难说清楚是不是法国人蓄意而为，因为始作俑者已经随着战舰沉入水底，所以英国人只能独自喝下这杯自酿的苦酒。

就在港内皇家海军与陆军官兵加班加点，忙着清理残骸打捞沉船之际，德国轰炸机突然不约而至，给这座英国重要的海军港口又一次沉重的打击。

军港内原本设有三个大口径防空炮阵地，却在此前的冲突中遭到了战舰主炮的轰击，那些威力巨大的高炮，大都已经化为了扭曲的金属。

德国轰炸机进入原本的防空圈后，发现今天港内的防空火力，弱的都让他们感到奇怪，轰炸机群完全不受阻挡，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军港里的防空炮手们早就在此前的冲突中死伤惨重，剩下的两三只小猫只能凭借幸存的两门重型高炮，向着天空散碎的发射着炮弹，既没有测距也没有定高，只是为了表演给气急败坏的指挥官看，免得这个已经处在疯狂边缘的家伙把他们就地枪决。

军港拥有的上百门小口径高炮，这时候表现的倒是很活跃，在探照灯的指引下，这些小炮近乎疯狂地向着天空喷射炮弹，红色和蓝色的曳光弹漫天飞舞，犹如夏夜里的萤火虫，不过这些机关炮射程太短，完全威胁不到高空的轰炸机，只能眼睁睁看着德军机群飞越头顶，大摇大摆的往港区里投下一枚枚巨大的炸弹。

德军之前很少会发起大规模夜间空袭，就算偶尔发起一次，目标也仅限于空军基地和一些军工企业，比如伦敦下城区以及泰晤士河沿岸区域。

南线雷达网已经被彻底摧毁，现在英国空军只能依靠沿岸的防空观察哨，加上布设在各处的听音器来进行初级预警。到了夜间，观察哨几乎形同虚设，听音器也只能听出来袭敌机大致的方向，但是数量、高度、机种、机型则完全无法判断，一旦遇到多方向多机群大规模入侵，那就必定会顾此失彼，彻底陷入混乱之中。

当晚英国沿海的防空哨所就是陷入了这种状态，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信息涌入各处防空扇区指挥所，地方指挥所完全没有其他信息来源，也无法进行甄别，只能打上待核实的标签上报英国战斗机指挥部。

战斗机指挥部随即就陷入了和下属同样的混乱中，多佛尔、威斯特候格汉姆、卡布尔拉法尔、福克斯通、海泽、阿尔克汉姆、豪金、桑德盖特、纽因顿、格雷特斯顿、海斯廷斯、伊斯特本、纽黑文、布莱顿、朴茨茅斯。。。。南部沿海全线告急。

这份名单里的大部分城市都紧靠着海边，根本就没有多少预警时间，等到观察哨发觉敌机，德国轰炸机大都已经飞到了头顶，于是当第一颗炸弹砸入地面时，有的城市甚至连防空警报都没来得及拉响，一些居民还在睡梦中就被炸成了碎片。

海峡南岸狼烟四起，指挥所的接线员哭丧着脸，听着海岸观察哨在电话机里绝望哀鸣：“飞机，我头顶上到处都是德国人的飞机，有上千架！”

几乎所有观察点都发出了发现德军轰炸机入侵的报告，数量从上百到上千不等，方向则是三百六十度全都凑齐。急忙赶到指挥所的道丁当场就被平面标示桌上密密麻麻的敌机标牌吓晕了，德国人哪里来的这么多轰炸机，他们难道能像蝗虫一样自行繁衍不成。

德军从未展开过如此大规模的夜间攻势，这种数量与质量，一看就非常反常。道丁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以目前英国战斗机指挥部所掌握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遮蔽住这么大宽度的战场。

如果这些德国轰炸机群里带有大量的德军战斗机护航，那么出动那些笨重的双引擎夜间战斗机，等于是派他们白白送死。而且其中一些德军机群，可能直接就是战斗机伪装的，德国人这样玩已经不是一两次了，每次都让皇家空军战斗机部队尸横遍野损失惨重。

道丁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否则无法解释目前德机那看上去完全不科学的数量，其中一定混有德军庞大的战斗机军团。道丁得出了他的判断，于是更不敢将自己仅剩的那些战斗机中队调派出去了。

道丁现在手里能够动用的只剩下三百多架战斗机，而且其中八成飞行员没有经过系统化的夜航训练，能够保证夜间安全起降对他们都是一种考验，更何况让他们进行夜间空战了，而德国人显然已经熟练掌握了夜战技巧，这一点可以从海峡里漂浮着的英国轰炸机残骸上得到证明。

道丁手下的老鸟已经疲劳到了极点，大都被强行限制起飞，保留精力用在最关键的战斗中，目前看来已经到了所谓的最关键的时候了。

此前的英国皇家空军，已经遭受到太多血的教训，上千名阵亡的空勤人员用他们的生命证明，战斗机指挥部原先那种分散力量，意图各个击破的战术完全是一种妄想。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战术，而是谋杀英国飞行员的陷阱，最终只会让自己被德国人各个击破而已。

随即一条来自阿什福德的消息更帮助道丁下定了决心，一个少说也有上百架的巨大轰炸机群正从过阿什福德郊外经过，看航向应该是直指伦敦。

在今天之前，德国空军一直没有停止对伦敦的骚扰轰炸，不过都只是三十到四十架的规模，轰炸区域也集中在贫民区和河道两岸，到了夜间，也最多只有十几架规模的突袭，总得来说给城市造成的损失，还不如英国人自己的高射炮搞出的大。

但是这一回，道丁嗅出了味道有些不同，德国人看起来来者不善，上百架的大机群造成的打击，与之前那种中队级别轰炸，完全就不能同日而语，像现在这种规模的覆盖式轰炸，可以轻易的夷平整个市中心。于是空军司令急忙下达了起飞命令，命令各单位放弃支援沿海城镇，将主要力量集中起来，全力保卫首都伦敦。

道丁很清楚一点，别的英国城市哪怕被夷为平地都没有关系，那只会引发英国人对德国人的仇恨，鼓舞起民众的士气，成为德国强盗欠下英国人民的又一笔血债。

或许有人会指责他失职或者无能，不过道丁坚信首相会保住他，丘吉尔知道自己的能力，也只有自己能够替丘吉尔掌握住空军，或者命令空军去完成丘吉尔下达的所有合理与不合理的命令。

但是一旦伦敦遭到毁灭性轰炸，那么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够拯救道丁了。

伦敦作为国家首都，帝国的心脏，不列颠的荣耀所在，英国皇室与重要的政府机构、议会、各军种司令部全都在这座城市里，还有英国影响力最大的媒体、报纸、外国新闻社，以及几百万的城市居民，各种学者专家教授，将军、律师、官僚、银行家。还有大量的军工厂，造船厂，研究所、技术院。

一旦这座城市因为德军的轰炸遭到严重的损失，别说那群政客，光是舰队街那群耍笔杆子的就足以让他遗臭万年，到时候就算是丘吉尔也保不住他，甚至为了维护首相和战时内阁的权威，丘吉尔会亲手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道丁此时心意已决，他出动了第十二航空队能够起飞的所有飞机，浩浩荡荡两百多架飓风和一百架喷火战斗机，将伦敦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

德国人表现得相当配合，他们从头至尾都没去碰触道丁爵士心里划下的那条警戒线，每当一个德国轰炸机群靠近伦敦，英国战斗机群就会像嗜血的鲨鱼一样猛扑过去，而德国轰炸机则会像草原上受惊的牛群，距离远远的就一哄而散，各自调转机头向着海峡方向疯狂逃窜。但是还未等英国人额手相庆，他们就会发现另一个德国轰炸机群，正向着伦敦慢悠悠的靠过来，周而复始，没接没完。道丁只能让战斗机在伦敦周边的临时机场轮番降落加油，其余的在伦敦周边不断盘旋驱赶，全力保证当晚伦敦空域的安全。

“至早上两点为止，沿岸观察所与陆军的最新报告，福克斯通损失严重，多佛尔要塞正在遭受第二次轰炸，所有防空炮阵地都已经被摧毁，海泽整个镇中心都被点着了，那里烧成了一片火海，伤亡非常严重。豪金、桑德盖特、纽因顿正在遭受轰炸。纽黑文火灾严重，朴茨茅斯军港也遭到了轰炸，与我们的联系已经中断了，司令部正在想办法重新联系上他们。”陆军联络副官战战兢兢地站在丘吉尔的面前向首相报告着最新获得的战报。

这时，沉重的防爆门被推开了，英国陆军参谋长伊斯梅急匆匆的走进了这间会议室。

“首相阁下，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认为应该立即召集内阁成员进行紧急会议，我刚和道丁通过电话，他那里已经打退了五次德国轰炸机群对伦敦的进攻，据他说还有数不清的德国轰炸机正在向伦敦飞来，他与他的部下将会誓死保卫这座城市，保卫英王陛下的安全。”

丘吉尔看上去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身上穿着睡衣，外面再批了件花格浴袍，赤着脚穿着拖鞋，他端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陷入了松软的坐垫里。

此前H舰队被全歼以及朴茨茅斯舰队冲突的消息，给他造成的打击非常沉重，首相显得更憔悴了，稀疏的头发乱糟糟的贴着油腻的头皮，眉头紧皱着，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下垂的眼袋在房顶射下的冰冷灯光下显得又大又黑。

“已经来不及了，那个金发小子终于忍不住了，这是入侵，德国人准备登陆了，立即以我的名义向所有陆军部队发布通告，“克伦威尔”。”

“克伦威尔？首相阁下，我们还没有收到发现德国舰船的报告，是不是需要再确认一下。”伊斯梅没想到丘吉尔做出这种判断。

“克伦威尔”，这是只限于向英国陆军传达的密语，其含义就是“入侵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