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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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日,星期四。第六节课,三年级B班教室。

微积分是高中数学的最后难关,如果掌握不好,参加大学入学考试时就无法在数学这门课上占优势。也不知是不是我的教学方法有问题,过去的微积分考试,全班平均成绩从未超过五十分。

我在黑板上列出难解的公式,时而回头看看学生,她们的表情仍那么虚无。一、二年级的学生脸上多少会有“为什么非要学这种东西”或“数学这种东西根本没什么用”之类反抗的神色,到了三年级,她们好像已经不再有那种无意义的疑问,代之以一副“好吧好吧你说你的好了”的表情。她们这算是想明白了吗?

看着她们的脸,我的视线移向坐在左边第四排的惠子。她正双手托腮看着窗外的景色,不知是在看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还是远处的房子,反正很少见她这种样子,平常我上课时她总是很认真地听讲。

正总结着今天讲的内容,下课铃声响了,学生们顿时精神一振,表情生动起来。我上课一向不拖堂,就合上教科书说:“今天就到这里。”

“起立,敬礼!”班长的声音也充满活力。

出了教室刚走几步,惠子追了上来:“老师,今天会来吧?”和昨天不同,她的语气中有点质问的意思。

“是这么打算的。”

“打算……还不确定?”

“不……一定去。”

“说定了。”说完,她快步走回教室。隔着玻璃窗,我看见她走过去和朝仓加奈江说着什么。加奈江是射箭社的副社长,大概是在商量训练事宜。

回到办公室,旁边的村桥正抓着年轻老师藤本喋喋不休。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好像是因为刚考完的临时测试成绩太糟,他在发牢骚。

村桥经常发牢骚,我们只好当他的听众。牢骚的内容各种各样:学生干的坏事、校长不明事理、工资太少等等,没完没了,总之共同点是:他后悔当了女中老师。

村桥毕业于本地国立大学理学院的研究生院,教的科目和我一样是数学,他比我大两岁,因为一毕业就当了老师,资历比我深。这些年他多次想回大学去。听说他原来的目标是当数学教授,没能如愿,只当了高中老师,也许还舍不得扔掉理想。但一再受挫之后,现在他好像已经放弃了回大学的梦想。

记得有一次,大概是在数学老师聚餐时,他跟我说过。“我呀,根本就没想让学生听明白!”他有些醉了,在我耳边酒气熏天地抱怨,“那个……我刚当教师那会儿,也是很有干劲的,总想着努力让所有学生都能明白难懂的数学,但是,不可能!不管我多么仔细地解释,她们连十分之一都理解不了,不,应该说她们根本不想理解,从一开始就没在听课。我以为那只是学生的学习劲头问题,只要拿出劲头来……可是,我完全错了。”

“不是学习劲头的问题?”

“不是不是,根本不是。说到底,她们的智力只有那种程度,根本没有能够理解高中数学的记忆容量,即使想理解也做不到。在她们看来,听我讲课和听外籍教师的课没什么两样,所以连努力的意识也渐渐没了。想想也真可怜,她们要听天书似的呆坐上五十分钟。”

“其中也有成绩不错的学生吧?我知道的就有两三个。”

“是有那样的学生,但三分之二都是垃圾。她们没有能理解数学的头脑。我认为从高二开始,所有科目都该采取选修制,再怎么说,让鸡飞上天是不可能的。如果学生有选择上数学课的实力和干劲,我们就全力去培养,这样不好吗?难道你不觉得,正儿八经地对着那些白痴讲解高尚的数学,是在自贬数学的价值?”

“这个……”

我苦笑着端起酒杯。我没觉得数学高尚,也没像村桥那样去思考教育制度,只是单纯地把上课当成挣钱的手段。

村桥扶了扶金边眼镜接着说:“大概当女中老师本身就是失败的开始。不管你怎么标榜现在是职业女性的时代,大多数女人还是一结婚就会走进家庭。在这所学校里,有几个学生希望将来进入一流企业,干得比男人还出色,去出人头地?几乎所有学生都只想升入随便玩玩就能毕业的短期大学或女子大学,毕业后随便上几天班,一旦找到合适对象就马上结婚。对这样的学生来说,高中也只是她们的游乐场。拼命教这样的学生做学问……我究竟为什么要念到研究生毕业……越想越觉得人生无趣。”

他越说越激动,说完后又借酒消愁似的一饮而尽。他平时常常发牢骚,却没见过他这么不理智。

“一说要临时考试她们就发牢骚,在期中、期末考试前又不复习准备。唉,以后我也不再犯傻生气了。”

村桥一边摸着整齐的三七分头发,一边滔滔不绝地对藤本发牢骚。趁还没被他抓住,我赶紧拿着运动服走出办公室。

我总在体育馆后面的教师专用更衣室换衣服。那是一间约十叠大小的砖砌小屋,室内有一道砖墙把屋子隔成两半,供男女分用。更衣室是储藏间改建的,构造奇怪,女更衣室那一半的出口在小屋后面,那里原本大概是个窗户。

虽是教师专用,体育教师有专用更衣室,因此在这儿换衣服的只有运动社团的顾问,而参加社团训练的顾问没有几个,来这儿换衣服的男女教师加在一起也屈指可数,有时候只有我一个。

正换着衣服,藤本进来了,叹着气笑了笑。他是网球社的顾问。今天用男更衣室的应该只有我们俩。

“村桥老师话真多,没办法。”

“他这是用发牢骚来解压呢。”

“这可不健康,不如运动一下来发散。”

“他是知识分子嘛。”

“这不算歇斯底里?”他开着玩笑。

我笑着出了更衣室。

去射箭场要沿着教学楼底下绕过操场,平时我都穿过教学楼后面走过去,因为前两天的花盆事件,今天没从那儿走。

清华女中成立射箭社至今正好十年,最初是弓道社顾问将其作为一种训练开始的。西洋箭不像传统弓箭那么古板,带有游戏色彩,很受女生欢迎,所以两三年后就成立了社团。色彩鲜艳的制服、看似优雅的动作,又不像网球或篮球那些运动那么剧烈,射箭社每年都有许多新队员参加,目前已成为人数居全校前五名的大社团。

我在赴任时就被指定为射箭社顾问,因为我大学四年一直在学校射箭社训练。我自己也正想再次拿起弓箭,可说正中下怀。

我当了顾问之后,队伍初具规模,队员们也能参加正式比赛了。现在还没什么战绩,但是有惠子和加奈江这样的人才,相信不久就会崭露头角。

来到射箭场,队员们已完成准备运动,正围成圆圈。社长惠子在说着什么,大概是今天的计划。圆圈解散后,她们像往常一样,马上站在五十米线上开始练习。

“你总算来了。”惠子走了过来,“溜了几天,今天要好好指导呀。”

“我可不是溜号。”

“真的?”

“真的。大家练得怎样?”

“唔……不怎么样。”她夸张地皱皱眉,“照这个样子,今年也没什么希望呀。”

她指的是一个月后举行的全县个人选拔赛,成绩优秀的选手将作为县代表参加全国大赛。我们学校实力还不够,自从射箭社成立以来还没出过成绩,差距太大,要参加全国大赛,道路似乎还很长。

“你自己呢?这次是最后机会了。”我想起昨天和校长的对话,还有和运动器材店老板的闲聊。

“我也想努力呀。”还是那种老成的口气。她说完便回到五十米线上。选拔赛之前像是只做半场练习。

射箭种类分为全场和半场。所谓全场,男子为九十米、七十米、五十米和三十米,女子为七十米、六十米、五十米和三十米,每种距离各射三十六箭,共一百四十四箭,以总分定胜负。半场男女一样,在五十米和三十米射程各射三十六箭,以七十二箭的总分定胜负。箭靶中心为十分,稍外一圈是九分圈,再次为八分圈,依次类推,最少为一分。也就是说,全场比赛满分为一千四百四十分,半场满分为七百二十分。

全国大赛要比全场,县里的比赛只射半场,因为参赛人数太多,若射全场则耗时太长。我们学校的队员暂且把目标放在县级比赛上,专心练习五十米和三十米。

我站在列队练习的队员身后,一一纠正她们的姿势,看有没有进步。她们的射姿各种各样:大力挽弓的,秀气雅致的,像男人的,女孩子气的……我用一样的方式训练指导她们,可她们不知不觉形成了各自的个性和习惯动作。个性倒没什么,问题在于,她们的特点是个性很少朝好的方向发展。

不管从技术还是力量来看,最稳定的还是惠子。副社长加奈江经过训练也有一定实力,但想参加全国大赛仍有些困难。

一年级学生半斤八两,只是在乱射,让她们用脑子去射好像还很难。我注意到宫坂惠美在发愣。把箭搭上弦,摆好架势,到这一步她还能做,可就是无法射出去。离她老远,我都能看到,只要一瞄准目标她就发抖。

“怎么,害怕吗?”

我一问,惠美惊讶地抬起头来。很明显,她在屏住呼吸。呼出一口气后,她说:“我总是……犹豫到最后一刻。”

我点点头。谁都有这种经历。“这只不过是一项运动,不用伤脑筋。如果害怕,闭上眼睛去射好了。”

她轻声说“好”,慢慢把弓拉开,瞄准,闭上眼睛射出。箭远离靶心,插在靶上。

“这样就行。”听我这么说,她表情僵硬地点点头。

射完五十米和三十米后,休息十分钟。

我走到惠子身旁:“大家多少有点进步。”

“还差得远呢。”她有点不高兴。

“比想象的还好些,别丧气。”

“我怎么样?”

“还可以,比集训的时候好些。”

旁边的加奈江闻言嘲讽道:“惠子从老师那儿拿了护身符之后状态良好呀。”

“护身符?”

“喂,加奈江,别胡说。”

“你们说的是什么?我可不记得给过你什么。”

“没什么,是这个。”

惠子从挂在腰上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箭,一支黑柄、黑羽的黑箭。我当然记得,那是我用惯的箭,直到前一阵还在用。

射手们都有自己的箭,根据自己的射法、体力来选择箭的长度、粗细、柔软度、羽毛的角度等等。不光如此,还可以照自己的喜好来搭配箭的颜色以及羽毛的形状、颜色和图案。可以说,几乎不会有两个射手拥有形状、设计完全相同的箭。

前些日子,因为原来用的箭破损得厉害,我去定制了一些新箭。当时,惠子说想要一支我的旧箭,我就给了她。从几年前开始,射手们流行带一支完全不同的箭作为装饰,并将其称为“幸运箭”。

“哦?带上那支箭后状态不错?”

“有时候而已,还算走运吧。”

惠子将幸运箭放回箭筒。她的箭长二十三英寸,我的箭长二十八点五英寸,只有那一支长出一截。

“真好,我也想要一支幸运箭。”加奈江羡慕地说。

“行啊,就放在屋子里,挑你喜欢的拿去好了。”

原本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今天拖长了,约十五分钟之后大家重新开始训练。我看看表,时间是五点十五分。

接下来是力量训练、柔软体操和跑步。很久没陪她们做全套训练了,四百米的操场五圈跑下来,觉得肺有些受不了。途中我们和网球社跑到了一起,她们的顾问藤本也在,感觉上是他在硬拉着队员跑。

“前岛老师也跑步,真是难得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边跑边说,呼吸几乎纹丝不乱。

“只是偶尔……可是……还是难受啊。”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我先走啦。”

望着藤本大步跑远的背影,我觉得像在看与自己不同的生物。

跑完回到射箭场,马上做放松操,然后大家围成圆圈,报告各自的分数,再从社长、副社长开始分析讨论。惠子说,要从基本抓起,要脚踏实地,这种套话可不像是她说的,大概她也不是每天这么说。

计划中的训练全部结束,看看表,已过了六点。最近白天好像变短了一些,即便如此,天色还是很亮。远处能看见网球场,网球社的训练时间一向比我们稍长。

“今天辛苦啦。”回更衣室的路上,惠子从后面追上来说。她的腰间还挂着箭筒。

“我也没做什么,不累。”

“只要你在这儿就行。”

这句话让我一怔。她刚才的那种开朗不见了,声音听起来很真实。

“这么回事啊。”我佯装开心。

我们又谈了谈训练的事,但惠子好像心不在焉。我们走到更衣室前。

“明天你也会来吧?”

“尽量吧。”我答道。

她面露不满,随后转身走开,大概是想趁天还亮再去练一会儿。听着她箭筒里的箭随着脚步咔嚓作响,我伸手去拉更衣室的门。

咦?奇怪。

平时能轻易打开的门纹丝不动,我加了一把力,门还是不动。

“怎么了?”见我在门口磨蹭,惠子又回来了。

“门打不开,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真奇怪。”

惠子扭头绕到更衣室后面。我敲了几次门,又把门往上抬了抬,还是动不了。过了一会儿,惠子匆匆回来说:“老师,门被顶住了,从后面的通风口能看见。”

“顶住了?”我一面思索为什么会这样,一面跟着惠子绕到后面。通风口是个约三十厘米见方的小窗,上面钉有活叶片,能向外侧打开三十度。我依惠子所言往里看,里边一片昏暗,得仔细看才辨得清楚。

“还真是。究竟是谁干的呢?”我离开通风口说。

惠子盯着我的脸小声说:“一定是……在里面的人。”

“里面的人?”我刚想问为什么,不禁低呼一声。她说得没错,门只能从里面顶上。

女更衣室上了锁。我们再次回到门口,开始敲门。

“里面有人吗?”

没人答应。我和惠子互相看看,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有撞门了。”我说。惠子点头。

我们俩开始用力撞门。撞了五六下,门上端发出断裂的声响,整扇门向屋内倒下,随着一声巨响,尘土飞扬。我俩站立不稳,惠子箭筒里的箭矢也掉了出来。

“老师,有人……”

顺着惠子的声音,我向房间角落看去。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倒在那儿。他刚好在通风口正下方,刚才没看见。

我认得那套灰西装。

“惠子……打电话。”我咽着唾沫说。

惠子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电话……往哪儿打?”

“医院……不,该报警。”

“他死了吗?”

“可能。”

惠子放开我的胳膊,从撞坏的门走出去,几秒钟后又折返回来,脸色苍白地问:“是谁?”

我舔舔嘴唇:“村桥老师。”

惠子瞪大双眼,一句话没说便跑了出去。

2

放学时间早就过了,但还有不少学生留在学校。广播里在催促学生赶快回家,她们却无意离去,更衣室附近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惠子打电话报警时,我站在更衣室门口,没有胆量往屋里看,身体朝着外面。过了一会儿,藤本一脸笑容地走过来。他好像说了句“出汗真舒服”,我记不清了—不如说我根本没在听。

我结结巴巴地把事情告诉他,一次没说清楚,又说了第二遍。他听了仍一头雾水,我让他去屋里看。

藤本一声惨叫,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手指颤抖不停。很奇怪,看着他的惊愕表情,我倒冷静下来。

我留下他,去找校长和教务主任—那大约是三十分钟前的事。

警察在眼前卖力地四处活动。见他们仔细检查更衣室的每一个角落,我甚至想,这么个小屋里能找出什么呢?他们彼此交谈着什么,声音低不可闻。对于一旁观看的我们来说,那些对话似乎句句都有含意,叫人紧张。

不一会儿,一个警察走了过来。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魁梧。

除了我,在场的还有惠子、藤本和堀老师。堀老师是个教语文的中年女教师,也是排球社顾问。用女更衣室的老师为数不多,她是其中之一,今天用过女更衣室的好像只有她。

警察说要同我们谈谈。他语气平和,但目光锐利,充满戒备,那眼神令人联想到机灵的狗。

询问在学校的会客室进行。我、惠子、藤本和堀老师依次被叫去问话,第一个被点名的是我,大概因为尸体是我发现的,自然要首先询问。

进了会客室,我和刚才那个警察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下。他自称姓大谷,身旁还有一位年轻警察负责记录,此人没有自报姓名。

“发现时大概几点?”这是第一个问题。大谷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当时我并没想到以后会和他频频见面。

“社团训练结束之后,应该是六点半左右。”

“是什么社团呢?”

“射箭社,也叫西洋箭。”我一边回答,一边想着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哦,我也学过射箭……先不说这个了,能尽量详细地说说当时的情形吗?”

我把从训练结束后发现尸体到向各方报告的过程准确叙述了一遍,更衣室门被顶住的情形说得尤其详细。

听后,大谷抱着胳膊像在沉思,而后问道:“当时你很用力了,门还是动不了,对吗?”

“我还试着去顶了顶。”

“结果还是打不开才去撞门?”

“是。”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点什么,表情有点无精打采,随即抬起头看着我:“村桥老师以前用过更衣室吗?”

“没有,他不是运动社团的顾问。”

“这么说来,平时不来更衣室的村桥老师单单今天进了那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线索吗?”

“对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我坦承。

他又问我最近有没有发现村桥有何怪异举止,我说村桥性格骄傲,作为训导主任对学生要求严格,最后说:“我觉得他最近没什么异常。”

大谷看上去有点遗憾,但似乎一开始就没多少期待,点点头说:“哦。”

(更衣室简图)

接着他换了个话题:“也许与事件没什么本质关系……看了更衣室后我有几个疑问,能请你回答一下吗?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些细节。”

他从年轻警察那儿拿过一张白纸放在我面前,随手画下几个长方形,像是更衣室示意图。

“我们到那儿时,现场是这样的,顶门的木棍已经掉落。”

我看着图点头。

“这里有个问题,女更衣室上了锁,男更衣室呢,平时不上锁吗?”

这个问题我和藤本有点难以回答,那只是因为我们的懒惰。

“本来是要上锁的。”我答得含糊。

“本来……是什么意思?”

“没成为习惯,觉得去传达室拿钥匙用完再送回去太麻烦,再说更衣室里还从没丢过东西。”我自己也知道后半句听起来像借口。

“原来如此,所以村桥老师也能随便进出。”他语调轻松,似乎在暗示更衣室不上锁是事件的原因之一,我不禁缩缩脖子。

“但若男更衣室不上锁,女更衣室再怎么戒备也没用吧?”

他的疑问很有道理。前面说过,更衣室中央用砖墙隔开,分成两间,但那面墙并没从地板砌到天花板,而是和天花板之间留出了约五十厘米的空隙以便通风。只要想爬,是有可能从男更衣室爬墙侵入女更衣室的。

“其实,女老师们曾说过男更衣室也该上锁,一直没做到……以后我们会注意。”事出意外,我不由抬高了声音。

“对了,那根木棍原来就有吗?”

“不,”我摇头,“没见过。”

“这么说,是有人带进去的。”

我不禁盯着大谷。“有人”是什么意思?不是村桥,会是谁?但他看上去像只是随口说说,一脸平静,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不好意思,我再问点别的。村桥老师单身?”

“……啊,是的。”

“有意中人吗?你知不知道?”可能是说这种话时的习惯,他挤出笑容。这种表情让我觉得不舒服,便故意板着脸回答:“我没听说。”

“一般关系的女朋友呢?”

“不知道。”

“……是吗?” 不觉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改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望着我。那眼神像是在说,他不认为我在说谎,但也不认为村桥没有女朋友。

“那个……村桥老师的死因是什么?”对话中断的间隙,我试探着问。

他怔了怔,马上简短地回答:“氰化物中毒。”我没再问什么,这毒药的名字太普通了。

他接着说:“尸体附近掉着一个纸杯,装过餐厅的自动售货机卖的果汁,我们判断杯子里有氰化物。”

“是……自杀吗?”我把忍着一直没问的问题说了出来。

他的脸明显绷紧了:“这种假设可能性较大,但现阶段还无法下结论。当然,我也希望只是自杀。”

听他的语气,我下意识地觉得他认为村桥死于他杀。此时此刻问他有什么根据,他大概也不会回答。

大谷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最近周围是否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他说即使和村桥老师无关也没关系。

我犹豫了,不知是否该告诉他有人想杀我。事实上,看到村桥的尸体时,我脑子里最先掠过的是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是不是替我而死?

“有人想要我的命。” 这句话到了嗓子眼,但就在看到大谷那猎犬般眼睛的瞬间,我又把它咽了回去。我想尽量避免让这个嗅觉灵敏的人来追查自己周边,再说我也答应过校长。我只对他说:“有什么发现我会通知你。”

走出会客室,我不知为何深深叹了口气,感觉肩膀僵硬,也许刚才还是紧张。

惠子、藤本和堀老师在隔壁房间等着。一见到我,三个人都松了口气似的迎上来。

“时间真长啊,都问了些什么?”惠子担心地问。不知何时她已经换上校服。

“各种问题。照实回答了呗。”

三人还想问什么,但表情突然僵住了。刚才坐在大谷身旁做记录的年轻警察出现在我身后。

“杉田惠子……是吧?请过来一下。”

惠子不安地看着我。我默然点头,她也点点头,镇静地答了一声“好的”。

惠子进会客室后,我对藤本和堀老师大致说了问讯内容。听着我的话,两人脸上的不安神情消失了,大概是认为自己不会被牵扯进什么麻烦,放下心来。

没多久,惠子回来了,她的表情也稍有缓和。接下来是藤本,最后是堀老师。她出来时已过了八点。今天已经没别的事,于是我们四人一起回家,路上一边走一边听他们说,三人所说的内容如下:

惠子是发现尸体的目击者,她对当时情形的叙述和我说的基本一致,只是她还是联系警察的重要角色。

藤本被叫去是因为他最后一个用了更衣室,警察询问的重点是,他在更衣室换衣服时,室内的情况和发现尸体时是否有什么不同,他的回答是“没注意”。

刑警对堀老师的询问基本上与更衣室的门锁有关,什么时候开锁进去、什么时候上锁出来、钥匙放在哪里保管等等。她回答:“放学后我马上去传达室拿钥匙,三点四十五分左右开锁进更衣室,四点左右出来把门锁上,钥匙一直带在身边。”当然,这期间没人进出更衣室,她也没听到男更衣室有什么动静。藤本是三点半左右离开更衣室的,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问题。

堀老师还说,当时,女更衣室入口边上的储物柜有一部分被弄湿了,警察好像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此外,三人都被问及两个共同的问题:关于村桥之死是否知道什么线索,村桥是否有女朋友。他们三人都回答“没什么线索,也不知道村桥有女朋友”。我不明白大谷为什么这么关注“女朋友”。

“大概是办案的惯用手段。”藤本轻描淡写地说。

“也许,但我总觉得有点过于关注这个问题。”没人对我的话发表见解,四个人沉默着一起走向校门。看热闹的人群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堀老师突然冒出一句:“那个警察会不会认为村桥老师死于他杀呢?”

我不禁停下脚步,看着她的侧脸。惠子和藤本也跟着停下来。

“为什么?”

“没来由……就那么觉得。”

藤本立即不分场合地大声说:“要真是那样,就是密室杀人了,太戏剧性了。”他像是故意说的,但我知道他是不想去认真思考他杀的可能性,这种心情和我一样。

我在校门口和藤本、堀老师道别。他们俩骑自行车上下班。和惠子互相看了看,我长叹一声,慢慢往前走。

“简直像在做梦。”惠子边走边喃喃自语,声音里没了活力。

“我也这么觉得,很难想象是现实里发生的事。”

“会是自杀吗?”

“不知道……”我模棱两可地摇头,但感觉这种可能性不大。村桥不是会自杀的那一类人,甚至可以说他属于就算伤害别人也要执著活下去的类型。这样,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他杀了。

我想起藤本刚才说的“密室”一词。确实,更衣室里形成了一个密室,但如同小说家虚构的各种“密室杀人”一样,这起事件里是否也隐藏着阴谋呢?大谷好像也指出过密室的某些疑点。

“门确实被顶上了?”

“没错。你不也知道吗?”

“是呀……”惠子的眼睛又开始思考。

车站到了。她和我坐的电车方向相反,过了检票口后我们就分手了。

抓着车厢里的拉环,我一边看着车窗外流逝的夜景,一边又开始想村桥的死。他不久前还在身边话不饶人,现在已不在这个世上。人的一生就是如此,只能一声叹息,可生命结束得也实在太仓促,没有留下一点生的余音。

可村桥为什么会死在更衣室呢?就算是自杀,那里也不是他会选择的死亡地点。假如是他杀呢?对凶手来说更衣室是最佳场所吗?还是有非更衣室不可的原因?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盘旋,不觉间电车到站,我步履蹒跚地来到月台。沉重的脚步让我再次意识到自己疲惫不堪。

从车站到公寓大约要走十分钟。我搬家过来后一直住这套两居室的房子,因为没有孩子,还不显得狭小。

我步履维艰地爬上楼梯,摁响门铃。很久没有这么晚回家了。

响起链锁和门锁打开的声音,门开了。

“回来啦。”裕美子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我换了衣服,坐在餐桌前,稍稍平静下来。我把发生的事告诉裕美子,她吃惊地停下筷子。“自杀吗?”

“详情还不知道。”

“看明天的报纸就知道了吧?”

“嗯。”

我嘴上这么回答,内心却在怀疑。警方不也无法当场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吗?大谷锐利的眼神浮现在眼前。

“他的家人……一定惨了。”

“是啊。还好他单身。”

我曾想过要不要告诉裕美子我也有性命之忧,但终究没能说出口。说出来只会让她担惊受怕,没任何好处。

那一夜怎么也睡不着,不光是因为村桥的尸体若隐若现。想着他的死,我的脑子越来越清醒。

他是被杀的吗?

如果是,凶手是谁?

和想取我性命的是不是同一个人?若是,动机又是什么?

身旁熟睡的裕美子发出均匀的鼻息。对她来说,素未谋面的丈夫的同事之死不过是报纸上的社会新闻罢了。

我和裕美子是在以前的公司认识的。她素面朝天、沉默寡言、朴素淡然。和她同期进公司的女职员经常和单身男职员出去打网球、开车兜风,但她除了上司之外,几乎不和男职员说话,对我也一样,只在倒茶时说过一两句。

“那女孩不行,叫她也不来,即使来了也没劲。”不久,有人开始这么说她,于是她连年轻人的聚会也不去了。

就是在这种状况下,有次我约她:“下班后去喝杯咖啡?”我想大概会被拒绝,不料她点头了,居然没有丝毫犹豫。

在咖啡店里,我俩几乎没有对话,只是时而我说两句,她点点头,至少她没主动说过话。但我发现,我追求的就是能和自己共度这种时间的女人,这种能让自己心平气和的时间。之后,我们开始交往,虽只是有了两人面对面相处的时间,却能让彼此相互了解。记得有次我问她:“第一次约你喝咖啡,你为什么会来?”她想了一下回答:“和你约我是同样的理由。”大概我们都是低调的人,有互相吸引的地方。

我从公司辞职当了教师后,和她继续交往。她除了对我说的话稍微多了点之外,和我们初识时几乎没有变化。三年前,我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婚后,我们过着平凡的生活,只有一次曾出现危机。那是在结婚半年后,她怀孕了。

“你会打掉吧?”面对两眼放光来报告喜讯的她,我毫无感情地说。

她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像是一瞬间无法理解我的话。

“现在还不能有孩子,我一直小心,怎么还会失败呢?”

不知是我的消沉说法让她伤心,还是“失败”二字刺伤了她,大颗的泪珠从她眼中滚落。

“因为最近经期不正常……可是,好不容易有的孩子……”

一听“孩子”,我更歇斯底里:“不行就是不行!孩子要等有信心养育之后再说,现在太早了!”

那天晚上她彻夜抽泣,次日我们俩去了医院。医生的劝说没有改变我抹杀幼小生命的意愿。表面上的理由是生活困难,其实我当时的真正想法是当父亲太麻烦。一想到一个生命诞生到人世,他的性格会深受自己影响,我就对当父亲产生一种类似恐惧的感觉。

我不得不承认,那件事让我们的关系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她经常哭泣,而我那时也总不愉快。此后一两年,她常在厨房发呆,若有所思,直到最近才开朗起来,但关于那件事,也许她至今还没原谅我,对此我也无计可施。

不能让妻子操多余的心—这是我现在的想法。想着这些,过了凌晨三点才昏沉沉地入睡,但噩梦让我的神经根本无法休息。在梦中,我被一只白色的手追赶。我想看清那是谁的手,但越想看,影像就越模糊。

3

九月十三日。

“今天是十三日,星期五。”临出门前,裕美子看着日历说。我也不禁看了看日历:“还真是,看来今天最好早点回家。”可能是我的语气太认真了,她一脸诧异。

去学校的电车里,我手抓拉环挤在人群中,听见背后有人说“村桥”。我转过头,看见熟悉的校服。

是三个学生,其中一个我认识,是二年级的。她大概也认得我,但好像没注意到。她们的说话声越来越大。

“老实说,你们不觉得这下轻松了吗?”

“没觉得,反正我一直就不理他。”

“真的?我可挨他训过,改了三次裙摆呢。”

“那是你太笨啦。”

“是吗……”

“不如说,没了那双色迷迷的眼睛,你们不觉得好多了?”

“这倒是真的。”

“表面一副正人君子模样,骨子里还是好色。”

“没错。他明摆着很好色。我有个学姐说,有天穿得暴露了点,村桥上课时就死盯着她看,只好用书挡着,结果那家伙慌忙挪开目光。”

“真讨厌!”

三个女孩毫不顾忌周围的目光,尖声笑起来。

电车到站,我跟在她们身后下车,瞥见她们的侧脸,天真得让人吃惊。如果死的是我,她们会怎么议论呢?我开始害怕她们的天真。

关于昨晚的事件,今天的早报上有简单报道,标题是“女中教师自杀?”,带着问号,像是表示警方还没下结论。文章只是对情况作了简单说明,并没有特别强调的部分,当然也没提及密室,给人的印象是一起普通案件。

一想到去学校会被问到各种问题,我不觉心情沉重,脚步也慢了下来。

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几个人正围着藤本低声说个不停,问话的是长谷和堀老师。奇怪的是麻生恭子也在那儿。

藤本见我坐下,便离开长谷他们,走过来轻声说:“昨天辛苦了。”他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却也没有昨天的愁容。“那个警察,姓大谷那个,又来啦。”

“大谷?”

“对,在传达室瞥见一眼,确实是昨天那人。”

“哦……”

不用想也知道大谷去传达室的目的,一定是去打听女更衣室的门锁情况。这个机敏的警察大概想迅速解开密室谜团,这也意味着警方倾向于他杀这种可能。

开始上课前,教务主任训话,说得还是那么啰唆而不得要领。概括说来大意为:关于昨天的事件,学校完全委托警方处理;媒体方面由校长和教务主任负责,其他人绝对不可多嘴;学生们可能情绪不稳,教师必须态度坚定以作表率。

教职员晨会结束后,班主任们马上前往各教室,去开第一节课前的短会。今年我没当班主任,但也和他们一起离开了办公室。刚要出门,眼角瞥见麻生恭子像等在那儿似的站起身,关门时我看见她走到藤本身旁说了几句。从她那严肃的表情,我意识到和昨天的事件有关。

我提早离开办公室,是想顺路去一个地方—传达室。我想知道大谷问了些什么。

传达室里,阿板正准备出去割草。他头戴草帽,腰间挂着毛巾,那副打扮和他很般配。

“阿板,早啊。今天真热。”

阿板那晒黑的脸上绽出笑容:“是啊,真热。”他边说边用毛巾擦着鼻尖上的汗珠。

阿板十几年来一直在这所学校当校工,他姓板东,但几乎已没有学生知道。至于年龄,他自称四十九岁,但从他脸上深深的皱纹来看,大概已经接近六十。

“昨晚够戗吧?”

“是啊,第一次碰到那种事。日子一久,真是什么事都会有啊……对了,听说是前岛老师你发现的?”

“是呀,警察问这问那的。真头疼。”我若无其事地引他开口。

他马上接过了话茬:“今天早上警察也来过我这儿呢。”

我装作吃惊地问:“是吗,来问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关于钥匙保管的事情。警察问钥匙是不是可以随便拿出去,我说那是我的工作,当然要好好保管。”

阿板的认真是出了名的,保管钥匙也一样。传达室里有放钥匙的柜子,柜子也牢牢上着锁,钥匙由他随身携带。要借用更衣室或其他地方的钥匙,必须在登记簿上写下姓名,他确认姓名和本人一致后,才会把钥匙交出去,的确非常小心。

“还问了什么?”

“还说到了备用钥匙。”

“唔?”我暗自点头。

“警察问更衣室的锁有没有备用钥匙。”

“然后呢?”

“备用钥匙总是有的,要不然弄丢钥匙的时候就麻烦了。警察接着追问备用钥匙在哪……到底是警察啊。”阿板用旧报纸在脸颊边扇着。爱出汗的他夏天总是只穿一件汗衫。

“你怎么说?”

“我只说放在合适的地方,问他是不是想知道是哪儿,他微笑着说只要我保证绝对没人拿出去就不用说出来。那人可真有一套。”

城府真深,我想。“警察就问了这些?”

“还问到都有谁拿过更衣室钥匙。我查过登记簿,只有堀老师和山下老师两人,其实不用查也知道。”

堀老师和山下老师,是她俩在用女更衣室。

“警察问的就是这些。前岛老师你也关心?”

“啊,也不是……”

大概是我追问得太多了,阿板的眼神有点奇怪。不能让他起疑。

“因为是我发现的,想知道警察怎么想,没别的。”说完,我离开了传达室。

第一节是三年级B班的课。平日不看报纸的学生好像也知道了昨天的事件,也许是从惠子那儿听说的。我很清楚她们在等着我说那件事,但我却比平常更专心,没想把村桥之死当成闲聊话题。

上课间隙,我瞥了瞥惠子。昨晚分手时她的脸色很难看,今天早上没那么严重了,只是虽然脸朝着我这边,眼睛却像在越过黑板凝视远方,我有点担心。

见学生们期待我上课跑题,我就让她们做习题,自己站在窗边眺望操场。操场上正井然有序地上着体育课,在学生面前示范跳高动作的是竹井老师。他刚从体育大学毕业不久,还是个现役标枪运动员,在学生中很有人缘,被起了个“希腊”的外号,可能是因为投标枪时的严肃表情和结实肌肉像希腊雕像。

刚想收回视线,眼角瞥见一个见过的身影,高大的身材,绷着身子走路的姿势,是大谷。

他朝旁边的教学楼后面走去。更衣室就在那个方向。

我想,他这是要挑战密室了。

有关钥匙保管事宜,大谷从阿板那儿问得很详细。看来他基本上认为凶手是在堀老师锁上门后用某种办法打开,又再次锁上的,至于是哪种办法,大概还没弄清楚。

“老师……”

坐在旁边的学生叫了我一声。黑板上的解答已经写完,而我还在看着窗外发呆,她忍不住开口了。

“好,现在开始讲解。”我故意提高声音,走上讲台,其实思绪还完全没有转过弯来,仍在想,大谷此时在更衣室查什么?

下课后,我很自然地朝更衣室走去,想再亲眼看一次现场。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外面拉上了绳子,贴着“禁止入内”的纸条。我从男更衣室入口朝屋里看。灰扑扑的空气和汗臭仍和原来一样,屋子里用白粉笔画了村桥倒在那儿的样子,虽然只是大致的图形,但看着画出的胳膊什么的,昨天目击现场时的震撼似乎在重现。

我绕到女更衣室入口。挂在门上的锁不见了,大概是警察带走了。

门上会不会有机关?我试着把门开开关关,又往上抬了抬,但那扇出奇牢固的门似乎毫无异状。

“没什么机关吧?”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我像个做恶作剧时被人抓个正着的孩子,缩了缩脖子。

“我们也细细调查过了,虽说无能为力。”大谷把手放在门上,“男更衣室的门从里面被顶住,女更衣室的门上着锁。那么,凶手是怎么进去又怎么出去的呢?这简直像推理小说一样有趣,虽然本来不该觉得有趣。”大谷笑了。令人惊讶的是他的眼睛也笑得奇怪。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你说凶手……那,果然是他杀,不是自杀?”

他笑容依旧:“毫无疑问,是他杀。”

他的说法让我觉得自己的直觉有了证明:“为什么?”

“没发现村桥老师有自杀的动机,就算是自杀,也找不到要选择这种地方的理由。再说,即使要在这里自杀,也没必要弄成密室。这些是第一个根据。”

不知道他说的有几分真实,刚才我也这么想。

“那……第二个根据呢?”

“那个,”大谷指着更衣室里面,确切地说是指着男女更衣室之间的那堵墙,“墙上有人爬过的痕迹。那上面满是灰尘,有一部分却被擦掉了。我们认为凶手是从男更衣室翻墙来到女更衣室。”

“嗯……但为什么要爬呢?”

“大概为了脱身。”他不动声色地说,“就是说,凶手事先用某种办法打开女更衣室门锁,在男更衣室和村桥老师见面,伺机毒死他,把门顶住后翻墙到女更衣室,从那边逃走。当然,逃出后再把门依原样锁上。”

我一边听,一边想象每一个行动。那过程的确不是不可能,问题是:怎么把门锁打开?

“是啊,这个最让人头疼。”他嘴上这么说,却丝毫没有为难的表情。

“当时是堀老师拿着钥匙。我就想,那备用钥匙呢?首先想到的是凶手去配钥匙,这得先拿到钥匙才行,所以我就去查是否能从传达室拿出钥匙来……”大谷想起什么似的苦笑着挠挠头,“却被那位……姓板东吧?被他推翻了。”

我暗自点头,这和阿板说的一样。

“不能拿锁去配钥匙吗?”

“有些锁可以,可以灌进蜡什么的来做钥匙,但那把锁不行,详情我就不说了。”

大谷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上一支,又慌忙放了回去,大概想起正身处校园。

“我随后想到的是保管在传达室里的备用钥匙,但板东很肯定地说不可能被拿走。这样,剩下的就只有怀疑借钥匙的人了,据调查,借过的除了堀老师和山下老师再没别人,而且那把锁又是第二学期新换的,凶手不可能很久前就配好钥匙。”

“这么说,堀老师她们有嫌疑?”

大谷慌忙摆手,说:“没有的事,怎么说我们也不会这么随便推测。目前我们正在调查这两位老师借了钥匙后有没有交给什么人,也在继续走访附近的锁店。”他的神情仍充满自信。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但只怕也不能只盯着女更衣室的锁,也许凶手是从男更衣室这边逃走的。”

大谷面不改色,只是眼神变锐利了:“哦?你是指从外面把门顶上?”

“不行吗?”

“不行。”

“比如,用线绑住木棍,从门缝伸进去……”

我还没说完,大谷就开始摇头:“这是古典推理小说里可能出现的法子,但不可行。怎么把绑着的线拿出来?再说,用来顶门的木棍没有线之类绑过的痕迹。最关键的是,用那种长度的木棍顶门,即使从里面也要相当大的力气,不可能用线或铁丝之类的东西来远距离操作。”

“‘那种长度的木棍’……这和长度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如果木棍超过必要的长度,门顶上之后容易松开,只有用最短限度的棍子最牢固,也不需什么力气。那根木棍以四十五度角顶在门后,大概相当费劲,事实上,木棍顶端和门上的凹痕也说明了这一点。”

“哦……”

毕竟是专职探案的警察,大概早已调查过这些情况。

“不能从指纹上找线索吗?”我想着刑侦剧的情节。

大谷摇头:“锁上只有堀老师的指纹。门上有许多人的指纹,但新的只有你和藤本老师的。女更衣室门上只采集到堀老师和山下老师的……木棍是旧木头,无法检测出上面的指纹。”

“这么说,是凶手擦掉了?”

“可能作案时戴着手套,或在指尖涂过糨糊之类的东西然后晾干。凶手是在拼命,这点警惕总会有。”

“那纸杯……查过了吗?”

“你简直和记者一样。”大谷嘴角的笑容略带讽刺,“纸杯、加了氰化物的果汁和目击者,都正在调查,坦白说还没有线索,一切还得看以后的进展。”

他卖关子似的说了声“只是”,顿了顿又道:“昨天,鉴定人员在更衣室后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不知和事件有没有关系,我觉得有点蹊跷。”

他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记事本大小的黑白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一把锁,很便宜的那种,拴在一个直径约三厘米的小圈上。

“这和实物差不多大小,应该是个几厘米长的锁,上面沾着土,但不脏,也没生锈,可见掉在那儿还没多久。”

“是凶手掉的?”

“有这种可能。你见过吗?”

我摇摇头。大谷收起照片,说已经开始查这东西,之后又说:“对了,从被害者衣服口袋里也找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哦?”

“这个。”大谷用食指和拇指比画成圈状,意味深长地笑道,“橡胶制品,男人用的。”

“不会吧……”

我真是这么想的,它和村桥给人的印象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

“村桥老师也是男人嘛。既然身上带着那种东西,我想他身边可能有特定的异性,所以昨天才问各位那个问题,可你们的回答都是不知道。不知盯着这一点能否查出事件的关键……”

“你是说在异性关系方面继续调查?”

“嗯……但被发现的安全套上没检测出任何人的指纹……真棘手。”

大谷神情严肃,难得地有些沮丧。

4

警方的正式调查从中午开始,大谷提出要去学生训导处询问情况。我明白他的目的—村桥对学生很严厉,恨他的人也多,大谷大概是想知道那些学生的名字,然后逐一彻查。对警察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调查方法,但这样学校无异于是在出卖学生。

我一边啜着茶,一边想,问题在于训导处怎么对警察说。这时,教务主任松崎走过来说校长找我。松崎本来就瘦,今天垂着肩膀,显得更加憔悴。

来到校长室,栗原校长面前放着堆满烟头的烟灰缸。他抱着胳膊,闭着眼,看起来像在沉思。

“好像……”校长慢慢睁开眼,盯着我的脸,“情况不太好。”

“训导处接受调查的事?”我问。

校长轻轻点点头:“那些家伙好像认定村桥死于他杀,不知有什么根据。”他的语气很不耐烦。校园里发生命案,学校的信誉会一落千丈,在校长看来,在校内四处打探的警察让人讨厌。

我想起刚才和大谷谈话的内容,便对校长说起他杀的根据,他却意外地没有多大反应。“什么,就这点事?那岂非还有自杀的可能性?”

“当然是这样……”

“是吧?一定是自杀。警察说没有动机,但村桥有些地方相当神经质,教育学生方面好像也有各种烦恼。”他似在自圆其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看着我,有点不放心地问,“你说过有人要杀你……这事还没告诉警察吧?”

“嗯,还没有。”

“唔,还是再看看情况为好,如果现在告诉那帮家伙,他们一定会和村桥的死联系到一起,那样就更麻烦了。”

但也不能保证两者之间毫无关系。对这种可能性,校长似乎根本未加考虑,不,应该说他故意不去考虑。

“我要说的就这些,你要是知道了什么就来告诉我。”

“知道了。”我推开门,迈出一步,又回头说,“对了,麻生老师的事—”

校长抬起右手在脸前摆了摆:“现在不谈这个,我根本没心情谈儿子的婚事。”

“那我走了。”我离开校长室。

我回到办公室正准备上第五节课,藤本走了过来。他人不错,就是好奇心太强,让人受不了。

“和校长说了些什么?是关于这次事件吧?”

“不是。你好像很关心这件事呀。”

“当然要关心,身边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嘛。”

我简直想说羡慕他这种轻松的心态。

看着藤本,我突然想起一事,看看四周,压低嗓门问道:“今天早上麻生老师好像问过你什么吧?”

“麻生老师?啊,是第一节课开始前?是关于那起事件,她问得很奇怪,但也没什么大事。”

“问了什么?”我再次环顾四周,麻生恭子不在。

“她问村桥老师身上有没有被偷走什么东西,我告诉她没听说。不管怎么说,这和偷窃总没关系吧?”

见他好像在征求我的意见,我答了句“是啊”。麻生恭子为什么会那么问呢?对这个问题,藤本摇头晃脑地说:“也许麻生老师推断是盗窃杀人。”

藤本离开后,堀老师走了过来,她像是等着藤本离开才走过来。她比刚才的我更注意周围动静,忙乱地环顾一圈后低声问:“有什么新情况吗?”

这个中年女人毫不掩饰好奇心的态度令我感到不适,便惊讶地答了声“没有”。她又问:“警察好像认为村桥老师有恋人,怎么回事呢?”

“这……好像也没有确实的根据。”

“哦?是吗?可是……”她压低声音,“我知道。”

“啊……”我看了她一眼,“知道……什么?”

“是上次在毕业生同学会上听说的……村桥老师和一个年轻女子在T街上的……叫什么来着……那种全是可疑旅馆的地方……”

“情人旅馆街。”

“对对,有个毕业生看见他们走在那一带。”

“这……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么村桥确实有关系非同一般的女友。我觉得一阵不安。

“说起那年轻女子……”

“嗯。”我不觉间被她的话吸引,探过身去。

“那个毕业生说,虽不知道姓名,但确实是清华女中的教师。我问了问那人的大致年龄,好像是……”她向旁边瞥了一眼,视线停在麻生恭子的办公桌上。

“……不会吧?”

“错不了。那个年龄的没别人。”

“为什么没对警察说?”

她皱起眉头:“也许只是偶然走在一起。而且,如果他俩真是那种关系,应该会有点传言,她自己也会主动说。不管怎样,我觉得这不是该由外人公布的事。不过,如果这件事关系重大,又不能不说……所以我才告诉你,想让你帮忙判断一下。”

“这样啊。”

她是不想让自己的话被人重视,以免卷入麻烦。

可村桥和麻生恭子……他们俩扯在一起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说曹操曹操到,麻生恭子进来了,我们的对话随即中断。第五节课铃响之前,我一直关注着她白皙端庄的侧脸。她应该察觉了,却没往我这边看一眼,这反倒不自然。

麻生恭子第一次出现在学校是在三年前。她身材高挑,穿着得体的套裙,散发出一种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的气质。

稳重的女子—这是她给我的最初印象。事实上,她话不多,不像同龄女孩那么花哨,其他人大概也都这么认为。但我们都看走眼了,其实她是个超乎我们想象的危险女子,换句话说,是个喜欢冒险恋爱的女人。

我了解到麻生恭子的本性是在她到学校大约一年之后。那时,学校组织教职员春游,我们走的是普通线路,去伊豆住一晚。

行程虽普通,却没什么人表示不满,因为大家都期待着夜晚的来临。晚宴上尽情欢闹之后,大家能各自享受自由的一夜,有人接着喝第二摊,有人消失在夜晚的街头,也有人带着A片在房间里自乐。

麻生恭子约了我。宴席上,坐在旁边的她对我耳语:“一会儿要不要出去?”我没觉得不好,但提了个条件,提议叫上同事K。我知道K对她有好感,为了帮内向的他解决重大苦恼,只好不合身份地当了一回月老。

她爽快地答应了。三人前往离旅馆几百米远的一家小酒馆喝酒。她说不想在旅馆边上,那样会碰见熟人。

在酒馆里,她说得很多,K和我也很高兴,一直聊得很热闹。

大约过了一小时,我先起身离开,这当然是让他俩单独相处的策略。K再内向,大概也明白我的意图,我想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K回旅馆已是半夜。他蹑手蹑脚地钻进我身旁的被窝,从呼吸声就知道他相当兴奋。果然,第二天在车上他就主动向我报告了。

“有了出乎意料的进展。”他有点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昨天晚上两人离开酒馆后,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散步,过了一会儿她说有点累,两人就在路边的草丛坐下。

“气氛很好,酒劲也上来了……”K像找借口似的放低声音,自言自语般坦承,“只差一点就……”

如果只是这样,我只不过会对K的勇气和麻生恭子意外的大胆咋舌,但真正令人吃惊的是在旅行之后。

K向她求婚。他很单纯,求婚也算情理之中。但麻生恭子拒绝了,而且不是委婉的拒绝。用到我家狂灌闷酒的K的话来说,是“冷笑着拒绝”。

“她说只是玩玩,说要是我当真可就麻烦了……一副厌烦的样子。”

“可……不是因为她对你有点好感?”

他停住酒杯,神情忧伤:“她说谁都行,说本来觉得已经结婚的你最合适,换成我也无所谓……”

怪不得她先约我。

后来,K由于家庭原因辞了职。回老家时,我送他到车站,他隔着车窗说:“她是个可怜的女人。”

从此我就对麻生恭子心存芥蒂,甚至有些替朋友恨她。她大概也察觉到了,我们很少说话。

这样一个女人没准会和校长的儿子结婚,而校长让我调查她的异性关系,真是再讽刺不过了。她能否攀上高枝竟取决于我。

且慢!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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