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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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室内一片沉默,只听见操场上学生们的声音。从我额角渗出的汗爬过太阳穴流了下来。天气并不热,怎么会出汗呢?

北条雅美盯着我,一动不动。不到十秒钟吧,感觉有几分钟那么长。

雅美终于打破沉默:“我来解开密室之谜,证明高原无罪。”她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都经过斟酌,听起来像在下定决心。

“先……”我总算能出声了,有点沙哑,“先坐下吧,慢慢说。”

“是啊,站在这儿吵闹,其他学生会觉得奇怪。”长谷推着北条雅美走进来,阳子也跟了过来。

阳子关上门,北条雅美没有坐下的意思。她咬着唇,倔犟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大谷。

大谷像回应这目光似的开口了:“你说已经解开密室之谜?”

雅美仍盯着他,点点头。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雅美瞥了阳子一眼,回答:“因为我相信阳子……不,高原是无辜的。她根本干不了杀人那种事。我想,如果能解开密室之谜,就能弄清什么……就算弄不清楚,也可能有机会洗清她的嫌疑。”

阳子只是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四周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我刚想说点什么,听见“呼”的一声,是大谷在深深叹气。他似乎觉得很可笑,边笑边抬头看我:“真叫人难堪啊,前岛老师,折磨了我这么久的密室之谜好像被这位同学解开了,这下子要说我们是吃干饭的也没办法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该对大谷说什么,只好问雅美:“你真的解开了? ”

她直盯着我:“解开了,我打算现在在这里对大家解释。”

“是吗……”坦白说,我不知该怎么处理。北条雅美插进来,形势似乎在急剧变化。不管怎样,先听听她的话吧。

我看着大谷:“你能听她说说吗?”

他放下跷着的二郎腿,语气难得地严肃:“是不得不听了。但还是去现场解谜吧,那样是否与事实相符就能一目了然。”

大谷站起身。雅美直视着他,虽然眼神有点紧张,还是盯着不放。相反,我和长谷倒显得慌张。

走出教学楼,太阳不知何时已钻进云层,天空开始下起细雨。我们踩着微微潮湿的杂草,默默走过体育馆后面。馆内传出学生的喊叫声,以及球鞋和地板的摩擦声。毛玻璃窗关着,不知道在进行什么比赛。

来到更衣室门前,大家以北条雅美为中心站成半圆形,堀老师也来了—这是雅美要求的。

雅美看了更衣室良久,转过头来,像要开始表演似的说:“现在开始。这间更衣室有男女两个出入口。室内虽然隔开,但如大家所知,隔墙上方可以爬过去,因此,实际上可以说有两条路。”

语调很流畅,一定是在脑子里反复了很多次,有足够把握后才站在这儿挑战。她就是这样的女孩。

“但是,”她提高声调,指着男更衣室入口说,“男更衣室的门从里面用木棍顶住,凶手无法从这里出去,只能从女更衣室入口逃走,但那边的门上了锁。”

雅美边说边绕到后面,站在女更衣室入口前。我们跟在后面。这一幕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一定是奇怪的情景。

“钥匙一直带在堀老师身上。那么,凶手是怎么把锁打开的呢?最有可能的是自配钥匙。我想请教警察先生……”雅美看着大谷,“关于配钥匙,我想警方应该已经充分调查过了,结果怎样?”

突然被点名,大谷好像吃了一惊,但马上镇定下来,苦笑着回答:“很遗憾,毫无线索。我们认为凶手没有配钥匙的机会,调查了市内所有的锁店,也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雅美很自信地说,“那凶手究竟是怎么开的锁呢?我照着自己的思路去想,甚至上课时也满脑子都是这件事,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她环顾众人一圈,那样子让人想起她参加辩论比赛时的情景,“就是,门本来就没上锁,凶手根本不用打开。”

“不可能!”站在我身旁的堀老师大声说,“我明明锁上了。上锁是我的习惯,不可能忘记。”

“老师认为是锁了,但事实上并没锁。”

堀老师想出语训斥,我制止了她,问:“怎么回事?难道锁有什么机关?”

雅美摇摇头回答:“如果有机关,警察早就查出来了。不用机关也有办法。”

她从手里拿着的纸袋中取出一把锁,是她刚才去传达室借来的。

“这把锁和当时用的那把一样,现在,和当时一样,假设在堀老师来到之前,这把锁挂在门上。”说着,她把锁扣在门上的扣环,咔嗒一下锁上,“这时,男更衣室当然能进出。现在堀老师带着钥匙来了。”

雅美把钥匙递给堀老师:“假设我是凶手,为了不被您发现,躲在更衣室角落里。” 她说着躲在更衣室拐角,只露出头来:“老师,对不起,请您像那天一样把锁打开,走进更衣室。”

堀老师有点犹豫地看着我。

“就照她的话做吧。”我说。

堀老师勉强往前走去。在我们的注视下,她用钥匙将锁打开,取下锁打开门,又把锁挂在门扣环上,进了更衣室。这时雅美走出来,从纸袋里拿出另一把锁,和挂在门上那把一模一样。我不禁“啊”地叫了一声,因为已经明白阴谋是如何完成的。

雅美取下挂在门扣环上的锁,换上自己手里的锁,然后冲着屋里说:“可以了,请出来把门锁上。”

堀老师一脸诧异地走出来,在众目睽睽下关上门,锁上挂在扣环上的锁。看到这儿,雅美面对大家说:“各位都明白了吧?堀老师锁上的并不是原来的锁,而是凶手换掉的锁,真正的锁在凶手手中。”

堀老师一脸莫名其妙,问雅美:“这是怎么回事?”雅美又仔细解释了一遍。

堀老师听完佩服地说:“原来是这样。我开锁后有个坏习惯,喜欢把锁挂在扣环上,恰好被凶手利用了。”她的表情有点沮丧,大概是认为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

“没错。所以,凶手一定是知道堀老师有这种习惯的人。”雅美的语气透着自信。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大谷问。虽被业余侦探抢了先,他的声音仍出奇地平静。

雅美认真地看着警察,嘴角浮出微笑,慢慢地说:“我原来不知道,刚才才明白。但我确信堀老师有这样的习惯,否则,密室之谜绝对无法解开。”

“哦,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呀。”大谷的话听起来有点讽刺的意思。他接着问:“凶手后来的行动是怎么回事呢?”

“接下来就简单了。”雅美说着,拿出另一把钥匙打开门上的锁,“打开锁后,凶手在男更衣室里和村桥老师见面,设法骗他服毒后,用木棍顶住门,再翻墙从女更衣室逃走。当然,这时……”她拿出另一把锁,“门上挂的是原来的锁。这样,更衣室就成了天衣无缝的密室。”

雅美看着大家,像是在问“怎么样”。说穿了实在是很简单的伎俩,可换了我,三天三夜怕也想不出谜底。“有问题吗?”雅美问。

我举手说:“推理无懈可击,但有证据证明那是事实吗?”

雅美冷静地回答:“没有。但除了刚才所说的办法,我认为这个谜没有其他答案,既然没有其他答案,自然就是正确答案。”

我想反驳,阻止我的人竟是大谷:“虽没直接证据,但有侧面根据。”

我吃了一惊,雅美也惊讶地看着他。他平静地说:“堀老师说过,那天有几个储物柜被弄湿了,没法用,对吧?”

堀老师沉默着点点头。我也记得她说过。

“湿的是门口附近的柜子,所以她只好用里头的。其实这里面隐藏着凶手的诡计。也就是说,对凶手来说,如果堀老师用靠近门口的柜子,会对自己不利。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大谷轮番看着每个人,那表情就像等待学生回答的老师。

“我知道,那样换锁时会被堀老师发现。”说话的还是北条雅美。我们顿时恍然大悟。

“没错。因为有这个根据,我认为你的推理正确。”

大谷的反应令我意外,我本以为他一定会反驳。

“如果能理解我的推断……”雅美恢复了严肃的表情,“那么,高原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吧?”

“当然是这样。”大谷的表情有点冷酷。

我不明白他们俩对话的含意。密室和不在场证明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是“当然”?

“凶手在刚放学后的时间里没有不在场证明。”雅美对包括我在内的不明就里的人解释道,“若想实现密室阴谋,一放学就得潜伏在更衣室附近等堀老师来。但高原……”

雅美看了看一直沉默着站在我们后面的高原阳子。阳子仿佛在听与己无关的故事,盯着雅美。

“高原说她那天放学后直接回家了,还和邻居爷爷奶奶打过招呼。”

“没错。”大谷不动声色,“所以,高原有了不在场证明。但……”他目光锐利地看着雅美,“这仅限于你推理正确的前提下。我承认这种推理相当有说服力,但你过于确定这起案件的罪犯是一个人了。”

“有同谋的可能吗?”我不禁脱口而出。

“不能说没有吧。确实,开会时我们认为单独作案更有可能,毕竟交情再深,也不大可能会帮别人杀人……这也只是以常理来推论。不过……”大谷看着阳子,“据目前的调查,我们不认为高原有那样的朋友,在这个意义上,我为对她的种种不礼貌行为致歉。”

他的语气依然强硬,眼神里却含着诚意。我确信大谷在听雅美解释之前就已解开密室之谜。他今天来的目的是为了求证,还有就是确认阳子的不在场证明。正因如此,他听了雅美的解释后没有一丝惊讶或动摇的表情,相反,还当场提出了“湿储物柜”这个旁证。

“问题在于,是谁把锁掉了包……”大谷声音干涩。

在场的每个人一定都在重新想象谁是凶手。

高原阳子依然沉默不语。

2

北条雅美解开密室之谜那天,放学后我没参加射箭社的训练,直接回了家。事情一定传得沸沸扬扬,也许社里所有人都等着听我细说详情,这让我心烦。再说,为了准备体育节,社团训练从今天起提早结束。往S车站走的路上,我发现回家的学生比平时少了。大概体育节临近,都留在学校训练或准备了。

到了S车站,我像往常一样正要出示月票过检票口,不经意间往售票处那边一瞥,竟看见了大谷的身影。他正看着价目表,在自动售票机前排队。

等他买好车票过检票口时,我叫了他一声。

他挥挥手走过来:“刚才多谢了。现在就回家?”

“嗯,今天有点事……你刚从学校出来?”

“唔,还有事要调查……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声音不低,却少了往日的咄咄逼人,也许是怀疑的高原阳子有了不在场证明,让他有些丧气。

他和我走向同一个月台。问了问,中途换车之前我们坐的是同一趟车。

“今天真是难堪,没想到学生竟会解开谜底。”他在月台上慢慢走着,有点不自然地挠挠头。

我不想跟他客套,直接问:“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那伎俩的?”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生硬的笑容从微黑的脸上消失,但并没说什么。我们沉默地走到月台最边上的长椅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以前给你看过照片吧?就是掉在更衣室旁边的那把小锁。最近终于查清了。”

“哦……”他一说我想起来了,此前并没怎么在意,“那是怎么回事?”

大谷的微笑有点奇怪:“身边的东西往往被人忽略。是追查钥匙这条线索的调查人员弄清楚的。买锁时当然会附带钥匙,而某个牌子的锁附带的钥匙还挂着钥匙圈,包装上就写着‘附送钥匙圈’。”

“就是那把锁?”

大谷点头:“问题在那把锁上。我们经过仔细调查,发现它和更衣室门上用的锁是一样的。有人准备了相同的锁。这是为什么呢……我们马上联想到是为了掉包。只要将锁和钥匙一同掉包,凶手就可以随心所欲了。但究竟是怎么换的呢?说来夸张,我们真是绞尽脑汁,却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才想到,如果光是换锁也许有机会。”

“就是说,在堀老师进更衣室的时候?”

“没错。当然,这得看堀老师开门之后把锁放在哪儿,弄不好这种推测只是竹篮打水。但我和北条一样有信心。”

“是灵感?”

大谷苦笑:“没那么酷,真的是绞尽脑汁。再说我手头也有不少材料。”

“材料?”

他点点头:“比如女更衣室的一部分储物柜被弄湿这种信息,有关锁的调查报告也出来了,更衣室我也仔细调查过。即使无法从这些材料中找出解开密室之谜的线索,也可以用来排除种种推测,从各个角度缩小凶手行动和状况的范围,就能掌握大概情形了。”

我想起上次向他提及或许可以从门外用木棍顶住门时,他当场反驳的情形,记得自己当时就佩服他不愧是警察。说起这个,他若无其事地回答:“我们最先调查的就是顶门的木棍。此外,专案组就此案还提出了其他不少意见。”

“哦?会有那么多办法?”我也在冥思苦想,却没想出一种。

“有些算异想天开,也有些具有说服力。第一种说法是自杀,认为村桥老师把更衣室布置成密室后服毒自杀。与这种说法略有不同的看法是,他没打算自杀,只是不知道果汁有毒误喝了下去。”

这种情形我也想过,但有个疑问:村桥为何要在更衣室里顶住门喝果汁?

“是啊。不少人假设是村桥老师自己用木棍顶上门,可这一点仍是个疑问。要说是迫于凶手命令……这也不自然。”

大谷说到这儿,月台广播称电车即将进站。我们暂停谈话站了起来。电车滑进月台。我们上了车,很巧,有两个并排的空座。

落座后,我看看四周,压低嗓门问:“还有什么办法?”

“配制钥匙,还有布置机关,也就是从门外操纵木棍把门顶住。以前我们说过从门缝用线来操作,也有人提到利用通风口,但无论哪种办法,那么长的木棍都无法远距离操作。”

如果木棍超过必要的长度,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把门顶住,这一点大谷以前说过。

“排除这些可能,我们最终认为凶手是用某种方法从女更衣室进去的。要得出一个结论,必须经历种种迂回曲折,正因如此……”大谷犹豫着打住了。这种沉默不是他的风格,平时,他会在说话时停顿,借此窥探我的反应。

“所以怎样?”我问。

大谷的表情刹那间有点困惑,但马上接道:“北条雅美能发现那种阴谋,我对这一点觉得奇怪,虽然要说纯属偶然也不足为奇……”

我明白大谷的意思,他在怀疑北条雅美。不错,真凶为迷惑警方视线而自曝内情也不是没有的事。我不禁佩服警察就是警察。

大谷来了一句“真要怀疑起来可没完”,又接着说:“但北条有不在场证明。据说那天放学后,她一直在训练场练习剑道,这点其实我刚才调查过了。”

我点头称是,心想,刚开始调查时他一定也怀疑过我。如果我是凶手,惠子是同谋,一开始就不会存在什么密室阴谋。但大谷丝毫没表现出怀疑。大概他早就确认过不在场证明,判断我们是清白的。大家都知道那天我和惠子在射箭社。

“有一件事我弄不明白……”

大谷抱着胳膊,闭着眼睛问:“什么?”

“氰化物溶液。不能从到手途径这条线寻找凶手吗?你说过高原阳子是有途径拿到氰化物的。”

我说,比如可以从调查所有学生家长的职业着手。若能轻易拿到氰化物,很可能和父母的工作有关。

大谷说:“学生家里如果开着镀金厂或修理厂,确实很容易拿到氰化物,当然,这方面我们也正在调查,目前还没什么收获。但我个人认为,很难从氰化物到手途径查出凶手。”

“你的意思是……”

“只是直觉,也不能过于相信。我认为此案的凶手考虑事情相当冷静。用氰化物来杀人,大概是因为用这东西对方不会抵抗,比较不容易失手,也是确信不会露出破绽。换句话说,我想凶手是由于某种特殊原因,偶然得到了氰化物溶液。”

他的意思是:既是偶然,自然没法调查。

“但解开了密室阴谋,就把凶手的范围缩小了。正如刚才北条所言,凶手必须知道堀老师开锁后会把锁挂在门上的习惯动作,才能想出那种办法。这样,放学后经常留在学校的学生,具体说就是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最有嫌疑。”

明知我是社团顾问,大谷却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但他今天的语气里倒没有等着看我反应的讨厌劲。

“这么说,明天开始,调查要集中在社团成员身上了?”

“大概是这样,但……”大谷停住了。感觉上他并非“不能再多说”的意思,而是还没理出头绪,一时无法说清。证明这一点的,是他一直抱着胳膊想着什么,直到下车。

3

九月二十日,早上开始下雨。或许是被雨声吵醒,我比平常早起了十分钟。吃早饭时,裕美子说我平时要是都能早点起床就好了。

翻翻早报,毫无关于此案的报道。对当事人来说那是重大事件,在外人眼中不过是社会新闻中的一条而已。学校里不也正恢复到出事前的样子吗?

我咬着面包,合上报纸问道:“最近工作怎样?习惯了吗?”

裕美子有点不自信地回答:“嗯,还好。”

今年春天开始,她在附近的超市打零工。家中生活并不拮据,但她说闲着也无聊,就随她了。她在超市做收银员,并没因为劳累而疏于家务,气色反而比以前好了。

只是,自从上班后,我注意到她开始添置衣服和首饰,可能是手头宽裕了,但想到她的性格又不像是这么回事。我觉得意外,但她也没到明显变奢侈的程度,我也就没说什么。

“别弄得太累了,反正也不是非要挣钱。”

“我知道。”裕美子轻声回答。

坐上比平常早一班的电车,车里空得简直让我吃惊。看来每天早起一点就是好,早上的五分钟等于白天的三十分钟。

到S车站时,对面月台也刚好有电车到站,下来一大群女生。和她们一起走到出站口,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背:“怎么了,这么早?”

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我回过头去:“你坐那班车?真早啊。”

说起来,三年来早上还从没在车站碰到过惠子。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昨天怎么啦?没来社里呀。”

她的语气有点冲,引得旁边两三个人朝这边看过来。我注意着周围:“我有点事……关于那起事件,昨天有什么传言吗?”

“传言?我不知道呀,是什么?”她惊讶地皱眉。

“在这里不好说……”我推着她走出检票口。

雨仍下个不停。女生们撑着五颜六色的雨伞排队前行,我和惠子走在她们中间。

我告诉惠子昨天解谜的经过。还以为早就传开了,看来并没有。

“真的?北条解开密室之谜了?真厉害!不愧是一等一的才女。”惠子听完后佩服不已,转着雨伞问,“警察也认同她的推理?”

“大体上是,但若查不出凶手,推理只不过是推理。”

“要查出真凶?”

“没错。”

说话间我们到了学校。进了教学楼,我向办公室走去,惠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我,说是要为体育节作准备,让我午休时间去社团活动室一趟。我猜大概是化装游行的事,有点不耐烦地答应:“好吧。”

她调皮地笑了笑。

办公室里的气氛和平常毫无二致。消息灵通的藤本看见我也没凑过来,说明北条雅美解谜的消息还没传开。

我总算松了口气,坐了下来,拉开抽屉,拿出圆珠笔,打算准备第一节课。再次拉开抽屉拿红铅笔时,手停住了。

对了,昨天我没锁抽屉。这两个星期,回家之前我总会把抽屉锁上,因为感觉自己身边有危险。隐身的凶手可能会把掺毒的糖果放进抽屉,也可能设置机关,比如一开抽屉就飞出刀子,不管怎样,我在心理上无法对身边的东西不设防。

昨天却没上锁。原因很简单:我不像原来那么神经质了。

十天前,我走在教学楼旁边时,花盆掉了下来,花盆碎片和泥土在眼前飞散的声音和情景至今还印在脑子里。有时,莫名的不安会变为清晰的恐惧,这种恐惧在村桥被毒杀事件发生时到了极点。下一个会是我吗?—这种担心笼罩着我,以致对事态发展表现出与性格不符的热心和关注。但这两三天,我不得不承认要把村桥事件和自己的事分开思考。听了大谷的分析,也觉得与自己毫不相关,因为在花盆事件之后没再感觉到危险。

我开始觉得,也许一切都是心理作用。

午休时如约去射箭社活动室。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我打着伞到达活动室时,裤脚都溅湿了。惠子、加奈江和宫坂惠美都在那儿。

“天好像漏了个窟窿。”看到我被淋湿,惠子打趣道。

“今天算是没法训练了。”

“正好可以全力准备体育节。”加奈江回答。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和惠子对视一眼,道:“天气好的话,不练会觉得可惜,所以体育节的准备工作总没进展。”

“准备工作?看样子很麻烦呀。”我四下看看,表示理解。衣架上挂着用红、蓝布条拼接的花哨衣服、布狮子之类。运动社团不像文化节上的文化社团那样,有机会向其他学生展示自己的存在,所以在例行的体育节团队对抗表演上,每个社团都全力以赴。

但她们还有比赛,有参加县级赛、继而参加全国大赛的目标。两边都不想放弃,可又没时间。加奈江的话真实反映了她们的心情。

“能休息一天,全力准备这些事也不错呀。”惠子说。

她补充说,这可不是一时的自我安慰。

我觉得自己能理解她们的心情。“找我来什么事?还是小丑?”

“没错。没工夫说别的了,惠美,你把那边那个盒子拿过来。”

宫坂惠美拿过一个小纸盒。惠子有点粗鲁地打开盒盖,里面是白瓶子、口红之类。惠子边把东西往桌上放边说:“这是化妆套盒。先用粉底把脸全部涂白,最好连脖子也涂上,然后用眼线笔把眼睛画成十字,最后用口红把嘴唇尽量涂得鲜红,要一直涂到脸颊上,知道吧?最后是鼻子,涂成圆的就行了。”

可能是一说到化妆就显得啰唆,她说得很快,没理睬我的表情。

“等一下,惠子,”我把手掌伸到她面前,“我自己化妆?”我的声音很不争气地有点发抖。

惠子好像很开心:“想帮忙来着,但那天我们会很忙,顾不上,所以请趁现在练习吧。”说着,她在我肩膀上一拍:“老师,加油!”

加奈江拿来镜子摆在我面前。真是用心良苦,镜子一角贴着小丑漫画,像是要我依样画葫芦。

“没办法,试试吧。”我说。

惠子和加奈江高兴地拍手,连文静的宫坂惠美也笑了。

接下来的十来分钟,我对着镜子苦战。涂粉底还好,但眼线笔和口红总用不好,脸上画得一塌糊涂,惠子看不过去,伸手来帮忙。

“到时候可要好好画哟。”惠子用熟练的动作流畅地画上小丑的眼睛和嘴巴,那动作简直太熟练了。

“对了,趁现在拜托老师。”见我的脸慢慢变成小丑,加奈江想起什么似的站了起来,我从镜子里看到她从架上拿下我的弓具盒。

“上次答应过的吧?要送我一支旧箭当吉祥物。可以拿吧?”她从盒里拿出一支黑箭,冲我摇了摇。惠子正往我嘴巴四周涂口红,我只能轻轻点头。

“好,完成啦,这不是很像样吗?”惠子满意地抱着胳膊。

镜子里,我的脸变得像扑克牌上的“杰克”一样,怎么看怎么别扭,大概因为用的是廉价口红,显得有点刺眼。

“别发牢骚了,经过我的完美化妆,没人能认出是老师您啦。”惠子嘟着嘴。这倒是事实,连我都不觉得镜子里的是自己的脸。

“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就更完美啦。这样就不会不好意思了吧?”

“谁知道?喂,赶紧帮我弄掉,马上要上课了。”

惠子一边打趣道“就这样去上课吧”,一边给我涂上卸妆油,用卸妆纸擦起来。“记住怎么化妆了吧?自己能行吧?”擦完我脸上的粉,惠子还在唠叨。

“不行的话,可以不化妆就这么出场呀。”加奈江一边用白色油笔在箭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一边说。

“总会有办法的。”我走出屋子,听见她们在后面说“不可靠”。雨总算小了点。

操场一片泥泞,我从体育馆旁边绕道往回走。体育馆屋檐下摆着没完工的体育节吉祥物,有的已经上了颜料基本成形,有的刚在骨架上贴了报纸。两三年前,学生们的作品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要做什么,可今年全是没见过的东西,我不由感觉到了年龄的差距。

走出屋檐,正想打伞,我停下了。我看见体育馆后面有个学生。我撑开伞,慢慢走过去。那学生把花伞靠在肩上,一动不动地站着。

走到距她十来米处,我看清了是谁。这时她也发觉有人,回过头来。四目相对,我不禁停下脚步。“你在干什么?”

“……”高原阳子没有回答。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想说些什么,嘴却闭得紧紧的。

“在看更衣室?”

她不答。一定没错。破旧的更衣室在雨中显得更加凄凉。

“更衣室怎么了?”我再次问道。

她的反应不是回答,而是低头快步走开,仿佛没看见我似的从我身旁离开。

“阳子……”我没叫出声,只是在喉间自语。她头也不回,消失在教学楼里。

九月二十一日,星期六,放学后。

我从办公室窗口往操场看,身穿体操服的学生比平常要多得多。二百米跑道上简单画了线,一群学生在练习接力跑,那姿势一看就知道不是田径社成员,是普通学生在为备战明天的体育节而训练。惠子也在其中,她说明天要参加四百米接力赛,大概是初中时练过软式网球,对自己的速度很有信心。

“前岛老师,明天就拜托啦。”我回头一看,身穿运动服的竹井露着一口白牙。

“可别对我抱太大希望,只是发扬一下奥林匹克精神。”

“哪里,我可是拭目以待。”

他说的是明天的比赛。教职员也有接力赛,竹井非让我参加。

“对了,听说你扮小丑?”竹井忍住笑,眼睛却藏不住笑意。

“你也知道了?真惨,看来已经传开了。”

“是啊,几乎没有学生不知道我要扮乞丐。藤本老师男扮女装、堀老师要扮兔女郎,这些本来都是保密才好玩,不知怎么回事大家全知道了。”

“一定是谁泄漏出去了呗。”

“我觉得也是。这样就没什么意思了。”竹井说得挺认真。

之后我去了射箭场,那儿也正忙着准备明天的活动。惠子刚才说过“今天大概没法训练”,看来是说中了。学生们还是优先考虑学校的活动,我也觉得应该这样。

射箭场一角放着那个大酒瓶,那是我明天的道具。在宽敞的射箭场里,那酒瓶看上去感觉很突兀。

“瓶子里面洗干净了?”我问一旁的加奈江。

“当然。”她回答。

抬头看看天空,阴沉沉的有点怪。很遗憾,明天看来会放晴。

4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阴郁的雨停了,夏日般的阳光灿烂地照在操场上,碧空如洗,风干燥又凉爽,真是举办体育节的好日子。

我比平时早三十分钟到了学校,在体育教师专用更衣室换好衣服,马上来到操场。学生们早已忙碌开了,一群人正把那些花了一个多星期才做好的吉祥物搬到精心布置的舞台上,其中一个大家伙有三米多高。

操场边四处可见一群群练习动作的拉拉队,这是二年级学生的任务。还有人在旁边跑步,像是在练习接力赛的接棒。有的开始慢跑热身,还有的专心练习两人三足绑腿跑和多人踩板赛跑。

“放晴了,太好了。”我坐在帐篷下看着跑道发呆,竹井走过来说。他笑逐颜开,最期待体育节的人大概就是他了。

“是啊,这个季节常下雨,我还担心呢。”

“真是太好了。”竹井抬头看天,点了好几下头。

田径社的队员开始在操场上画下白线,作最后准备。热身的学生纷纷散开。

八点三十分,教职员们先在办公室集合,由松崎宣布注意事项,特别提到指导学生时要注意两点:防止受伤,不要让学生疯过头—都是老生常谈。

八点五十分,铃声响起,广播也开始了。离集合时间还有五分钟,广播指示学生到入场处集合。我们也走出办公室。

几分钟后,尘土飞扬,一千两百人的入场式开始了。列队之后照例是校长致辞,内容还是体育精神、训练成果、团队合作这些陈词滥调,连我都要打瞌睡了。

接着由竹井说明比赛规则,他担任裁判长。

全校学生分成八组进行比赛,采用纵式分组,即一、二、三年级的A班为一组,B班为一组,依次类推。这样分组的目的是加强高低年级之间的联系。拉拉队和吉祥物制造组也按这种方式来分组。比赛项目中有一半是接力或短、中距离赛跑,三成是多人踩板赛跑和两人三足绑腿跳绳之类的趣味竞赛,剩下的两成是跳高之类的田赛及创编舞,一共有二十项,每一项必须在十到十五分钟内完成。

“……由于赛程紧凑,希望各位同学严格遵守集合时间,进出场要迅速。”竹井的声音底气十足,他说完后,学生开始做预备操。一千两百个女生活动柔软的身体,散发的热气似乎使初秋的风也变得温暖。

体操结束,所有人散到周长二百米的操场四周。广播里说:“参加百米预赛的选手马上到入场处集合。”播音员是个二年级的学生、体育节执行委员之一。她的声音一起,气氛立刻热烈起来。

我在帐篷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学生们活动。穿着网球服的藤本走过来坐在我身旁。

他盯着入场处,张口来了一句:“学生穿着运动短裤最好看了。”

“网球服不好吗?”

“网球裙?那可不性感,比短裤差远了。”

坐在前面的堀老师回头看了一眼,但藤本毫不在乎。真羡慕他的个性。

“怎么样?已经准备好扮演醉酒小丑啦?”目送着百米选手进场,藤本问。

我叹了口气:“早就投降了,没办法,只有尽力去扮醉鬼。你呢?听说男扮女装博得一片喝彩?”

“你也知道了?奇怪,是谁走漏了消息?应该是机密呀。”

“总会泄漏的,你不也知道我要扮小丑吗?像竹井扮乞丐之类,还没定下来大家就开始津津乐道了。”

“这么一来化装游行的乐趣要减半。”

“竹井也这么说。”

我们正说着,枪声响起,百米跑第一组选手冲了出去,欢呼声如洪水决堤。田赛场里,跳高比赛的试跳也开始了。年轻的身体在跃动,清华女中体育节正式拉开帷幕。

从十点五十五分的四百米接力预赛开始,我在入场处负责点名、组织学生列队。惠子排在后面。看到她时,她嫣然一笑,我也笑了笑。

“老师参加什么项目?”排队等候的空隙,惠子走过来问。我不是藤本,但她裸露在短裤外的修长双腿还是颇具吸引力。一瞬间,集训那晚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我参加教职员接力赛,还有就是当小丑。”我把视线从她腿上移开。

“小丑的事还要商量,午饭后请来一趟社团活动室。”

“活动室?好。”

“一定要来,别忘了。”惠子叮嘱。

这时,四百米接力赛宣告开始,她跑回队伍。

选手们穿过入口进去时,我说了声“加油”,惠子和她前后几个学生看着我回答“好”。

惠子在最后一组。每年级有八个班,分成两组参加预赛,每组取前两名参加决赛。

惠子跑最后一棒,接棒时是第二名,她保住了这个名次。冲过终点后,她举着红色接力棒向我挥舞。

十二点十五分举行教职员接力赛。藤本毕竟年轻,他使出全力,我可不是对手。

“辛苦啦。”回帐篷后,竹井笑脸相迎。他没参加接力赛。

“我不过是藤本的陪衬。”

“哪里,你跑得很棒,宝刀未老。”他先恭维了一番,然后压低嗓门说,“有事和你商量……现在行吗?”

“行啊。”我困惑地点点头。

我一边围着操场走,一边听竹井说。跑道上正要进行四百米接力决赛,惠子应该也会出场。

听完竹井的话,我惊讶地看着他那晒黑的脸,问道:“当真?”

“当然。”他像恶作剧的小孩般笑了,“这是游戏精神。每年才一次,闹一闹有什么关系?”

“可……”

“不合适?”

“倒也不是。”

“那不就行了?”

“不会露馅?”

“放心,看我的。”

听着他热情的语气,我不禁苦笑。不光他的身体,他现在出的主意也让我感觉到朝气蓬勃。回应这份朝气,我对他说:“好吧,我配合。”

四百米接力决赛中,惠子她们得了第二名。队员们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只有惠子一个人在笑,边笑边向我和竹井轻轻挥了挥右手。

午饭时间到了,我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吃盒饭。除了大家穿的是运动服,一切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但教师们多少有些兴奋,话也多了,说的都是教职员接力赛时藤本脚步之快,还有体育节结束后要去哪里喝两杯等等,谁都不提哪一队会赢。

化装游行的话题也被扯了出来。在旁边吃饭的藤本问我:“听说你要扮醉酒小丑,真的要喝酒?”

“怎么会?酒瓶里是水。”

“拼命灌水?”

“没办法呀,她们是那么设计的。怎么想起问这个?”

“刚才在聊这事,顺便问问。”

“哦……”我没再问。

吃过午饭,我照惠子叮嘱,马上去了射箭社活动室。已经来了十几个队员,正对服装和道具作最后检查。活动室前摆着一个约一米见方的大箱子,涂着鲜艳的颜料,像个魔法箱。走近仔细一看,是木头做的,看起来很结实。她们什么时候做了这玩意儿?

“这箱子做得不错吧?”惠子走了过来。她戴着纸做的黑色礼帽,看样子是马戏团团长或魔术师。

“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你先回去了,是吧?我们找竹井老师给做的。等贴上纸、画好色彩,已经傍晚了。”

“哦……这到底是什么?”我问。

惠子扑哧一笑,反问道:“你不知道?”

“不知道才问呀。看起来像是魔术道具箱……”

“眼力不错,”惠子拍手,“问题是箱子里会出来什么东西。猜猜?”

“哦?会有东西出来?从大小来看……”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看看惠子,她笑眯眯的。“喂,不会是……”

“没错,就是。”

“别开玩笑,要把我塞在里面?”

“不错。扮魔术师的我喊一、二、三,扮小丑的你从箱子里跳出来,一定很有效果。”

“那是当然了。”我抱着胳膊,故意愁眉苦脸。加奈江和其他队员也笑着走过来。她们都已准备就绪。

“老师,你就死了心钻箱子吧。”加奈江说,“这可是射箭社化装游行的重头戏呢。”

我举手投降:“真拿你们没办法。”

“同意了?”惠子抬头盯着我。

“没辙啊。”

太好了,她们像赢了团体赛似的大叫。惠子笑着拉住我的手:“准备好了就进屋吧,我来说明顺序。”

屋子里散放着五颜六色的艳丽服装,空气中的香味也比平时浓,大概是因为她们带了化妆品。房间角落堆着几个纸盒,惠子拿过其中一个。盒子上用油笔写着“小丑”。

“这里面是小丑的化装道具,有了这些就能变出小丑。”

我边发牢骚说自己没想变成小丑,边打开盒子。先看到的是蓝底、黄色水珠图案的衣服,还有同样花色的帽子,帽子上带着卷卷的黄色毛线,看来是当假发用的。然后是粉底、口红之类的化妆品。

“等最后一个项目创编舞赛结束,我们会借用一年级的教室换衣服,那时你也要找个地方把衣服换好,躲进魔术箱。”

一年级的教室就在入场处旁边。她们大概是想等到最后一刻才亮相。

“我独自打扮?”

“总不能和我们一块儿换衣服吧?我倒是不在乎。”

我嘟囔句“别胡说”,惠子拍拍我的肩膀:“好好打扮,你不是已经练习过怎么化妆了吗?”

“箱子藏在哪里?”

“一年级教室后面。小丑的化装道具和大酒瓶也会放在箱子里。先提醒你,可别随便爬出来让人发现哦。”

她那语气简直让我忘了自己是老师,又不能冲她发牢骚,只好一本正经地说“知道了”。

下午的比赛从一点三十分开始。首先是跳高决赛,然后是瑞典式接力赛和八百米接力赛。

我到惠子、加奈江所在的B组观战,她们说大概能进前三名。

“你最省心了,不当班主任,哪个班拿冠军都无所谓,对吧?”惠子问。

“差不多,但当班主任的对名次大概也没多大兴趣。你们班主任怎么想?”

“对呀,怎么没看到时田?”惠子说。

加奈江点点头,嘲讽道:“大概在帐篷下拍校长和来宾的马屁呢。”

“人家麻生老师就很积极。看,在那边。”惠子指着拉拉队座位前面。确实是麻生恭子,她把长发扎在脑后,穿着和学生一样的白色体操服,所以不引人注目。

两点十五分举行来宾和教职员的趣味赛跑。规则很简单:途中捡起地上的卡片,找到卡片上指定的人或物,到达终点就行。参赛的都是不能参加接力赛那种激烈运动的人,也就是年纪较大的来宾和教职员。

枪声一响,老教师和家长会成员开始往前跑,有人一捡起卡片马上带着旁边的学生跑,有人大声叫着自己要找的东西,还有人倒霉地被指定要去拿拖把,慌忙向储藏室跑去。

一阵笑声后,一年级学生的三人拉力赛开始。一人坐在轮胎上,由两人用绳子拖着往前跑,这是相当消耗体力的比赛。

“看,惠美出场了。”

我顺着惠子指的方向,看到宫坂惠美坐在轮胎上,两个大个子学生拖着往前跑。她露出雪白的牙齿天真地笑着,让人看着很愉快。

两点四十五分,学生和教职员之间的障碍赛开始前,广播里要求全体三年级学生在入场处集合,开始准备最后一项创编舞。

“要闪亮登场啦。”我有点讽刺。

惠子没搭理,只是叮嘱:“好好打扮啊,可别弄砸了。”

“知道了,别担心。”可惠子走开时,表情仍有点不安。

三点整,三年级学生开始进场,我站起身来。她们在运动场上散开,创编舞音乐响起。听着流水般的旋律,我加快步伐离开。

三点二十分,进行曲响起的同时,播音员说:“今天的压轴戏是各社团的化装比赛,各位知道演员都有谁吗?里面有大家都认识的老师哟。”

最先出场的是幽灵集团、印第安人和骑兵队。爆笑声、彩声四起,压轴戏把清华女中操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接下来出场的是马戏团,由射箭社队员表演。”

随着华丽的音乐和玩具爆竹的爆炸声,十几个人组成的队伍开始进场,她们衣着鲜艳。最前面是驯兽师,一人手里拿着大铁圈,另一个扮成狮子钻圈。接下来是三个紧身衣打扮的,演的是杂技,模仿着走钢丝和空中飞人的动作。然后是一群魔术师,清一色的黑色紧身衣、黑礼服,加上黑色面具。场内一片惊叹。

魔术师们推着一个大魔术箱,看上去似乎暗藏机关,但她们并没有用箱子来表演什么,只是笑容可掬地在跑道上走着。

来到操场正中央,她们停下脚步。一个戴黑色礼帽的魔术师拿着魔杖站在箱子旁,朝着观众四面行礼之后,慢慢举起魔杖:“一、二、三!”随着她的喊声,箱盖从里面弹开,穿水珠图案衣服的小丑从箱子里跳了出来。

扩音器里立刻传来播音员的声音:“小丑出现了!这小丑到底是谁呢?”

小丑的脸涂得雪白,鼻子和嘴画得鲜红,又戴着帽子,很难看出是谁。但还是有学生私下说:“前岛老师还真行呢。”

小丑拿着一升的大酒瓶走着,因为扮的是“喝醉的小丑”,他的脚步踉踉跄跄,东倒西歪,演得惟妙惟肖,场内掌声笑声不断。

戴礼帽的魔术师摆出一副要教训小丑的模样,四处追他,却总抓不住。小丑拿着酒瓶四处躲。他逃到来宾和教职员的帐篷前,鞠了个躬,高举酒瓶,慢慢打开瓶盖,在观众面前开始猛灌,滑稽的模样令来宾们都忍俊不禁。

但紧接的瞬间,奇怪的事发生了。

小丑从嘴边放下酒瓶,突然蹲了下来,接着双手掐着喉咙倒下,手脚乱动,像是在痛苦挣扎。

这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在表演。

我也一样,对“他”充满献身精神的表演心下佩服。

扮演魔术师的惠子也边笑边走近小丑。小丑的手脚不动了,身体在抽搐。

惠子拉住他的手,想让他起来。就在这时,她脸色骤变,放开小丑的手,尖叫着后退。

观众的笑声消失了。

先我一步跑过去的是藤本。他一身裙装,显得很滑稽,但此时谁都无心顾及。

“前岛老师,挺住!”

人们聚集在抱起小丑的藤本四周。我全速跑进人群:“不,那不是我!”

所有人都看着我,大家对眼前乞丐模样的人目瞪口呆。等知道是我之后,大家都倒吸了一口气。

我喘着气叫道:“是竹井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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