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诡计 利马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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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匪篇1

阿刚是这么和我说的:“老庄他们绑来的女人可不得了,老大说一定能敲上好大一笔钱。”然后我问阿刚这个女人长得什么样,好看不好看?阿刚砸了砸我的脑袋,说我整天就想着女人,还说只要有钱,什么漂亮的女人弄不到手?我不听阿刚的话,想去看一眼。正好阿勇和阿建扛着她进来,我就看了一眼。但她脸上蒙着布头,我什么都看不清楚,倒是觉得她的身材有些圆鼓鼓的。

我回来和阿刚说:“我什么都看不见。”阿刚是我的好兄弟,他知道我这么说就是对这个女人有了点兴趣。阿刚的眼珠溜溜地转了一圈,就有了主意:“阿飞,你负责送饭吧,我去和老大说一声。”我至今都还没和老大说上什么话呢,也没参与过什么任务,心里有些发毛,不知道老大会怎么看我。

过了一会儿,阿刚捧着个大大的木盒过来,表情似乎很难看:“你可倒霉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叫我打开来看。我于是掀开木盒的盖子,看到里面有好一些饭菜,大鱼大肉的,一股香味直冲我的鼻子。我的口水都要滴下来了,就问:“这些是给那女人的吗?”阿刚点了点头。“这么说,老大同意让我送饭了?”阿刚又点了点头,我问:“那有什么倒霉的?我可以仔细瞅瞅那女的了。”我感到很得意,我终于有点事情可以做了。

“你不懂。”阿刚拍了拍我的肩膀,把那盖子合上,“老大不仅让你去送饭,还让你去喂那个女人吃。”我沉默了半响,接过那个木盒:“要是那女人咬我怎么办?”阿刚也沉默了半响,只是告诉我两个字:“忍着。”我想这是老大吩咐我做的事情,我可得好好干,于是就这么表个态:“我一定把饭喂到那女人的肚子里,无论那女人怎么吵怎么闹。”阿刚有点不忍心,安慰着我:“不知道为什么,老大对这个女人这么好。等钱到手了,我们什么女人找不到呢……”但我没有听完阿刚的话,拎着饭盒想去喂那个女人去。

我在门口遇到了阿勇,他一直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堵着门,不让任何人进去。我以前一见到他就想躲开,但今天我把饭盒在他面前晃悠着,说这是老大让我送进去的。阿勇笑嘻嘻地放下了举在胸前的刀,说:“那敢情好,只是出来的时候不要少了几根手指!”我不耐烦地说:“她又看不见,她能咬,我还不会躲吗?”

但是进去了却发现女人不在这里,里面只有阿建一个人。阿建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冷冷地盯着我。我举了举手中的饭盒:“老大叫我来送饭。”阿建指了指我身后的墙壁,我回头就看见挂着的时钟,还差十分钟到五点。我琢磨着阿建的意思是让我等十分钟,他一向是很刻板的人。我举着饭盒的手很酸,想放下来,但阿建一直盯着我看,我紧张得动都动不了。我知道阿建是老大最信赖的人了,我可得罪不起。

就这么着,我感觉我的手已经完全麻痹的时候,阿建忽然站起来打开了里面的一扇门,示意我进去。我忙提着饭盒进去,一只脚刚跨到房间里,就听到身后沉重的关门声。里面的这间倒是十分敞亮,我的眼睛有些不适应,只觉得眼前明晃晃的一片。

“行吧,我们看着这小子喂饭!”、“喂,你是叫阿飞吧?”我分辨出这是老大手下最残酷的两个人——阿明和阿悦的声音。一般他们是不会一起守着一个人的,看来这个女人的确非常值钱吧。阿明手里拿着一把亮澄澄的手枪,不停地掂量着。而阿悦却拿着一根鞭子,没错,阿悦是个女的,而且非常善于施暴。

我浑身已经起了鸡皮疙瘩,心想这女人落在他们俩手里,是有多么可怜啊,心里不由得起了不该有的同情。这时,我忽然听到啪的一声,感到我的大腿上有一种针刺般的疼痛,手里的饭盒也差点脱手。“喂,问你话呢!”我看到阿悦举着鞭子朝我走来。我忙道:“是的,是的,我叫阿飞,老大叫我来给那女的喂饭。”

“哟!千百年来,这可是头一遭。”我看到阿明把手枪抵在那女人的脖子上,那女人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双腿一直猛蹬,嘴里想要叫唤着,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我想上去阻止阿明,却被阿悦的鞭子拦住了:“让我仔细看看你这小子。什么都不会……心慈手软的……还来给人家喂饭!”我倒是觉得自己成了阿明和阿悦手下的囚犯,显然这两人对老大的做法不是很满意。

我看到那女人的脸已经涨成了番茄,便故作镇定地说:“这是老大让我来做的,如果这女人不吃下去,我没法交差啊。”阿明放下了枪,那女人长吸一口气,接着不停地咳嗽起来。阿悦也不堵着我的路了,而是在一旁不停地打量着我。

我不知道阿悦是什么意思,只是心中毛骨悚然的。阿明道:“你去吧,这女人可凶得很呢!”但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怜,我看到她被绑在一张冷冰冰的铁椅上,身上的衣服都因为摩擦而裂开了……还是这些血痕是阿悦下的手?我把饭盒放在地上,从中拿出饭和菜,这才看到原来下面还有一层,盛的是热气腾腾的鸡汤。

阿悦往空中抽了一鞭,边走过来边阴阳怪气地说:“哟,老大对这个女的可真好!阿明你看,还有鸡汤喝。”“是啊,我们也没有这样的待遇。”“小子,你喂你的饭,把菜和汤留下。”“为了绑这个肥妞,我们自己还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呢!”阿明和阿悦说着说着就要过来抢,我心底里忽然升上来一股莫名的勇气,张口就说:“这些饭菜都是她的!”

但还没等我说完,就又吃了阿悦一鞭,这次打在了脸上,我感到血已经流到了我的嘴角。“你在这里有什么资格说话?一点用都没有的小赤佬!”阿悦和阿明从我手中抢过了菜和汤,我现在蹲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

竟然是那个女人打破了沉默,我只听她笑着叫道:“你们这些二流货色,自己人打起自己人来了哈哈……”阿悦又抽了她一鞭,她不停地叫起痛来。我还是什么都没做,看着阿悦把她的身子打出一条一条的血痕。我之前所有的勇气现在都消失了,只想快快离开这里。

阿明忽然走了过来,然后低头将嘴里的一口鸡汤吐在了饭上:“嗯,鸡汤饭,味道也不差。既然是老大吩咐你喂饭的,那你怎么还不动手?”我看到阿明还将自己指甲缝里的脏东西弹在了饭上,那女人倒是蒙着眼什么都看不见。我直觉得恶心,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端起了饭。

我拿起调羹,偷偷将那些脏东西拨到一边去,我可不敢被阿明看到。然后舀起一勺“鸡汤饭”伸到那女人的嘴巴前,我从没给人喂过饭,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就道:“张嘴,我给你喂饭吃。”那女人似乎愣了一愣,然后突然往后倒。我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觉得下腹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捅了一下,然后我摔倒在地,手中的饭也不知飞到了哪里去,只听到一声饭碗碎裂的声音。

接着是阿明和阿悦此起彼伏的笑声,我勉强站起来,看到那女人和椅子都翻倒在地,她的两只高跟鞋高高地翘在半空中。原来是她故意踢我,我心里感到一阵委屈,我只是想要给她喂饭而已。“我呸!谁要吃你们的东西!你们这些三流货色!”那女人在地上还不停地叫唤,显得甚是有力气,但我知道她一定很饿。

我看了看地上的残羹剩饭,都洒了一地,根本不能吃了,我又回头看了看阿明和阿悦的桌子,看到上面的鸡汤还冒着热气。阿悦似乎看明白了我的念头,又狠狠给了我一鞭,就抽在那女人踢我的地方,我呜啊一声捧着那里。阿明却拿了把扫帚,把地上的饭都扫进了簸箕里,然后把簸箕放在我的面前:“老大叫你喂饭,你快点喂啊!喂不完可有你好受的!”

我不知道今天要怎么过去,心想怪不得阿刚的表情这么难看,给那女人咬了手倒是小事,给阿悦抽鞭子可真疼得受不了了。我忙把那女人和椅子扶起来,然后用勺子在簸箕中舀了一口,这次我什么都没跟那女人说,直接想要把饭塞进女人的嘴巴里。

女人根本看不见,只是本能地闭着嘴巴、摇晃着身体想要躲开,我根本就喂不进去。阿明和阿悦看似对我们都失去了兴趣,只是在后面一个劲地吃着菜、喝着汤。我这时小声地对那女的说:“就吃一口,就吃一口我就走了……”但那女人丝毫不听我劝,一声声“呸”把口水喷得我一脸。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心想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遇上这个肥妞。我一咬牙,将勺子里混着灰尘的饭都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我背对着阿明和阿悦,生怕她们看到,一边对那女的说:“快吃,快吃!”一边把饭都吃进了自己的肚子。

那女的还要用高跟鞋来踢我,我这次学乖了,先用手按着她的腿,让她动弹不得。她忽然脸一红,我心想她是不是觉得我在占她便宜,就下意识地把手一松。她一点都不像饿着的人,觉着我手松了,立马两只脚踢过来。我又给她踢翻在地,簸箕里的饭也又洒了出来。

阿明和阿悦似乎厌倦了折磨我们,把他们吃完的空碗在我面前一丢,说:“行了,喂也喂了,走吧,就跟老大说那女人吃的可太平了!”我摸着小腹,感到自己很难站起来。阿悦看到我趴在地上,似乎又要抽我,我用手支撑着勉强站起来,把空碗放进饭盒内,盖上盖子,走了出去。在关门的那一刻,我若无其事地看了看那凶神恶煞的女子,我看到她脸上还粘着一粒我喂的饭粒。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好笑,便笑了出来。等我回过头来,又看到阿建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他对我的狼狈毫不见怪,只是问道:“喂个饭你要这么久!”……

他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楚,一路上我都失魂落魄。阿刚后来问我怎么浑身都青了,我也懒得回答。现在我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要救那女人出来,我想要看看她的脸。

绑匪篇2

从此,我就揽下了送饭、喂饭的活。那个女人从来不听我的话,到后来,我根本也就不再劝她了。阿明和阿悦现在也懒得折磨我了,看见我来送饭也就瞄上几眼,只是要将里面的菜和汤都吃了。这倒也不打紧,我看那女人身体健硕,少吃几顿也没什么事,还是一个劲的试图来踢我,只不过我现在摸清了她下脚的路数,就这么着过了一个礼拜也都相安无事。

每次送完饭,我都假装在看不远处的风景:我瞥见看门的阿勇举着刀,却连连打着哈欠;我看见冷若冰霜的阿建每到六点钟的时候就会从里面出来,过不了半分钟阿华就会进去替代他看守;而最麻烦的是,我从没有看到阿明和阿悦出来过;阿华每次来都会带着饭盒,应该是给阿明和阿悦的;而到了晚上,门口的阿勇就会被阿翔和阿兰替代,一直看守到第二天的早上再换回来。

所以,我仔细地考虑过了,整个晚上对我而言丝毫没有机会,每时每刻都有人守着。而至于白天我也只有送饭的时候才能接近小屋,但我一个人能对付阿勇、阿建、阿明和阿悦四个人吗?我即便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什么法子。

阿刚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只是把那句话一再地对我重复:“等钱到手了,我们什么女人找不到呢……”我觉得也是这回事,我连这女人的脸都没见着、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又瞎起什么劲呢?但我一直在想着那天她踢倒我后翘在半空中的高跟鞋,还有她脸上挂着的饭粒,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偷笑。

有一天,阿刚又把饭盒递给我,但悄悄地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问我:“老实说,那女人的饭菜都是给阿明和阿悦吃了吧?”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心想这不该是阿刚问出来的问题,这家伙脑子里也和我一样只有女人。

见我不回答,阿刚只好说出原因:“我才不关心那女人吃没吃着饭。你知道是谁叫我来问你的吗?”我心中一紧,心想难道我的念头已经被老大知道了?所以叫阿刚这么来试探我?我咽了口口水,装作镇定的问:“是谁?”阿刚瞥了瞥四周,在我耳旁道:“老庄。”

“老庄?”我几乎尖叫出声。大家都知道老庄是二把手,每次的绑架行动都是他计划出来的,对大家来说,相比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老大而言,老庄更像是我们的头儿。阿刚忙捂住我的嘴,神情悚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庄要问你这个问题。不过既然是他问的,你也就老实回答好了。”

我点了点头,示意的确都让阿明和阿悦吃了。听见我这个回答,阿刚忽然紧张得不得了:“老庄说如果是这样,就让你今晚过去见他,他有话和你说。”我大气也不敢出,心想定是老庄知道了我的心思,正捉摸着怎样弄死我呢。见我不说话,阿刚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今晚我就带你去见他。”

我感觉手上的饭盒越拎越重,那女人趁我不备又踢了我几脚,还一边发出咯咯的傻笑声。我倒没有躲开,心想今天就让你踢个痛快吧,也许明天我们彼此就再也见不到了。我喂完饭,看着她红色高跟鞋尖上亮亮的光泽,上面似乎反射出了我这张苦脸。我苦笑一声,将东西收拾好,起身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厚厚的布头将她的上半张脸都蒙住了,我只能看见好几天没洗的长发肆意地披散在她的额头,还有嘴角处淌下的汤水,慢慢流过她圆润的下巴。

我不自觉的想要过去帮她擦拭掉,脚下已经中了阿悦一鞭。我的左腿完全失去了知觉,一下子跪在那女人的面前。只听身后阿悦“呸”了一声:“你们臭男人都是一个德性!只要是女人,就算是看不见脸,也整天想着那些龌龊的事!”

我想辩解几句,但觉得浑身无力,也许就像阿悦说的那样,我对这女人也不过是有着这番冲动罢了。我无力得就连另外那只脚也要跪倒下去,只听到阿明说:“如果不是老大吩咐,我早就把那女人办了,还轮得到你这小子?”说着,阿明过来用枪重重地打了我一下。

出了门,我依然看见阿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能一下子看穿我的心事那般。我快步走出了屋子,心中还是想着阿明的那番话。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重要的地方?不仅好菜好饭伺候着,还不许别人碰她?要知道,我们这帮匪徒一向是出了名的不讲人性。

晚上,等大家都睡着了的时候,阿刚过来叫我去见老庄。这时,我心里已经不如早上那般忐忑了,反正也救不出那女人来,我也不想救她了,老庄问我什么话我就照实说好了。老庄的面前生着一堆火,他坐在那儿看见我来了也不说话,阿刚唯唯诺诺地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到后来还是老庄打破了沉默,他也站起来,问了一句我怎么也想不到的话:“你觉得你适合这个地方吗?”我心想,他怎么不问我喂饭的事,却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我愣在那里,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老庄还是在等着我回答,我只能说:“老大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早上我去给那女的喂饭……”

我想把话题转到那女人身上,但老庄摇了摇头示意我停下来,接着又问:“你知道你为什么不适合当一个匪徒吗?”我再也不想说话了,我觉得我无论说什么,今天都回不去了。但老庄的眼里却透露出了一股慈祥,他道:“因为你下不了狠心,我知道你看不惯我们做的事情。我更知道……”老庄顿了一顿,似乎想让我自己说出来。

可是我怎么能把这件事情告诉老庄呢?人是他千辛万苦绑来的,而如今我这个小喽啰却为了自己一丁点的生理冲动想要把她放了,这种事怎么可以承认呢?我想我今天必定是死路一条了,当时就不该注意到那女人,正如阿刚所说的,只要钱到手了,什么女人……

“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老庄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接着拍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我就这么坐下了,心想他一定是想在最后跟我说几句哲言,让我死的明明白白,这一向是他的作风。我的脸色惨白,心里只是想到果然自己明天不能去给她喂饭了,自己死到临头还是没有见到她的样子啊……

老庄看见我这幅心不在焉的样子,居然轻声笑了起来:“ 我之所以这么问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是走投无路才来当匪徒的。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们是两种人,你不能去当一个害人的人,你更适合当一个救人的人。”我听到“救人”这两个字,装作不明所以、不动声色地答道:“我不是很明白……只是我没有什么本事吧。”

“不,你明白我的意思。要救那个女人……”老庄盯着我的眼睛,我被他盯得把持不住,目光一直在四下漂移,“就要过四个人的关,阿勇尚且可以对付,只要出其不意的一击,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难在另外三个人身上,阿明和阿悦一直守在最里面,你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举动,就一定不能活着出来了。即便把他们放倒了,阿建你也过不去。”

我咽了口口水:“不,我没有想救那女人的意思……”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发现我实在不善于撒谎。我到现在只想问一个问题:“老庄你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重要吗?”老庄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这么说:“即便你救了她出来,也不会有好日子的,但总比在这里强多了。我知道你看不惯这里的每一个人,一年多以来,你一直在装傻。你明明比每一个人都要聪明,但却一直在故意做傻事。不知道为什么,你失去了人生的目标和动力,你想要靠堕落来惩罚自己,但你最终还是无法与之为伍。”

老庄的话严肃得令我羞赧,我想到那些绑匪所做的龌龊的事情,想到羸弱的妇女和孩子在黑暗中的啜泣,也想到我一个人在门外冷眼旁观。也许老庄所生的这把火是为了我,为了将我逐渐麻木的心灵再次燃烧起来,我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的想法了:“的确,我是想救那个女人,也许是因为我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要找个理由走吧。”我看着老庄,也许下一秒钟他就会从口袋里抽出利剑刺死我这个叛徒。

但是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小伙子,你还年轻着呢。”他顿了一会儿,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往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小袋东西塞给我:“虽然老大吩咐要大鱼大肉伺候着那姑娘,但我们都知道那些饭菜尽落在了阿明和阿悦的肚子里。那就很好办了,这里一袋是安眠药,不用很多,就能让人睡上一天了。至于阿勇,我说过他是一介匹夫,他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所以绝不会想到你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接过袋子,正在诧异老庄为什么要帮我,他又道:“问题在于阿建。你去送饭的时候是五点,而他每到六点就要和阿华换班。”我接着他的话分析道:“是的,他总是先出来一会儿,然后阿华就进来了。”“但是这个时间差还不足以让你把那姑娘救出来。”“是不足以,如果阿建能提早个十分钟出来就好了。”“倒也并不是没有办法,阿建这个人并不比阿明和阿悦好对付,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我眉毛一挑,显得十分兴奋。老庄又道:“但你把那姑娘救出来之后,得想好退路,怎么才能快速地离开这里。”我想了一会儿,告诉老庄:“我有摩托、有车。我明晚就去把它开过来。”老庄似乎显得很满意,点点头:“我就说你不适合这里,一个有车的人还去当什么绑匪呢?如果不是为了体验刺激,那就是喜欢作践自己的受虐狂。”我不置可否,老庄又揶揄我道:“看看你,现在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傻了吧?那你快走吧,我就等着看老大恼羞成怒的样子呢。”

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看到老庄脸上露出了笑嘻嘻的轻浮表情,我攥着那个袋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阿建的致命弱点究竟是什么?”老庄“啊”了一声,似乎才从幻想中缓过神来:“他瞎了,他看不见。”

人质篇1

“……一开始的时候,我意识恍惚,根本意识不到自我。我只是明白我不应该被带到这里来,这个黑暗、潮湿的地方绝不应该是我呆的地方。我不属于这个,我不属于这个肮脏而荒谬的地方。我看不见任何东西,我向往着光明和喜悦,向往着新奇的世界,却在这里面仅仅和漆黑相伴。

“也许我在那一刻是充满绝望的,也同时充满了悲伤。虽然我无法自由的行动,但我的内心却是渴望着离开。我鄙视着这样卑鄙的勾当,为了自我的利益而不顾及别人的感受、甚至是迫害别人也在所不惜。假若我有力量,我一定会选择死亡,也总比在这里苟活的好。

“然而我对他们来说却是一块珍宝,为了完成他们邪恶的目的,必须对我以礼相待,甚至是成天美酒佳肴的伺候着。但我根本就不稀罕这些,我知道这只是为了保证我的健康和‘完整’,好让这个绑匪获得某种不应得的利益。

“所以,我根本就不愿意‘配合’,即使每天饥肠辘辘也不愿意吃下那些食物。我狠狠地将它们推开,紧紧地闭上自己的嘴。我渴望着自己能尽快饿死,好不让他们的计划得逞。然而绑匪却还不肯罢休,硬是撬开我的嘴也要让我吃下去。

“我斗不过,于是我开始用我的腿猛踢。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对着前方猛踢一通,我能感到我有时候能提中对方,甚至踢到对方的那些要害部位,让对方痛不欲生。踢完之后我就大笑起来,我倔强地和自己的生理需求做着斗争,我情愿绑匪把我活活饿死。

“但对方完全认识到我的价值,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非要把那几口饭喂到我的肚子里,非要我健健康康地活着,我知道这样我才具有非同一般的价值。但是这样做却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为什么要在这样阴森黑暗的环境中生存着呢?我所面对的只有未知和恐惧。

“所以,不管绑匪是温柔还是粗暴,我都用双腿予以还击,我踢得对方一次又一次的倒地,我不停地哈哈大笑,我真想对方能气的一下子把我劈死,这样对我们双方来说不都是最好的结局吗?我解脱了,而绑匪的阴谋也瓦解了。难道最后你们能承受得住自己内心的谴责吗?

“我不停地乱踢,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受到对方的倒地,对方每摔倒一次我就更有力量。虽然有时候我实在难以忍受,想要接受对方的施舍,但我最终还是忍住了,我不能吃这些我不该吃的、肮脏的东西,因为它们都来自罪恶的绑匪,是他们把我带到这里,体验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折磨着我而仅仅是为了自身的利益。

“具体来说,我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而要这么做,我只是觉得很恶心、很不应该,我又怎么能和这些匪徒成为朋友呢?所以我只能将对方踢开,我渴望在黑暗中踢出一道口子来,哪怕让我看见一丝光明也好,即便之后我就要死去……”

绑匪篇3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老庄,也许他是在试探我、在给我下套。于是回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服下了一小撮袋内的白粉,结果我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阿刚以为我昏死过去了,一个劲地拍我。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我服下药后在床头数着天上的星星,我想那个姑娘却看不见这么璀璨的星光,该是有多么可惜呀。

还好在我睡死过去之前,我把袋子藏好了,不然准会被别人发现。我想老庄多少有点理解我,要我来说,他也不适合当绑匪,他太聪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太仁慈了。但我实在不相信他说阿建是个瞎子,我从没有意识到这回事,也从没有人提起过。阿建如果是瞎子,他为什么能来去自如,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呢?

我没有问阿刚这件事,这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第二天晚上我去送饭的时候,我故意提前了十分钟进去,因为我知道不到五点整阿建是不会让我进去的,这样我就可以多观察观察他。我拎着饭盒规规矩矩地站在阿建的面前,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直看得我毛骨悚然。但我发现他很少眨眼,难道他的眼睛从不干涩吗?

于是我慢慢向旁边挪了几步,尽量不让脚底发出声音。我仔细看着阿建,不过阿建却突然不看我了,而是低下头翻起手边的一本书来。我一咬牙,往旁边跳开了一步,重重地落在地上,阿建抬起头看着我道:“你跳来跳去的干嘛?”我说:“活动下筋骨。”到最后我还是没搞明白阿建到底是不是瞎子,反而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荒唐,心虚地又道:“我……时间到了,我进去了。”

阿建点了点头,起身把他身后的门打开了。我进去之前瞥了一眼对面墙上的时钟,还差五分钟到五点。这时,我浑身打了个激灵,一瞬间明白了阿建原来是真瞎。如果他是这么守时的人,应该能看到现在并非是五点整,所以不会让我提前进去,况且他手上也没有戴表,只能看对面的挂钟。

但是他如果看不见,又是怎么知道六点换班呢?我每天都看到他六点准时出来,如果他并不依靠对面的挂钟,又怎么精确的知道时间呢?我很迷惑,如果说阿建能够在这里行动自如,是因为他在这里呆的日子足够久了,所以对此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那么该怎么解释这个谜题呢?我恍惚着,然后又挨了阿悦一鞭。

“呆在哪里干嘛呢?不想混了是不是?”阿明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饭盒,和阿悦把好菜好汤都端了出来,只给那女人留了一点点饭。我想到要是在汤里下安眠药让阿明和阿悦吃下,简直就是易如反掌的事,不觉嘴角上扬,步伐也一下子轻盈起来。我端着饭,走近那姑娘,边轻声细语的道:“吃饭吧,大概马上就会有人来赎你了。”我说的相当自信。

女人“呵呵”了一声,道:“无论多少钱,都会来赎我的。”但又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马上闭上了嘴,脸也耷拉了下来。我伸出饭勺,想塞进她的嘴巴里,但她又开始倔强地左躲右闪,我握着的饭勺就这么在她脸上摩擦着,我还要防备她从下面踢我……

但她最终还是又踢倒了我,不是因为我着了她的道,而是因为我猛然想明白了阿建究竟为什么能够知道时间。就像我拿着勺子在她脸上蹭来蹭去那样……“他会摸呀!”我躺在地上高兴得都不想起来了,阿明看着我有些古怪,还问我是不是被那女人踢中了要害。

我强忍着心中的喜悦,道:“哎哟,这娘们踢得可真重!”我假装捂着身下的重要部位,慢慢站起来,但我手中还紧握着饭勺,我可不想又把灰喂到那女人的肚子里。我对她笑着道:“既然过两天就出去了,就别胡闹挨罪受了嘛。”

那女人什么都看不见,但好像听到我说被踢得很疼,少有的出现了迟疑,腿也不再蹬了,只是说:“等我出去了,就把你们一网打尽!”我也“呵呵”笑了两声,继续给她喂饭。后来,她也比以前乖多了,把整整一碗饭都吃了下去,我想那天要是再来一碗饭她也能吃得一粒不剩。

这回,我不再是载着残渣剩饭出去的,而是感到自己载着一颗就要蹦出来的喜悦之心。出来之时,我大胆地看着阿建,他似乎没有看到我盯着他看,仍在一门心思地看书。我挪到他面前挥了挥手,我的动作幅度很小,他果然什么都没有察觉。我想,他能装这么久而不被别人发现,也真是够不容易的。

我把“越狱”计划定在后天,因为明天晚上我要去把车开过来,一定要藏在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当然也不能离这里太远,不然还没等我开车远走高飞就被这帮匪徒逮住了。晚上依然星斗漫天,我又想起之前喂饭时她一副乖如小孩的样子,不觉心头泛起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异样情感,既温暖又酸楚。我希望后天晚上她也能看到这片星空。

我留给阿刚一本我每天晚上都会读上几句的书,我塞在他的枕头底下,希望他睡不着的时候能摸到。但是他有睡不着的时候吗?我不奢望他能看懂,即便是我也不太明白。只是对于我来说,这本书的意义在于:在动乱中赐予我寂静,而在寂静中又孕育着再生的渴望。现在,正如老庄所说的那样,在堕落中逃避总不是个办法。

对这个冷漠的地方,除了阿刚和老庄,我一点儿也不留念,当我将冰冷的摩托藏在附近的草丛中的时候,我哪怕摸着它冰冷的钢板也比睡在我那柔软的棉被中觉得更温暖、更有人性。我想到过不多久她就会乘着这辆摩托,奔驰在自由的道路上,于是又回去把它积满尘埃的坐垫擦了个干净。

要隐藏起雀跃的内心,对我来说并不困难,只是我没想到问题出在了不该出的地方……像往常一样,阿勇对我不屑一顾,我好想现在就把他放倒在地,看着他对我磕头求饶,但我知道不是时候。我依然提早了十分钟进去,这几天来我一直这样做,目的就是为了不在“越狱”的这天引起阿建的注意。

阿建依然在装模作样地看着手头的书,我靠近看了一眼封面,说的是什么民国年代的爱情故事。我想,这完全不符合阿建的风格,像他这么冷酷的人怎么会看这种书呢?“真是百密一疏。”我差点笑出来,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挂着的时钟那里。我猜到阿建一定是摸着时针和分针的位置才能判断出时间的,于是我把分针往前拨快了十分钟。

十分钟对我来说就足够了,阿华不会这么快来接班,他简直比阿建还要守时。而十分钟的时间也应该不太会被阿建觉察出来,我想阿建一定是个倔强的人,居然如此不愿被人看出自己是个瞎子。现在,他一定是在估算时间,等了大概七八分钟,阿建作势欲说,我忙道:“恩,五点整了,我进去了。”阿建打开身后的门,放我进去,而此时墙上的钟已经指到了五点零八分。

虽然我急不可耐地想让阿明和阿悦吞下我混在汤内的安眠药,但是一切应该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进行。我打开盒子,拿出饭菜,还有底下一层的汤。大约是老天助我,这碗鱼汤一拿出来,阿明和阿悦就过来坐下了。我毕恭毕敬地端到他们的面前,却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因为我知道这才符合我平时的态度。

我依然和那姑娘玩着踢人的游戏,我边往她嘴巴里塞饭边注意着身后的阿明和阿悦。才喝了几口,我就看到他们的动作迟缓了,也不太说话了。又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就齐齐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不过我还是没有下狠心,我知道这安眠药的效力极大,所以并没有全部放下去,还有三分之一藏在我衣内,我生怕他们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放下饭碗,一把抓住姑娘的两腿,把她按在地上,道:“别动!”那姑娘愣神了,一定是心想事情有什么不对,身体蜷缩起来,声音颤抖地道:“别……别过来。”我可没功夫打她什么主意,只是走过去推了推阿明和阿悦。真的是纹丝不动,“老庄诚不我欺也!”我兴奋地在心里叫到。

我回头看着姑娘,只见她低着头、两脚并拢缩在椅子上,身体似乎还在颤抖。一瞬间,房间里只是充斥着静默。我的笑声最终打破了这份沉寂,我道:“没事了,我现在可以救你出去了。”那姑娘依然蜷缩着,似乎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一个劲地摇头,还说道:“别过来……别过来……”

这也怪不得她,因为我根本没和她说过这个计划。我走过去,抓住她的臂膀,道:“我是来救你的,我不是绑匪……不,我是,我是绑匪,可是我……”我一时解释不清,她又开始挣扎,然后用高跟鞋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心想前面一切都很顺利,没想到问题竟出在她的身上。到底要怎样才能令她相信我呢?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五点四十分了,也就是说还有十分钟,在当阿建摸到分针指着天、而时针指着地的时候,他就会离开屋子。我只有十分钟的时间,来劝这个女人跟我走……女人根本不容许我多做解释,一个劲的拼命踢我,还差点又翻倒在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只是对着这个双腿猛蹬的女人干着急。她还一边尖叫起来,叫着什么“阿明”、“阿悦”的名字,好像他们才是好人一样。我真是被她气个半死,就一把抄起桌上的抹布塞进了她的嘴里。可能是抹布上肮脏的味道令她忍受不了,她咳嗽了一声就这么耷拉下脑袋昏过去了。“哈!”我看着她不再闹腾,真是开心极了。

时间已经来到了五点五十二分,我捉摸着阿建应该已经出去了——如果我的计划无误的话。我赶忙帮那姑娘松绑,一把将她抱住,我能闻到她身上十多天来积累下的难闻气息,还有……我终于发现她的确是有够重的!我好想在这一刻掀开她的眼罩,看看她的模样。但是最终我还是忍住了,她还没有脱离危险,况且她什么都看不见,似乎是一桩好事,至少不会妨碍我的行动。

我捏着门把,手心已经冒出了冷汗。阿建到底走了没有?如果他没有走呢?我抱着这个女人出去,她高跟鞋拖地的声音一定会被阿建听到……但是我别无选择,要是再犹豫个几分钟,阿华就会进来了,到时候我更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推开了门,眼前空无一人,对面的时钟正指着六点零五分。我还有五分钟的时间!我拖着晕过去的她走到与自由一墙之隔的门口,把她放在墙边,然后抄起了墙上的时钟。我打开门,阿勇似乎有些惊奇,讶异地回过头来,接着看到我用不知什么的、坚硬的东西重重地砸来……他连叫都来不及叫就如土委地。

这时候,我已经全然不再颤抖。我丢下被砸烂的钟,俯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我并没有杀人,只是击晕了他。我松了口气,接着把那女子背在身上……这真是得使出浑身的力气才行!但是我知道成败就在这一刻了,远方的星光正等着我们,星光中她的眼睛正看着我……

停止幻想,我连往四下里打量的功夫都没有,就径直奔向我藏在草丛中的摩托车。我扶起它,然后把那姑娘和我绑在一起。在发动之前,我真想掀开她的眼罩,但是我还是忍住了,我只是取下了塞在她嘴巴里的抹布,我生怕她会透不过气来。我想,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能看到她眼窝里流出来的感激的泪水吧。

我没有听到身后有什么过来追杀我的声音,四周毫无声息,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我和她而已。我开动摩托,在风中我开心地叫唤出声,我能感到她的头发随着空气的流动一缕一缕地打在我脸上,但我想就让它打吧,这可比阿悦的鞭子温柔多了啊。

开出去许久,我又换了事先藏在田地里的车子。现在,即便是他们发现她已经被我救走,也绝对追不上了。我开了整整三四个小时才停下,我根本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地,只知道天上的星星都藏在她脚上高跟鞋的光泽里。我看着那里,然后蹲下去吻了那里。

这时,我看到她的双脚又开始动起来,接着是咳嗽声。看来她嘴巴里的气味依然不好受,我拿出车里不知哪来的一瓶水,对她说:“来,喝口水吧。”我得先揭下她的眼罩才行,但是当我的双手触到她脸庞的时候,她浑身就像被闪电击中,一下子弹了起来。然后猛然挥手想要把我赶开,但是似乎是因为刚站起来,身体还没有调节好,一下子失去重心又跌落在尘埃里。

我又过去想要扶她,但是她的两只手就像两个钳子,阻止着我靠近她。我当然能用强,但是我们现在的情况和我所想的完全不一样。我静下来,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我不是绑匪,现在把你救出来了,你可以把眼罩摘下来了。”但是她认得我的声音,只是恶狠狠的向我啐道:“我呸!你不就是那个阿飞嘛!天天过来想着占我便宜!你滚,你滚开……”我完全愣住了,接着看到她举手想要把眼罩掀开。

这本是我梦寐以求的时刻,但是我立即清醒过来了,我抓住她的双手,然后用绳子再次绑了起来。我知道我不能让她看清楚我的脸,因为在她心里已经认定我——阿飞,是个十恶不赦的绑匪,我再怎么辩解也都无济于事。现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只听见我在星光之下,对她这么说道:“是的,我是绑匪,我要占有你、我要蹂躏你,你永远都不要想再见到这个世界了!”

绑匪篇4

但连我自己都为这句话柔弱的语气感到好笑,我根本不是会威胁别人的人,“绑匪”这个身份对于我来说实在太不适合了。我就像个倔强而懦弱的小孩,面对一件束手无策的事乱发着脾气。我说着“要占有你”、“要蹂躏你”,可一点劲都没法用在她身上。直到她嘶吼的声音快要刺穿我的耳膜,我才从车内找来一块干净的抹布,去堵住她源源不断冒出比我所说的更不堪的话的嘴。

我还想跟她说道理:“我如果和他们是一伙的,又怎么会把你救出来呢?看我千辛万苦地……喂你吃饭,这叫忍辱负重,一点点地搜集信息,这才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如今你却说我是绑匪?真是太荒唐了!”但我的语气依旧令我感到可笑,她也忍不住“呜呜”地闷笑,这件再真实不过的事在我的叙述下似乎充满了可疑。

我又把她嘴里的抹布取下,期望她这回可以明白过来,可以认识到在她面前的不是想利用她骗取利益的绑匪,而是一个救了她命的好人。但这女人不仅转不过脑子,而且更是精力无穷,又接着嘶吼起来。还好这里四下无人,即便是她叫上一天一夜也是毫无回应。

这时,我心里泛起了一阵悔意。自己费尽心机把这个陌生人救出魔窟,她不仅不感激我,还认准我是个坏人。现在她倒成了我手里一个烫手的山芋,如果带着她走,迟早有一天会被她从背后捅死,如果就这么“丢”了这个山芋,我又觉得……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或许,我还是太心软了吧!我又再次宣扬了一些道理:“我是想要帮助你,想要把你带回家的。你如果能告诉我你家在哪里,那我马上就送你回去,这样我也可以安安心心地走了……”但当我再次拔掉抹布的时候,我知道我还是说了一通废话。她的口水不停地喷溅到我的脸上,就像冰冷的雨水一样。这次,我把她塞到了后备箱里,我得静一静,仔细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朝阳逐渐升起,空中美丽的星星都离我远去了,过去十多天以来我和她在暗室中的一幕幕也都仿佛逐渐散落,成了并不真实的过去。我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做这些事情了,我为何要加入这帮匪徒?为何又要去反对他们?我为何要救这个女子出来?还似乎一定要对她柔言细语、百依百顺?我只能默默嗤笑着自己、默默嗤笑着我这个“绑匪”。

接着我听见我自己肚子发出的叫声,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天了,我感到饥肠辘辘,我得去找些东西来吃。我慢慢向城市开去,终于找到一处郊外的便利店。我把车子停下,看了一眼后面,毫无动静。我买了一个面包,当我拿着它要走出来的时候,心里面又想起了后备箱里的那个姑娘。过去几天,她几乎能把整碗满满的饭都吃完了……我不禁傻笑起来,于是又回去给她买了一个更大的面包。

我把车开到一处偏僻的地方,打开了后备箱。我看到她一动不动地倒在里面,心中一慌,手中的面包也掉落在地。可就在那时,当久违的阳光第一次照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居然试图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来,还用一只腿对着我猛踢过来。我根本来不及反应,那时心中只是满怀着可以再次去喂她的点滴喜悦,不曾想过她又会下这样的毒脚……

但是根本看不见周围形势的她一声闷哼,接着跌倒在地。这一下似乎还摔得不轻,支撑在地上的胳膊已经被磨出血了。我想我一点都不会心疼,反而在心里觉得好笑着呢!“你这叫害人反害己。”我得意地道,还把地上的面包给踢到了一边去,心想看来扮演“阿明”和“阿悦”的角色也还挺有趣的嘛,“就凭你这三脚猫的本事,还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没门!”我把她抱回去,不,简直就是扔回了后备箱。正想盖上,但转念一想,又从地上拾起那只面包,撕开来喂了她几口,然后丢在她边上,恶狠狠地道:“你还是吃几口吧,死了的话可不方便我换钱!”我重重地关上门,重重地踩着油门,心想如今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又开出几公里远,我停下来,又打开后备箱看了看她。只见那只面包已经一点渣都不剩了,我不禁莞尔,把手里吃剩下的半只面包又丢在了她边上,道:“你真是头猪,整天就知道吃。”但当我把抹布再次移开的时候,她似乎又恢复了力气,又开始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匪徒!这个不得好死的匪徒!”我不想听她这样说我,真想给她几个耳刮子,但又听她继续骂道:“你这个匪徒!妈妈是匪徒!爸爸是匪徒!孩子是匪徒!一辈子、老老小小、上上下下都是没出息的匪徒!”这回我可是真的生气了,感到心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简直要喷出血来。

我揪着她的耳朵,对她大声道:“你敢再说一遍,我就杀了你!”她先是一怔,然后突然大笑起来:“哈哈!你敢杀了我?像你这种下三滥的人也敢杀了我?你是不想活了吗?敢杀了我?哈哈……真是……你他妈一个下贱的匪徒,敢威胁我?!你可知道……你可知道……”但我再也不想听她说这些羞辱我的话了,好像在她的心里我就永远只能当一个以威胁别人来牟取利益的下作之人,好像她本身有什么远远胜于我的高尚身份似的。好像她是宝石,而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好像她是星星,而我只是肮脏的垃圾。

她依然在喋喋不休地辱骂着我,我这时才明白我和她之间不单单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布,我们之间的鸿沟根本是不可能跨越的。我真想马上拔了她这条舌头、挖了她这双眼睛,让她这辈子都再骂不出这些伤人的话来,让她这辈子也别想看见蹂躏过他的人是什么样的。“你以为你自己很高高在上吗?”我猛然扇了她一巴掌,她才安静下来,“去见鬼去吧!”我想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但刚触到她的皮肤,她就像被冰冷的钢铁戳到,身子蜷曲着一下子退后,头撞到钢板上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回声。

静默中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我身子前倾着,双手笼罩在她的面前,她这回才仿佛真的害怕起来,一动也不敢动,也不再想着要趁机会来踢我了。她流泪了,在逼仄而黑暗的后备箱里,我看到她脸上两行一闪一闪的泪水。但她嘴里依然在轻声咒骂着我,骂我是个“下三滥的贱货”,骂我是个“没出息的绑匪”。我余气未消,想再次塞住她的嘴,但我身子一动,口袋里那包白粉一下子滑了出来。

那是老庄给我的安眠药,我还剩三分之一没有用。我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心想她还好被蒙住了眼睛,不然看到我这幅犹犹豫豫的样子,一定不停地想要欺负我……“欺负?”我想着我脑海里冒出的这个词,感到又好气又好笑,难道我这个堂堂正正的绑匪还要被人质欺负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正在我想这些滑稽的事的时候,她似乎是见我没了动作、也没了气势,又开始凶起来。不仅声音更大了,用词也更加难听了。我真想一下子把她掐晕过去,但我又看到她脸上淌下的泪水……我把那包药全倒进了矿泉水里,使劲地摇晃着,然后一滴不剩地灌到了她的肚子里。她想拒绝、她想吐,但我用瓶口抵着她的喉咙,用手捏着她的嘴巴,我就是要让她、就是要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了而已。

她似乎感觉到了苦味,一个劲地作势欲呕,但一滴都吐不出来。她那“高贵”的身子这才颤抖起来,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想问什么。我得意洋洋地道:“这是烂肚子的药,过不了一时半会儿,你下面就得穿个洞了,哈哈!”她真相信了我的恫吓,在黑暗中猛哭了起来。我轻骂了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是你……”但是我受不了这个场面,我再次塞住了她的嘴,也塞住了她的抽泣。

过不了三分钟,她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她的黑发和后备箱里洒落的面包屑、吐出的药水混在一起,我看了一眼,又轻骂道:“你这回再高高在上呀!还不是被我这下三滥的绑匪给轻易地解决了?再叫呀!再横呀!”我想关起来,就这么走开,但那一刹那我又瞥见她耷拉着的两只高跟鞋。她听了我的谎话,仿佛真感觉肚子痛起来,两只脚一直在抽搐般的猛蹬,之前锃亮的漆皮已经被蹭得像大象的皮肤,我再也不能从中看到满天的星星了。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不仅要救她出来,看来接下去还要负责照顾她了……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将她的身子轻轻抱起放在后座上。我怕开着开着她会从椅子上摔下来,还把安全带绕过了她的肩和腿,她就仿佛睡在一个吊床上那样舒服。但她好像还觉得别扭,忽然咳嗽了起来。我想大概是胃里的水反流了上来,忙停下车,又给她脑袋下垫了个东西。我开得很慢很慢,我能从后视镜中看到她微微鼓起的肚子,心中一乐,心想原来她这十几天下来吃了这么多饭,果然是长胖了啊。我一会儿看着前方,一会儿又往上看着镜中她熟睡的身子,我心道:“如果她能永远闭上嘴,那该是有多温柔美丽啊!”

不知不觉地,天又暗了下来。我已经开到了都市,这里的天穹都被入云的大楼所遮挡了,繁星所发出来的光芒也都被灯光所遮蔽了。我熄了火,就这么在黑暗中呆了好几个小时。我知道我必须呆到整个城市的人都在午夜昏昏沉沉地睡去,才能带她去我已经一年多没进过的家——我自己的家。

这是我唯一能安置她的地方了。黑暗中,我只能苦笑。现在,倒有一种我被她绑架的感觉了,是我自己被“麻烦”所绑架了吧!在阿勇和阿建扛着她进来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去看一眼呢?她这么穷凶极恶的踢我,我为什么还要把每一口饭都喂进她的肚子里呢?她这么骂我是个天杀的绑匪,我为什么还能憋着这口怨气将她带到自己家来呢?黑暗中,我只能苦笑。

我抱着她,将她的长发披落在前面,这样就能遮住她眼前白色的布头。我害怕有人路过,连自己也装成一副踉踉跄跄醉酒的样子,这样也好有个说法。我这时倒也希望有人能把我逮住了,就能立马终止这个荒唐的麻烦了,但四周安静得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活人了。

她靠着我,我能感到她温柔的呼吸。我把钥匙插进去,小心翼翼地转动着,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终于,门开了,我忙将她扶了进去。漆黑中,我摸到了墙上的按钮,条件反射般地按了下去,房内的灯一下子亮了起来。这倒反而吓了我一跳,要知道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回家了,一直在外面当着绑匪、当着小喽啰。

我看着她,这时心里一点儿也不紧悚了,抬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因为我知道现在一切都归我了。温柔也好、麻烦也罢,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想丢也丢不开了。

绑匪篇5

这里的摆设一点都没变过,就好像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保险箱,里面还是一尘不染。我呆呆地看着明亮的灯光下,那暗红色的桌椅、那仍露出一角未遮盖住的电视、那一排排散落在床头的书籍。我把她轻轻地放到床上,看着那些杂乱无章的书。我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当我看到上面一本的时候还能完全记起下面一本是什么,仿佛这些在外的日子短得就像这两本书之间的距离。

她鼾声如雷。就在那一刹那,我把书抛在了一边,抬手想要揭开那层纱布,我想这恐怕是我唯一能见到她面容的机会了吧。我触到了她的脸颊,我能感到细密的汗毛划过我的指腹。我的食指已经伸到了那层纱布之下,我能感到她之前因为恐惧而留下的泪水在眼窝处已经凝结。但在下一刹那,我就猛然抽了回去。

这回,反倒是我感到恐惧了。我的心砰砰乱跳起来,我害怕看见她的样子,无论是让我感觉到美还是感觉到丑,我都害怕看见。我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不敢看她哪怕一眼,只是装作淡然地对自己说:“面容又代表着什么?难道天生丽质就代表向善,而凶神恶煞就应下去地狱?”我嗤笑着自己之前的肤浅,将她扶正,为她盖上了一层被子。

我把那些书一本接一本地挪到地上,看着她的身子将整个空旷的床褥压出了一个深坑。我于是又不禁笑了起来,仿佛深怕我的床被她睡塌似的。我坐在地上,背靠着那些书,这才深深地叹出了“越狱”之后的第一口长气,心想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了,好像她一直是我再也熟悉不过的人,而我一把她接回家自己家使命也就完成了。

但我马上从这不明所以的幻想中明白过来了:我只不过成为了凶残绑匪里的叛徒,一面要躲避他们的追杀,一面还要接受警察的追捕,更糟糕的是……我捂着头,心气一下子跌到低谷。更糟糕的是:我这前面拼了命才救出来的姑娘,还依然认为我是十恶不赦的绑匪,还依然认为我要拿她高高在上的身份换取一大笔不义之财呢!在她眼里……

我双拳猛然捶地,身后堆起来的书也重新散落了一地。我知道当前最保险的做法无疑是将这位不识好歹的姑娘随便丢弃在荒野里,反正她也没瞧过我的样子。或者……或者把她偷偷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也算是默默的积善行德了。但……“但这样就能让我脱离嫌疑吗?”即便她不曾见过我,但也听过我的声音,我难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证明自己并未参与这起事件吗?

“到底有什么万无一失的方法……证明我……”我苦恼地挠着脑袋,这才发现自己也是好几天没洗过头了。我不禁看了看酣睡着的她,心想可以为她擦个身或者换个衣服,但……我又想了想,还是等她醒过来了再说吧。“到时又说不清了,我可是正人君子。”哈哈,什么正人君子,我又笑起自己来,在她眼里,我做再多善事,也不过是个下三滥的、下作的罪犯。

我鼓捣着那一排排我看过的小说,其中也有不少那所谓的侦探小说。“没错!就是那种里面有着不在场证明诡计的小说!”我忽然感到自己的兴奋,而整整一年半以来我都没有感受到这种兴奋劲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我都在做着杀人掠货的事,心里却远没有我曾阅读侦探小说时的那种激动。因为正是我在现实里经历了犯罪,这才明白那些奇妙而精巧的诡计不过仅仅存在于小说内罢了。

——现实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和这么多苛刻的条件呢?我越翻越觉得无趣,心中点燃的激情也慢慢消隐了。我似乎再次退回了之前什么都不感兴趣的状态,抛下书本,呆呆望着天花板。可是天花板上只有枯黄的墙面和开裂的缝隙,连一颗闪烁的星星都看不见。

“大概……”我才想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我的了。只要她一醒来,就会认为我是个恶人。只要她一指认我,我也是百口莫辩了。因为、因为……”我知道,我无论是把阿勇砸昏,还是把阿明阿悦砸昏,甚至把老大砸昏,这一切都会被认为是绑匪之间的内讧,丝毫改变不了我见不得人的身份。

“而她呢……”我再次看着这屋里唯一的星星,“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贵重’,但我知道你比起我来是那么不一样。正如你所说的——高高在上。所以……”我不禁失笑,自己还想看到她那明媚的双眼?不怕高高在上的光芒“亮”得我抬不起头来?

我思忖着,既然什么办法都想不出,那就等她醒过来之后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吧。自己这种叛徒和废料,从此开始漫长的逃亡生涯,不也挺合适的吗?我在书堆里躺下,任由身体将那些书页压弯,心想即便是这些传播文化的书籍,不也不应该是我这种人阅读的吗?在我睡着之前,我脑海里不断回荡着老庄的那句话:“你想要靠堕落来惩罚自己,但你最终还是无法与之为伍。”但现在我才明白,堕落才是我的归宿,才配得上我的身份。

在梦里,我从由书堆起来的高山上一下子跌落进黑暗,深不见底。当我感觉就要触及到深渊的底部,整个人马上要被砸得四分五裂的时候,我猛然惊醒。我浑身冒汗,直射进来的阳光令我睁不开眼来。我这才想到我昨晚竟然没有拉上窗帘,我赶忙起来,然后看到窗外车水马龙,所有人都已经开始了正常的生活。而在这间见不得人的屋内,绑匪和人质正相互对立着。

我揉揉眼,转过身依然看到她在熟睡,胸部一起一伏,整个睡姿都没有变换过,看来这药效实在是够强劲的。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然是早上十点了。我走过去,把她的身子稍微侧过去一点,我怕一直这样睡着对身体不好。但旋即我又自嘲起来:即使我做得再妥贴,也是匪徒的角色。

我该去弄点吃的。我下意识地打开了冰箱,冰箱内空空如也。“呵,当然,没有人会为我准备食物的。”冰箱的接头也早已拔下。我去抽屉里取了点钱,出门之后我还缩头缩脑,还想尽量遮住自己的脸。但一想这屋子原本就是我长大的地方,一下子更笑起自己的傻来:难道仅仅一年半的时间,我真的把自己当作歹徒了吗?

我买了很多东西回来,有吃的也有用的,还有给她换洗的衣服。我不知道她的尺码,所以尽量往大里挑选。我害怕她一会儿就醒来,所以刚买了一些就回来,但看她依然昏睡的样子,就又放心地出去了。我从来没想过要照顾……或者说暂时安置一个人,心里不停念叨着应该买一些什么日常用品,无非是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我转悠了好几圈,直到觉得一切齐全了才安心。

瞬间,我觉得我空旷的家被塞满了,到处都是我不会用到的东西,但同时我也觉得这种“充实”的感觉居然特别温馨。我更是感到一种熟悉的暖流,但自己曾在哪里也体验过却怎么也记不起来。我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几乎改装成了女孩子的闺房。但当我甚至开始喷洒香水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即便这房间有多美丽漂亮,她也不会看见的。

我在她身边静静地守了三四个小时,她依然没有醒过来。我这时才真的着慌了起来,我之前见识过这药的厉害,只要一小勺自己就多睡了半天,更别说阿明和阿悦了,我怕他们醒不过来至今心里面还有着担忧和愧疚。但是她……我当然知道之前我把所有剩下的药都给她灌下,是因为我一时气急,因为我实在受不了她不分是非的辱骂,但这毕竟是整整三分之一的药啊!她能受得了吗?

更可怕的是,如果她醒不过来、就此永远睡去……我这下岂非成了杀人凶手?不仅仅是绑架这么简单,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手!我之前因为期待她醒来而产生的激动一下子熄灭了,我希望她能看到……不,感受到我为她所做的一切布置,但现在——喜剧成了悲剧,这香水的味道闻着就像葬礼上白菊的气味,我想着想着不禁跪倒在地。

我这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心想自己所做的一切竟然都白费了。不仅没能得到她的认可,还害得她不明不白的死去。但我依然能听见她喘气的声音,还能看见嘴角处流出的口水,我安慰着自己说也许过一会儿就会醒来了,何况她在当时也吐出了几口药水。我扑过去抓着她的双手,使劲地摇晃着,但是她依然毫无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点、三点、四点……到了傍晚的时候,她依然静静地躺在我的床上,就像一个被遗弃的人偶。我的心乱撞得快要蹦出胸口了,我使命地摇晃起她的全身来,但一切都是白费功夫。我端来了一盆冷水,想浇醒她,但犹豫着还是放下了,我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脸颊,边对自己说:“没问题的,该醒醒了。”但我已经逐渐加大用力到抽打的程度,她还是一动不动。

一瞬间,我呆立在床边,感到一切都已经迟了,自己当时为何这么心急,要将所有的安眠药都灌下去呢?我感觉眼前发黑,胸口发疼。我也不要再想着把她安全地交给警方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正这么几乎无意识地站着,她忽然咳嗽了一声。我转向她,她还是没有醒。我一下子抓起她的手,还是能感到一股温度。我依然抱着一些希望,安慰着自己说再等一会儿一定会醒来的。但是墙上的时钟已经走到了晚上九点,她已经整整昏睡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我不停地重复这四个字,觉得现在一切都失控了。我不但无法左右她对我的看法,现在,我连让她醒过来都做不到了。“所以,我没有资格……”我知道即使她再也不能对着我大呼小叫了,我也不能去看到她的面容了,因为我作为一个剥夺她生命的杀人凶手,又有什么资格看呢?

事到如今……我忽然想到了一线希望,冲过去拿起了电话。是的,这时候拨打急救电话,应该还来得及吧?我按下了号码,但是按到最后一个键的时候手开始了颤抖。“如果、如果救护车过来……我是否、我是否……自己能解释发生了什么吗?怎么会有一个陌生的姑娘躺在我的床上?我和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醒过来之后难道不会……”但是当我想到我竟然害怕她醒过来之后说出真相,便立即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惊愕和可耻。难道自己真的希望她死去吗?

“呵呵,这倒是丢掉‘烫手山芋’的最好方法。”我这大约是最后的自嘲了。我按下了最后一个键,接着听到电话里的询问声。我正想说出这一切,甚至想要自报“家门”说我的人质有了生命危险,但在恍惚中我依稀听见她再次发出了一声咳嗽。

我回头看着她,她的身子动了一下。电话那头的人员焦急的问着我地址,而我看见她一个翻身居然坐了起来。我咽了口口水——居然坐了起来!我摔下电话,叫道:“你醒啦?”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不明白我的问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坐在那里不断挣扎,似乎想要从床上下来。

我镇定下来,把电话挂好,一步一步走过去,仔细看着她。她的动作逐渐有力起来,不一会儿又开始骂起我来,说的依然是那几句话,看来这回她完全记起来了,身体也看似没有什么问题。我哈哈大笑起来,抄起桌上的抹布再次塞了进去,把她硬生生地按回床上,在她耳边得意的道:“给我老实点!你的小命可在我的手里。”边还装作粗暴地推搡着她的肩。

她一开始扭动着身子,但后来似乎因为体力不支也不动弹了。这回我却丧失了兴趣,心里甚至还不安起来。心想她这段时间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更是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我盘算着该怎么动手喂她,又道:“老实点就给你吃东西。”边小心翼翼地摘下抹布,防止她又要咬到我的手。但她似乎真没力气了,就像个听话的孩子一般躺着。

我边拆着包装塑料,边听到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都不拿东西封住窗户,也不怕别人看见?”我完全没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看窗。但我把窗帘拉得好好的,再说现在是晚上了……她又道:“哦,反正是荒郊野岭,大白天的也没人过来。”她说的非常放松,似乎已经把我当成是个好“欺负”的……

“吧嗒”一声,我手中的饭盒跌落在地。我这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她看不见,她不知道自己被下了安眠药,她睡了一天一夜,所以……她以为现在还是大白天,她把屋顶白炽灯的光当成了窗外的阳光,她不知道现在其实已经是晚上了。

“哈……”我俯身拾起饭盒,正想告诉她她已经睡了很久,但蓦然我想到了什么,蓦然我的身子打了个颤栗,蓦然我的脸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抬头看着她被蒙的严严实实的眼睛,我想起了老庄之前告诉我的关于阿建的秘密——“他瞎了,他看不见。”我就是根据这个秘密把她带离了魔窟。而现在,她的眼睛被蒙着,她也就几乎等同于瞎了。而现在,一瞬间我就在心里构建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计划。而现在,我要利用她的“瞎”来给自己作不可辨驳的不在场证明了。阴差阳错地,我等了一天一夜,终于可以摆脱“绑匪”这个罪名了——就依靠着侦探小说中的异数:“叙述性诡计”。

人质篇2

“……我依然什么都看不见。对我来说,我的力气也逐渐衰竭了,并且我知道即使我做更多的反抗也是毫无作用,对方为我设下了天罗地网、包裹着我,我怎么尝试都是无法逃出去的。

“我只能沉沉地睡去,有好几次我都希望自己就这么在梦中逝去,也比在现实中任人摆布强。但在醒过来之后,我就愈发感到周围的寒冷和黑暗,这种寒冷和黑暗深深地刺入我的骨髓,令我失去勇气。

“我浑身乏力,对于绑匪的行动我也不像之前那样排斥了,我甚至开始进食。我鄙视我自己,我竟然吞下了绑匪为我准备的食物,我竟然渐渐朝着绑匪预期的目标行动。但我实在太累了、太饿了,我虽然向往着解脱,但到底还是害怕死亡的。

“这一觉我觉得好长,在梦里我似乎能感觉到外面世界的五彩斑斓。但我真的看见色彩了吗?还是自我的想象?我无比渴望着能冲出去、能逃脱绑匪的掌控,但就算在梦里,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绑匪为我安排好的,对方为我塑造了一切,而我只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让绑匪顺心。

“我不情愿地从梦中醒来,我是多么希望自己能永远跌入梦里啊,这样就不用面对着毫无边际的黑暗。我努力睁着自己的眼睛,想要看清楚景色,想要让光进入我的眸瞳,但一切都是白费劲。我的眼前已经被堵住了,我只能永远与黑暗为伴。

“也许……也许日子再过得久一点,我就不再渴望能看到光明了,我或许会觉得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子的。也许将来有一天,当我移开眼前的障碍,当这个世界的光芒对着我照耀的时候,我反而会躲开了,因为我已经习惯了黑暗、习惯了阴影。

“说到底,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怎么开始的?我似乎已经忘记了,而只能在凝结了的时间中忘记自身。但我毕竟存在着啊,毕竟有着自我的思想!而绑匪却将我禁锢在这里,随意地捉弄着我、摆布着我。我现在难道还有什么人格吗?

“我看不见,我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也许在做着什么欺骗我的事吧。我深深地感到害怕,这种对于未知的恐惧在一开始久久地萦绕着我,我之前还能用双腿的猛踢去反抗,但没过多久我就感到迷茫了。我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力气,我逐渐接受对方的食物,我感到我不仅仅失去了希望,更糟糕的是,我也失去了自尊。

“我充满着对于自身的质疑,我认为我本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在被黑暗和未知吞噬的日子里,我不仅浑身无力,而且内心里也充满了无助感。我什么都不能做,自己却一直暴露在绑匪的视线内。我觉得我的存在就是无意义的,然而比之更可悲的是,我也同样没有能力去抹去我的存在。我连死都达不成,只能一天又一天地在黑暗里游荡……”

绑匪篇6

我打开那盒饭,用塑料调羹舀了一口,边笑道:“那是,这荒郊野岭的,鬼也不见一个,更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了!还是乖乖的……”我把那勺饭塞进了她的嘴巴,这次她却不再反抗了,大约是饿极了,或是觉得反抗也没有意义了吧。“还是乖乖的怎么?”她吧唧着嘴问道。我哼了一声,心想难道乖乖的一直躺在这里被我养着吗?我恐吓她道:“要是敢再不老实,老子一定把你给办了,知道办了是什么意思吗?”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乎觉得这实在不像是我会说的话:“办了?意思是要把我怎样?”这话我却说不出口,只是一个劲地喂饭。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十点整了,我收拾好一切,她也躺了下去。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她,时间依然一分一秒的过去,但是充斥在我们之间的只有沉默和无言。

然而,我知道要完成这个“叙述性诡计”,就必须要和她——这个看不见眼前的人——保持持久的交流,好让她“以为”我一直在她身旁、寸步不离。我喝了口水滋润了下干涩的喉咙,没话找话地问道:“觉得这饭好吃吗?”她舔了一下嘴唇,并不回答我的话。我又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觉得实在是没什么话好说的了。

我捏了捏塑料袋,试图弄出点声音证明我还在她的近旁。但我也知道这个行为不足以证明如此,只能勉强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她根本就不想睬我,闭嘴不言。我连吃了两个闭门羹,心气低落,一个劲地在旁边捏着塑料袋,觉得自己可真是幼稚得不行。

过了一会儿,我总算找到了一个我想知道的问题,又道:“你究竟有什么值钱的地方?”那女人总算有了反应,哈哈大笑起来。我怒道:“你再笑,小心我再把你的嘴堵起来!”她还在不停地笑,边说道:“你这个绑匪,居然不知道绑来我有什么用,真是太滑稽了!哈哈哈……”我真想告诉她我的确不知道为什么要绑她,因为我根本就没参与到整个绑架行动中,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喽啰而已。

但我就是不能告诉她这个真相,既然她说我是绑匪,那么我也要当个大绑匪、大罪犯才行呢!我不屑地道:“呵呵,你这种人价值不大,所以我也不怎么过问。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也不想知道。看你这幅又胖又丑的样子,也没有什么人会来赎你吧。”我勉强地干笑几声。

她笑得几乎咳嗽了起来,摇着头道:“这你可就猜错了!值钱的呀不在于我……”但她神秘地中断了她的话,还似乎觉得说的太多了,把头侧到一边去,不再理我了。我觉得这是能持续对话的良好开端,便接着又“自言自语”地问了好多问题,但她一动不动,完全把我当成了空气。

我知道这样下去可不行,将来警察盘问起来,肯定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有个绑匪要一刻不停地对着人质讲话?这其中必定有着什么非同小可的阴谋。我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地拉起了她,但等她坐起来之后我根本不知道要接着干嘛。她开玩笑地问道:“要转移地点了吗?”我无言以对。过了半响才道:“你想……你想……洗澡吗?”

我动了动鼻子,闻到空气中她所散发的一种味道,十分难闻,但我还是能忍住。我重复道:“你想洗澡吗?”她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又强着躺了下去,道:“不想。”“可是……”我眼见她已经很多天没有洗澡了,身上肯定非常难过,“身子会烂的啊!”她这回又一动不动了。

这时,我才明白过来,她是害怕我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情,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把她给办了”。想到这里,我不禁再次莞尔笑起来:“原来你害羞了呀!怕我……把你给办了?”她还是不回答,我再次拖她起来。她猛地啐了口喷到我脸上,骂道:“下流!滚!”我笑得越发起劲起来,道:“这下害怕了吧!不过,你这可得好好洗洗,才值得一办呢!”她的身子加剧了颤抖。

看到她这幅真心害怕的样子,我动了“恻隐之情”:“啊……呵呵,你这身材、这皮肤,还有这脾气,我才不要办你呢!我只是觉得你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有辱我的房子。”“这是你的房子?”她惊诧地问。我心想这可多嘴了,便道:“呵呵,像我这种有名的匪徒,房子可是应有尽有、十只手都数不过来!”她怔怔地坐着,似乎想要逃避刚才的问题。

我知道再这样“胡搅蛮缠”也没有什么意义,所以干脆动手把她拖下了床。我本来以为她的力气很大(至少是从前几天她这样踢我来看),但今天她的身子却都软绵绵的,我心想难道这是因为吃了安眠药的缘故?她又开始呜呜地叫嚷起来,我赶忙把她的嘴塞起来,要知道这里上下左右可都有人住着呢。想到这里,我就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带着人质越狱的绑匪,还要在人质面前假装着绑匪,还要为自己作什么“完美犯罪”的证明!

我几乎是“拎”着她来到了浴室,到最后她的眼泪都流了下来。我可不管这么多,因为我知道这么做到底是为了她好。我关上了门,我看到暖灯洒下的黄色的光照得她的头顶冒出了蒸汽,似乎又烤出了阵阵臭味。我嫌弃地“去”了一声,道:“快脱衣服吧,我可不想弄脏我的手!”我看着她,防止她挣扎逃跑。她委屈地立在那里,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于是,空气中弥漫的臭气就和尴尬混杂在一起,让人无法忍受。我啪嗒一声关上了灯,道:“这样,我把灯关了,什么都看不见,你自己洗行吗?”我听不见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我突然感到黑暗中伸出来一只胳膊向我打来,我差点被她推倒在地。我立即反身关上门,又重新把灯打开了:“你给我老实点!要是再想逃走,我在浴缸里就把你给办了!”空旷的浴室回荡着我的吼叫,我这才发现她的脸颊又流下了两行泪。

等了一会儿,我才又关上灯,然后摸索着把她的衣服脱了。她似乎是憋着没有哭出来,任凭我对她“动手动脚”的。我眼见她也渐渐听话了,手脚也温柔了许多。我把龙头打开,调好水温,道:“进去吧……”可是突然我又想到一件事,马上抓过她的手,用毛巾再次绑了起来——我可不能让她见到我的脸!

“没办法,我只能帮你洗了。”我装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就这样,在黑灯瞎火中,我上下擦拭着她的身体。她也不再反抗了,大约是因为她也实在是需要洗个澡吧。我心里想,早能这样也不必吃这些苦了。我用沐浴露反反复复涂了三遍才觉得她干净了,这才将我新买的衣服给她穿上。最后我将新买的眼罩先给她带上,才抽掉里面的。我满意地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她,道:“就洗个澡而已,你吃亏了吗?”然后抬手把灯打开了。

她仿佛被我的“君子”所为感动了,略一点头道:“你干嘛对我……你干嘛要这样对我?”“怎么样对你了?”“给我洗澡。”“我说了,味道实在太难闻,我是为我自己考虑。”“你……”她看着左前方,似乎以为放在那里的柜子是我,“你是叫阿飞吧?”“嗯,你叫我阿飞好了。”“嗯,阿飞……你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哈?”我笑起来,“我的样子?将来好让你给警察指认出我吗?”“你……”她低头不语。我又继续“拎”着她回到了床上。

我看了看钟,现在不过是十一点,就这么着我才混过去一个半天的六分之一。我挠了挠头,突然灵机一动,抽出一本书道:“反正你也看不了,我给你读个故事听吧。”她不置可否,我选了一则短篇小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读了起来。我读几句就瞄一眼时钟,到最后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读的是什么故事,但是她却咯咯咯地不停在笑,还道:“我早就猜到是这样了,你再讲一个吧。”

“哈!”我心里想她这个人质也未免当得太开心,不仅有人给她洗澡喂饭,现在还多了个讲故事的服务。我重重地合上了书,踱了几步,道:“外面的太阳可真好啊。”但我也觉出了这句话实在莫名其妙,又补充道:“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出去了。”“为了我?”她重复道,“你作为老大,手下难道没人可以看着我吗?”我一时语塞,干咳数声。她又不依不饶地问:“还是……你根本不是头儿,只不过是打发过来喂饭的?”

我既不能告诉她真相,也不愿“降”了自己的身份,只能转移话题:“想一想,大概很难有人会来赎你了,看来我们还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总该知道怎么称呼你吧。”她思忖了片刻,答道:“叶叶,叫我叶叶好了。”“树叶的叶吗?”“是的。”“哦……”我又来回踱了几步,冷不丁叫道:“叶叶。”“什么事?”她朝着我叫她的方向抬起头,我看到她这幅听话的样子,不禁傻笑起来。

她似乎觉得不应该对我态度好转,又一下子不睬我起来。我实在找不到什么事做,只能再读了几个故事,这样又混过去了个把小时。直到我念到一个关于美食的故事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应该给她继续喂饭了,我看了看时钟:“现在……到一点了,该吃饭了。”我拆着盒饭,又补充了一句:“该吃午饭了。以后你可得早点起来。”她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睡得挺沉……”我忙打断她的话:“以后我会叫你起来的。”她又乖乖地吃下了这顿“午饭。”

“下午”,我接着给她念书,一眨眼功夫就到了早上十点。这时我的眼睛已经几乎快睁不开了,为了服侍好她,我可是一天多没有睡觉了。喂好“晚饭”后,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已经晚上十点了,你该睡觉了吧。”她“嗯”了一声,接着道:“是的,该睡了,真有点困,我今天一直都有点困,浑身都没有力气的……”这回儿,反倒是她的话多了起来,滔滔不绝地说着她自己的情况。我掐断她的话:“既然困就赶紧睡吧,哪有这么多废话呢?你以为我不累吗?”她“哦”了一声,躺了下去。

我假惺惺地拉动着窗帘,装作把窗帘拉上的样子(其实窗帘外一片阳光明媚),在声音的遮蔽下,我关上了房间的灯。但我这才意识到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这样未免对比也太强烈了点。借着透过窗帘的微薄的光,我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叶叶。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出这点,渐渐地呼吸开始均匀起来——她睡着了。

我想这安眠药的效力没有完全过去吧,不然她应该不会这么犯困才对。我又在黑暗中静静看了她许久,直到她再次鼾声如雷,才关门出去。我这时上下眼皮已经完全睁不开了,步履也蹒跚了起来,我真想倒下就睡,但我知道对我来说这一“天”还刚刚开始——为了完成我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我用冷水泼脸,稍微振奋了下精神,接着准备出门。但我略微想了一下,打开电视,这时我看到现在播出的正是午间的新闻。我心想明天她一醒,我如果回放现在的新闻,那么她一定会对“现在是白天”这个信息更加深信不疑了。我关了电视,心中为这个点子感到得意万分,但我必须多想一些法子来证明这个时间差。还有,屋内的灯光也不能一下子熄灭,这样迟早会被她发现的……

想着想着,我来到了街上。这时正是中午,我知道自己应该做出点什么事,好让大家注意我,好让以后警察在调查我行踪的时候,能够明确的知道我在叶叶和那个叫“阿飞”的绑匪“促膝长谈”的时候,在外面忙着自己的事。但我想来想去、晃荡来晃荡去,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最后,我只能进了一家饭店,因为我自己也已经饿极了。但我明白自己终须搞出点什么事来,便从桌下抓了一小粒石头丢进了面里,叫道:“老板!他妈的你给我过来!自己看看!”服务员见势马上低头哈腰地赶过来,问我有什么吩咐。我强忍着笑,道:“你仔细看看,这个……难道不是只苍蝇吗?”服务员面有难色:“这个……这个怕是不是吧,再说……”“什么事?”身后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我看到老板走了过来。

虽然明知这不是什么苍蝇,但我只能继续无理下去:“这只苍蝇,你看见没有?这么大一只苍蝇,你们店到底是怎么搞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给我换一碗过来!”“呵呵,”老板似乎被我逗乐了,“我说您这位……仪表堂堂的先生,我开店这么长时间,还从没出过这种事呢。何况……”抓过我手中的筷子,眯着眼问道:“何况,这粒东西是苍蝇?”

我知道这件事必须以戏剧性的方式结尾,这样才能让他们对我印象深刻,便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道:“啊呀!真不好意思,在下眼拙,怎么刚才明明是苍蝇,现在就是一粒芝麻呢?”我抓回筷子,然后把那粒石头吞进我自己的肚子里。老板看得傻眼了,想要阻止我但是来不及了,我又道:“不愧是百年老店,味道可真不赖。”我抹抹嘴,面不改色地走了出去,只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我心想他们一定以为我是疯了吧,他们也一定记清楚了我的长相和打扮,这样就达到了我的目的。但我转念一想,如果每天我都做这些出格的的事情来证明我的“不在绑架现场”,那也是够可疑的。我应该想出一件既不令人觉得奇怪、又能确保自己每天在外奔波的事情来,但一路上我想了好久还是一无所获。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我看着她酣睡的样子,觉得很是可爱。再过大约两三个小时,我就应该把她叫醒,因为她的“白天”就要到来了。我尽量不弄出声音,把电视搬了进来,然后给白炽灯上蒙上了几层布,这样逐层地拿开,那么灯光的亮度就能变化了。等做完这一切,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在外面的沙发上到头就睡。

但我丝毫没有睡着过,心里始终担心她会马上醒来,然后发现我还在睡觉,并且一睡不起。迷迷糊糊中我聆听着一墙之隔里的动静,时间却仿佛过得很慢,我感觉我已经躺了大半天了,这才到晚上八点。我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到她依然在熟睡。我推了推她,叫唤道:“叶叶,叶叶,起来了叶叶!”连叫了几声,她才醒来。我道:“早上八点半了!起来吃饭吧。”叶叶摇着头:“我又不去上班,你这么准时叫我干嘛?”“我……”我又语塞了,只能道,“饭总归要吃的。”

我喂了她几口,但她这次却吃得很慢,我问道:“不好吃吗?”“是……”她又摇了摇头,“不是……”“到底是还是不是?”“不是,只是觉得有点恶心。”她作势欲呕。我怕她吐在身上,忙撑开塑料袋:“里面有什么你不喜欢……你不能吃的东西?”但她呕不出来,道:“也不是。只是……我觉得不好吃。”然后推开了这盒饭。“那你要吃什么?”我哭笑不得。她道:“我什么都不想吃。”我这回简直想要扇她个耳光,我买回来了这么多好吃的,她却发起嗲来了:“不想吃是吧?那行,你今天就别吃饭了!”我重重地把那盒饭放在桌上。

沉默了半响,她似乎想要说什么,支支吾吾地却听不清楚。我道:“看看电视吧。”我打开电视,装作在换频道,其实是在调半天之前的回放内容,“看这个早间新闻好了。”我边听着电视里的播报,边看着她的反应。她对此毫无怀疑,一言不发似乎听得很认真。这也难怪,任谁被囚禁了十多天,也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感到关心。

新闻过后又是天气预报,我又着重重复了一遍:“明天28号可要下雨呢!”我得让她记住当下的日期,在她的意识里现在是27号的早上,但实际上已经是27号的晚上了,她的时间比我的时间早上了整整12个小时(她并不知道她多睡了12个小时),所以她以为的白天却是我的晚上。当她在“27号白天”和绑匪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我就可以在真正的27号白天在外头给自己作不在场证明了——很显然地,我那时正在饭店里为一粒石头还是一只苍蝇和店员面红耳赤地争吵着呢!

这就是侦探小说中所用的“叙述性诡计”的真谛:通过种种手段,让读者以为的书中发生的事情和书中实际发生的事情有巨大的偏差。在这起“阿飞天才绑架案”中,读者毫无疑问就是被阿飞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警察,他们的证词全部来自被蒙着眼睛而分不清昼夜的人质叶叶,而由此形成的时间上的错位就造就了不可推翻的不在场证明!

想到此处,我不禁在心里为自己的聪慧鼓起掌来——了不起!看来我以前所看的那些侦探小说可真是没有白费!我借着兴致,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起来,又问她过去是做什么的,又问她将来有什么打算。她没好气的道:“都没人来赎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倒是你……”她顿了一顿,继续问道:“你的话,还真打算做一辈子绑匪吗?”我冷笑道:“做又如何,不做又如何?”“没有人天生是绑匪,你以前……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呢?”“我以前啊,啥都不做呗!”我不停地查找着回放内容,我要找到那些有明显时间标志的节目。

“什么叫啥都不做?总归做过什么工作吧?”“工作……”我下意识地重复着,“我能做什么工作?”但突然间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这才明白我的完美犯罪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也到位了,我不是正愁着不能名正言顺地在外作不在场证明吗?现在,我大约找到方向了,那就是去找一份工作,是的,我不去工作,我每天都去面试,最后当然都以失败告终……是的,我得失败得很彻底,好让那些面试官都记住我这个窝囊废!

“哈哈,是的,我可做过不少工作呢!”我回头看了看她,然后趁她不注意(实际上她也无法注意到我)抚摸了下她的脸庞。过了几秒钟她才反应过来,这次却不啐骂我了,只是面带红晕的往后挪了一点,道:“你想干嘛?”“没事,”我看着她现在浑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心中不觉泛起了一阵喜悦,“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你还挺好看的。”“你……”她掩嘴笑道,“你都没有看过我的脸,怎么知道我好看了?”“这我当然知道。”这回换我脸红了。一时间,房间内又充满了沉默。

我起身将蒙在灯上的一层布缓缓拿开,室内的光线稍微亮堂了一些,我道:“又到中午了,吃饭吧。”她却摆了摆手:“不是前面还说不让我吃饭的吗?”我也想起我之前发的脾气,这回自己倒进退两难了,她又道:“我真的不饿,感觉就是不想吃饭。”“你这是太闲了,整天躺着不运动,哪会饿呢?”她点头称是。但我知道我绝对不能让她起来活动,这样就会增加一分我的布局被拆穿的可能。

“那你会做什么?”“我会……”我想在眼罩底下,她肯定在眨巴自己水灵的眼睛(奇怪,我都没见过,为什么会觉得那是一双水灵的眼睛),“我会洗衣服、我会做饭!”“那行,”我还记着她脱下的那堆臭烘烘的衣服,“去把你自己的衣服洗了吧。我可看着你,别想把眼罩拿下来!”我把她“赶”到浴室,给她松了手上的绳子。

她乖乖地洗着衣服,其实我也有洗衣机可以给她用,但我怕她一会儿就没事干了。突然我听到一声“哐镗”,从她的衣服里掉出一把钥匙。我捡了起来,问道:“这是你家的吗?”她下意识地要去摘下眼罩,我忙把她的手按住,道:“给我保管了。”我把钥匙揣在兜里,看着她把衣服都洗完了。

“现在饿了吧?”“是有点。”她乖乖地坐回床上,我也乖乖地一口一口给她喂饭吃。转眼又到了“晚上”,我把灯关上,她倒也自觉,倒头就睡。洗那几件衣服似乎真的耗费了她许多体力,没过多久我就又听见她的打鼾声。我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地睡上几个小时了,将来如果每个面试官都对警察说我双目通红的,肯定也会引起注意。但我不自觉地反复摸索着怀里的那把钥匙,把它从冰凉摸到沾上了我的体温……虽然我没有参与绑架,但我多少也知道这个女人是在哪里被绑的,换言之,我知道她家的大概方位,所以……

所以……我得去看一看,我得去叶叶家看一看。这样,她为什么这么重要、哪里“高高在上”也许就能明白了——即使是一家家地尝试过去,我也想要知道这一点。但我得先做好自己的简历,我把自己好好地吹嘘了一番,说自己曾在国外留学,还在好几家大公司做过。看着这份异想天开的简历,我不由得欢呼起来:让面试官们去调查吧,这样他们才能记清楚我这张骗子的嘴脸!

人质篇3

“……是的,我告诉过你们,比起失去生命来说,更可怕、更难堪的是失去自我、失去自尊。我的视线被阻挡着,我根本看不见对方,然而对方却能无时无刻看着我,我完全被对方掌控着,我甚至赤身裸体暴露着。我不断地反抗,我用双腿猛踢,试图寻找什么机会能脱离对方的控制。但弱小的我始终都无法脱离绑匪的魔爪,我只能将自己完全交给对方、仍凭绑匪的宰割。

“也许对方要做什么迫害我的事,我也根本无法阻止。也许对方在看我的笑话,也许对方在嘲笑着我这个奇怪的人,嘲笑着我如果知道自己现在如此不堪,还会不会选择降生于世?当然不愿意!我在心里嘶吼着,如果知道自己最终将带着屈辱而死……即使还能苟延残喘下去,我也不愿意活在众人的目光下。

“我情愿去拥抱这片残忍而冰冷的黑暗,但我现在根本连自杀也办不到。每一天,我都必须忍受对方对我的羞辱,绑匪左右着我的行动,让我往东我就不敢往西。在一开始的时候我也尽力地反抗着,但不久我就没有力气了。再过了几天,我连这种欲望都没有了,我失去了想要挣脱的渴望,一再地沉沦下去。

“然而……我在今天这么向各位解释我当初的行为,好像我真的是不由自主的堕落那样……然而,事情的真相却是更令我羞赧,或者不如说,我如果将真心所想的表露出来,定会让诸位认为我是个令人羞耻的人……我本以为我只是逐渐地沉沦下去,沦为绑匪的奴隶,对方让我做什么我就不会再反抗,我只是被驯服得乖乖的……

“但是现在,当我回味那时候的诸多事情,却有另一番情感、另一种我所一时不愿承认的真相在内。你们之中当然会有人反驳说,我这不过是罹患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而已,竟然对绑匪也产生了同情,进而产生了认同感。但是我之后才知道,,人与人之间所产生的感情,又怎么能用冰冷的术语和知识去概括呢?

“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开始仔细地观察绑匪的行动、我开始捉摸对方到底为我做了什么、做到了什么程度。当我转换角度去思考的时候,我就开始迷茫了。即便我有着非同一般的价值,但一般的绑匪会为了保护我而去做这些看似不可思议的、可笑的事吗?

“对方所有的事都是为了我,仿佛有了我的存在,对方就失去了自我的生活。绑匪的生活重心完全在我这里,如果说要利用我的价值,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所以我开始了迷茫,我开始仔细考量我们之间的关系,难道是我在黑暗中也蒙昧了自己的心灵吗?我竟然会替一个绑匪说话?

“我不知道你们会如何评判我的感受,也许你们会给我请心理医生,给我吞下许多价格不菲的良药,期盼着我能对是非善恶有清醒的认识。但我所看到的……不,我所感受到的是再真实不过的事实了。一个怀揣着利益至上思想的人,会对于我这么无私吗?会这么在意我的冷暖、在意我的喜怒哀乐吗?除非是他真的对我也产生了某种感情啊……”

绑匪篇7

但实际上,这么突然地想要找到很多面试的机会,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己莫名地闯进去说要寻求一份工作,任哪家公司都会把我赶出来。我先在网上将吹嘘自己的简历都投了出去,而在开始几天就去一些不正规的公司寻求机会,所找的也大多是体力活的工作。我尽量表现的异常突出,好给人留下印象。有好几回,我都对面试者抱怨自己能耐很强,只是怀才不遇。而当他们开始有点相信我的时候,我就立即表现出与之相反的不通人情。

可我知道我得去一些更大的、更会将面试者一一记录下来的公司去面试,这样就能为自己作更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果然,我所投去的夸张的简历收到了成效,一些稍有名气的公司也给我发了通知函。我所应聘的岗位也是五花八门,但我所求的并不是一份真正的工作,而是每一个公司对我所留下的面试记录。

这几天当中,叶叶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了,作为一个“人质”,她显得十分安分守己。并且最重要的是,她的生物钟似乎完全颠倒了过来,和正常人形成了半天的时差,每当我带着倦意想要睡觉的时候她就会准时醒来,而当我要出去面试的时候,她就会沉沉地睡去。十几天下来,我们都熟悉了这种怪异的生活,只是对她来说,长期卧床不起的习惯似乎让她的身材更肥硕了。或许也是因为生物钟的颠倒,让她的胃口也一落千丈,我得每天翻着花样做菜,她才能勉强吃上几口。不过,忙着四处面试的我也无暇顾及这些,尤其是我几乎没有任何睡觉的机会。

最尴尬的一次是,当我在休息室等待面试的时候,我因为过于困倦而当场睡着了。最后我连面试官都没见着,就被通知面试时间已过,让我早早回去了。我预想着将来警察问我为何会睡着的时候该怎么回答,我就说因为面试而紧张地失眠吧!

我最擅长的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有演说癖的面试者,在对方询问我任何问题之后,我都要讲一长串对于这个世界的抱怨,怨恨这个世界对于有能力者的不公,以及我对于这个世界乖张而独特的看法。这些荒唐的言论,有时令面试官勃然大怒,立刻将我扫地出门,有时又令他们感到新鲜,觉得我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因而会对我多加观察。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我都没有通过面试。不过若是我得到了这份工作,还得想办法怎么进行推脱呢!

不过,我不曾担心的事却真的发生了。这一次,当我侃侃而谈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之时,面试官突然鼓掌称好:“说的对极了,我也经常这么想。我们只能做这些毫无意义的工作,对这个世界的进步和人类文明的发展毫无帮助。我们成天循规蹈矩、亦步亦趋,捡拾别人的牙慧,甚至拍着那些我们所厌恶的人的马屁,无非是为了能在世界上苟延残喘。”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略一点头。

他看我无动于衷,又热情地道:“年轻人,我很欣赏你的愤怒。我认为当下的人所最缺乏的就是愤怒和激情,都是二十几岁的年纪,却一身暮气。只是想着能寻求一份稳定的工作,却不明白自己生存的价值。就像你说的那样,人生而不是金钱的奴隶,人有别于动物的地方在于他们会创造。我们公司也是力求……”

我觉得这次的面试完全超乎了我的预计,便打断他的话道:“我之前已经被拒了十多次了。”他直视着我,只是耸了耸肩,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是他们没有眼光。”“可是你知道吗?”我得使出杀手锏了,我指着那张薄薄的简历,“上面的经历,呵呵,都是我瞎编的,我只是想……只是想获得肯定,所以怀着侥幸的心理,希望你们不会去调查我。”“什么?”他惊呼出声,但立马镇静了下来,“你是说这些经历都是子虚乌有的?”“当然。”我松了口气,心想这回还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他将身子完全埋入了沙发里,看了我好久,才道:“我们公司……至少我,从来不会看重一个人的过去。他曾经在哪里做过什么,我们并不关心。我只关心我在现在这个时刻所认识到的你,我认识到你是一个有活力和创造力的年轻人,而且不服输,有着极强的上进心和野心,这点对于我们公司来说……”我心中感到很不耐烦,想快点结束这件事,于是起身想走。

他倒也没有拦着我,也不劝我了,只是为我开了门。但当我跨步出去的时候,我又想到将来如果警察问我“为什么辛辛苦苦想要找到一份工作,却又如此轻易地放过?”我该怎么回答时,我就收住了脚步。我得给出一个理由,于是我又坐了回去,他似乎感觉到了希望,微笑着道:“这么说,你也觉得……”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只是有话要说而已。这回,他似乎生气了,将我虚假的简历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道:“先生,您这是在捉弄我吗?是为了显示你高我们一等吗?”

“哈哈哈,”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不由得也怒火中烧,“什么高一等?我只不过是一个绑……”我差点将“绑匪”二字脱口而出,马上改口道:“我只不过是一个旁观者而已。”“旁观者?旁观什么?”“恩,”我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想要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旁观者”找个解释,“我只是在观察。之前你说人的价值是什么?存在于世,就要自我实现是吗?”“这不是我说的,”他指着我的鼻子,“这是你自己的原话,我只觉得很契合我们公司的理念。”

我再次大笑起来:“所以说,我说的只是反话而已。我只是在观察每个公司对这句话的理解,你们同意我这句话,所以我要离开。我还是想要找一个更适合自己的职位,能够稳定地给我工资以及保障。”他沉默好一会儿,似乎完全不理解我的变卦:“先生,我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不理解吗?”我用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这是我最喜爱的一本书,你读过吗?”

“《伦理学》?”他显然没有读过。我解释道:“这是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的著作,全称是《用几何学方法作论证的伦理学》。”“好吧,不管是用几何学还是辩证学,这和你的求职又有什么关系?和自我实现又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斯宾诺莎在书里以几何学的方法解释了人的感情。”“……”他听不懂我的话,“什么?”

“很神奇吧?就是从一个人人皆知的公理去推导出人的感情,人类的所有感情,爱、恨、恐惧、嫉妒、欲望……都能够用冰冷而精确的几何学去描述。”“但这……但人的感情,怎么能用数学去解释呢?”“那是因为你没有看过这本书罢了。”“好吧,即便是这样,我还是不理解……”“你应该理解了,我的意思是即便是人类的情感,这种复杂、感性、又看似带着偶然性的东西,都能被一种理性而科学的逻辑所解释完整,那么你所谓的创造、创新、自我实现和不朽的价值,这些充满‘神性’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存在呢?”我能感受到他逐渐开始了迷茫,仿佛在这一刻我和他的身份又互换了。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能用科学和理性来解释?”“当然,”我点点头,“即便是人们以为最难以解释得通的东西,认为它看似毫无理由,但这只不过说明了人们的知识不够罢了。举例来说,你认为对一个人的感情,比如说男女之间的爱情是有确切的理由的吗?”他考虑了一会儿,道:“有时候会没有理由……”“当然你相信没有理由,因为你过于感性,是一个幻想型的人。但要知道……生命只不过是DNA的排序、智慧也不过是脑内的化学反应。所谓的爱情,只不过是基因为了进化而给我们制造出来的假象罢了。”

他握紧双拳、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显然完全不相信我的鬼扯。我继续在打乱他原有的世界观:“男女之间的相互吸引力从何而来?为什么你会觉得有些女人漂亮,而有些女人丑陋?这些审美标准从何而来?一切都是为了繁衍而设定的,一切都源自于我们祖先的遗传,一切都是为了基因可以进化。我以前会在自己喜欢的女性身上闻到一股特殊的香味,这种味道令我相信她就是我的唯一。但我现在明白这不过是一种幻觉,一种超越我个体意识、而由我上万位祖先和上亿条基因为我准备的陷阱。她之所以吸引我,最深层的原因是因为我的祖先和基因判断我与她之间的结合能生育出更为优秀的后代,所以我的大脑给我释放出了这种香味的幻觉而已。其他的种种吸引力,一切都源自于性,都源自于繁衍和进化这一基础动机。”

他开始慢慢相信我的话,但内心还在抗拒,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我继续道:“所以你明白了吧,感情这种东西是可以被科学和理性解释的。这世上的一切事情都是可以被解释的,一切果都有因,一切都是被动的、现实的。当第一推动产生之时,后面所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被预定了。这个世界是宿命的、机械的,总而言之,一切都逃不开的不外乎物理顺序,正如那本书的标题——用几何学方法作论证,一切都是推导出来的秩序,无法改变。”

“所以你认为,”他现在总算明白了我的意思,“既然一切都是可以被解释清的,一切都是按照顺序发生的,那么什么创新、什么自我价值的实现,也不过是胡扯罢了?”“当然,没有自由。”我起身走出门,背对着他又说了一句,“没有自由,只有秩序。”我看似很潇洒地处理完了这件事,又一次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在场证明,但整个一路我都心情低落。斯宾诺莎的《伦理学》正是我在越狱前送给阿刚的书,现在我却后悔了,因为无论是谁如果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难道不会绝望吗?所以即使是这个面试官牢牢地记住了阿飞曾在今日今时一直待在这家公司,宣讲着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我也对自己所取得的“成就”瞬间感到了空虚。难道这不是预定的吗?按照逻辑,这不是正在顺序之中必然会发生的吗?

在这一刻,我真想摘下她的眼罩,好好看看她的面容,似乎如此我才能不被这种充满宿命感的悲伤情绪所击败。但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不能将我十几天的努力全部白费。我静静地看着她,给她喂饭,这几天她的胃口也没有好转,甚至接连几顿都会有呕吐的现象,我认为这一定是她成天躺着无法运动造成的结果,于是道:“等吃完,我牵着你下来走走吧。”“是要出去走走吗?”她显得很兴奋。但我当然知道一旦出去就会露馅:“不,现在外面空气不好,我只是说下来走走。”她显得非常失望,一把将我做的饭都推开了。

我们之间产生了近来难得的沉默,但我心情低落根本就不想说话,还是她率先开口道:“阿飞哥哥……我还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一直照顾着我呢?很明显的,我已经、已经没有人会来赎我了。”我真想说我只是为了给自己作不在场证明而已,好在将来抛弃她之后不会被警察盯上,但我在那一瞬间似乎在内心抗拒这种说法,仿佛我其实是有着什么别的原因要一直照顾着她:“不会的,会有人来赎你的,而且是个大价钱。只是钱出的太高了,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准备。”

她完全不信这种说法:“哈哈,无论是多高的钱,你以为他们会出不起吗?”我的心里又突然产生一种抗拒,她的这种说法好像令我看到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一层障碍——一个富可敌国的有钱人和一个卑鄙的绑匪之间的障碍。我这时终于显得不耐烦了,怒道:“你家住在哪里?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快说!”但是她并没有觉得我是真的发火了,还一个劲的傻笑:“哈哈,你不是绑我的人吗,怎么会不知道?当然是大人物啦!”

我二话不说,就抽了她一个耳光。她完全僵在那里,就仿佛死了一般。她完全不相信我如今还会这么做,连我自己也觉得刚才的动作像是幻觉。我的手仿佛就凝结在空气里了,我沮丧地一动不动。她连大气也不敢出,就这么歪着脖子坐在床上,我看不见她的脸庞,不知道她有没有流下泪来,不过我想她是流了吧。

我们就这样在虚假的布景中相互对峙着,我感到一切都完了,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她或许再也无法叫我的名字了,我的内心充满了懊悔,但……一切都是预定的,我之所以这么做是我所无法避免的……我这么在心里对自己说,但这时突然隐约听到她的叫唤:“阿……阿飞哥哥……你不要,你为什么要打我?”我一开始没有听清楚,觉得是自己的幻觉,直到她转过头来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这才慢慢地从哀伤中回过神来,用手抚摸着她红肿的脸颊,想要解释我的粗暴行为:“我只是……我没有……我不想……”但我没法解释我的行为动机,我的心灵完全紊乱了,现在充斥在我眼前的只有她脸上发红的印子。我感到她的热泪湿润了我的掌心,她轻柔地又道:“你……你不要打我,好吗?我一定会听话的,只是……不要,不要就这样抛弃我,好吗?”我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说出这些话,心中悸动地像是有一股急流冲过,我立马答道:“好的,好的,我不会了。”

似乎是听到了我这样的保证,她慢慢恢复了矜持,向后退了回去,也轻轻地推开了我的手,道:“你……你没有自己的家人吗?爸爸妈妈?或者……孩子?”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但我不想回答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便道:“你要下来走走吗?”她摇了摇头,还是继续问我:“我想多知道一点你的事。如果没有一些……一些不太好的经历,没有人愿意来做这种事的吧?”我呵呵笑道:“看来你一定生活的很幸福咯?”“也不是,我只是想说,”她噘着嘴,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汇,“我不是想要去探究你的过去,只是……我今天觉得你不太对劲,还有……还有刚才我醒了过来。”

“什么?”我感觉天要塌了下来了,“你醒过?”难道她已经知道我施加在她身上的圈套了?“恩,我叫你可是你不在。你睡着了吗?”我小心地试探着:“我很早就醒了,出去买点东西。”“哦,那时候你不在,我感到非常空虚,又非常害怕,而且眼前又是一片黑暗,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你抛弃了,你再也不会回来……回来……”“回来照顾你吗?”我冷冷地问道,在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她最近对我越来越接近的原因了。

“啊?”她摸着自己被我打疼的脸,“什么?”“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很渴望被我所照顾着,并且对我产生了一种很深的依赖?”我还是冷冷地道。她一改之前的温顺,厉声道:“呸!我对你产生依赖?要知道你可是绑架我的绑匪!”“没错,这种事并不少见。”我把她按到床上,又绑上了她的手,“七十年代,在瑞典的斯德哥尔摩,绑匪绑架了四名银行职员,他们最终失败,人质也被成功救出。但是这四名人质却在法庭上拒绝指控这些绑匪,甚至还为他们辩护。”

她在黑暗中“看”着我,我继续道:“不可思议的是,这些人质还表达了他们对匪徒非但没有伤害他们还对他们进行照顾的感激之情,最可怕的是……最可怕的是,还有一个女人质爱上了其中一名绑匪。”我也在黑暗中看着她的“双眼”:“有些人质,比如你,对于绑架自己的暴徒,一开始怀着恐惧。然而当绑匪对自己施加一点恩惠和照顾的时候,他们会把恐惧一点点转化为感激和崇拜,最终对绑匪形成情绪上的依赖。这些人,我们称之为‘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人质篇4

“……所以,我完全不认为自己得了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即便我和那些病人一样对绑匪产生了不应该产生的亲密感,但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绑匪’这两个字只不过是一个身份、一个代号。难道一个人做过绑匪,就要一辈子带着这个称号吗?又有多少在人前表现得像君子的人,却在背地里做着奸险狡诈的事呢?

“当然,我这样说多少也有些偏激。我只是想告诉在座的各位,那时候我虽然意识到我们的关系是人质和绑匪的关系,但抛开这些,我们却更像一对朋友、甚至比朋友更有着亲密的关系……没错,你们现在已经看出来了,在我心里我对我们的关系是正是这样称呼的。

“我知道他曾经说过这样的理论,认为世间的一切都是可以被解释的,一切除了由秩序推导之外仿佛没有自我的意志。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固定的,你是绑匪,那么你就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你是人质,那么你就应该去指认绑匪的罪恶面目。我也不认为这有什么错。

“然而,除了科学和理性之外,人与人之间产生的感情也是可以被解释、被推导出来的吗?如果是这样,又怎能解释我和绑匪之间竟然会产生这种超越性的感情呢?是因为我身上的奴性被激发了出来吗?如果是我是这样的受虐狂,为什么所深深记得的还是那些对方对我施与的爱和照顾呢?

“对于绑匪来说,要控制一个人为什么又要依靠这种方式呢?用爱、用理解、用包容、用体贴,甚至用牺牲自我也要去保护对方的决心呢?你们难道还能说在这种情形下、在这种脱离了绑架行为的环境下,我们之间还是势不两立的人质与绑匪的关系吗?

“在没有威胁、没有干扰、没有对峙,甚至是超越了个人利益的相处环境中,难道还存在什么人质和绑匪的区别吗?当一位母亲要求孩子去完成作业,如果不能完成就施加惩罚,你能说这位母亲是绑匪,而孩子是人质吗?不能,因为母亲的爱远远超越了绑架关系中的恨和利益。那么反过来说,当我们之间的爱和关系也远远超越了仇恨和个人利益呢?在这种非绑架的环境下,我们还是那种你死我活的关系吗?

“我认为不是。当我们相处得越深,我就越觉得自己一开始的暴躁虽是可以理解的,但却是无法持续下去的。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无法从力量上斗得过对方,还因为对方对于我施加的真情实感令我瓦解了心理防线。当我一天又一天地看到这名受万人唾弃的‘绑匪’是如何体贴入微的照顾我时,我的心中就充满了懊丧。

“因为我知道,即便是这样的赎罪——更何况对方这样做不是为了赎罪,而是发自内心的一种行为,一种由人类的灵魂深处生出的宝贵情操——也无法在这个地方逃脱应有的惩罚,所以我才会为这名‘绑匪’感到懊丧。

“我知道即便我在这里饱含深情、流着热泪为之辩护,或许也无法得到大家的同情。但我还是想要将自己的真实感受告诉大家,让大家明白即便一开始是绑匪和人质的关系,他们之间也可以由人类伟大的情感去跨越这种鸿沟,也可以携手在这里为自己多年来的罪恶和清白作出掷地有声的辩护……”

绑匪篇8

“你是说,我有这什么摩综合征?”叶叶似乎对此一无所知。我将所有的灯都关上了,看着黑暗中她被缚的躯体:“呵呵,你不了解就算了,总之是一种……恩,情绪化的表现罢了。”“但是你说有个女人质还会爱上其中一名绑匪?”“只是听说这样罢了,不过你不会对我也产生什么感情吧?”她又开始呸起我来,我知道自己并不真的以为她对我产生爱意,而是感觉到她对我产生了依赖,这种依赖建立在这几十天里她都和我独处的情况下,所以无疑是不自然地产生的。

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症状在她身上已经逐渐显露出了,我内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深深的恐惧感,我既害怕她因为知道这个病症而开始疏远我,又害怕她真的更为接近自己。我想到自己这十几天来所作的叙述性诡计和不在场证明已然足够,更何况将来她也不一定会指认我作为罪不可恕的绑匪,我便有一种想送她回家的冲动:“告诉我,你家住在哪里?我想赎金是不可能要到了,那我又为什么要双手沾血呢?所以……”

可是听到这番话,她突然开始挣扎起来,我用力按住,道:“难道你不想回去吗?难道你不想重新看到这个世界了吗?”她发疯似的笑了起来:“哈哈,你这个没出息的绑匪,前几天不还说要占有我、蹂躏我,要让我永远别想再见到这个世界了,怎么……”我根本不想再记起那时候的话:“你只要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把你送回去之后保证永远都不会来找你的!”在漆黑中,我斩钉截铁地道。

她停止了挣扎,重新躺了下去,但就这么躺着,一语不发。我又劝道:“你究竟还想怎样?是想我赔钱给你吗?还是非得要把我捉住、非得要把我千刀万剐?”她还是不回答我,似乎在发着什么脾气。我实在有些纳闷,是不是她怀疑我不够诚心?怀疑我还有着什么阴谋?难道人质还会不舍得……这时,我又想起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症状,心中一惊,难道她真的对我产生了依恋感?并且这种依恋感强大到足以使她选择不想终结作为人质的身份?

我重新打开了灯,我得好好和她说清楚才行:“姑娘……”但是无论我怎么叫唤她,她都毫无反应。我给她松了绑,拉着她的手:“叶叶,这段时间你想必吃了不少苦头。既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好好看过一眼这个世界。和所有的亲人都断了关系……”“我没有亲人!”她突然叫起来,然后强行的翻过身去,背对着我。这句话令我感到吃惊,如果她没有亲人,那么谁会替她付赎金呢?

我实在搞不懂这一点,便道:“这又怎样?我也没有亲人……”但当我下意识地说出这句附和的话时,我就后悔了,因为我这样说会使我们之间的相似性进一步加强,而增进她对于我的依赖感。我考虑了片刻,直接问道:“你到底想不想回去?还想不想看到这个世界了?”她的身子颤抖了起来,我能听见她又开始了抽泣,她最后还是小声地应道:“想。”“好,那就告诉我地址,我送你回去,之后再也……”我掐断了自己的话,我明白自己不能对她说这种有分离意向的话。

果然,她又选择了闭口不言,这回我再也撬不开她的嘴巴了,无论我好说歹说,是威胁还是引诱,都对她失效了。我明白无误,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了,而且大约是由于她所说的“没有亲人”的缘故,面对我这般“不合时宜”的关心和照料,她对我已经产生了不切实际的依赖感,所以根本不会让我从她现在的生活里走开。不过……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她不肯告诉我地址,难道我还不会一家一家地搜吗?我还记得老大是去哪里绑的人,尽管不知道确切的地址,但要找到应该并不困难,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我不想告诉她这一点,只是默默地给她盖上了被子,关上了灯,等她再一次睡着我才离开。我知道自己以后不应该对她这么好了,不应该依着她的喜好给她买吃的,或者喂她吃饭,或者给她读她爱听的故事、陪她聊天、给她讲最近发生的事情……这些善意的做法都不应该继续了,我不应该继续对她施加不符合我绑匪身份的恩惠,以免得她一辈子纠缠着我。

想通了这点,我又在寒风中走出了家门,我得去寻找她的家,早一天找到就能早一天让她摆脱我……然而,在寒风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眼泪也一行一行地流了下来,我自己为什么又要哭泣呢?难道是因为……是因为感觉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了价值?到头来她还是以为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绑匪?不!她明明已经对我产生了好感呀!我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哭呢?

我想不明白,也不想让自己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悲痛之中,我想尽快找到她的家。然而,当她开始睡着的时候,时间反而是大白天,我又怎么能挨家挨户地尝试用钥匙去开门呢?我在街上兜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我只是去了几幢比较偏僻的房子,左顾右盼着料想不会有人注意我,才将钥匙插进去试了试。但这犹如大海捞针,我可能要尝试好几天、好几个月才能找到正确的房门。

我东躲西藏地尝试开门,有好几次我都怀疑保安已经盯上了我,或者我的行动早就被摄像机拍下来了,只要我一走出小区就会被逮个正着。更不堪的是,有好几次当我转动钥匙的时候,房内的主人正好出来,和我撞个正着,我当然无法解释自己怪异的行为,只能称自己是走错了楼层。还有一个房主对我说“怎么从来没看到过你?”我双腿一软,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不知为何,我的心绪完全影响到了我的行动,到最后我连钥匙都拿不稳了,整个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不断地想起叶叶在床上背对着我的身体,还有她那句“我没有亲人”的话,我的心中充溢着的完全是不知来由的焦虑。我清楚自己并不是焦虑着我迟迟没能找到她的家,而是焦虑着其他的、迫在眉睫的东西。但我害怕搞清楚这一点,到后来我也不尝试着开门了,只是像看风景那般看着那些破房子——这片区域几乎都属于贫民区,而“高高在上”的叶叶的家又怎么会在这里呢?

晚上,我回到了家,也回到了叶叶世界中的白天,她似乎早就醒了,在床上喘着粗气。我差点又要喂她吃饭,但我定了定心神,只是装作不在乎地将几口饭塞进了她的嘴里,就离她远远的。她也察觉出了我反常的行动,但是似乎是出于颜面,也并不和我说话。我依然回放着半天之前的节目,但是那些节目在我面前成了毫无意义的流动布景,我心中所想的是过去的一些往事,包括在匪窝中她是怎么用脚来踹我的,还有在摩托上她的头发是怎么紧贴着我的脸庞,一想到这里,我就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痒痒的感觉依然还在。

终于,她按耐不住,用一种几乎是命令的口吻对我道:“我饿了,给我吃饭。”“你不是不想吃吗?喂了你也会吐。”“我没有,我只是……”她仿佛被我逼急了,“你就不能多喂我两口?”“哈!”我走过去又粗暴地塞了她一口白饭,“够了吧?别忘了你的小命可在我手里,给我躺下。”我又一把把她推倒。她似乎也气急了,不再和我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找我聊起天来:“能给我读个故事吗?我想看……”“不能!”我几乎是吼着对她说,她委屈地似乎又要哭出来,“还想听故事?呵呵……”我明白自己不能心软,我每多迁就她一下,她对我的依赖就会越强。她又沉默了,但过了一会又道:“你……”还没等她说完,我就叫起来:“不能!不能!不能!你给我闭嘴!”我抄起抹布,想把她的嘴堵起来。但想了想,又把抹布丢在地上踩了两脚,我知道自己不能让一个人质好受——这才是正常的绑架。

还没等我动手,她又道:“但是我很难过。”“哪里难过?”问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失言了,我不应该去接着她的话茬。“浑身难过,我想洗个澡。”她又坐了起来,抬起头“看着”我,似乎期盼着我把她拉下床。“什么?”我感到异常滑稽,这个女人从一开始畏惧我给她洗澡,到现在反而乐意让我给她洗澡了,“你想洗澡?”“是啊,很多天没洗了。再说……你难道不想……”我知道她开始想用色诱这一条来留住我了,我在那时心中真有一股想把她给“办了”的冲动,不是因为真的被她所引诱了,而是我知道或许我只有真正地伤害了她,才能让她远离我、憎恨我,才能让她正常地面对一个绑架了她的坏人。

我沉默不语,她依然在恳求我,于是我把她带到浴室,三下五除二地扒光了她的衣服。她的脸依然泛出了红晕,但却并不反抗我。虽然我知道她看不见我的眼神,但我依旧不敢正视她的裸体。我不想对她进行这种羞辱,即使现在她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我背对着她,放了一桶冷水,我想我必须做出点什么,才能让她重新对我产生恐惧。

我拎起那桶冷水,道:“你想洗澡是吧?”“恩,帮我洗吧。”我没有回答她,而是作势想要把这桶水一下子泼到她的身子上。但等我的动作刚做出来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惊呼出声,想要把木桶拉回来。可是那些冷水已经从桶内全洒了出来、往她身上乱窜,我看着那些水花,就像一根根冰柱那样刺向她白嫩的、温暖的躯体。

木桶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我用我的身体扑向了她,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她,似乎想用我的体温去温暖她。我能感到我们之间所隔着的冰冷的温度,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开始尖叫出声,然后就像失去知觉那般软到在地。我能感到那些冷水渗透进了我的衣服,一瞬间我的身体也麻木了,我抓过旁边的毛巾,把她的身体擦干,然后打开了浴室顶上的取暖灯。我也能够感受到她躺在我的怀里,那种既想要推开我又想要被我所怀抱着的细微动作,她的左手紧紧抓着我的脖子,而右手则在不停地捶打着我。

到最后,我还是像赎罪那般在黑暗中给她洗了一个热水澡,我用毛巾将她身体的每个地方都洗得干干净净,但她既没有哭出来也没有开心的笑出来,等到床上躺着才问道:“你为什么用冷水泼我?”我回答不上来,我更害怕的是她问我“为什么又不再泼我了?”但她没有问,只是在等待着我说话。她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我看,我被她看得心慌,但我又实在不想承认自己的心软,只好这样道:“万一冻死了,不就换不到钱了嘛!”

“啊?”她似乎不理解我的回答,“为什么用冷水泼我?”我这才意识到,慌乱之下,我回答的竟然是我害怕她所问的问题!我咽了口口水,试图找到一些可信的理由,但她却率先反应了过来,抢道:“这么说,你其实不想泼我的,是不是?”我快被她逼疯了,但内心里却有一种因为被她所理解而产生的喜悦,仿佛一个自己对之充满期待的人,终于能够明白我对她所作所为的原因了,我只是轻描淡写的道:“你说要洗澡,我给你洗了,你还想怎样?”

“不想怎样了。”她似乎满足了,不再纠缠着我,她一直“看着”天花板,仿佛在回味着刚才浴室里的那一幕。我心想我之前所做的一系列试图想要让她对我重新产生恐惧的行为,也都白做了,到头来她反而感觉到我是不想伤害她的,她对于我的依赖或许也因此更重了。我懊丧地捶着自己的脑袋,可同时,心中也泛起了一股……很难以形容的美妙感觉,仿佛对这种情况我就是这么期盼着的,而现在终于实现了。仿佛我所有对她恶意的行为,都是为了最后重新对她好,为了让她重新开始感激我。

我深深的觉得自身的邪恶,我感到自己不经意间操纵了一个无知的少女。她要是永远赖着我该怎么办?难道她这样清白的人会去依靠一个一事无成的绑匪吗?我心中对自己的邪恶也满是唾弃,我知道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她送回家,然后从她眼前彻彻底底的消失。

从第二天开始,我不再顾及别人的眼光和潜在的危险,我就这么拿着钥匙、在大白天开始一家一家地尝试。因为心中怀着将她送走这个坚定的目标,所以一旦有人向我盘问,我的回答也是无比自信的:“哦,走错楼层了。”他们也只是狐疑地看了我几眼,就走开了。我发现之前我的担心也是多余的,这里是贫民区,根本没有什么保安,更别提什么摄像头了。

我就这么连续去了好几天贫民区,但是仍然一无所获。而叶叶依然对她的住所闭口不言,我也并不像之前那样细致温柔的对待她,而是尽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当我快要将那个地方搜遍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老大他们绑到叶叶的地方并不在叶叶的家里呢?那样我岂非一直都找错了地方?意识到这里,我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怨气,对她劈头盖脸地骂道:“臭婊子,这都快两个月了,也没人来救你!快说,你到底住在哪里的?”她似乎真的慢慢重新对我产生了恐惧,不再对我开玩笑了,只是一个劲的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会来赎我的。”

我实在没有任何线索,只好一天隔一天的再去那里搜,而我也没有忘记我要去不断面试的事情,我感觉为了这个不知从哪来的女人、这个面都没有见过的女人,我的生活已经一团糟了。我完全不明白我究竟为什么执着于此,难道不能把她随便扔在荒郊野外吗?为什么非要去知道她的底细呢?但为她办事似乎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我不是在为她找住址,就是在照顾她,我完全已经被她所“绑架”了。

今天是我搜寻计划的最后一天了,因为这幢楼的隔壁就是商业区,我想老大应该不会大胆到在商业区绑人吧。这里的居民本来就不多,一到了晚上更是人烟稀少,看来老大派阿勇他们来这里绑人也并非没有可能性。我怀着最后一线希望一扇门一扇门的插着钥匙,眼见已经要到楼顶了。

我琢磨着回去应该怎么面对叶叶,以及最后应该将她送到哪里去。现在已经夕阳西下了,我看着对面树木投下的残影发呆,突然心中冒出一个巨大的担忧——是的,晚上了!她应该快要醒过来了,她的世界比我们的要早上12个小时,因此……但是!我突然发现了问题所在……我终于知道自己并非是真正的万无一失的罪犯了,我虽然实行了叙述性诡计,也完美地给自己安排了不在场证明,可是最后怎么收场呢?

——最后怎么才能让她的时间和真实世界的时间保持一致呢?怎样还原?我浑身颤栗,我怎么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呢?我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钥匙。再睡一觉吗?告诉她其实你已经睡了24个小时?但……我下意识地将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可是她是正常睡眠呀,怎么会相信自己睡了24个小时?那么……我下意识地转动着钥匙。怎么想都必须填平这多出来的12个小时,不然我的计划根本无法收场!我下意识地推开了门。

一阵霉味扑鼻而来,我看到残阳将我的影子深深投射了进去。“是啊,怎么填平呢?”我呆呆地看着这间空洞的房子,然后猛然惊醒,手中的钥匙也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呀!”我这才意识到门打开了,是由这把钥匙——叶叶的钥匙所打开的。我一瞬间抛弃了所有困扰我的问题,激动地摸索着墙边电灯的开关。

一下子房间就亮了起来,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我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她的家,终于找到了这个“高高在上”的、“大有价值”的女人的家……可是,这里为什么看起来……我迷惑地看着堆得高高的脏衣服,还有各种陈旧的家具,还有……我想转身把门关了,可就在这时,我听到背后一声非常熟悉的声音——“快走!”

我一时还想不起这声音的主人,但我紧接着听到一声更为巨大的声响——“砰!”毫无疑问,那是枪声!我心中一紧,将门关上,整个身子往后倒去,然后听到又是一声,而那扇门上也被打穿了一个孔子。我趴在地上,跪着往后退,这时又从门外响起了一声刺耳的破空的声音,就好像一条鞭子打在了人的身上……啊!我终于想起来那是谁的声音了!“走啊!”那声音从被打穿的孔中传来,就像一颗子弹砸在我的心上——我听到了,那是阿刚的声音;而那条鞭子,无疑是阿悦的。

绑匪篇9

我跪在地上,抱头痛哭。我知道他们都来了,无论是阿悦、阿明还是阿刚,他们是来抓我这个叛徒的。他们带着枪、带着鞭子、带着刀子,一扇薄薄的门又怎能挡住他们呢?我知道今天自己是必死无疑了,我在逃走的那天就应该料想到今天的事情,一旦入了匪窝,就难有脱身之日。即便是过上几天安稳清闲的日子,需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也终将到来。

我捂着耳朵,害怕再听到枪声,还有阿悦刺耳的鞭打声,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没有进来一枪毙了我,或者一刀一刀地宰割着我,好不让我这个坏了大事的叛徒痛快干脆的死去。我盯着门看,心想也许下一秒一颗子弹就会击穿过来,打得我面目全非、血肉飞溅。我仿佛能感受得到那种痛苦,全身都紧绷着。

可是随着那声枪响,外面的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四下里更是没有一丁点人声。我跪在地上的双膝这才感到冰冷和麻木,我站立起来,可还是往后退着,我知道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我见识过阿明和阿悦的手段,要不是老大的吩咐,他们早就把叶叶折磨得不成人形了,他们难道是在外面商量着怎么折磨我吗?我不寒而栗,牢牢地盯着门口。我连观察叶叶家里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是想着如果他们进来,那我就应该当场自尽。

是的!只有立马自尽才能免过一场酷刑。我看了看四周,寻找能自杀的东西,即使是一支笔我也紧紧地握在手里。我举起它们,抵住自己的心口,我已经想好,如果那扇门打开,那么我就把手中的这支笔硬生生地插入自己的心脏,无论是多么痛苦,也总比被他们折磨得死去活来要好。

但是我听到的唯有风声,还有从自己胸腔内放射出的心脏的砰砰跳动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奇怪,难道他们需要商量这么久吗?我知道阿悦一向是个急性子,难道不会先进来将我抽个半死再说吗?我感到有些不对劲,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笔。但正当我放松警惕的时候,“吱嘎”一声,门往内移开了。

我马上又将笔戳着我的胸口,就想要刺进去,但是门口只有夕阳的余光照射了进来,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我的心脏几乎就快停止跳动,难道他们是在对我开着什么玩笑吗?这算是精神折磨的一种吗?我忍受不住,往前走去,想要看个究竟。然而这时,我却看到一团黑影从门口滚了进来,它撞开了门,完全蜷缩在地上,所以一时间我没有看到它。

我把笔转过来,对着它,仿佛这样就能对付它一样。但是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掉了。“这是……”紧张的情绪使我眼前发黑,我的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我慢慢地移动过去,蹲下来看着这团黑影,我看到他穿着黑色的大衣,有着一头卷发,还有……从身下慢慢流出了一团漆黑的液体,那是人血!

“你是谁!”我站起来用笔指着他,边说着边退开了几步。他的身子微微颤动,然后慢慢向我这边转过来。现在,借着残阳,我总算看清了他的脸,高高的颧骨,还有浓浓的眉毛。没错!这是冲着我叫喊的阿刚!我想要过去扶起他,但是立马想起现在我们已经是势不两立的了,他是来捉我的绑匪,而我是手无寸铁的叛徒。

我右手拿着笔,左手往后摸索着,想要找到什么能防身的东西,但这女人的家里真是空空如也,除了几件脏衣服之外就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了。我只是摸到了一个空碗,我抄在背后,心想紧急的时候可以给他来一个出其不意。

但是阿刚并没有从地上爬起来,也没有向我开枪,只是捂着他不断流血的腹部,大口喘着粗气。我这才有了点理性的判断,知道他对我形不成任何的威胁了。我和他就这样僵持着,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阿明和阿悦给我下的陷阱,也许他们正在门外等着看我们相互厮杀的好戏呢。

“阿明和阿悦……”阿刚突然开口,我猛然举起笔,防范他对我突然攻击,也许那些血只不过是假象呢……但是阿刚的语气显得非常脆弱:“你不用担心,他们死了。”“什么?死了?”我喃喃地重复着,“阿明和阿悦死了?”“恩,死了,就在刚才。”“怎……”我仿佛想要看他们的尸体那般抬头看了看门外,“怎么死的?”“被我杀死的。”阿刚突然冲我笑了笑,“为了你。”

我终于明白过来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阿刚对我说“快走”显然是为了救我,但是我却往屋里躲,结果……结果也许阿刚出其不意地躲过了阿明的枪,然后杀了他们,没错,我刚才是听到两声枪响。阿刚继续解释道:“他们要来杀你……我替你杀了他们。但是……”我扑过去,从地上抓起一件衣服,用力地按住他的伤口。

“但是……我也给他们刺了一刀,还有阿悦的鞭子,哈哈……”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看到那里有一道深深的鞭印,已经将他的头皮也削去了一片。我的眼泪夺眶而出:“阿刚,你……你是来救我的吗?”阿刚点了点头,但又瞬间摇了摇头:“只是在刚才那一刻,我才想明白我要来救你。”

我看着浓稠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阿刚的体内流出,那件衣服已经被完全染成了黑色。我试图抱起阿刚的身体,但阿刚粗壮的胳膊把我的手拉开了。我道:“我得送你去医院,不然你会死的!”“不了,我们这种人,不……”我第一次看到阿刚的脸上流露出无比温柔的神情,“我这种人,是不能去医院的,我是绑匪呀!”

“不,你不是!”我又换了一件衣服,想要将那个伤口包扎好,但阿刚依然推开了我的手,“你不是绑匪,你是个好人呀阿刚!”阿刚摇了摇头:“说这些都没用了,我知道自己快完了。你不该来找这地方的,你知不知道老大就派人守在这里?”“什么?”离我带叶叶走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但想不到老大依然还在追杀我。“老大说她很重要,能换很多……很多的钱。”阿刚突然咳嗽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

我呆坐当场,心想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不仅自己差点命丧黄泉,也害了阿刚。“我们一直守在这里,老大说你一定会找来的,因为你喜欢她。到时候叫我们跟着你,这样就能发现你把那女人藏在哪了。”“但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救我?”我的视线完全被泪水模糊了,我只能听到阿刚轻描淡写般的道:“救你?你是我的兄弟啊!怎么能不救?”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再也问不下去了,只是感到心里一阵暖流,想不到自己在匪窝也能找到一个真心的朋友……“呵呵,大概我是说谎了。在前一刻我还是想要完成老大的任务的,只是想到……只是想到我们曾经在一起聊过天、聊过那些女人……”阿刚不觉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我很怀念那些日子啊。你究竟……这些天你究竟是怎么过的?”阿刚说完这句话,眼泪也忍不住地滴落下来。

我从没有看见阿刚这样哭过,也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只是如实地回答道:“我和那姑娘在一起,我想找到她的家,然后送她回去。”“哈哈,你们可好着呢!”阿刚破涕为笑,在那一刻,我感觉他完全就是个孩子,“她漂亮吗?”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有看见过她的脸。”“哦。”阿刚应了一声,但转瞬间就疼得面容都扭曲了。

“我送你去医院吧!”我试图抬起他,但他再一次推开了我。“我没救了,我想告诉你……”阿刚将嘴凑近我的耳朵,“你走之前给我留的那本书,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了。我是不懂……”他的声音越说越轻,但我还能勉强听清楚:“很多地方我都不懂,但我记着里面的一段话:‘当一个人……想象着他所爱的对象……被消灭时,他将感到愁苦,反之,如果他想象着……他所爱的对象……尚保存着时,则他将感觉……快乐。’”最后那个“快乐”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的。

我愣了一愣,记起这果然是《伦理学》中的一条命题。他接着背道:“还有这条:‘我们想象着……有任何东西能够引起我们……或我们所爱的对象快乐,则我们将……努力对它加以肯定。反之,按照我们的想象……凡足以引起我们和我们所爱的人……的痛苦的任何东西,我们将努力加以……否定。’,这些……还有……”

我掩住他的口:“够了,这些我都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说出了一段我至今难以忘怀的话:“这些话……多么理智、多么冰冷,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有序……那样不可推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觉到这些道理当中……那种痛彻心扉的温暖,就像……我从中看到了满天的星光……满天的星光啊……”他睁大眼睛,往上看着。上面只有黑漆漆的天花板,但我相信在那一刻,他的视线穿过了天花板、穿过了大气层,他看到了我不曾看见过的最温暖的星光。

我不想合上阿刚的眼睛,我希望他能永远看到这些美好的事物。我心中回荡着阿刚所说的话,这些理智的、冰冷的推理……为什么从中却能感受到不曾体验过的温暖呢?难道我之前对那个面试官所说的话都是错误的吗?人们从宿命般的顺序中也可以得到感情吗?如果不能,那么就像分子凝聚而成的有机物那样,到底是如何产生所谓的“生命”的呢?人性,到底是如何产生,并且超越了万物所遵循的物理顺序的呢?

那一刻,我不能自已地恸哭着,我感到我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瞬间被瓦解了,我从《伦理学》中学到这个世界理性的顺序,又同时从中感受到了因此奇迹般产生的生命、情感和脉动。

我久久地坐在地上,双目朝天,似乎也想看到阿刚所看到的光景,我就这样失神地眯着眼睛,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星空之中流动着……然而,突然我眼前一黑,已经被人蒙上了一层黑布。接着感到脖子猛然被人掐住,一下子透不过气来,我使劲想要拉开那人的手,但是浑身毫无力气,就这么瘫倒在地。我感到窒息,我什么都看不见,我跌入了深深的未知中,这时我才切身感受到作为一个人质所感受的恐惧。

然而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他也渐渐松开了手:“阿飞啊,你可算是害死了不少人哩!”然后他又把我眼前的黑布拉开了:“我本来想把你抓回去的,或者一枪毙了你也不打紧。但是……”老庄指了指身旁依然圆睁着双眼、依然憨笑着的阿刚道:“但是我不想辜负了阿刚的一片好意。”

我茫然地看着老庄,猛烈地呼吸着空气,现在我的大脑缺氧,还无法完全恢复正常的意识。老庄拍了拍我的脸,又道:“阿明和阿悦我本来就不喜欢,死了我也不会可惜。但阿刚为你而死,我因此敬佩他的所作所为。我听不明白你们说的什么‘所爱的对象’,但我知道阿刚这是在报答你,他似乎从中得到了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我点点头:“那是星星,温柔的星星。”

这回换成老庄茫然了,他摇了摇头:“年轻人的世界我实在搞不懂,星星还会有温柔的吗?”我一副不想解释的神情,老庄用枪抵着我的脖子,我再次感到喘不过气来:“但是我不可能放过你的。阿明、阿悦、阿刚都死了,我回去怎么向老大解释呢?所以……”他啪嗒一声开了保险,我默默闭上双眼,我想我这辈子果然既看不到天上温柔的星星,也看不到……也看不到叶叶或许也很温柔的双眸了吧。

“所以我只能给你12个小时,”老庄放下了枪,拉我起来,“我只能如实汇报说是阿刚搅了事,不然我没法交差。当然你知道老大会怎么对阿刚的尸体……”老庄奸笑着,我低头看了看阿刚依然幸福着的脸,毅然的道:“那你抓我回去吧,我不能让他们……”老庄猛然扇了我一个耳光:“阿刚用生命在救你,你却要让他的努力白费?!再说,他也是死得其所了,你又在意什么身后的事?”

我清醒了过来,但是我不明白老庄为什么要给我逃走的机会:“你……老庄,你为什么不干脆……”“你不记得当初也是我放你和那姑娘走的吗?”老庄继续奸笑着,“我没办法脱身。”他解释道,我好像明白了老庄的意思,他是想将自己不能去办的事让我去做了,我就仿佛是他年轻时候的化身。

“但我还是想要弄明白一件事。”我还是不死心,我看了看这间屋子,既狭小又阴暗,屋中的物件又非常陈旧,“这是叶叶住的地方吧?我本来以为她是哪一家的千金小姐,所以老大才会绑来她。但是为什么……”老庄思忖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我答案。我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得带她一起逃走……”

“不!”老庄又给了我一个耳光,“你想害死那个孩子吗?”我冷静了下来,点了点头:“是的,我不能和她再在一起了,老大会一直追杀我到天涯海角的。”“哈,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就必须自己去承担。至于她为什么重要么……”老庄俯身在我耳旁说出四个字,听到这四个字我浑身一颤,因为我知道……

我还想再多问几句,因为我不太相信叶叶会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但是老庄却又举起了枪:“你快走吧,别磨蹭,给你12个小时,现在已经过去十分钟了。”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阿刚,然后看了一眼老庄,接着向他们各鞠了一个躬。我想说一声告别的话,甚至还想向他们道歉,但是老庄显得很不耐烦:“十五分钟了。”我收起自己脆弱的情感,往前迈出了步子,我知道叶叶究竟能不能逃出他们的魔爪,就看接下来的12个小时我到底怎么做了。

我刚走出叶叶的房子,就看到在走廊里躺着阿明和阿悦的尸体,他们的胸口都开了碗大的洞,从中能看到白森森的肋骨。我一阵反胃,掩着嘴巴走过去。整幢楼都显得空荡、安静,我想肯定有人听到了枪声,但在这种贫民窟,大家也都想着明哲保身,所以尽量躲得远远的吧。在回去的路上我还注意着身后有没有跟踪我的人,我生怕自己再害了叶叶。

我惊魂未定,在门口徘徊了好久,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和叶叶解释,也不知道我能把叶叶带到哪里去。我不能再让叶叶跟着我了,她当然也不能回家去。那么她能去哪里呢?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把她交给警方,即使自己被捉拿归案、即使自己被当作匪徒判刑,那么叶叶也会安全了……

想着想着,我把钥匙插进了孔内,但是我还没有转动,门就被钥匙推开了。我一愣,心中不觉高度紧张起来,难道老大他们已经找到了这里?难道叶叶已经被他们给带走了?我抄起放在门口的一盘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我看到走廊里亮着灯,但我离开的时候是关上的。我明白事情有些不对劲了,而且可能是往着极坏的方向发展……

我放下花盆,又拿起厨房间里的一把菜刀,然后来到了叶叶的房门口。我正想推门,但突然听到从里面传出了叶叶的笑声:“哈哈哈,您说的真好笑,怎么会是这样的呢……哈哈哈……”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我把刀背在身后,然后打开了门。

叶叶依然躺在床上,她也依然蒙着自己的眼睛,她不知为什么笑得花枝乱颤,而……而面对突然出现的我,坐在她旁边的男人回头看着我,然后我看到他脸上轻松的笑容慢慢凝住了,转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焦虑以及……他突然站起来,朝我走过来,几乎是想要和我拥抱,但我躲了过去,叫到:“你怎么在这?”

“是阿飞吗?”我听见叶叶在叫我,但我无暇回答她。我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充满……充满我所不理解的喜悦的男人,道:“你可以走了。”但他并未挪步,反而冲着我伸出了一只手:“好久不见了,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久都去哪了,我非常……”我“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我说了,你可以走了!”我的口吻显得很愤怒。

这个男人一下子垂头丧气,道:“这么多日子来,你还是……我一直会来这里,帮你打扫,帮你……”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一年半没有回来,这里还会有电、还会有水,甚至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一尘不染的。但我并不稀罕:“我没有叫你这么做,你快点走吧!”他沉默了半响,但是看着我坚持而冰冷的眼神,他已经从我身旁迈了过去。

但是身后又响起叶叶的声音:“阿飞,你为什么要赶他走?他可有趣了!他是你的谁啊?”那男人听到这番话,一下子转过来又露出了笑脸:“小飞,这是你的……女朋友吗?”我心中充满着愤怒和嫉妒,我不明白叶叶为什么会觉得他很有趣。要知道,我只有12个小时可以救叶叶的命了,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我的继父还要来纠缠着我不放呢?!

绑匪篇10

我能感觉到自己脸部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男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呢?难道这真是上天的安排,让我和叶叶死无葬身之地?到底……到底他知不知道我绑架了面前这个蒙着眼罩的女孩?但比起这个,我更想让他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我看着这张和我没有一点肖似的面孔,心中油然地泛起了一股恶心,我厌恶他空洞的双眼和满是皱纹的额头,我冷冷地道:“你难道不知道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为什么还要来我家?”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但还是咽了下去。我知道和以前一样,他明白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用。

“我们之间自从……所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血脉上的关系,即使你曾经和我在一起生活过。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勉强在一起过活的人比比皆是,难道分开不会是更好的道路吗?”我见他毫无反应,依然像根棒子那样杵着,心里就升上来一股怨气,急道:“你走啊!我和她的事与你毫无关系,不要以为她对你笑一笑,就是接受了你。”

他又回头看了看叶叶,皱了皱眉,但还是和往常一样从我身边挪开了,只是对我习惯性地说:“那你多照顾好自己。”我心中一松,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着叶叶,现在我心里完全没有这个男人了,他走去哪里我都不会关心,我心中只有那该死的12个小时!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到底该把叶叶带到什么地方呢?还是……

但一瞬间叶叶叫了起来,我仿佛看到她的目光穿过眼罩投射到了我的后方:“你是……你怎么可以走呢?”她简直要走过来拉住我身后那碍事的男人了。我一把搂住叶叶,在她耳边道:“叶叶不要管他,我们……”但她开始用力捶着我的背,还一边为他说话:“他是个好人,他是你的……他是个好人。”我只是用力抱着她,根本不想回头去看那个男人。我用力闭着眼,甚至能感觉到泪水也要被她挤出来了。

身后传来男人陌生而柔和的声音:“你是叫叶叶吗?”“嗯,我叫叶叶,是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让他说吧。”叶叶停止了捶打,我心道这一定是你这么多天没有见外人,所产生的一种心理上的渴望,即便是要见外人,为什么一定要留着他……我一下子松开了手,叶叶差点跌倒下去。

但最先来扶起叶叶的却是那男人,我看着他把叶叶扶回床上,还问我:“她这是怎么了?身子发虚,脸色也不好,脚都站不稳,是不是生了什么毛病?”我就是讨厌他这种什么事都要掺和一脚的态度,怒道:“你怎么还不走?不要装作一副谁都和你认识的样子,叶叶……叶叶和我一样,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知道!”那男人竟然打断了我的话,然后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但……”我等着他开始骂我、开始说一些我听都不想听的话,但他看着我最终还是闭口了。

就像好几年前一样,我们之间又充斥着沉默,这种滋味我以前觉得不堪忍受,但现在竟觉得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我盯着他,似乎想要让他说下去了,同时也觉得自己这回万难逃过老大的毒手,大家还不如同归……“但我明白!”出乎意料,打破沉默的却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叶叶,“我明白你们这种关系。”她抿着嘴:“想要给予爱,却不懂得珍惜。”

“哈哈,哈哈哈……”我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什么爱不爱的?一个完全和我没关系的人,还谈什么爱和感情?”那男人长叹了口气,似乎又要离开,但叶叶好像是看到面前光线明暗的变化,拉住了他的手:“你可不要走,来,我来当中间人吧。”“中间人?”我讶异了一下,我想听她继续能说出什么话来,但心里愈发焦虑起来,想起老大正派人追杀我们,就想拉着她直接奔上街去。

“谢谢。”他慢慢移开叶叶的手,这次看来果真准备离开了。我静静地呆在房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懊丧地走出去。叶叶从床上下来,似乎还要说什么,我忙过去拉住她道:“你又不认识他,瞎说什么。”她小声对我说:“但我看得出,他很……他很在意你,虽然你说你们之间没有关系,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必须靠关系来建立吗?我们之间不也没有任何关系吗?”我无言以对,一边偷偷瞄着他的身影已经从屋内消失。这时,似乎是见我不回答,叶叶突然朗声大叫:“顶多也就是绑匪和人质的关系了!”

一瞬间,这句话仿佛成了一枚炸弹在我脑海里轰开,炸裂的声音不断在房间内回荡着。我忙捂住她的嘴,但显然这句话还是被他听见了,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想问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他显然不会这么问,只是假惺惺的道:“小飞,叶叶……你们有什么我需要帮助的吗?”竟然还当着我的面叫“叶叶”的名字,难道你们之间有这么熟悉吗?

我的愤怒这次来得不可遏止,我抛下叶叶向他挥拳过去,他没有还手,只是往后退这躲开了,我嘶叫着道:“你不知道我没空吗?我没空和你叙旧!也没空和你解释什么!”我又回头转向叶叶:“你知道你就快死了吗?老大一发现我们,我们就都完了!你还在帮他说什么话?”我再也憋不住自己的眼泪,就这么从眼窝里一行行流下来,如决堤之海。

好一会儿,我才重新回过神来,然后看到他正蹲在我边上,想要安慰我却不知从何说起。这时我心里的怒火却完全不见踪影了,竟有一种想要扑到他怀里的冲动,我什么都不想面对。但我又听见在寂静中叶叶的喘气声,我又看见她挂在床边的红色高跟鞋,我又想起阿明和阿悦胸前所贯穿的两个大洞……我抹了抹泪水,站起来对那男人道:“我……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愉悦表情,一个劲地点头:“当然,当然,我一定会帮你的……还有叶叶。”他侧过头也高兴地看着叶叶。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的烦躁逐渐消失了,也许是我一个人背负这件事太久,真的需要找个人来帮我吧。但我还是犹豫不决,我问叶叶:“叶叶,你有没有和他说过我们……我们之间的关系?”

叶叶摇摇头:“没有,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他知道呢。”嗯,没错,他既然能进到“匪窝”来看叶叶,又怎么不是和我一伙的呢?这样看来,我究竟要不要告诉他我的事呢?他会去告发我吗?不,最主要的是他会来理解我吗?即便按他所说,他对我有着超越血脉的感情,难道他也能从精神上去理解我吗?我依旧觉得不可能。

“是绑匪和人质的关系吗?”男人似乎以为我们在玩着某种角色扮演的游戏,“还要蒙着叶叶的眼睛。”但就因为这一句话,我之前试图和他建立起的某种亲密关系的愿望就一下子瓦解了,我的内心又无比焦躁起来。我作势想要推开他,他见我的动作,这才意识到我所面对的是多么大的一桩困难,立马严肃起来:“小飞,你们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我会尽一切来帮你们的。”他看我恢复了之前冷若冰霜的神情,又转向叶叶,似乎在恳求叶叶不要让他离开。

但叶叶什么都看不见,我这会儿还是下定决心不再相信他,便道:“你还是走吧,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关系。”“你们……”他恍惚了,他似乎觉得我是在说我和叶叶之间没有关系。我指着我和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听到我又说着这番话,他却并不挪步,而是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紧接着他竟像我之前那般眼角处渗出了一丝泪水,但他马上闭上眼、低下头,试图不让我发现,然后道:“既然这样……”

“你不许走!”叶叶突然冒出来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但我明明看得出来你们之间是需要彼此的,为什么又要像孩子那般推开对方呢?难道你这几十天下来不需要一个同谋吗?难道你见到久违的朋友也不觉得高兴吗?不要说什么没有关系,关系难道是天生的吗?既然建立起了关系,又为什么要轻易放弃呢?”她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了直喘气——的确,我发现她最近的身体状况一直都不是很好。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她冲着我吼道,紧接着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回我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听了,但表示并不认同:“血脉之间的关系就是天生的。”我是对着他说的,他的面容抽搐,道:“所以你妈妈……你就再也……你就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你是一个人了吗?”我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现在想的只是怎么才能挽救叶叶,怎么才能躲过老大的追杀,而他们……

我憎恨着自身的懦弱,心想自己一直就是这么没用。这几十天来不停作着滑稽可笑的不在场证明,却对叶叶一点帮助都没有……当我的思想再次游离的时候,叶叶却用一种近乎哀伤的口吻对我们道:“唉,有个妈妈,是多好的事啊。要知道,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我才是一直一个人生活的呢。”没错,我去过叶叶的家,里面一贫如洗,完全不像有第二个人一起生活的样子。

“你有妈妈,还有他这个……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继父,但总归是一种超越一般的关系吧?为什么你还不懂得珍惜呢?难道非要有着血脉的关联才能去探讨感情吗?这么多天来……”叶叶咬着自己的嘴唇,“这么多天来你我之间不也产生了感情吗?难道我们也需要什么不同一般的关系吗?难道你不是眼里只有金钱、凶神恶煞的绑匪吗?你忘了你告诉我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我们之间为什么会有感情,为什么会超越人质和绑匪的关系?因为我们在彼此的生活中、照料中都找到了自己独特的位置啊!”

我知道这回再也无法堵住她的嘴了,只是听她继续这样说着令我羞赧的话:“我是个孤儿,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你产生爱慕,因为我从小就渴望这种别人的垂爱。我从你身上找回了缺失的关爱,同时……我不知道你是否也会对我同样产生感情,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继续道:“我希望是,因为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是如此的体贴,就仿佛你也在我身上找到了什么一样。”我闷哼了一声,觉得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但她指着我和我的继父:“那为什么你们之间找不到超越亲情的某种联系和需要呢?你们明明有呀!”

我看了看他,我见到他就像对着圣人那般看着叶叶:“我承认,我也在你身上找到了什么,但我说不出来,只是觉得有些温暖、有些……有些有人情味。我缺失它们,而如今我却用罪恶来换取它们。”在那一刻我想立马摘下叶叶的眼罩,不是为了看清楚她的面容,而是为了让她记住我的脸,好让她日后能告诉警察绑架她的人究竟是什么嘴脸。

“不是的!”这回反而是她显得不耐烦起来,“你有没有听明白我的话?不论我是被绑架还是有什么斯德哥尔摩,我从你这里得到的爱和体贴……都远远超过这些屈辱。”“哈,你是说要让你再选择一次,还是愿意几十天都看不见,仅仅是为了让我喂你饭吃?”“不仅仅是喂饭,”她脸红起来,“还有很多事情,我一直明白……”“你如果明白的话……”我心里想,她如果明白的话,就该知道现在老大说不定已经在门口候着我们了!

但是她什么都不明白,还有眼前这个似乎在期盼我做出选择的男人……我究竟该告诉他们真相,还是……但我如果不说出来,又怎么能带叶叶离开呢?我看着时钟一分一秒的动着,心里回响着叶叶刚才的话——为什么你们之间找不到超越亲情的某种联系和需要呢?

我盯着继父,看着他眼角已经变干的泪痕:“你会帮助我吗?”“我会的,虽然我不明白你们的话,什么绑匪、什么人质,但我看得出你们之间有很深的关系,你是想要帮助叶叶的吧?”“当然,我要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是的,有人在……在追杀我们。”“什么?追杀你们?”“不相信吗?”“一年多以来,你从没有回过家,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变成了这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嗯,是吧……”我怅然地点了点头,我对自己的堕落感到失望。

“所以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他期盼地看着我。“难道你没听清楚,我们被人追杀了吗?”“我听到了,只是这样不更需要我了吗?”我从他眼里只是看到真挚,还有一种我曾拒绝但看起来如此美好的关怀。我想如果叶叶也能从我眼里看到这种关怀该有多好啊,但……但不是现在。我道:“我是说真的,绑匪在追杀我们。这当中的事情太复杂了,我现在没时间告诉你。”“没关系,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和她不会做坏事的。”“我……”我觉得自己在利用这个男人,“但你如果帮助了我们,自己也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叶叶似乎听不下去了,插嘴道:“你还需要问他这个问题吗?如果是我……如果是我有着什么危险,你会来帮我、救我吗?”我不置可否,我真想告诉她就是我在仅仅“半面之缘”下就冒着生命危险把她救出了魔窟。“所以……以你们的关系,即便有危险,难道他会不来帮你、救你吗?”他又是一个劲地点头。

我看着已经年过半百的他,现在就像一个孩子那般渴望着我的回答,心里一时间充满了歉意:“我知道你会的,我……我叫你阿福吧。”“你不是一直这样叫我的吗?”他一下子破涕为笑,似乎感到一年多的等待都没有白费。我感觉自己反而成为了他的长辈:“现在时间紧迫,他们恐怕就要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知道自己不能在和叶叶在一起了。”

我看着叶叶的反应,她不情愿地撅着嘴、皱着眉:“我是说我会把坏蛋引来的,为今之计我只能把你交给警察了。”“但你不怕我……但你不是绑匪吗?你是去自首的吗?”“我是绑架了你,我不怕坐牢。”我说的真是言不由衷,其实我最害怕的就是孤独和束缚,但为了叶叶……“不!”叶叶又发起脾气来,“你不能坐牢!那样,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我真想告诉她她的“斯德哥尔摩症”已经快到晚期了,但在同时我也体验到自己内心的冲击——我也不想离开叶叶!

我这难道不也是什么病症吗?我犹豫着,又道:“你会要求警方来捉我吗?”“不,你不能把我交给警方。”“但如果没有警方出面,他们会一直追杀我们的。”“但如果警方知道这件绑架案,就会一直顺藤摸瓜,即便我不指认你,那些坏蛋也会供出你的。”“那当然哈,”我自嘲道,“我是叛徒,他们死也不会放过我的。”

一阵沉默,接着是阿福的声音:“我脑子笨,还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既然不能交给警察,你也不能带着叶叶,那就交给我好了,把叶叶交给我,我会像对自己的子女那样对她的。”他看看叶叶,又看看我,他仿佛完全不能明白我内心的焦急,甚至脸上还洋溢出了一种幸福的表情。

要是在以前我一定难以忍受,但我现在觉得这副表情也不算太难道,便道:“但你要知道追杀我的都是……”“我知道,都是坏蛋嘛!但我会保护你们的。”他说的斩钉截铁,我当然知道他对此还没有任何概念,我应该先去带他看看阿明和阿悦的尸体……叶叶也叫道:“没错!让阿福先生带着我好了,我想一定不会有事的,他是个这么有趣的人,也像你一样体贴。”我点点头,心想体贴倒是真的,有趣却未必。

我心里至始至终还藏着一件事,又问叶叶:“你知道……你知道谁会来赎你吗?”“知道啊,当然是很有钱很有钱的人。”“是谁?”“就是有钱人。”“是……”我想起老庄告诉我的四个字,“是‘金龙集团’吗?”“金龙集团?我不知道。”我心中一惊,心想难道老庄告诉我的是假话:“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个会赎你的人是谁?”“一直都不知道,这是保密的呢。”“什么事情需要保密?”“我……你……”她突然犹豫了,似乎不想告诉我这些,“你不会想要知道的。”

我傻了眼,心想事到如今,在生死关头,她竟还会有什么事不肯告诉我听:“你不愿意让我知道吗?”“不不不,我是说……”她急得要跳起来了,“我是说你不会想知道的。”“为什么?”“唉!”她叹了口气就不再说话了,还躺了下去。我还想问下去,阿福却阻止了我:“姑娘她不愿意说,就不要逼她了,等她想说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我心想这个问题才是所有事情中最关键的一环,假如没有这个有钱人这一切也都不会发生了……

我正想着怎么撬开她的嘴,叶叶又翻了个身坐起来:“你说,你会和我在一起吗?”“这种时候……”我急得快哭出来了,“你不知道你这是病吗?”“病又怎样,又不会死咯。”这我也无法否认,我能听见阿福在一边偷笑。“我无论……我无论做什么事情,你都会和我在一起吗?”她说的很认真,仿佛受了委屈一样。我装作一副意外的样子,反问道:“我们很熟吗?搞得好像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一样。”

她坚决地摇摇头:“当然没有,我只是说我们之间能超越……能不再是绑匪和人质之间的关系吗?”“我们?”我一开始觉得自己完全配不上“高高在上”的她,但去过她家之后我感到我们的距离被拉近了,现在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你难道不会介意我是个绑匪吗?不介意我是个坏人吗?”“在我眼里,你不是绑匪,你也不是坏人,即使你曾是,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在我看来,这一切都不足以让我们……怎么说,隔开我们。”她见我不说话,又解释道:“就像你和阿福,难道没有血脉的关系,就不能生活在一起了吗?感情还需要准则吗?还需要……还需要许多足够的理由吗?”

我看着她,又看着阿福,感到经年以来我一直信奉的价值观都是错误的。在那一刻,我又想起阿刚在《伦理学》中所读到的超越理性的情感,我深深为之动容和尊敬。我于是将叶叶交付给了阿福,我得去避开老大他们的追杀,同时去调查所有这一切变动的源头——金龙集团。

在分离之前,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阿福将叶叶的眼罩摘了下来,我明白在那一刻我所做的“完美犯罪”的努力都失效了,但我更在乎叶叶在那一刻终于能重新见到这个美丽而生机勃勃的世界。“对不起啊,”我在心里对渐渐远去的叶叶说,“我害你这么久都活在黑暗里。”我也明白这么些年来,我也同样对不起阿福,我和他也一样活在黑暗里。我回头离去,听着她高跟鞋的声音“踢踏踢踏”的变弱,但同时,漫天星光在我心头升了起来。

人质篇5

“……当我明白了这点,心中就仿佛有漫天的星光突然升起,一下子我的心里就敞亮敞亮了。尽管我还在被对方挟持着,尽管我知道还有人在不断追逐着我,尽管我知道也许再过几天那些人就会放弃来赎我了……但我得到了这些星光啊,这些美丽而永不衰竭的星光。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超越理性的、超越身份的情感和亲密关系。对我们来说,要建立起这种关系就要不断跨越障碍、跨越困难,无论这些障碍和困难是来自于我们自身还是他人……甚至是社会。我知道当我站在这里诉说我过往的经历的时候,必定有人会报以嗤笑,认为我所说的都毫无意义。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从法律上去为我们辩护,也不知道现在在我对面虎视眈眈看着我的人……看着我的亲人们究竟有什么打算、有什么目的,但我知道就是这一点是你们、是法律也都无法否定的:从我们愿意为彼此承担开始——承担未来的险途、承担过往的罪责、承担现时的艰难——我们就已经获得了这种永恒的关系,任何人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是啊,也许对方的律师会说这些都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症状,自我想象地从绑匪那里获得了某种承诺、建立起某种不切实际的关系,最终变得依赖性极强,为了维护十恶不赦的绑匪甚至甘愿自我牺牲……但你们知不知道,这些书上的症状都建立在‘意外性’之上。而当我们双方都持久地渴望这种依赖、并且也切实依赖着对方的时候,难道还能说这些是一时的症状、是一时糊涂吗?

“一个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人质会二十年如一日地厮守在绑匪的身边吗?他们相亲相爱、他们彼此照料着对方,他们为对方的成就而喜悦,为对方的失意而哭泣。为什么有着仅仅几十天的绑架经历,就要全盘否定他们之间会产生感情的可能呢?

“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段绑架的经历我们不可能去否认,当中或许有着什么误会,时至今日我们也无法记清每一个细节。但我们现在真真实实地站在你们的面前,我们将彼此之间的爱与依赖都毫无保留地坦诚在大家的眼前。我们的心中已经没有了黑暗和猜忌,我们愿意为我们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也同时想请你们能肯定我们已经不再是人质和绑匪的关系了。

“是的,我说的很清楚。我知道无论从法理还是情理上来说,我都是清白无辜的。如果以一般的立场而言,我更应该站在对方那里……但我知道我们才是一体的、才是完整的一家人,即便有着身份的障碍和过往的羁绊……我们承认那些不容抹去的事实,如果最终‘绑匪’会为过去的事情付出代价,那么我这个过去的‘人质’也会依照现在的——二十年以来的——身份为之默哀、为之长守。现在,我们愿意审视过去无法变更的错误,我们也都愿意承担责任,并从中涤净黑暗,等待群星的光芒再次照耀。”

绑匪篇11

当老庄告诉我叶叶和“金龙集团”有关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当然是觉得老庄在耍我。但我回想起老大对叶叶的重视程度,又觉得也并非全无可能。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要是叶叶是“金龙集团”的人,老大纵然会好菜好饭的伺候着,但也不会让她受阿明和阿悦的虐待吧?而刚才叶叶又和我说她完全不知道什么金龙集团,难道叶叶还会欺骗我不成?更奇怪的是,叶叶虽然不知道他们,但显然她在隐藏一个不太想让我知道的秘密。

一路上我都左顾右盼,生怕那帮残忍的匪徒跟上我,要是他们对我严刑逼供,我难保不会说出我继父的住址。而现在对我来说,我要保障的不仅仅是叶叶的生命,还有这些年来想要寻求我理解的阿福的生命了。当我将叶叶交托给他的一刹那,我就已经认同了他在我生活中的位置。正如叶叶所说,我们之间会找到超越亲情的某种联系。

我逃得远远的,我知道离他们越远越好。虽然我很渴望再和他们见面,尤其是能再听到叶叶说几句倔强的话,但现在对我这个叛徒来说……到了必要的时候,我还考虑过用死亡来保护他们。“呵呵。”想到这里我就不禁笑起来,我明白自己的缺点就是思虑得太多,要是像叶叶那样思维单纯一点,那么我也不会有诸多烦恼了。

躺到旅馆之后,我想好好的睡上一觉,毕竟为了作可笑的不在场证明,我几乎每天都只能睡两三个小时。而且又怕着老大他们追杀我,我的精神负荷也已经到了极限。在睡着之前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逝去的面孔,即使是阿明和阿悦,我也觉得亏欠他们——我本该有更好的处事方法。还有阿刚呆呆望着星空的脸,他的眼神令我心碎,他才刚体悟到人之所以有别于他物的真谛,就……还有我母亲的。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恍惚感,仿佛这几十天来所经历的事都是不真实的,是我的大脑对枯燥生活的反抗。然而当我穿上衣服的时候,仍能摸到我手臂上浅浅的疤痕,那是之前给叶叶洗澡的时候她抓的。我摸着那些伤口,逐渐从幻想之中逃离,我得面对现实生活,我得面对这被我的高傲和孤立所弄糟了的一切。

我之前曾听说过“金龙集团”,只是知道他是这片区域财力和势力最大的集团,大约我们的生活或多或少都被它看不见的手所操控着。但我了解得不多,我对这些俗人俗事本来就没有兴趣,在我眼里,他们只是一群利欲熏心的混蛋,和老大那群绑匪没有本质区别。我呆在旅馆里搜索了很多有关他们的资料,知道陆金龙有四个子女,分别叫顺珍、顺发、顺启和小平,小平是金龙晚年得子,所以万般宠爱。

我还打探到了不少小道消息,说金龙的身体每况愈下,似乎得了不治之症,即便是有家财万贯也离归天不远了,所以当下是四个子女争权夺势的时机,每个人都想完全掌控“金龙集团”……当然,这些都是流言,如此庞大的集团又怎会让百姓知道他们的情况呢?不过这世上也没不透风的墙,我所奇怪的就在于叶叶这么个单纯的少女,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虽然我没有看过叶叶的面容,但以一个男人的判断而言,她的姿色应该不会太差。不过要攀上“金龙集团”这种……何况,我摇了摇头,叶叶是不会有这个欲望的,我去过她家,只能说一贫如洗。她要是真的想靠引诱男人来获取金钱利益,那么也不至于这么失败。而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到底和“金龙集团”有关吗?

我没有做任何的伪装就来到了“金龙集团”的大楼下,我知道不能让人看出我有些许异样,不知道多少人对这地方虎视眈眈,所以一旦有什么差池我的下场或许会比被老大抓住还要惨。我又想起叶叶曾经很多次自夸说一定会有个有钱人来赎她的,难道是她手里握着什么有关“金龙集团”的重要秘密吗?

一天下来我都胡思乱想着,我已经把陆金龙和他四个子女的特征都熟记于心,但我明白我的方法本来就收效甚微。难道集团的高层也像工薪族一般天天会过来打卡上班吗?我已经换了很多咖啡店,也在周边的街角站了好久,我仔细盯着每一张脸,但这犹如大海捞针,完全是浪费精力。

我想着还是自己问问叶叶好了,便拨通了阿福家的电话,这是我好几年来第一次打过去。同样的,他也没有给我打来过,但我知道这是他怕我生气,这些年来他一直去我住的地方看我,给我付钱、为我打扫,只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赢得和我之间超越血脉的某种联系。我现在拿着手机的手已有了颤动,我知道这通电话是一种和解的表示,是一种打破我多年来固有思维的行为。

但接电话的却不是阿福,而是叶叶:“是阿飞吗?”“是啊,你……你最近好吗?”“当然好啦,你父亲……阿福对我可好了,就好像我是他的媳妇一样呢。”“是吗?”我知道叶叶是个直白的人,但这样说也令我有些猝不及防,“阿福呢?”“哦,他说是你的电话,所以让我来接。”我心里一阵感动,我想阿福是知道我更愿意和叶叶说话的。见我一愣,叶叶又叽喳叽喳的道:“要我让阿福听电话吗?我这就……”“不,不,我先问你个问题。”“好,你问吧。”

但叶叶还是对“金龙集团”一无所知,我甚至威胁她说要是她真的瞒着我,我就再也不会来见她了。但她带着几乎哭泣的口吻告诉我:“什么‘金龙集团’我真的不知道,哪怕是‘金凤集团’我也没听说过!”接着她委屈得几乎要摔电话了。我好说歹说把她安抚住,又问:“那在我们绑架你之前,你有去过哪里吗?”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默。

我又道:“你难道不想知道绑架你的原因吗?”“我当然……”“你知道,但你不肯告诉我,所以我要亲自调查。”“为什么,难道你不能现在过来陪着我吗?”“不能,我不搞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永远不能和你在一起。”“嗯……”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我也不是很肯定,我只是一个弱女子……”然后她告诉我了一个医院的名字。

“我去过那里,但我不想告诉你我是去做什么的。”我心想即便是她成为了阿福的准媳妇,她也没想完全和我坦诚相待,“每个人都有秘密的,不是吗?何况这些秘密还是藏起来好。”我能想象到她又在电话那头咬着自己的嘴唇,我无奈的道:“行吧,你只能告诉我这些?”“是的,但是我不想你去调查清楚。我怕……我怕你会有危险。”我把那医院的名字记了下来:“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你快叫阿福听电话。”

但她霸着电话就不想放下来:“我跟你说,我最近看了不少书。”“哦?你也喜欢看书了?真不像你。”“等你回来,我可以给你说不少故事呢。”“嗯。”“你以前说我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对吧?”“很显然。”“我发现你也有病。”“病?但我……”“书上说这叫‘利马综合症’。听着,九六年的时候一批匪徒在秘鲁的大使馆绑架人质,但没过多久,匪徒就被人质所同化了。嗯,同化,意思就是被人质的人格光辉所感染,而放弃了绑架行动。”“反过来了是吗?”“没错,那座大使馆就叫‘利马’,我们把类似绑匪以来人质的病症叫做‘利马综合症’。”“哈哈,你学到不少知识呢!”我揶揄道,心想自己可完全没有什么毛病,再说……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当然。”“那你说你是不是有‘利马综合症’?就是绑匪会喜欢上人质那种?”我噗嗤一笑:“真的,看来我真的有这坏毛病。现在可以把电话给阿福了吧?”“好。”她乖乖的交给阿福。我道:“你以后不要怕接我的电话,有什么事也可以和我打电话,毕竟对我来说,你是妈妈的……也就是我的父亲了。”电话那头是一片温暖的沉寂,然后我听到阿福雀跃的声音:“当然,当然,我只是怕我们说不了什么话。”

“我们可以聊聊叶叶。”我笑道,然后我听见他真的开始说起了这个少女:“阿飞,你知道吗?我猜你不知道,不过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怎么回事?”“只是……吃不下东西。”“哦,她应该告诉你她喜欢吃什么的。”“她是吃不下了还想吃?”“什么?”“吐了还要吃。”“一直吐吗?”“偶尔,但得了你那个什么哥尔摩的毛病,会不停的吃东西吗?”“那还真奇怪,不过你劝着她点吧。”“好嘞。”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我知道我们才刚重新建立起来联系,不能指望一夜之间就可以到非常亲密的程度,我在最后感谢了他愿意帮我、愿意照顾叶叶、愿意揽下这些脏活累活。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这些。要是在以前我一定会觉得虚假,因而产生厌恶,但当我挂上电话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他因为被我赶走而眼角布满泪痕的那一幕。我闭起眼睛,仔细体验我已经好久都没有体验过的亲情,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这紊乱的情绪中醒过来,比起我曾奉行的秩序和理性,这些普通的情感让我感到了更为本质的冲击。

过后的几天,我都守在那个医院旁边,这是一家私立医院,非常高级的诊所,不过主要治疗的是妇科疾病,为什么叶叶会去这里呢?我屡次问自己,为什么要执着于找出整件事的真相呢?如果我现在就去继父那边和叶叶永远在一起,有什么不能的呢?更何况我现在已经不再偏激,我已经从旧时理性和秩序的束缚中走了出来,开始拥抱那些我曾鄙夷的普通情感。我已经渐渐爱上了叶叶,为什么又要去追查这些可能破坏这份情感的真相呢?

了解了之后我就能躲过老大的追杀吗?我就能躲过法律的制裁吗?我就能和叶叶永远在一起吗?还是……还是我所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坦诚相待?我想知道叶叶究竟有着什么不能告诉我的秘密?还是……

终于,在这些远离叶叶的日子里,我逐渐明白自己的想法了,正如她所说的,我对她的情感是来自于“利马综合症”,正如她对我的依赖是因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一样,我们之间亲密关系的建立是没有什么更牢固的基础的。我们只不过在一起互不照面的生活了几十天,我们并不了解彼此。所以我之所以远离叶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我潜意识中想知道没有了绑匪与人质之间特殊的环境效应,我究竟还爱不爱着她?究竟还想不想跨越任何障碍去和她在一起?

同样,也许再过个几天,她说不定也会对我冷淡了吧?这一切不过是……我又想起我在下决心要救出她的时候是这样解释我自己的行为的:我这个小喽啰只不过是为了自己一丁点的生理冲动想要把她放了。我感到无比失望,在想到这一点的瞬间,我感觉我内心升起的灿烂焰火又要熄灭了,又要回归到那充满秩序的阴冷黑暗里。

“难道人与人之间所产生的情感……会因为距离就轻易抹去吗?”我思考着这个问题、我拷问着自己的心灵,就在这时,我看见医院门口出来一个人。半天都没有人进出了,我的双腿已经发麻。但当我看到他的脸的时候,我几乎要跳将起来了。我抛下了心中的敏感问题,我一下子辩认出了——没错!这就是“金龙集团”的大当家陆顺发!叶叶来过这里,他也来这里,他们之间果然是有什么不同一般的关系吗?难道……我看着顺发满是老人斑的脸,心中一阵作呕。

绑匪篇12

我骑着摩托跟着顺发的轿车,我心中没来由的饱含着愤怒,就好像叶叶就是被他所玷污的那样。叶叶口中所说的一定会来赎她的有钱人就是顺发吗?他们之间……我不想想下去,难道这就是叶叶不想让我知道的秘密?如果这是真的,我会嫌弃叶叶吗?但转瞬间我就笑了起来——我这么个被坏人追杀、被好人判刑的人,还能有什么资格去嫌弃别人?

我猛踩油门紧跟着它,如果不能知道真相的话我绝不会罢休的。在狂风中,我心中所产生的嫉妒和猜疑越来越重,还有严重的不安全感。我这时才真正体会到,那些凡人的情感中不仅仅有喜欢、爱慕和信任,还有这些相反的,正是这些矛盾情感的交织,才让烦恼和兴奋交替而生。要是在往常,我一面对这种刺激,就会躲入自己依靠理性和科学所建造起来的精神堡垒中,嘲笑着凡人是多么看不穿,但这一次……我不想退缩,我明白自己得去面对。

我大汗淋漓,怀疑自己已经被顺发发现了,因为它的车看似绕了好多弯路。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肾上腺素正急剧分泌着,心慌、心悸,也许再过个几秒钟我就得车翻人亡……但顺发的车却停了下来,我也忙踩下刹车。它停在一处综合医院的入口,由于前面有很多私家车,它也只能在后面等着。我转个弯,靠边把摩托停好,又脱下了外套,因为我实在燥热得难受。

我这时也顾不上自己的古怪行为了,亦步亦趋地跟着它。直到我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看到顺发从地下停车库出来,旁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妇女,我想一定是顺发的老婆。那一刹那我又迷糊了,如果说顺发是和叶叶约在那个私立医院的话,为什么他老婆会跟着呢?难道是被他老婆发现了……

但下一刻我就察觉出自己的卑鄙来,我这样想好像真的认为叶叶和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我得驱散这种不信任,我的身子挨着柱子旋转,慢慢看到顺发他们走进了住院部。我也紧跟了上去,我知道这大概是我唯一的机会可以接近“金龙集团”的人物了,不管叶叶和他们的秘密会令我失望还是令我欣喜,我都想知道,我实在被它折磨得好几天不得安宁了。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车内的几个保镖却没有跟上来,他们只是在附近瞎逛着,看来顺发并不想让外人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他也装的一副普通人的样子,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显贵,而他老婆则老老实实地挽着顺发,身上也没有任何扎眼的饰品。我想看来他真的不想引起别人注意,这里面必然住着对他来说……难道!

我马上想起传闻中已经病入膏肓的陆金龙!没错,医院里肯定躺着顺发的父亲,他是来看父亲的!我为自己的推测颇感得意,但也同时觉得毫无意义。陆金龙究竟怎么样、是不是快要死了,这和叶叶又有什么关系呢?虽然顺发去过叶叶所说的医院,但完全看不出他们之间的联系。

我也装作一副看望病人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跟着顺发他们上了二楼。我的头还未完全探出去就听到一个声音冲着楼梯口叫道:“你可来了啊!爸爸要不行了你才来!”我吓得马上又缩了回去,又听到顺发他老婆发话了:“死都死了,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想她能说出这种话,心中一惊,差点从楼梯上跌下来。

这天来探望病人的本就不多,除了顺发外我几乎找不到一个上楼的。我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下了楼,我决定从另外一边的楼梯绕到他们背后。我走下去的时候还能听到顺发老婆在上面尖锐的声音,我想随便哪个男人都会讨厌这种女人的吧!

我来到另外一边的楼梯,小跑着上去,接着看到二楼的走廊里正站着好多人,从外形上来看除了顺发一家,顺启、顺珍和小平也都来了。他们正站在病房的门口,大声嚷嚷着。但说话的人实在太多,你一言我一句,我完全分辨不出他们说了什么。我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如果不知道你们是身家过亿的富豪,没准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氓混混呢!

我就这样靠着转角处的墙壁静静听着,只听还是顺发老婆的声音停止了这场不知所谓的争吵:“我说既然你们都来了,老头子也快不行了,就把事情好好说说!”“什么事情?”、“说什么事情?”、“爸爸死了,你还说这些!”、“你目中无人!”……此起彼伏的声音又响起来,都在指责着她。但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又道:“别装君子了!我可知道你们背地里都下了什么功夫!我们顺发是老大,你们还想争什么?”

我正听得起劲,但随着她这句话,大家都不做声了。我这才完全明白过来他们到底在争什么,还不是整个“金龙集团”嘛!既然陆金龙病重,而且如他们所说的“快不行”了,那么他的遗产又该由谁继承呢?以后谁来当集团的老大?我听明白了这茬,在暗地里不禁笑将起来:说到底,这些家财万贯的人,还在贪钱、还在夺利!连自己父亲正病危躺在床上也不管不顾了!

我直感到这些话一点意思都没有,便想走开。但突然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响起,我想这是小儿子小平吧,只听他说:“爸爸高龄卧病,我想这阵子大家也都忙得够呛……这点事情不如以后坐下来慢慢谈,医生说爸爸也就这会儿能和我们说些话了。”我想这多少还算句人话,又听他说道:“在这里我算是最年轻的了,我们集团历经风风雨雨,然而面对新世纪和新形势多少显得有些暮气沉沉,难道不是因为……”

他接下去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清楚,正想探身出去,但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仿佛像是一个巴掌:“我呸!你这个小赤佬!你的意思是我们都老了,将来天下是你的了吗?我真怀疑……难道你们没怀疑过吗?小平到底是不是爸爸亲生的?难道不是那女人在外面瞎搞出来的!”接下来的话更是无比龌龊,但我听明白了小平的意思,他是想说这些哥哥姐姐都老的不行了,不配继承父亲的事业。

然后又是一阵混乱,接着又突然安静了下来。我正奇怪,这时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走过我身旁,下了楼,原来是路过一个外人。我心想难道陆金龙这种来头医院不知道吗?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爸爸安排在这种小医院?这不是让他的病……想到此处,我浑身打了个冷战,我明白他们的意图了:金龙早点死,那么集团也就早一天是他们的了。

我实在感到恶心,就像跟着那人下去,但又听到一个新的声音道:“小平啊,你说的没错,我们是老了,老到你都不会正眼看我们了。”“呵呵,当然不是……”“但要知道我们虽然老了,但我们还有孩子呀,集团迟早有一天不是我们的,而是我们的孩子的。”“当然,我的意思是……”我正听着,突然顺发的老婆又洒起泼来:“顺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集团要有人继承,就要香火旺盛。顺发,不是我说你老婆,这几十年下来,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你给我闭嘴,闭嘴!”顺发老婆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我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顺发和旁边几个人一起才把她给拉住。只听她又道:“没有孩子又怎么样?难道我们顺发……几十年来兢兢业业,又是长子,就没有资格继承老头子的……”“不是说不能,而是说要拿的少一点,你们才一个人,我这边……”我虽然背对着顺启,但也能感觉到他现在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更别说顺珍了……”顺启又补了一句。顺珍敢怒不敢言,跺了跺脚然后进病房看陆金龙去了。我把头缩了回来,心中为金龙老爷子感到不值。这么多年所建立起来的伟业,眼看就要被这帮只知道窝里斗的废物们糟蹋了,一个说年长的跟不上形势不能继承,一个说女的不能继承,一个说没有子嗣不能继承,一个又说自己是长子所以一定要继承……谁也不肯让对方半步,就好像彼此之间一点血脉关系都没有。

诚如叶叶所说的,血脉并不是最重要的,没有血脉基础也能像亲人那样生活在一起。而看看眼前这些不孝子,为了身外之物甘愿斗得你死我活。见到这一幕之后,我对我之前所遵循的逻辑法则又产生了新的认识,我知道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并不依照着逻辑顺序而排列,人和人之间既能逾越身份的障碍走在一起,也能因为利益的分歧而老死不相往来。这一切都没有定数,我以往那个由宿命所塑造起来的世界得推翻重来了,我得一点点地接受叶叶和我继父那样的世界观,才能更好地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我正在惆怅的时候,墙的那边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我走过去瞄了一眼,发现走廊里空无一人,我想他们是都进去看陆金龙了吧,难道金龙这回就要撑不住了吗?我也蹑手蹑脚的靠近病房,透过玻璃我看到一圈人正围在金龙的身旁,而旁边站着似乎已经无能为力的医护人员。见到这番景象,我长叹了一口气,正想离开,这时从人丛的空隙里我却看到了金龙,看到了他那双无助、哀怨,同时又充满困惑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柔弱、可怜得就像……就像那时候也躺在病床上的我母亲的眼睛。他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些冷酷的人;她想乞求着什么,但病魔正折磨得她,折磨得她一动也不能动、一句话也不能说。他的嘴唇不停的颤抖着;她仿佛想要和我说什么,仿佛想要叫唤我的名字,但即使我冲着她大叫着“妈妈”她还是一点都听不见。他的双眼失去了光芒,我看到那群医生正不停地电击着他的前胸;来为她穿冥衣的人翻过她的身,露出她背后一个硕大的洞口,他们试图堵住那里流出的脓血……她这时完全失去了自我、失去了自尊,仍凭别人脱光她的全身、仍凭别人为她穿上冷冰冰的衣服,我也无法阻止……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阿明和阿悦胸前被子弹贯穿的血洞会一直进入我的噩梦,因为它们唤醒了我小时候对于母亲的回忆、唤醒了我对于分离的恐惧。这些年来、这些我失去妈妈的日子里,我渴望重新被爱,但我拒绝接受一个不是我亲生父亲的人的爱,我因此放逐自己、让自己堕落到匪窝里去……我因此封闭了自我的情感,逃避进一栋由秩序和理性所搭建起来的空中楼阁里。

这眼前的一幕是多么的熟悉啊,在那一刻我仿佛就看着自己的母亲是如何死亡的,我趴在玻璃窗上失声痛哭起来。我想起了妈妈是如何哺育着我;我想起她身上清新自然的香味;我想起当我做对做好事情的时候她是怎样夸奖我的;我想起她是怎样一口一口地给我喂饭吃,还当着我朋友的面骄傲地喂给我吃,我害羞地丢下了妈妈逃开,我害怕被人说我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但我现在完全知道,她是想尽量弥补我父亲早夭给我带来的缺失,即便是后来找到一个……

我沉入无穷无尽的回忆中去,这些回忆我本已封存起来,但在今天,我望着面前的那双失神的眼睛又都统统回来了。我在以前害怕记起这些来,但现在……我感到这些真实的经历才是我需要的,我需要不停地从回忆里获取再生的动力、获取能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也许能够记起那时候的痛苦,才不会对任何在意我的人又一次冷漠。

我也同时记起我那时是多么冷漠地对妈妈,我叛逆、我反抗、我……我的身子几乎倒在地上,这时感到背上一凉,一只手搭在了我身上。我惊觉起来,抹掉眼泪,转身看到那原来是一位护士。我看着她,好想对她倾诉这一切,但我忍住了,我知道自己情感的决堤是因为我让自己冷静得太久了,所以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可是我又怎么能够立马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呢?

护士给了我一块手帕,让我抹掉眼泪,还问我:“你哭的这么厉害……唉,你是病人的家属吗?”她似乎觉得我和金龙子女的反差太大了,所以叹息了一声。我只能点了点头,接着看到病房内已经有人向我走来了。我忙说了声谢谢,将手帕扔还给她,然后飞一般地冲下了楼、冲出了医院,骑上摩托,风驰电掣般在城市漫无目的穿梭。

一圈又一圈,我不知要骑向哪里,直到完全没油了,我才发现天都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的泪水在风中早已凝结,我呆呆地看着面前河流的涌动,心想即使我所亲近的人都死去,这条长河也不会停止流动的吧?就在这一刻,我疯狂地摸着自己的口袋,我想掏出手机,我想再一次听到叶叶的声音、再一次听到阿福的声音、再一次听到我妈妈亲切的声音——小飞,回来了啊?小飞,你想要吃什么?

热泪从我的眼窝里滴落进这条冰冷的河里,马上消失无踪。我握着手机却一动不动,我又在担忧、又在怀疑……叶叶和阿福会真的在乎我吗?在寒风中等了好久,我才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我给阿福家拨了过去。阿福马上就接了我的电话:“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嗯……”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要我把叶叶叫起来吗?”“她睡了吗?”“嗯,早就睡了,她还说要等你的电话呢,哈哈,现在已经打呼噜了。”我笑起来,仿佛听到叶叶的这些“蠢事”,我就能够忘记一切烦恼了。

“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什么事?”“叶叶……我前几天说她身体不好,那时候我就有预感了,毕竟我比你了解一些。”“你说什么?”“我是说……”但电话一下子沉默,我听到一阵杂音,“来,叶叶和你说话,她醒了。”我听到叶叶久违的声音,感到寒风中终于传来一丝暖意:“我想你,你快回来吧。我想你!”“我……”我犹豫着,擤了擤鼻涕。

“你感冒了吗?”“不是,我只是在外面。”“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呀?”我正想着怎么和她解释,又听她不断的说要我回来。我的内心再次激动起来,我开玩笑地问道:“你还认为我们有着什么毛病吗?都这么多天没见了。”“当然没有!我只是想要见你而已。”“无论什么病都不能描绘出这些感情的,就好像我曾试图用理性和科学来解释人类的情感……”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对她说这些没用的,又道:“我也想你。但……”

“既然想,为什么还要犹豫?”“我在考虑……”“考虑坏人会不会来杀你?考虑警察会不会来抓你?”我在心里默默说是,我不能也拖累……“你难道认为我也会躲避吗?这些多天来……你难道还没看清楚我吗?有人来追杀你了,我会为了自己而离开你吗?你被判刑坐牢了,我会不等着你出来的那一天吗?”当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我听到那头阿福在叫着叶叶的名字,他抢过电话:“小飞,叶叶她……”但我明白了叶叶的意思,我不想让她失望、让她看不起我们之间的感情,我道:“我马上就过来,我去自首。”

我的摩托没油了,我就这么在寒风中走着,但我的心却不冰冷,我知道除了我曾失去的母亲之外,还有一个人愿意和我分担我的痛苦和我的错误,也许不止一个人……我还能记清楚继父家门前所贴着的那副春联,到现在也还没变过,只是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我摸着它们,然后按响了门铃。

叶叶一下子从门内蹦了出来,扑倒在我怀里。我根本来不及看清楚她,我只是看见眼前阿福停在半空中的胳膊,显然他是想拉住叶叶的。我道:“我回来了。”阿福点了点头,就仿佛一切如常。我低下目光,看着叶叶乌黑的秀发,我叫着她的名字,她害羞地抬起头来,然后……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刻,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双这么漂亮的眼睛,璨如明星。

璨如明星。

她也叫着我的名字,紧接着说了一句我也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我怀孕了。”“什么?”我脱口而出,不敢相信。阿福在旁边道:“嗜睡、乏力、厌食、呕吐……这些都是怀孕的症状。更明显的是……你给叶叶换过衣服、洗过澡吧,你难道不知道她一直没有来吗?”我这才明白她不想让我知道的原来是……她又俏皮的道:“我们都有‘利马综合症’,我们是利马症候群。”我不知道她的意思。

我不知道,我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深深吻了下去。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但我明白我们在此刻才完全坦诚相待了,彼此之间没有了可耻的秘密,因为既然选择了共同去承担,还存在什么不能告诉对方的呢?我感到我的唇吻在一颗恒星上面,炽热如火。

炽热如火。

人质篇6

当我说完最后一句“辩词”的时候,我没有去看对面的“金龙集团”,也没有去观察法官的脸色。既然知道无论结果如何都愿意一起承担,还需要在意这些吗?我只是在寂静的包裹中,注视着紧挨在我身旁的父母,还有紧挨着他们的阿福。

没有人对我说的话鼓掌,即便我认为这都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而这种寂静正如我一开头所描述的,是那么像一个孩子在母体子宫中的感觉——一片黑暗,但现在,我却在黑暗中满足了、感到一切都是可以把握的了。

我坐下来之后,爸爸在我耳旁轻声道:“为你说的这些话……我真感到骄傲。”我一时之间就要止不住泪水,他又道:“千万不要哭,要像你所说的那样坚强。”是的,我们在一起坚持了二十年,还会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小小意外所击败吗?

“那么我想问思齐先生……”我听到对方律师的声音,“你开头的那些煽情的片段,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难道是你一开始在你妈妈……哦,在叶小姐肚子里的时候的感受吗?”我厌恶对方用“叶小姐”来称呼我母亲,但妈妈从小就和我说遇事要保持冷静,我只是淡然地说:“是的。”

“金龙集团”的律师于是笑了起来,而顺发的老婆似乎憋不住,在位子上笑得前俯后仰:“呵呵,请问思齐先生,既然那时候你是个婴儿,又怎么会描述得出当时的感受呢?”“我描述不出,只是比喻。”“比喻?所以……”他不怀好意地看了法官一眼,“所以是为了煽情,为了为你父亲……啊,阿飞先生说情的吗?”

不!我在心里叫道。即使我不知道当时的情况,但在这二十年里,父亲和母亲一直对我就像亲生儿子那般……不!这种感情又怎能仅仅用血脉关系来形容?还有阿福先生,也对我关爱备至。这什么“金龙集团”为了自身的利益,真的可以践踏别人的情感吗?

但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对方律师又咄咄逼人的道:“所以开头那些简直令人落泪的话,都是假的咯?”“我只是想告诉大家,身份是可以转变的,感情也是可以培育的。在这二十年里,我和阿飞、叶叶和阿福的关系,已经……”“不似父母,胜似父母?”“是的,”我不明白对方的企图,“有可能你们并不是很理解,所以我用比喻的方式来说明。”“目的还是为了煽情,还是为了替你养父母开脱?”

我心中生出一股焦虑,正想爆发,但父亲拦住了我,他心平气和地道:“从法律上来说,思齐和我们并无任何亲属关系,我也愿意让他为我们辩护。但您这么咄咄逼人,似乎想要否定我们之间存在任何亲密情感的可能性,并为您身后的‘金龙集团’牟取利益……”“我只是实话实说!无论故事多么感人,也并不能改变你和叶小姐绑架我们陆总裁亲生儿子的事实!”

一时间,法庭内又充满了寂静。我看着呆坐着的父亲,似乎感到他的思绪已经沉入到久远的往事中去了。这时候,我才深深感到自己要对抗一个集团是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尽管“金龙集团”已经日薄崦嵫,这几年间几位老大也都相继离世,但……对方律师不依不饶又道:“当年,陆总裁和叶小姐所签订的‘代孕协议’是有法律效力的,难道还要让我拿出来给大家看吗?”

我当然知道我不是叶叶和阿飞的亲生儿子,对面坐着的不断咳嗽的陆顺发才是我的生父。我不知道当年叶叶和阿飞是怎样做出的决定,是怎样的勇气和魄力让他们在绑匪的追杀和“金龙集团”的追逐中以求一息生存的空间,更何况……更何况还要带着我这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人……

但在被“金龙集团”发现之后,母亲是这样对我说的:“当我怀着你的时候,一开始并不感觉到我已经是个母亲了。我只是将你当作一个赚钱的工具,只要把你健健康康的生下来,我就可以和贫穷告别了,我就可以过上富裕的生活。然而,一次绑架却改变了一切。在黑暗中,我被你父亲救了出来,在他的体贴和关照下我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我不仅仅爱上了他,也同时爱上了你……”

父亲也和我说过他对于母亲的那种爱,那种伟大的感情是产生在对于对方的关爱中的。他在学会怎样去爱叶叶的过程中,也同时获得了爱的回报。而我母亲从一开始的根本不顾我的感受,到最后即使自己吃不下了也要咽下去,她这样做仅仅是为了让我能够茁壮成长。但不能用“利马症候群”来形容他们,因为我们相互的爱已经成为常态。

我听着父亲和母亲的故事,我能感受到他们的艰辛,所以我才在刚才骄傲地说了那个我不可能感受到的故事。我并非是想让这个故事感动大家,而是想让大家知道一个人要去获取另一个厌恶自己的人的认同和喜欢,是一件多么不易和伟大的事啊!

但我们都做到了,父亲用自己的真心和行动获得了母亲的认同,而母亲也用自己的牺牲和保护获得了我的认同,在我看来,什么血缘、什么财富都是身外之物,都比不上我们之间因真实经历过的困难所产生的真实情感。在我长大懂事之后,他们也曾告诉我一切的真相,但我依旧选择和养父母同甘共苦。

现在,我当然知道陆顺发是我的父亲,是他当年为了争夺继承权所以将我的生命种在了叶叶的肚子里……我也当然知道他又为什么来找我,因为我眼下是“金龙集团”唯一的香火了,那些在他看来碍眼的人……我不想去假设我所不认识的人的卑劣,我只是为他的这种行为感到荒谬、感到可笑:为了争夺自己的孩子,竟然还要对簿公堂!

“所以思齐先生……对方律师,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我听着对方的提问,心中的愤怒一下子就要爆发出来。而对面的陆顺发则先站了起来,冲着我叫道:“你……我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你被这两个人所绑架,到现在也还不愿意回来吗?”我真是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个粗俗的人又怎会理解我们之间……

“陆先生,我虽然是你的孩子,但有一点我要向您说清楚!”我的语气强硬,想再说一些更为“绝情”的话。但阿飞再一次阻止了我,他把我按回椅子上,对陆顺发笑了笑。他似乎对这场官司的胜负并不在意,他接着看了看叶叶,又看了看我,面向法官道:“法官大人,一切就按照法律程序办好了。”

我还想提出有关那张“代孕协议”的几点质疑,我父亲又对着陆家道:“我之所以给陆先生的儿子取名‘思齐’,乃是取‘见贤思齐’之意。‘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古人是这样劝教我们的。然而什么是贤,什么是不贤呢?没有人天生就是贤者,也没有人天生就是恶徒。金钱、地位、权势无法说明一个人有是有贤德的,而曾经误入歧途、即使现在一无所有也无法说明一个人就应该遭到唾弃。

“在我看来,争权夺势、为了利益不惜亲情,是不贤的表现;轻贱贫困者,而无视他人平凡的感情,是不贤的表现;抓住别人的弱点不放,而没有宽恕之心,是不贤的表现。在我看来,能超越彼此的距离,产生真实可靠的情感,是贤德的表现;能风雨同舟,共同面对生活中的磨难,是贤德的表现;愿承担罪责,给予对方选择的余地,是贤德的表现。

“现在,在我的右边,我的妻子愿意与我厮守,不管我要在黑暗困苦中停留多久;在我的左边,我们所带大的孩子愿意与我们厮守,不管我们要在黑暗困苦中停留多久;而在我的前边,我看到陆先生正活在金钱和权势的光芒中,却始终一个人独行。愿您的孩子向贤者看齐,永远活得有爱心,活在这片宽广、自由、璀璨的星空之下。”

我的父亲饱含热泪说完这些话,然后抬头久久地看着上边。我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也许这上边有他的回忆。然后他的手穿过了我和母亲的臂膀,将我们紧紧地围抱在一起。我看到他看着母亲脸庞的目光里,充满了温柔、充满了激情,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我母亲那样。我知道我不用再说什么了,四下响起的掌声将我们包裹起来,这一次,我再也没有感觉到黑暗了。

(全文完)

后记

《利马症候群》的创作企图来源于一个小小的诡计,也就是阿飞对叶叶所下的叙述性诡计。直到我想到“绑架”这个事件的时候,才找到能合理运用此诡计的场景,并且依赖这个对读者明示的叙述性诡计,我完成了另一个作者层面的叙述性诡计(建议读者再读一遍“人质篇”,定会恍然大悟),最终通过最后爆裂的真相揭示出本作的主题:人与人之间的真情对于物理秩序的跨越(crossing the order)。

先补充一些作品中未来得及说清的细节(我认为在小说世界内没有机会说明):叶叶和陆顺发是在那家私立妇科医院签订的代孕协议和做的代孕手术,叶叶在被阿飞救出之后,因为无法获知去向,顺发就放弃了叶叶,并且想再去找一个代孕妈妈,所以阿飞会在那里遇到顺发。叶叶在和阿飞相处的几十天里,叶叶逐渐体会到了当母亲的滋味,并且爱上了肚内的孩子。阿飞在看到陆家的纷争之后,也不愿意孩子将来生活在利益的漩涡中,所以最终同意和叶叶一起共赴天涯。

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我也已经充分给出“叶叶怀孕”的信息,读者可以再次翻看。斯宾诺莎的《伦理学》也是我非常喜爱的一本书,正如作品中所说,这本书对于我意味着:在动乱中赐予我寂静,而在寂静中又孕育着再生的渴望。这种寂静来源于对于世间万物内在秩序的理解,而再生的渴望则来自于人性的悸动、来自于人与人之间超越性的真情实感。这二者我常以为是互相矛盾的,但在本作中我寄托着自己的期望,希望二者能相互协调,最终达到和谐的境界。给孩子取名“思齐”则是为了感谢我的一位朋友,是她给我这些指教和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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