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Part 5 从博特伍德至希迪亚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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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马克思幸福得简直难以动弹。

他正躺在床上,回味着昨晚每分每秒的感受:玛格丽特吻他的一瞬间涌起的快乐;鼓足勇气去找她时心中的忐忑;被她拒绝时的失落;还有她像兔子钻洞一样跳进他的床铺时自己的惊奇和欢喜。

他想到自己被她触碰时的反应,感到难为情。每个同新女孩的第一次他都会这样:他一直都不愿意承认,这太丢人了。有个女孩就挖苦过他、嘲笑过他。还好他的状态没让玛格丽特失望或烦躁,甚至还滑稽地撩起了她的情欲。无论如何,最后她是心满意足的。他也一样。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他不聪明,也没钱,出身也不好。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而且她知道这一点。她看上自己什么了?她吸引他的地方绝不是什么迷:她美丽、可爱、热心,又脆弱;若这些还不够,那她还有女神一样的身躯。所有人都会为她倾倒。而他呢?他长得不难看,没错,他也知道怎么穿衣服。可是他知道,这些东西玛格丽特并不在意。但她还是被自己吸引了。她觉得他的生活神奇多彩,他知道好多她不知道的事。他了解工薪阶层的生活,更了解社会底层的犯罪分子们。他猜她是把自己当作了红花侠那样的浪漫小说人物,或是像罗宾汉、比利小子或是海盗那样不受法律约束的人。他在餐厅为她挪椅子的事情让她感激涕零。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连想都没想就做了,但对她却意义重大。事实上,他很确定,她就是在那一瞬间爱上自己的。他在脑海里耸耸肩:女人还真是奇怪。好了,最初吸引她的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一脱掉衣服,吸引彼此的就只有纯粹的化学反应。她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出的雪白乳房,苍白得几乎看不到的小乳头,双腿间凌乱的栗色的毛发,还有喉咙边零落的雀斑……这画面他永生难忘。

而现在他却要拿这一切做赌注。

他要去偷她母亲的珠宝了。

这可不是什么可以让女孩子一笑而过的事情。她的父母对她不好,她很可能就是觉得他们的财富应该分发给别人。但不无论如何她还是会被吓一跳的。盗走一个人的东西就像掌掴一个人的脸:损伤可能不大,但是人的怒气永远会大得不成比例。这怕会是他们恋情的句点。

可“德里套装”就在这里,就在飞机上,就在行李间里,离他躺的地方只有几步之遥。那可是世上最美丽的宝贝,价值连城,足够他花一辈子了。

他渴望将项链放在手心,渴望看到缅甸宝石深邃的红色,渴望用指尖抚过一颗颗钻石的楞边。

镶台必须得毁了,整个套装也会被肢解开重新进行镶嵌。这是悲剧,但是无可避免。宝石会完好无损地以其他套装的形式出现在某个百万富翁老婆的皮肤上。而哈利·马克思则会买到一座别墅。

没错,这就是他钱的去向。他要在美国买一座乡间别墅,说不定就在那个叫新英格兰的地方——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他已经看到了它的模样。那里有草坪、有绿树,周末有穿着白裤子戴着草帽的客人来访,他的妻子正穿着骑马装和靴子走下橡木楼梯——

但妻子的脸是玛格丽特的。

她已经在黎明时分四下无人的时候,蹑手蹑脚地溜出帘子离开了他。哈利一直看着窗外,脑海里想着玛格丽特。飞机飞过了纽芬兰的云杉树林,然后在博特伍德触水降落。她说飞机停靠期间会留在飞机上打一个小时的盹,哈利说他也一样。不过他根本没有睡觉的打算。

这会儿透过窗户,他看到了散乱的人们穿着厚厚的衣服登上了汽艇。一半的乘客以及大部分机组人员都在队伍中。现在飞机上的人都已睡着,进货舱的时候到了。行李的锁耽误不了他多久,他马上就可以将“德里套装”捧在手心了。

但他现在却在想,玛格丽特的乳房会不会是他这辈子捧起过的最宝贵的珠宝。

他告诉自己,要现实一点。她和他是过了一夜,但他们下飞机之后还会再见面吗?他听人说过“邮轮罗曼史”,其恋情之短暂尽人皆知:水上飞机的爱情肯定更加转瞬即逝吧。玛格丽特拼了命地想离开父母独立生活,但这真的会发生吗?很多富家女都喜欢独立自主的概念,但现实中的她们还是难以放弃奢侈的生活方式。玛格丽特虽然是百分百的认真,可她一点儿都不了解普通人生活的模样。她亲自试过以后是不会喜欢的。

不,谁都不知道她会怎么做。相反,珠宝是完全可靠的东西。

如果现在必须做的是个干脆的选择,事情就简单多了。魔鬼要是跟他说:“你可以拥有玛格丽特,或把珠宝偷去,但只能选一样。”他会选玛格丽特的。但现实的情况更加复杂:就算他不要珠宝还是有可能失去玛格丽特。他还有可能两者兼得。

他生来就是个机会主义者。

 

他决定为兼得两者努力。

他坐了起来。

他穿上拖鞋,披上浴袍,四下看了看。玛格丽特和她母亲的帘子都还合着。另外三个床铺是空的:分别是珀西、奥森福德勋爵和莫白先生的。隔壁套间里空荡荡,只有个戴着头巾的女清洁工。她应该在博特伍德站上了飞机,现在正睡眼惺忪地清理一个接一个烟灰缸。出舱的门大开着,寒冷的海风吹拂着哈利光着的脚踝。克莱夫·莫白正在三号套间和加蓬男爵攀谈。哈利很好奇他们在说什么:在说背心吗?飞机最后边有几个乘务员,他们正在将床铺变回沙发长椅。飞机到处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宿醉味道。

哈利走向前边,上了楼梯。他和往常一样没有事先的计划,没有准备好的托辞,也完全没想好被抓到的话要做何反应。他觉得未雨绸缪、做最坏的打算之类的事会让自己焦虑。就算是像这样的随机应变,他还是会忽然紧张得透不过气。他对自己说:镇定下来,这你已经做了几百回了,有变故的时候你会像以前一样找话圆过去的。

他来到驾驶舱,四下张望。

他很走运,这里没人。他呼吸得没那么艰难了。真是松了口大气!

他看了看前边,两个驾驶员席之间的挡风玻璃下有个矮舱口大开着。他朝舱口里望去,机头部原来有个这么大的空间。机身上有个开着的门,一个年轻的机组成员正拿着根绳子做着什么。不妙。哈利趁没被发现赶紧把头缩了回来。

他迅速走过驾驶舱,穿过后面的门。现在他站到了两个行李间之间,头上是载货舱门,也是导航员的了望穹顶。他选择了左边的行李间,走了进去,然后关上身后的门。现在没人看得到他了,估计机组人员无缘无故也不会进行李间。

他打量着这个空间。这里就像一个高档的行李箱商店,堆满了价值不菲的真皮箱子,每个都用绳子绑到了边上。哈利必须迅速找到奥森福德的行李。他开始工作了。

这不是容易的活儿。有些行李箱的名签面是朝下放的,有的则被上面的箱子压住了,上面的箱子又很难抽动。行李舱里没有暖气,只穿了浴袍的他特别冷。他的手冻得发抖,每回解开防止箱子移动的绑绳他的手指都刺疼。他井然有序地干着,不放过任何一个,也绝不重复翻看。他尽可能地把绳子重新绑好。这些名字很国际化:里奇威、迪·阿农奇奥、刘、哈德曼、芭莎诺夫——但没有奥森福德。二十分钟之后他已经过完了所有箱子。瑟瑟发抖地他得出结论,他要找的包在另一间行李间里。他默默咒骂了几句。

他绑好最后一根绳子,仔细地来回看看:他这回访问并没留下什么证据。

现在他得到另一间行李间把整个过程重新做一遍了。他打开门走了出去。一个声音惊喝道:“妈的!你是谁?”是哈利在机头看到的那个工作人员,是位身穿短袖衬衣长着雀斑的开朗的年轻人。

他的惊讶哈利也有,只不过被他迅速掩饰住了。他微笑着关上身后的门,平静地说:“哈利·范东坡。你哪位?”

“米奇·费恩,助理工程师。先生,您不应该来这儿的。您把我吓了一跳,抱歉我用了脏话。不过,您在做什么?”

“找我的行李,”哈利说,“我忘把剃刀拿出来了。”

“先生,飞机旅途中,任何人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得接触托运行李。”

“我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好意思,但这种行为是不被允许的。我可以把剃须刀借您。”

“谢谢你,不过我还是想用我自己的。我就光找我的箱——”

“上帝,我真心希望能如您所愿,先生,可我无能无力。机长回来之后您可以问问他,不过我知道他的回答会和我的一样。”

哈利心灰意冷地认识到,他必须知难而退了,至少现在必须这样。他装作若无其事,作十分感激状,微笑着说:“这样的话,我只能借你的剃须刀用了,太谢谢你了。”

米奇·费恩帮他留着门,哈利走到驾驶舱然后下了楼。他气冲冲地想:真倒霉,差几秒钟我就过去了,天知道下个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米奇走进一号套间,过了一会儿拿着安全剃刀回来,手里还有给哈利拿的包着纸的新刀片和一杯剃须泡沫。哈利接过东西,对米奇表示感谢。现在他除了去刮胡子别无选择了。

他拎着随身行李袋进了厕所,脑子里还在想那些缅甸的红宝石。科学家卡尔哈·德曼穿着汗衫正用力地洗着脸。哈利放着自己那副完美的高档剃须工具不用,急着用米奇的刮胡刀了事。“真是要命的一晚。”他搭话。

哈德曼耸耸肩。“我过过更要命的。”

哈利看了看他嶙峋的肩膀。这个人就是个会走路的骷髅架子。“看得出来。”哈利说。

 

他们没再说下去。哈德曼不是个多话的人,而哈利则心不在焉。

哈利刮完以后取出一件新的蓝衬衣。展开新衬衣是他人生的乐事。他喜欢听薄纸发出的沙沙声,还有崭新棉布的那种清爽触感。他惬意地把胳膊滑进去,然后给酒红色的真丝领带打上完美的结。

他回到自己的套间,玛格丽特的帘子还关着。他想象着她熟睡的脸庞还有纷落在枕上的可爱头发,不禁莞尔。他向休息室望去,乘务员正在布置早晨自助餐,看得他口水直流。里面有一碗碗草莓、奶油和柳橙汁,还有沾满水雾的银质冰桶,里面放着冰镇香槟酒。他心想,这个时节的草莓肯定是温室里长的。

哈利放好随身行李箱,拿着米奇·费恩的剃须工具又上到驾驶舱,想再试一次。

米奇不在。但让哈利郁闷的是,另一个机组成员正俯身在那张大图表桌上,用演草纸计算着什么。那人抬头微笑道:“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米奇,还他的剃须刀。”

“他在一号套间,就是最靠前的那一间。”

“谢谢。”哈利踌躇了一下。他必须绕过这个人——但怎么过去呢?

“还有别的事吗?”男人愉快地问。

“驾驶舱真让人难以置信,”哈利说,“就像办公室一样。”

“很了不起吧。”

“你喜欢驾驶飞机吗?”

“我爱这些飞机。唔,您看,我也希望能有时间跟您聊,可我必须得把这些数算完,估计得算到飞机快起飞了。”

哈利的心一下子凉了。这意味着去往货舱的路一直都会堵着,等他走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又想不出什么进货舱的理由。他再一次强掩住自己的失望。“抱歉,”他说,“不打扰了。”

“我们通常喜欢和乘客交流的,你们都很有意思。可是这会儿……”

“我的错。”哈利又绞了一会儿脑汁,放弃了。他转身下了头里,满心的怨愤。

他的运气好像晕机了。

他往前走,把剃须工具还给米奇,又返回自己的套间。玛格丽特还没动静。哈利又穿过休息室,迈到了外面的海翼上。他深吸了几口寒冷又潮湿的空气。他生气地想: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竟要错过了。每每想到美轮美奂的珠宝就在他头顶几英尺之上,他的手心就发痒。飞机到希迪亚克还有一站,那是他发财的最后机会了。

 

Part 5 从博特伍德至希迪亚克

 

第二十一章

机组人员从汽艇走上岸的时候,艾迪·迪金感受到了同事的敌意。没有人愿意看他的脸。他们都知道,自己离燃料耗尽坠入狂风骇浪有多近。他们差点就没命了。没有人知道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是燃料是工程师负责的,所以都怨艾迪。

他们肯定留意到了他的奇怪举止。整个飞行过程中他都心不在焉的,晚餐的时候还对汤姆·路德恶语相向,他在男厕所的时候窗户又莫名其妙地碎了。别人觉得他不再是能够完全信赖的人,完全无可厚非。机组人员亲密无间,相依为命,这种感受很快弥漫开来。

知道自己的兄弟们不再信任自己,他心里很不好受。之前他是大家公认的最可靠的爷们儿,他以此为傲。更糟糕的是,他本身也是个需要很久才能原谅别人的人。有人因为个人原因工作表现欠佳时,他也铁石心肠地冷嘲热讽过。他有时会说“借口是飞不上天的”。现在他一想起自己这句狠话,就羞得摇头叹气。

他试过告诉自己不要在乎,他要救自己的妻子,而且只能凭一己之力:他不能请别人帮助,也不能考虑别人的感受。他是拿他们的生命做了赌注,但他要赢了赌局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所有理由都完美得合乎逻辑,可没有任何一条对他有作用。稳如磐石的工程师迪金,已经成了“不靠谱艾迪”,一个没人监督就会捅娄子的家伙。他憎恨“不靠谱艾迪”一样的人。他憎恨自己。

在博特伍德站,许多乘客都像之前班次的乘客一样留在了飞机上:他们都很乐意利用飞机静止的时间补补觉。联邦调查局的奥利司·菲尔德和弗兰基·戈蒂诺当然留下了:他们在福因斯也没下去。汤姆·路德戴着鸽灰帽子穿着皮草领大衣上了汽艇。快到岸边时,艾迪走到路德身边低语:“在航站楼等我,我带你去有电话的地方。”

博特伍德就是一团围绕布罗茨河陆封河口内某深水港而建的木屋聚落,就连“飞剪号”上的百万富翁到了这儿也找不到什么能买的东西。这个村子今年六月才通了第一部电话。车子并没几辆,但因为纽芬兰是英国属地,都靠左行驶。

他们都进了木制的泛美航空航站楼,机组人员朝飞行人员办公室走去。艾迪马上阅读了天气预报,这是三十八英里外甘德湖边的那座新建大型陆用飞机场用无线电报发来的。他又计算了下一航段的燃料需求。这段航程比上一段短太多了,计算出的数据并不关键,但因为有效荷载费用昂贵,所以飞机上从来不会过多携带燃料。计算的时候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该不会日后的每一次计算他都会想起这可怕的一天吧?这是一个纯理论问题:他做了要做的事后,永远都不可能再做“飞剪号”的工程师了。

机长说不定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相信艾迪的计算了。艾迪需要做点什么,好恢复恢复别人对自己的信心。他决定含蓄地表现出自我怀疑的样子,把自己的数据又过了两遍,然后将成果递给贝克机长,不温不火地说:“如果有人愿意再检查一遍我感激不尽。”

“不妨碍。”机长含糊地说道。可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仿佛他一直想提议再检查一遍只是不好意思说。

“我去透透气。”艾迪说罢出了门。

他在泛美航站楼外找到了汤姆·路德。他手插在兜里,忧郁地看着田野里的奶牛。“我带你去电报室。”艾迪说。他用轻快的步伐带他走上了一个山坡。路德落后了。“赶紧的,你,”艾迪说,“我还得回去呢。”路德加快了脚步。他现在一副不想惹艾迪生气的样子。艾迪差点没把他扔下飞机,这种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迎面过来两个人——拉弗斯先生和林汉太太,福因斯站上机的那对乘客——貌似刚从电报室回来,他们互相点头致意。男的穿的是飞行夹克。艾迪虽然心不在焉,但还是留意到他们俩在一起似乎很幸福。他记起别人也常说自己和卡洛安看上去很幸福,心如刀绞。

他们来到电报室,路德去打电话。他将想要打的号码写在纸条上:他不想路德听到号码。他们走进一个隐蔽的小间,然后焦急地等待电话接通。这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电话在桌上放着。现在一大早的,电话线路应该不忙,不过从这里打到缅因很可能要转过好多基站。

路德会叫他的人把卡洛安带到碰头地点的,艾迪对此很有信心。这是个重大进展:这意味着他们营救完成时他能立即自由行动,可以不用继续担心自己的妻子了。可他能做的到底有什么呢?他当然可以立即给警方发电报,可是路德肯定会想到这一点,说不定还会把“飞剪号”的发报机毁掉。这样的话,救援人员出现前他们什么都做不了。等到那时,戈蒂诺和路德早就登陆进车逃之夭夭了——就连他们去的国家是加拿大还是美国都不会有人知道。艾迪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能让警察更轻易地追踪戈蒂诺的路线,但怎么都想不出来。他要是提前发出警告,警方就有可能莽撞地提前出现,陷卡洛安于危险的境地——这个险艾迪可不打算冒。他开始怀疑,到了最后自己会不会什么都没做到。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路德拿起听筒。“是我,”他说,“计划有变。你得把那女人带到汽艇上。”他停顿了一阵,又接着说:“工程师想这么做,他说不这么安排他就不干了,我相信他会说到做到的。你就带那个女人过去吧,行吗?”他又顿了顿,然后看向艾迪。“他们想和你说话。”

 

艾迪的心猛地一沉。路德之前一直一副掌握大局的模样,现在怎么听着好像没权利把卡洛安带到碰头地点了?艾迪心直口快:“你跟我说这是你老板。”

“我就是老板,”路德不安地说,“但我还有合伙人。”

合伙人显然不喜欢这个把卡洛安带到接头点的想法。艾迪咒骂了几句。他应该给他们说服自己的机会吗?和他们说话能让他得到任何优势吗?他认为没有。他们会把卡洛安带到话筒边逼她尖叫,好灭灭他的士气……“叫他们滚蛋。”艾迪说。电话就在桌上,他故意说得很大声,希望电话那头能够听到。

路德被吓坏了。“你不能这样跟这些人说话!”他高声说。

艾迪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应该害怕,他对实际情况的了解或许有偏差。路德如果是这个团伙的成员,那他有什么好怕的?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时间审时度势了。他必须硬着头皮走下去。“我只需要听‘行’或者‘不行’,”他说,“我不和瘪三儿说话。”

“噢,我的老天。”路德拎起电话说,“他不愿意听电话——我跟你们讲了他很难搞。”他停顿了一会儿。“是,好主意。我跟他说。”他转向艾迪,要把听筒递给他。“你妻子在线上。”

艾迪伸手要接电话,又把手收了回来。他若是听她讲话,那就得任由他们宰割了。但他迫切地想听到她的声音。他耗尽了所有的意志力,将手死死地插在口袋里,摇摇头表示不同意。

路德瞪了他一会儿,然后又拿起了电话。“他不愿意说!他——把电话交回去,臭婊子。我要跟——”

艾迪忽然扼住了他的喉咙,电话被摔到了地板上。艾迪用拇指狠狠掐住路德的粗脖子。路德猛吸着气:“住手!放开!别……”他咳着说不出话了。

艾迪从爆发的怒火中恢复回来。他意识到这个人就要被自己杀死了。他减了力道,但并没松手。他把头凑到路德脸前,近得让路德眨起了眼睛。“听好了,”艾迪说,“你称呼我妻子要用‘迪金夫人’。”

“好,好!”路德嘶哑地说,“看着老天的分上,把手放开!”

艾迪松了手。

路德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用力地呼吸着,然后又去够电话。“维希尼吗?他刚刚就因为我叫她老婆婊——不好听,就来袭击我,说要我称呼她‘迪金夫人’。你现在知道了吧,还是非得我给你把画面画下来才满意?他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他停顿了一会儿。“我想我能制住他,不过要是有人看到我们打架会怎么想?整个计划可能就泡汤了!”他沉默了一晌。“可以,我会转告他。听着,我们这个决定是正确的,我坚信。先别挂。”他转向艾迪。“他们同意了。她会在汽艇上。”

艾迪板着脸,没流露出任何如释重负的表情。

路德继续紧张地说:“但他说了,我必须转告你一句话,你若是耍什么花样他就一枪崩了她。”

艾迪夺走他手中的电话。“维希尼给我听好。第一,不看到她出现在你汽艇的甲板上,我绝对不开飞机门。第二,她必须和你一起登机。第三,不管出什么状况,她要受了一丁点伤我就亲手要了你的命。把我的话记好了,维希尼。”他没等那人回答就撩了电话。

路德惊愕地看着他。“你干吗?”他拿起听筒,又摇了摇座机架。“喂?喂?”他摇着头挂了电话。“太晚了,”他看着艾迪,眼神中夹杂着愤怒和敬畏,“你可真是个危险的主,是不是?”

“付电话费去。”艾迪说。

路德从内侧口袋掏出一卷厚厚的钞票。“听我说,”他说,“你这么发疯对任何人都没好处。你的要求我已经满足,从现在起你得和我配合,把这件事干好,这对我们俩都有好处。我们就不能试着友好相处吗?我们现在是搭档了。”

“操你妈,烂货。”艾迪说罢转身走了。

艾迪沿着路返回港口,越走越生气。路德冷不丁的一句“搭档”戳到了他的痛处。艾迪已经为了保护卡洛安竭尽所能,但是这改变不了他要帮助谋杀犯、强奸犯弗兰基·戈蒂诺逃跑的事实。被人胁迫在他人眼里或许可以当作借口,但在他自己眼里并没什么作用: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以后这辈子都会抬不起头。

他走下山坡,朝海湾走,然后望向平静的水面。“飞剪号”正在上面庄严地漂着。艾迪知道,他的“飞剪号”职业生涯要画上句号了。他也在为此事伤心。在泊的还有两艘大型驳船和几艘小渔船。令他惊奇的是,码头上还拴了艘美国海军巡航船。他纳闷,它怎么会开到纽芬兰。和战争有关吗?这让他又想起昔日在海军里的时光。现在回头看,那段简简单单的日子可真是幸福啊。也许在困境中人都会觉得过去可爱。

他走进泛美航空航站楼。白绿漆的大厅里有一位身穿中尉制服的人,应该是从巡航船上来的。艾迪向里走的路上,中尉转过身来。他是个高大又丑陋的男人,两只小眼睛挤在了一起,鼻子上还有瘤。艾迪惊喜地盯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史蒂夫?”他说,“真的是你?”

 

“你好,艾迪。”

“怎么可能会是……?”他就是艾迪在英国打电话想找的那个史蒂夫·阿普尔比,他是艾迪交情最深最长久的朋友,也是他在困境中最希望在身边的人。他一时间还消化不了。

史蒂夫走了过来。俩人相互拥抱,互相拍打着对方的肩膀。

艾迪说:“你不是在新罕布什尔吗——来这里干吗?”

“奈拉说你打电话的时候六神无主的,”史蒂夫脸色凝重地说,“艾迪,我就没见你有过一点儿震惊的样子,你一直都坚强得像石头一样。我当时就觉得,你肯定是有大麻烦了。”

“我是有。我……”艾迪激动得说不下去了。在过去的二十个小时里,他一直把自己的情绪关在小瓶子里,还把盖子拧得死死。他就要爆炸了。他最好的朋友竟然从十万八千里之外跑来帮他,把他感动得不行。“我是有大麻烦了。”他终于说出来了,眼泪接着涌了起来,喉咙也哽咽得说不出话。他转身向外走。

史蒂夫紧随其后。艾迪领他走到航站楼的拐角,穿过一扇大开的门,然后来到了一间空荡的船室。平时这里是放汽艇的,他们在这里不会被人看到。

史蒂夫先开口免得他尴尬。“我这回来这儿不知道动用了多少人情。我在海军已经八年,很多人欠我人情,可今天他们都是照双倍还的,现在成我欠他们的了。我还得再过八年才好两不相欠!”

艾迪点点头。史蒂夫天生就善于疏通关系,海军里是出名的和事佬。艾迪想说谢谢,却一直止不住流泪。

史蒂夫变了副语调说:“艾迪,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抓走了卡洛安。”艾迪勉强说出了声。

“不会吧!谁抓的?”

“帕特里卡的团伙。”

史蒂夫不敢相信。“雷·帕特里卡?那个大勒索犯?”

“他们把她绑走了。”

“我的老天。为什么?”

“他们想我让‘飞剪号’迫降。”

“为了什么?”

艾迪用袖子擦了擦脸,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机上有个联邦调查局特工和一名罪犯,是个名叫弗兰基·戈蒂诺的恶棍。我觉得帕特里卡是想救他。有个自称汤姆·路德的乘客要我在缅因沿岸把飞机弄下来,那里会有待命的快艇,卡洛安也会在快艇上。我们会拿戈蒂诺和卡洛安交换,然后戈蒂诺消失。”

史蒂夫点了点头。“路德聪明地算到了,让艾迪·迪金合作的唯一方法就是绑架他的妻子。”

“没错。”

“一群人渣。”

“史蒂夫,我饶不了这些人。我真他妈的想把他们绑到十字架上,不把钉子一颗颗敲到他们肉里,我誓不为人。”

史蒂夫摇摇头。“但你能做到的有什么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打电话找你。”

史蒂夫皱了皱眉头。“从他们登机到回到车上,这段时间是危险期。或许警察可以找到车子提前做埋伏。”

艾迪将信将疑地说:“警察怎么能认出来?它就是辆停在海边的车子而已。”

“也许值得一试。”

“还不够严密,史蒂夫。有太多地方可能出差错了。而且我不想给警察打电话——他们指不定会对卡洛安做什么呢。”

史蒂夫点头表示同意。“而且车子在两边边境都能停,我们又还得给加拿大警方打电话。该死的,他们五分钟的秘都保不了。那就剩海军和海岸巡防队了。”

有人和艾迪讨论他进退两难的境地,这已经让艾迪好受多了。“先说海军。”

“行。假设我能找来和这艘一样的巡航船,然后在交换人质后,戈蒂诺和路德上岸之前,把他们截下来呢?”

“这也许可行,”艾迪开始觉得有希望了,“但你能做到吗?”让海军船只在指挥系统外行驶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想可以,反正为了防止纳粹在侵略波兰之后进军新英格兰,他们都兴冲冲地把船拉到海上演习去了,只要能让其中一艘改道就可以。这件事西蒙·格林波恩的父亲就能做到——你还记得西蒙吗?”

“当然了。”艾迪记起了那个拥有疯狂幽默感和巨大啤酒瘾的野小子。他总是闯祸,但因为有一个海军上将的老爸总能轻易脱身。

史蒂夫继续道:“西蒙有回疯得过分,把珍珠市的一间酒吧给点了,半条街都被他烧没了。这说来话长了。不过我帮他免了牢狱之灾,他爹这辈子都对我感恩戴德。我觉得他会卖我这个人情的。”

艾迪看了看史蒂夫开来的船。这是艘南卡级反潜护卫舰,二十年役龄,船身虽是木制,但搭载有口径三点二三英寸的机枪和深水炸弹。它定能把那群开着小快艇的城市小流氓们吓得屁股尿流。可它太显眼了。“他们可能会提前看到感到不妙。”他焦虑地说。

 

史蒂夫摇摇头。“这东西可以躲在小河泾里,它们满载的吃水深度还不到六英寸。”

“有风险,史蒂夫。”

“他们看见海军巡航船又如何。它不去搭理他们,他们能怎么着——把一切都取消?”

“他们可能对卡洛安下手。”

史蒂夫好像想争辩,但是又改了主意。“没错,”他说,“什么都可能发生。有资格说‘我们就冒这个险’的人只有你。”

艾迪知道,史蒂夫并没有将真实的想法说出口。“你觉得我太畏首畏尾了,是不是?”他试探地问。

“是。但是你有这个权利。”

艾迪看看表。“天啊,我该回驾驶舱了。”他必须下定决心了。史蒂夫已经提出了尽可能最佳的方案,干还是不干全看艾迪的了。

史蒂夫说:“还有件事你可能没想到。他们还可能再反坑你一回。”

“怎么反坑。”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但是只要他们上了‘飞剪号’,你再想争辩就很难了。他们可以决定把戈蒂诺和卡洛安一起带走。”

“他们这么做图什么?”

“为了保证你在短期内不会和警方配合得过于密切。”

“操。”艾迪又想起来另外一个原因。他曾经冲这群家伙大吼大叫羞辱了个遍,他们说不定正盘算着怎么教训他呢。

他无路可走了。

他必须按照史蒂夫的方案走,没时间换别的做法了。

他在心里祈祷:我若是犯错,愿上帝能宽恕我。

 

“行,”他说,“就这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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