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三个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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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蕙所在的公司,是一家提供出国留学服务的中介公司,由于出国热的长盛不衰,很多父母甚至把还在念小学的孩子送出国去“深造”,迫切的心情可见一斑,有人戏称,这不是望子成龙,而是逼子成龙。于是,很多中介公司应运而生,从学校的选择、填表、报名、签证、机票、食宿、打工,一条龙服务,你只要掏钱就可以了,当然,如果签证官say No,你只能自认倒霉。
中午,在对面的一间茶餐厅,安排了这次见面。
面前的小蕙,身高不到一米六零,属于那种小巧玲珑的精致型女孩,一双细细的丹凤眼,说话柔声柔气,而且她的打扮很哈日,经常被人家误会是日本女孩。
“你们为什么要打听Zoe的事情?”
小蕙提出了跟肖妤一样的疑问,得到的回答也是相同的,诺诺是Zoe的表妹,杜咬凤是Zoe的姨妈,她们对Zoe的自杀有些想法,并不是一定要查出什么问题来,只是想让受伤的心灵得到一些宽慰。为了更好的伪装,诺诺煞有介事说,妈咪最近一直做梦,梦见Zoe,不会是表姐在托梦吧?
“我是在安若红当上护士长以后,才跟Zoe,就是余医生搭班的,我们相处的时间一年不到……”
小蕙不象做市场的肖妤那么健谈,说话时断时续。
以前,我不在Zoe身边的时候,常听人说,她是几位医生中最严厉的一个,甚至说她是面慈心狠。
五个医生,有四个是男的,只有她一个女的,而护士是清一色的女生。
男医生嘛,多少会怜香惜玉,即使护士做错了什么,也不会板起面孔喝斥,Zoe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她对护士的要求很高,态度很严厉,我们知道在她眼里,除了安若红,谁也不行。
我不怕难为情,诊所开业初期,几个护士里,我的业务水平是最差的,这一点我承认。
安若红当了护士长以后,Zoe点了我的名,要我做她的护士,当时,我很紧张,甚至有点害怕,别人也为我担心。
一开始,我确实难以适应,给病人洗牙,医生拿着超声波探头,探头同时喷水,这样能起到清洗和降温的作用,在洗的时候,病人的牙龈会出血,还会分泌大量的唾液,旁边的护士就用一只吸头,把和着血、唾液的水吸走,我尽量把吸头跟住她的探头移动,我心想,跟得紧一点,总不会有错吧?没想到她一下把我的吸头推开,还狠狠瞪了我一眼,当时真把我吓了一跳,心想:同性相斥,真是一点不假,我怎么得罪你了?
事后,她说你的吸头挡住了我的视线,尤其洗门牙,水从病人嘴角溢出来,流到脖子里,把人家的衣领都弄湿了,以后不要犯这种低级错误,吸头和探头保持一个牙齿的距离。
后来,相处的时间长了,我慢慢发现,其实Zoe不象人家说得那么可怕,相反是一个细心的,会照顾人的好搭档。
比如,在给病人拍片的时候,本来是病人坐在拍片室里,我们把机器的位置调整好,就离开房间,房间外的墙上有一台遥控器,就象空调的遥控器,让身体避免过多的X光辐射,但是,诊所这台X光机出了点问题,机器会移位,你对准4的位置,结果拍出来的是6,所以需要有人留在拍片室里,用手托住机器,这本来是护士的职责,但是Zoe把我叫出来,她自己留在里面,帮病人托机器,让我在房间外面操作,她说,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生殖系统还没有完全发育好,还是少吃一点射线。
我真的很感动。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别的护士听,她们都说,那些男医生就做不到。
我过生日的时候,Zoe送给我一台文曲星电子辞典,让我好好学习英语。
有个叫米妮的小护士,在酒吧服摇头丸,正好派出所巡查,把她抓到了,后来米妮被朱总辞退了,Zoe要我吸取教训,不要挥霍青春,趁着精力充沛,记忆力强,多学点东西,俗话说万贯家财不如薄技在身,以后不管到哪里,都不会吃亏的。
她还说,再漂亮的女孩,三十岁一过,皱纹就明显了,街上有那么多二十出头的漂亮女孩,她们充满活力,你拿什么跟她们竞争?单靠脸蛋你是输定了,只能靠手上的技术。当护士虽然挣钱不多,但有学习的机会,坚持下去,等你有了经验,可以当牙医助理,独立给病人洗牙,跳槽到别的诊所,提出加薪,人家也会答应的。有经验的护士,不管到哪家诊所都是受欢迎的。
我是照着她的话去做的,可是,她死了以后,我再也不想做护士了,我只想离开齿科,不管做什么,远远地离开这个行业,如果让我回到原来那种环境,坐在护士的位置上,我就会想起Zoe,好象她一直坐在我旁边,用关切的目光望着我……
说到这儿,小蕙的眼泪就下来了。小蕙至今保留着Zoe的名片,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她把名片拿出来给大家看,名片的正面是中文:“主治医师 余琳音”
这个名字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诺诺的脑海里浮现起两个形象,一个是在诊疗室忙碌的Zoe,另一个是画中坐在窗台上的Zoe。
小蕙口述的Zoe,与那个坐在窗台上的Zoe,好象有天壤之别。
名片在三个人手中传递,他们都注意到名片上的手机号码是138开头的,并非那个令人惊魂的13901673693,Zoe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号码?三个人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名片的背面是英文:“Zoe Yu,General Dentist,Email:[email protected]”
小蕙说起Zoe这个名字的由来,诊所有专用网站,每一名员工都要在诊所的网站上注册自己的邮件地址,以前,余琳音的英文名字叫安娜,恰恰跟安若红的英文名字撞车了,余琳音说没关系,你还是安娜,我换一个,随手翻开英汉辞典的欧美姓名表,恰恰翻在Z一页,目光一下子就落在最后一个,大家都说Zoe不错,起码重复概率低,谁想有一个老跟别人撞车的名字呢?
在诊所,对别的医生我们都称呼“某医生”,对朱川和吴劳乾,我们称呼朱总和吴总,只有Zoe,她叫我们不要喊她余医生,就叫她Zoe好了,很快我们就习惯这么叫了,大家都觉得很亲切,我喜欢Zoe这个名字,就象喜欢她的人一样……
不知不觉中,泪水爬满了小蕙的脸颊。
2用餐时,除了四份套餐,诺诺特意为小蕙多叫了一份甜品,据说甜品可以刺激味蕾,有助于调节人的情绪,尤其适合失恋的女人,虽然小蕙失去的不是恋人而是朋友,但吃上一份甜品,有利于后面的谈话。
果然,吃着甜品,小蕙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
杜咬凤问她,“那么,可不可以这样说,Zoe挺有人缘,非常讨人喜欢,是不是这样?”
小蕙点了下头。
“那她为什么会自杀呢?”
小蕙楞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停顿片刻:“嗯……这件事情……比较复杂。”
“复杂”,小蕙用的是这个词。
就是说,促使Zoe自杀的原因不止一个,而是多方面综合起来的,包括已知的,也包括未知的。
一个人,如果不单长得漂亮,而且能力强,那就是上帝的眷顾,肯定会有人嫉妒她。
在诊所里,就有人嫉妒Zoe,而且不止一个。
但没有想到,第一个向她发难的人,竟是一同来自第九人民医院的屠伯年。
我跟屠医生搭过班,我对他的印象跟对Zoe的印象恰恰相反,是先好后坏。诊所刚开业的时候,没有设立医务主管,朱川曾口头答应过屠伯年,半年后把屠伯年提升到这个职务,所以屠伯年觉得医务主管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处处以医务主管自居。
在九院,屠伯年是做口腔修复的,Zoe做的是口腔内科,很多人并不知道,齿科其实有内、外之分,内科是洗牙、补牙,外科是修复,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装假牙、矫正、美容等,在White,一次洗牙收费三百,做烤瓷牙每颗收费一千六,全口矫正需一万。由此可见,诊所的利润绝大部分来自于外科,虽然内科对诊所的贡献远不如外科,但是内科是基础,是根本。通常,病人经过几次的洗牙、补牙之后,对这家诊所有了了解,对医生的技术有了信心,才会放心地把装假牙这种大事交给这家诊所。
国营医院的口腔科,内科与外科是区分开来的,而在民营诊所,医生需要内外兼做,因而技术上互有长短。在外科上,屠伯年的经验最丰富,朱川要求每个牙齿模型都要给屠伯年过目,只要他点头就OK了。有一次,Zoe的一位病人想给四环素牙做烤瓷,而且是黄金冠,上牙前八颗,每颗收费2400元,八颗就要花费近两万元,这可是一桩诱人的大case。Zoe给病人取模后,先做了一颗模型给屠伯年看,屠伯年说OK没问题,当Zoe把全部做好的石膏模型给屠伯年看,屠伯年又说不行,要重做,等于要重新给病人取模,这对诊所来说很丢面子的,朱川要Zoe把病人交出来给屠伯年做,Zoe无奈,只有照办,毫无疑问,是屠伯年给她下了套。
失去了这桩来之不易的大case,小蕙看见Zoe掉了眼泪。
屠伯年自己也不争气,在内科的技术上,他不如Zoe,可他就是不承认,自恃早晚是医务主管,端着架子,不肯虚心请教,结果为自己的自负付出了代价。
事情是这样的:屠伯年的一位病人牙疼,是左下6那颗牙齿,(注:齿科是这样划分的,上排两颗门牙都是1,左1和右1,按顺序排列,左1至左7,右1至右7,8是近根牙,下排牙齿依此类推)拍片后,仍然无法确诊,朱川招来几位医生进行会诊,Zoe认为可能是牙根折断,但她的观点无人认同,因为牙根折断的情况相当罕见,屠伯年自作主张,将左下6拔除,病人当晚发了高烧,次日来复诊,留在诊所里进行输液。
朱川觉得事态有点严重,再次召集会诊,Zoe提出请九院的黄教授来诊断,当年在九院,黄教授曾是Zoe的导师,公认的口腔内科专家,在齿科圈里乃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朱川不敢再拖延,亲自驱车与Zoe一同前往,把黄教授从五角场的家中接到了淮海路的诊所,经诊断,证明是Zoe的判断是正确的,确实是牙根折断,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严重了,不仅耽误了两天时间,还让病人损失了一颗好牙。病人拿走了全部病历,向北京White总部投诉,还扬言,如果拿不到满意的赔偿,就向法院起诉,这种医疗纠纷对民营诊所来说是最头痛的,一旦惹上官司,钱输得起,诊所的名声可输不起!最终李总亲自出马,请他在北京饭店吃饭,私下谈妥了赔偿数额,总算把这件事情给摆平了,至于给了多少,无人知晓,肯定不是一笔小数目。事后,李总严厉地批评了朱川,说他不果断,延误时机,如果当时采纳Zoe的意见,不至于如此被动,险些酿成一场官司。朱川虽然没有直接批评屠伯年,但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屠伯年已经预感到,朱川关于医务主管的承诺恐怕是难以兑现了。事实上,在经历了这件事情后,即使朱川想让屠伯年当医务主管,李总也决不会答应的,因为李总对屠伯年已经产生了看法。
屠伯年直截了当对朱川说,如果当不上医务主管,用上海话来说,“太坍台了”,就是太丢人了,他宁愿离开这里另谋出路,也不想留下来遭人耻笑。
其实,屠伯年早就为自己准备好退路了,当时,一些规模较大的民营齿科纷纷抢滩市场,其中,“28”诊所(大多数人的牙齿有二十八颗)是White的主要竞争对手,在北京两家就打得不可开交,White略占上风,当White在上海的第一家诊所开业不久,“28”也挥师南下,在上海的虹桥商务圈开出了它的第一家诊所,与White招医生的手法不同,“28”倾向于挖人,而且就把目标瞄准了White,同时向屠伯年与Zoe伸出了诱人的橄榄枝,分别请他们吃饭,试探他们的口风,Zoe的态度很坚决,当初她离开工作了十余年的九院,是看中了White的发展前途,如今诊所刚刚步入正轨,她不愿为了增加薪水,动不动就跳槽,对她来说,跳槽是件大事,不亚于结婚,她可不想在一年里结二次婚。
相对而言,屠伯年的话就留有余地,于是“28”就把主攻的方向对准了他,开出了一系列诱人的条件,包括提高底薪,增加提成,还有关键的一条,就是聘任屠伯年为医务主管,诊所里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归他管。
屠伯年心里有了底,反过来去要挟朱川,或许大家都以为,出身于高干家庭的朱川,身上一定有着一种帝王的霸气,但事实恰恰相反,父辈仕途的艰险,包括自己在日本谋生的艰辛,反而使他的性格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带那么一点懦弱,而且他是搞律师的,对齿科这一行业几乎一窍不通,更多了一份谨慎,他不希望诊所开业才一年不到就折去一员大将,事实上,精明的屠伯年看到了朱川的软肋之处,才敢于要挟。朱川跟李总商量,就让屠伯年当医务主管吧,李总闻听以后,勃然大怒,对朱川说,首先,叫他(指屠伯年)想明白,谁是老板?他为老板打工,怎么可以要挟老板?这已经犯下死罪了。其次,他去别的诊所也就算了,偏偏去“28”,难道他不知道White跟“28”是死对头?这是投敌!是叛变!对叛徒,我们决不能手软,要杀一儆百!
说到这儿,连李总自己都觉得好笑,也许在大陆呆久了,说话的口气怎么象共产党?
诊所开业的第八个月,屠伯年递交了辞职信,离开了White,当上了“28”的医务主管。不久,朱川宣布,由Zoe担任医务主管,这也是李总的意思。
3Zoe升为医务主管,需要签合同,薪水也增加了。
同样一个职务,有人做得舒舒服服,有人却干得心力交瘁,Zoe就属于后者,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一件一件去纠正。或许在屠伯年的眼里,医务主管是一个轻松拿钱的职务,而在Zoe眼里,却是一份得罪人的差事。
当上医务主管后,Zoe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原来都是她的朋友,现在变成了上级与下属的关系。社会不同于军队,上下级关系不是单纯的命令与服从,一句话,主管不好当。
护士长毛丽芳来自华山医院的口腔科,华山医院同九院一样,都是三级甲等医院,属医院里的最高级别,但在一些具体操作上,有着明显的差异。
比如器械消毒,Zoe要求毛丽芳派专人负责,不能仅仅准备几套消毒好的器械,一旦病人来得多,医生护士连轴转,器械就会供不应求。还有,金属器械应该浸泡在2%的戊二醛溶液里,若浸泡在消毒灵溶液或8424消毒液里,虽然后者成本低,但浸泡时间超过半小时就容易生锈,必须严格控制时间,但是护士们往往扔进去就不管了,结果没用多久,器械就出现了锈迹,只能更换。
Zoe是以“分工明确、操作规范”来要求的,带有明显的九院风格,这与毛丽芳在华山医院长期养成的习惯截然不同,她觉得Zoe小题大做,当然,现在你是主管,我只能听你的。前台主管张铁静,女人的名字里很少有一个“铁”字,据说生下来时叫“张静”,大家都说这孩子是一个美人胚子,父母就开始担心,自古红颜薄命,父亲绞尽脑汁,硬是在已经起好的名字里加了一块铁,希望把薄命给压住,结果没想到,孩子越大越难看,眼看美人胚子变成了恐龙,这块铁却始终没搬走,压了她几十年。
前台的工作是接待,为病人和医生预约时间。滕医生向Zoe告状,说张铁静对他使坏,他的一位病人,不久前来看初诊,做简单的洗牙,由于烟瘾大,牙缝里积着很厚的烟垢和茶渍,花了一个多小时,洗得干干净净,刮掉不少的牙结石,还帮他喷了一层砂,病人很满意。不久,病人想做烤瓷牙,他致电前台预约时间,张铁静说滕医生本月的日程全部排满了,不如改约其它医生吧,周医生也不错的,做烤瓷牙很拿手,病人信以为真,就约了周医生,其实张铁静撒谎了,滕医生的日程根本没有排满,眼看到了嘴边的一块大肉被夺走,滕医生很不高兴,质问张铁静,张铁静搪塞说是日程表写错了,滕医生哪里相信这种勉强的解释?
Zoe发现,在几个医生里,张铁静跟周医生关系最融洽,周医生常有小恩小惠送给张铁静,一瓶香水、几张免费礼券什么的,张铁静投李报桃,凡是有新来的病人,张铁静总是挑一块肉多的骨头给周医生,把肉少的骨头给其他医生,这点小伎俩立竿见影,几个医生争相讨好她,这个送CD香水,那个送香奈尔唇膏,把诊所的氛围弄得怪怪的。
“你是前台主管,不能厚此薄彼,要有团队精神。”
Zoe批评了张铁静,张铁静口服,心不服。
前台接待小菲有一头飘逸的长发,大家都说,这样漂亮的头发应该去做洗发水广告,小菲一得意,经常忘记把头发盘起来,Zoe要张铁静去对小菲说,张铁静是这么说的:
“小菲,快把头发盘起来,有人嫉妒你的长发了!”
前台接待小姐的仪容有问题,是前台主管的失职,Zoe并没有责怪,只说了一句轻微的提醒,张铁静却说出这种“破坏安定团结”的话,不知道是不是那块“铁”把她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缘故。
小蕙一口气说了很多,险些忘了下午还要上班,要不是杜咬凤的提醒,她还会继续说。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是不是肖妤告诉你们的?”
临走前,小蕙问诺诺,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小蕙又说了几句,
“其实肖妤也在背后骂过Zoe,肖妤是做市场的,负责广告宣传,她选的那些杂志,都是《ELLE》、《时尚》、《BIBA》这种高档杂志,在这样的杂志上刊登广告,自然比星巴克里那种免费杂志开销大得多,结果一年的广告预算一个季度就花得精光,被Zoe很严厉地斥责了一顿,肖妤哭了,当着我们的面骂Zoe,说自己如何忠心耿耿,到头来象条狗一样挨主人骂,就差脚踢了。”
阿壶觉得有点奇怪,对公司人员的架构,他还是稍懂一些的。
Zoe是医务主管,刊登广告这种事情,肖妤应该向朱川汇报,即使挨骂,也是朱川骂肖妤,或者是行政主管兼财务主管吴劳乾,总之轮不到Zoe来骂呀。
小蕙看了阿壶一眼,叹了口气说:“看来你们什么也不知道。
作为医务主管的Zoe,当然不会插手刊登广告这种事情。我说的这件事发生在Zoe当上诊所的总经理之后。”
三个人都显得非常惊讶,阿壶抢着追问:“Zoe当总经理?那么朱川呢?”
“他死了呀。”小蕙这么回答。
4下午六点钟的时候,杜咬凤的手机响了,是肖妤打来的电话,她先问,你们有没有去找叶小蕙?然后又说:
“你们不是想了解Zoe的情况吗?这样吧,诊所七点钟下班,我把毛丽芳和张铁静一块叫来,大家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吧。”
吃晚饭的地方,在离诊所不远的上海广场五楼的老丰阁餐厅,餐厅很大,价格走平民路线,这在淮海路一带不多见,即使不是周六、周日,也需要预定座位,菜的味道一般,用小木桶装的“毛血旺”尤其受欢迎,就是鸡血汤,放了辣椒,热哄哄的熏人,几乎每桌的客人都会点上一桶。
今天他们运气好,没有预定就在大堂找到了座位,只是餐桌摆在角落里,随便点了几个菜,叫了一桶毛血旺。
没等诺诺开口问朱川的事,肖妤、毛丽芳和张铁静好象预谋好了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朱川来。
通常女人讨厌两种男人:好色的、小气的。在她们眼里,朱川就有那么点小气,诊所开业初期,为了鼓舞士气,朱川宣布,只要当月把成本挣回来,超出的部分作奖金发放。结果,第一个月做了十五万,朱川宣布“持平”;第二个月做了二十一万,朱川宣布“持平”;第三个月做到二十八万,朱川还是宣布“持平”。大家有点沉不住气了,私下里纷纷抱怨,后来Zoe出面向朱川建议,医生拿的是底薪加提成,护士拿的全是薪水,无论如何要给护士发一点奖金,奖金多少是一方面,有没有则是另一方面,要体现出诊所对她们的关心。朱川接纳了她的意见,这以后,护士每月都会拿到奖金。
每月一次的happy hour,朱川是能省则省,能免则免,有时候两个月并在一块搞。人家公司的happy hour,阔气点的,在台湾人开的钱柜KTV里搞,便宜点的,就选好乐迪KTV或者上老丰阁吃一顿,朱川为了省钱,居然放在麦当劳,每人一份套餐,拿个免费玩具,把医生护士当成了小孩子。
有一次,有个急诊病人,捂着脸颊来到诊所,说牙疼得厉害,偏偏几位医生都在忙碌,张铁静叫滕医生暂时放下手里的病人,来看这个急诊病人,滕医生很不乐意,要张铁静自己去跟病人商量,看人家能否同意?让张铁静当然开不了这个口,谁愿意自己的医生看到一半跑出去看别的病人?张铁静碰了一鼻子灰,向朱川抱怨,说医生不体谅前台,滕医生反说前台处理不当,哪儿有一个医生同时看两个病人?简直是乱弹琴。
面对他们的矛盾,朱川说了一句非常经典的话:
“请你们自行沟通。”
这句话后来几乎成了朱川的口头禅,说实在的,朱川也不知道该如何调解这种矛盾,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索性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这点小事还要来麻烦我,请你们自行沟通去吧。
如果我们都能做到“自行沟通”,还要你这个老总干什么?
私下里,张铁静这么对人说。
外行领导内行,也只有靠我们“自行沟通”了。
滕医生是这么对韩医生说的。
朱川死于车祸。那是一天晚上,朱川请几位日本朋友在虹桥吃完了日本料理,独自驾车返回浦东的公寓,在穿越黄浦江的延安东路隧道里发生的车祸,当时,朱川驾驶一辆大众白色宝来,在他前面,是一辆集装箱大卡车,后面是一辆运输建筑渣土的大卡车,由于前面停车,朱川也踩了刹车,但后面的渣土卡车刹车出了问题,撞上了宝来,把宝来往前猛推,一直撞到前面的集装箱大卡车,两辆卡车把宝来夹在中间,就象两片面包夹一块肉,硬生生把车给夹扁了,据说救援人员赶到现场,由于宝来严重变形,朱川卡在驾驶室里无法动弹,医护人员一边给他输血,消防队员一边用气焊机小心翼翼切割汽车,花了近一小时才把人解救出来,再送到医院抢救,已经来不及了,朱川因主动脉破裂,失血过多而不治身亡。
事后,交通警察大队事故勘察科认定,后面的运输渣土卡车因疏于保养,刹车失灵,直接导致了这起事故,须承担全部责任。
然而,人已经死了,这个责又怎么负?
据说后来,这位卡车司机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朱川的追悼会很隆重,有很多北京来的贵客,因为朱川父亲的关系,上海市政府这边包括卫生局都送了花圈,李总代表公司董事会送了花圈,屠伯年也参加了,在所有的男人中,他哭得最伤心,嘴里反复念叨,自己真不该离开诊所,应该留在朱川身边……让人觉得有那么点诸葛亮哭周瑜的味道。
追悼会结束后,李总马上召开紧急会议,宣布由医务主管Zoe担任诊所代总经理,全面负责上海的业务。
这多少出乎大家的意料,因为朱川死后,最有希望继任的应该是诊所的二号人物——行政主管兼财务主管吴劳乾。
李总的意思非常明确,他需要一位既有管理能力、又熟悉业务的人来挑起这副担子,董事会对上海的市场是寄予厚望的,明年,最晚不迟于后年,上海的第二家诊所就要开张,我们不可能把管理型人才培养成医生,但可以把医生培养成管理型人才。
朱川死后,诊所里出现了一种谣传,说朱川是被Zoe克死的。
有人对两人的生辰八字作了分析,从五行来说,Zoe属水,朱川属火,水火不容,水遇火则灭。
这实在是无稽之谈。有句成语叫一马平川,川乃平原,平原即土地,朱川的命里有大量的土,在五行里,土是克水的,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囤”,应该是朱川克Zoe才对。
“这个造谣的人就在我们中间。”一直在吃菜不吭声的毛丽芳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毛丽芳在暗示,造谣者就是张铁静。张铁静听出来了,冷笑一声,反唇相讥:“Zoe当了代理老总,提拔安若红当了护士长,诊所里居然出了两个护士长,因为顾及你的面子,才没有宣布你被免除了护士长,以你的胸襟,怎么能不对Zoe怀恨在心?造谣者究竟是谁,昭然若揭。”
肖妤显然不希望在杜咬凤他们面前,显出她们的内部不团结,就打圆场说,其实我知道,这件事与你们俩都没有关系,造谣者是吴劳乾。
肖妤的这一招立竿见影,吴劳乾马上成了毛丽芳和张铁静的谈论对象。
即使身为老总,Zoe也记着自己头上有一个“代”字,所以她非常尊重吴劳乾,凡事都跟他商量,吴劳乾却常想出一些惊人之举,譬如,他要护士穿超短裙,弄得象饭店里的啤酒女郎,据说在日本人投资的太平洋口腔医院,女医生穿短裙,护士穿超短裙,规定必须穿。对于吴劳乾的刻意模仿,大家都觉得好笑,Zoe劝吴劳乾放弃这种荒唐的念头,病人进诊所是来看牙齿的,是来解除病痛的,如果他们想寻欢作乐,不如去夜总会。White的定位是高档化,如果护士都穿上超短裙,即使吸引了一部分男病人的眼球,诊所的格调由此变得低俗化,得不偿失。
吴劳乾每月都要打一次高尔夫,他特意把球杆袋摆在办公室里,作为一种炫耀,他的高尔夫俱乐部会员证,据说价值不菲,能换一辆奥迪A6。上班的时候,他用电脑浏览网站,他关心的网站不外乎两种,一种与高尔夫相关的,另一种就是房地产类的网站。
吴劳乾买了四套房子,一套他和老婆孩子住着,一套给父母住,还有两套出租,他经常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给他的房客,关照一些注意事项,如浴缸是TOTO的铸铁浴缸,浴缸底部放了一块橡皮垫子,叫房客不要嫌麻烦,如果用脸盆,一定要放在橡皮垫子上,免得把浴缸弄出刮痕来,他会定期上门检查的。
大家都说,作为一名房东,吴劳乾的称职远远胜过财务主管兼行政主管。
朱川发生车祸的时候,正值非典肆虐,酒楼、饭店、商场,就连马路上的行人都少了一半,跟许多行业一样,White齿科陷入了最困难的时期,往返上海的商务客人锐减,要知道,高级白领与商务人士乃是这类高档诊所的主要客源,虽说上海的情况还可以,据官方统计,确诊病人不到十例,而在北京,非典来势凶猛,高峰时每天有数十人被确诊为非典病例,关进了小汤山的专门医院,北京的White齿科受冲击尤其严重,不得不关闭了一家诊所。
光顾诊所的病人锐减,这已是不争的事实,Zoe发动医生,利用空闲时间,给每一位来过诊所的病人打电话,进行回访,要知道,这些医生都是从国营医院里出来的,在那里,根本不用为有没有病人而发愁,愁的只是病人太多,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根本没有回访病人这种思路,要给他们灌输新的理念。Zoe举了这样一个例子:有个台湾人,长年在上海,半年一次的洗牙,他不愿意在上海解决,买了双程机票飞回台北找他的牙医,这仅仅是洗牙吗?不,而是一次跟老朋友的愉快会面。所以,我们要抛弃原来的思维模式,树立新的理念——我不单是你的牙医,也是你的朋友。
为了度过难关,诊所在杂志登的广告上附折扣券,洗牙享受七折优惠,这一招果然见效,客人明显多起来,肖妤还拉来了几单大宗业务,如去新加坡国际学校为学生检查口腔,这些学生都是在上海经商的外籍人士子女。就这样,齐心协力,多管齐下,终于熬过了SARS肆虐的五月和六月。
很多日本人在上海工作,把太太、孩子也带来了,太太做家务,孩子上学,这是一块很大的市场,由于朱川在日本多年,不遗余力地为诊所开拓这块市场,千方百计地拉关系、找朋友,取得了一些效果,每次有日本人来,朱川总是坐在医生旁边,用流利的日语为病人与医生沟通。朱川的死,使得日本病人这一块的收入锐减,诊所急需日语人才,对此,吴劳乾与Zoe达成了一致,于是通过网上招聘,招进来一位姚枝子小姐,她是上海人,原是一家国营医院的口腔医生,辞职去日本读MBA,在日本呆了七年,日文名字叫山口枝子。
应该说,无论专业还是日语,姚枝子都可以过关。吴劳乾很兴奋,说以后凡是有日本病人,都给姚枝子来做,Zoe却表示担心,如果单说日语,姚枝子是绰绰有余,毕竟在日本呆了七年,但离开医生的岗位也是七年,技术等于荒废了,要知道,在中国,哪怕你是最优秀的牙医,一旦走出国门,就啥也不是了,你的学历、你的从医经历,一概不被承认,连一个齿科助理都当不上,必须一切从头开始,进医科大学,考牙医执照,所在,在日本的七年里,姚枝子不可能接触齿科这个行业。
吴劳乾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当医生就跟骑自行车、学游泳一样,一旦学会就一辈子忘不掉了,他要姚枝子露一手,叫张铁静给她安排了洗牙的病人,没想到一次普通的洗牙足足洗了两个半小时,病人出了一身汗,姚枝子自己也是满头大汗,跟她搭班的护士米妮不住的摇头,说一看姚枝子的手势就知道她生疏得很。出师不利,姚枝子也觉得很尴尬,她再三说自己能行,只是有点生疏罢了,但作为医务主管的Zoe,不敢把病人交给她,这是高档诊所,来的每一位病人都是上帝,不可能给你“实习”的机会,万一有个差迟,再来一起投诉,那可怎么办?
于是,姚枝子只能象翻译一样,坐在诊所里等日本病人上门,可那些日本人已经成了朱川的朋友,都是冲着朱川才来的,他们跟姚枝子并不熟悉,姚枝子的到来,没能为诊所找回那些流失的日本客人,吴劳乾的美好愿望落了空。
时间一长,姚枝子在诊所里闲来无事,坐在电脑前,扫雷、纸牌、接龙,成了诊所里的游戏高手,不过她最大的兴趣还是购物,姚枝子是BURBERRY的品牌迷。
上海的BURBERRY专卖店在南京西路的梅陇镇广场,姚枝子每周至少去逛两次,这里的Blue Label系列是在日本制造的,姚枝子反复比较着东京与上海的价格差别,最终买了一只樱桃皮夹。
她外出的时候,对吴劳乾说,去南京西路的商务圈拜访日本客人,开拓市场,吴劳乾很高兴,没想到她所谓的“市场”就在BURBERRY专卖店里。
费了好大的劲,阿壶才把大家的话题从吴劳乾、姚枝子、非典这些琐碎的事情拉回到主题上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三个人都对Zoe的死讳莫如深,好象怕招惹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肖妤还一个劲地问,小蕙跟你们说了什么?
奇怪!自己不肯说,又在打听别人怎么说。
她们愈是这样,阿壶越是感到Zoe的死是一个有挖掘价值的宝藏,值得深挖。
“Zoe死后,接连又死了三个人。”肖妤轻声的说道。
“哪三个?”阿壶追问。
没等肖妤回答,毛丽芳就使劲推了她一把:“说好不提的,你怎么忘了?!”
肖妤看了毛丽芳一眼,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事情过去都这么久了,告诉他们也没什么……”
张铁静有点为肖妤辩护的意思,被毛丽芳瞪了一眼。
“请你别忘了,我们还留在诊所里上班呢!如果他们真的好奇,去找离开诊所的人问好了,象小蕙、安若红她们……”
当着阿壶、诺诺、杜咬凤的面,三个人这般窃窃私语,样子有点滑稽。
接着,毛丽芳为自己的话解释道:“我们还在诊所里上班,对这种事情总有点忌讳吧,你们应该可以体谅我们的心情,至今我都觉得诊所里处处有Zoe的影子,每次经过她那间诊疗室门口,我都能闻到兰蔻香水的味道,那是Zoe最喜欢的……”
毛丽芳的话音刚落,肖妤忽然掩面哭泣起来。
这顿饭就在吞吞吐吐的话语间结束了,杜咬凤埋单,六个人只花了三百多元,真的很实惠,就在他们走出餐厅,等候电梯的时候,张铁静忽然拉了诺诺一把,小声告诉她:
“那三个人是吴劳乾、屠伯年和姚枝子。”
5诊所内的人不愿说,只能找诊所外的人了,诺诺打电话找小蕙,中介公司的人说,小蕙休假去了,心情不佳的她跟男友一块去了南京,说想去看看南京大屠杀纪念馆。
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哪儿有去这种地方“散心”的?
在那种地方,哪怕你刚刚中了彩票大奖,心情也会变得沉重起来,那可是聚集了三十万个冤魂的地方啊!
如果阿壶把他的鬼气指数测量仪拿出来,肯定热得烫手,要不了多久就撑爆了。
阿壶却笑着对诺诺说,你不懂,我知道小蕙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朱川车祸、Zoe坠楼,屠伯年、吴劳乾和姚枝子相继身亡,尽管死了五个人,可与三十万个屠刀下的冤鬼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以毒攻毒,有时侯是一种最好的疗伤办法。
小蕙不在,只有找安若红了。
毛丽芳说,她知道安若红在一家药房当营业员,当诺诺与阿壶找到这家药房的时候,药房里的人说,安若红在半个月前就辞职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根据毛丽芳提供的手机号码,诺诺打给安若红,然而,这个号码已经更换了新的主人。
“我想起来了,前一阵安若红给我打来过电话。”
张铁静给阿壶提供了一条线索。
“那天我在上班,安若红突然打来电话,问诊所目前的状况,我对她说,我们需要你这样的熟练护士,快回来吧,大家都想你呢。可她说,她再也不想在齿科这个圈子里做了,彻底心寒了。她还说,她有几次路过淮海路,抬头望去,为什么Zoe的那间诊疗室里始终黑灯瞎火的?我告诉她,是风水先生说的,那个房间要空关一年,怨气才能散尽。我听见安若红笑了一声,是那种苦笑,说了句‘这管什么用呢?’,就结束了通话。”
“她拨的是什么电话?”阿壶问张铁静。“她拨我的手机。”
“你的手机有没有来电显示功能?”
“有啊。”
“号码还在吗?”
张铁静拿出手机,拨弄了一番:“好象是这个号码吧。”
阿壶试着拨了这个号码,这是位于普陀区一家“乐购”大卖场内的一部投币电话。
有两种可能:一,安若红是顾客,随意路过,使用了这部电话。二,她的新工作就在那个地方。但愿是后者,否则的话,只有刊登寻人启事了。
阿壶和诺诺来到这家乐购,拿着诊所开业时的合影,指着上面的安若红,四处向人询问,终于有一名保安指着36号收银台说:“是不是她?”
收银台前,一名女收银员正在忙碌,比起照片上,她明显的消瘦了,带着几分憔悴,看来肖妤和小蕙的话说得没错,诊所里,Zoe最要好的人就是安若红,因此Zoe的死对她的打击也是最大的。
望着两个突然冒出来的、能喊出她名字的陌生人,安若红显得茫然不知所措。
“你们是谁?”
“我是Zoe的表妹。”诺诺沿用了这个版本。
安若红楞了片刻,后面有顾客拿着商品在排队等候结帐了,她就说:“你们等我下班吧。”
6一小时后,安若红提前下了班。
在“乐购”底层的一家麦当劳餐厅,三人刚坐定,一听到诺诺提起Zoe的名字,安若红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我知道,你们想问我Zoe自杀的原因,等会儿我会告诉你们的,在这之前,我先告诉你们两件事,头一件事跟一封信有关。”
“一封信?”
“是的,一封举报信。”
作为医务主管的Zoe,有权决定使用哪一个牌子的齿科材料,以前在九院,Zoe所在的口腔内科使用过好几个牌子,她个人较青睐邓斯波公司的产品,离开九院后,她把这种喜好带到了诊所,一直使用邓斯波公司的产品,于是,有一封举报信写到北京的White总部,指责Zoe拿了邓斯波公司的回扣,事实上,邓斯波公司对客户确实有回扣,这是公司的规定,根据诊所治疗椅的台数,平均每台超过一定的数额,就给予多少的回扣。因为民营诊所的营业额跟大医院是不能相比的,象九院,有四、五十台治疗椅,每天治疗的病人数以百计,就象一个加工厂,所以要根据每一台治疗椅所消耗的材料,这样才显得公平。Zoe拿到回扣以后,设了一个小金库,作为诊所happy hour的开销。但举报信上说,Zoe隐瞒了回扣的数额,把一部分回扣偷偷装进了自己的腰包。信里还指责了李总,说他处处包庇Zoe。
这封信跳过了李总,直接寄给了董事会,董事会派人来上海调查,找了Zoe,还找到了邓斯波公司的销售代表童先生,双方所说的回扣数额并没有差异,Zoe确实如数上缴给了诊所,由此看来,信上的内容并不真实。但是,存在另一种说法,Zoe与童先生是老朋友,早在九院时他们就认识了,既然这笔回扣属公司的正当支出,哪怕Zoe全部装进自己腰包,也跟童先生没有丝毫瓜葛,尤其在这种非常时候,童先生何不做回好人,帮Zoe度过这一关,以后大家心里有数,所以在回扣的具体数额上,两人很有可能早就达成了默契。
负责调查的人不可能凭没有证据的臆断就向董事会报告,何况被调查者是上海地区的负责人,因此,这件事情的风波很快平息下去了。
安若红发现,Zoe的情绪低落了一阵,无论朱川去世,还是非典肆虐的时候,Zoe的情绪都没有这么低落过。
后来,李总从一名董事会的成员手里拿到了这封信,信是吴劳乾写的,还有另外两个人的签名,就是屠伯年和姚枝子。当时,屠伯年已经离开了White,是“28齿科”的医务主管,他们也使用邓斯波公司的材料,屠伯年这么做,有点隔岸观火的味道,用上海话讲,叫“推板”。
李总基本每月来一次上海,他想把这封信给Zoe看,Zoe拒绝了,说她猜也能猜到这三个人是谁。
“这么说来,Zoe的自杀跟这封信有关罗?”
阿壶急着问安若红,安若红却摇了摇头。
“这封信只是一个因素,而直接的因素,跟一幅画有关。”
画??
听到这个字,无论诺诺、杜咬凤还是阿壶,全身的肉会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这个字带给他们的遐想,太多太多了。
要知道,那幅《窗台上的Zoe》还搁在储藏室里呢,虽然被牛皮纸蒙得严严实实,但露出在口罩外面的那双眼睛,射出来两道阴冷的目光,它们仿佛穿透了牛皮纸,穿透了储藏室那扇厚实的木门,在空间里扩散,扩散……
安若红喝了一口麦当劳的咖啡,皱了下眉头,跟星巴克的咖啡比,真的很难喝,和Zoe相处久了,以前很少喝咖啡的安若红渐渐的接受了那种咖啡文化。如今在大卖场当收银员,可以买到折扣的雀巢速溶咖啡,可她不喜欢,她要喝现磨的咖啡。
“诊所开业的时候,每一间诊疗室包括候诊区都挂着一幅画,作为装饰。”在几个人的回忆里,踏进诊所的时候,墙上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幅画,因为他们对画这种东西已经彻底的神经过敏了,绝对不会忽略。
“可能是Zoe死后,诊所的布局重新调整过了吧。”安若红这么解释。
“挂的都是些什么画呢?”
“油画。有抽象的、有风景的,还有临摹世界名画的,Zoe那间诊疗室里,挂的是一幅宗教内容的,画的是耶稣降生,当然是临摹的。”
诊所里的人都知道,李总最欣赏的医生就是Zoe,他每次来上海,都会在Zoe的诊疗室里坐上片刻,和Zoe聊天,当时我在场,记得他说,怎么挂这种画呀?真有点不伦不类,Zoe就跟他开玩笑说,干脆挂一幅我的画吧,没想到李总说,好呀!拿出数码相机,叫Zoe坐在窗台上,拍了一张数码照片,我们都以为他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不久后,他居然真的捧来一幅油画,画的名字就叫《窗台上的Zoe》,李总说他找了一位画家朋友,根据数码照片画的,还花了一笔不小的酬金呢,当然这是他的私人支出。
这幅画挂在诊疗室的墙上,成了诊所的一大新闻,大家都来看这幅画,有人说画得挺象,也有人说画得不象,画里的Zoe没她本人好看。
画挂了两天,一次午餐的时候,Zoe对我和小蕙说,在自己的诊疗室里挂一幅自己的画,画上的景物又跟周围的环境一模一样,总觉得怪怪的。
“你们说,这算不算是一种自恋倾向?”Zoe认真地看着我们,这样问道。
我和小蕙面面相觑,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许有点吧。”我这样说。
“如今谁不自恋?照镜子的人就是自恋,用化妆品的人也是自恋,自恋有什么不好?我就是自恋狂,自恋万岁!”小蕙这样说。
后来,Zoe就把画摘了下来,还给了李总,李总耸了耸肩说,也好,我就把它带回北京了,挂在我的公寓里,因为画家的酬金是我个人支付的,画就是我的,只要你不指责我侵犯了你的肖像权,我就打算永久收藏它,说不定将来会是一幅传世之作,能入苏富比拍卖行呢。
就因为这幅画,诊所里起了谣言,谣言是通过手机发送短信息来传递的。
“《窗台上的Zoe》有两个版本,另一幅李总永远不会拿出来展示,因为画的是裸体。”
诊所的每一个人,包括Zoe和我,都收到了这条短信息,对此,Zoe一笑了之。
几天后,每个人挂在诊所网站上的邮箱里,都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打开一看,是一幅不堪入目的色情图片,图片上的人竟是Zoe,我们都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发现图片是从色情网站下载的,然后把Zoe的头像剪贴上去,这种移花接木的雕虫小技早在三十年代的上海滩就有过,把默片明星阮玲玉的头像跟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拼接在一起登在小报上。
我们几个人一块游过泳,一块洗过澡,我不止一次见过Zoe的身体,她的胸部是C罩,可图片上的那对乳房至少有D罩,那绝对不是Zoe的身体。
我很佩服Zoe,换了别人,不是暴跳如雷,也会委屈地大声哭泣,甚至报警,但Zoe跟我们谈笑风生,就跟没事似的,她对我说,若红,你看,这个人在嫉妒我,还不是一般的嫉妒,嫉妒得快要发疯了,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拥有那么诱人的身材,现在美梦成真了,我真想谢谢他呢,哈哈!
过了几天后,我发现Zoe的神情有点不对头,肯定有心事,我有点担心,就问她,她说是天气炎热的缘故,一直坐在空调环境里,觉得人不大舒服,当天上午,她提前下班走了,把下午预约好的病人交给了滕医生,对她来说,这可是破天荒的。
下午她没来上班,第二天就传来了她自杀的消息,是坠楼……
安若红又一次泪如雨下。
“那张图片还在吗?能给我们看看吗?”阿壶小心翼翼地问。
“早就删除了,很恶心的。”
“还有那条短信息,会留下对方的手机号码,你还记得那个号码是多少?”
安若红说,我和小蕙都尝试拨过这个号码,想把对方臭骂一顿,对方始终关机,想想也是正常的,对方怎么可能开机呢?小蕙就发了一条回复的短信息去,狠狠骂了几句。
“混蛋!去骚吧!被车撞死!”
“这个手机号码,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安若红无奈地说着。
“炮制这种图片的人,包括前面发短信的人,你认为会是谁呢?”诺诺问她。
“我想是吴劳乾。”安若红几乎不加思索地说。
安若红有她的理由,吴劳乾曾对Zoe有过一些轻微的性骚扰,比如,当面说色情内容的笑话,开会的时候坐在Zoe身边,用自己的大腿轻轻触碰Zoe的腿,吴劳乾还约会过Zoe,说教她打高尔夫,Zoe称高尔夫是绅士运动,不适合女性,谢绝了。
这些举止发生在Zoe当医务主管前,当上医务主管后,Zoe就跟吴劳乾平起平坐了,之后再升为代理总经理,其职务实际上超过了吴劳乾,成为诊所的一把手,吴劳乾自然不敢再造次了。朱川死后,吴劳乾没能当上总经理,耿耿于怀,不止一次向人发牢骚,说自己遭到性别歧视,如果自己是女的,长得比Zoe漂亮,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在含沙射影指责李总。
吴劳乾联名了屠伯年和姚枝子给董事会写信,想扳倒Zoe,却未能如愿以偿,因此想通过这种方式,达到发泄的目的。
用上海话来讲,他的这种行为实在太小儿科,不登大雅之堂。
偏偏就是这种小儿科的行为收到了奇效,Zoe自杀了。
安若红认为,Zoe表面上装得无所谓,其实心里好郁闷,试想,哪个女人碰上这种事能做到若无其事?一时想不开,完全可以理解。
Zoe死后,李总闻讯火速从北京赶来上海,为Zoe举办了追悼会,自始至终,他紧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回到北京后,李总就向董事会递交了辞呈,离开了White齿科,回到了台北。后来,听说他去了新加坡,在那里一家齿科诊所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Zoe死后,我是第二个离开诊所的人,小蕙是第三个。
每次经过淮海路,我都会不由自主抬头望那间诊疗室,那扇大大的窗户,宽宽的窗台,曾几何时,窗户里灯光明亮,有忙碌,有欢笑,如果我准时下班,而Zoe仍然在加班,过马路后,我总要回头望上一眼,因为站在马路对面,视野更开阔,看得更清楚,总可以看见一个穿浅蓝色医生服的身影坐在治疗椅前,倾着身体为病人治疗……
而如今,抬头望去,诊疗室却是黑暗一片,象一座冰冷的地窖。
安若红泣不成声,无法再往下说了,诺诺的心头随之涌起一丝酸楚。
几天来,听了那么多关于诊所、关于Zoe的故事,她对Zoe的印象,渐渐褪去了神秘的外衣,变得清晰起来,坐在窗台上的Zoe,是一个敬业的牙医,一个善良的都市女性,她几乎与世无争,只想为病人服务好,为诊所多贡献一些,对得起李总的信赖,对得起自己所钟爱的职业。
现实生活中的Zoe,与画中的那个Zoe,实在判若两人。
四个人就这么闷坐着,气氛有些凝重,在麦当劳里,周围是一群叽哩喳啦的中学生,气氛很不协调。
“你知道那个画家叫什么名字?”阿壶问安若红。
安若红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好象姓曾……对,姓曾,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沉默了片刻后,安若红接着说起来。
我和小蕙离开诊所后,接连死了三个人,而且发生在一周内,这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两个字:报应。
吴劳乾是在打高尔夫球时发生的意外,屠伯年是在街头被一台坠落的空调机砸死的,至于姚枝子,听说她是上吊的。
7这是上海发生的第一起因空调机坠落而引发的伤亡事故,而且被害者是一名医生,所以几家主要媒体都对此报道过。由于时隔并不久,诺诺和阿壶很快就在图书馆的过期报纸里找到了相关报道。
下面的一篇来自上海发行量最大的《新民晚报》:
“昨日下午四时,在杨浦区的国权路发生了一幕空调机坠落砸死行人的惨剧,据目击者称,一台夏普牌空调机的室外机组忽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中一名过路的中年男子头部,该男子仰面摔倒,血流如注,被送往附近的新华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经证实,死者姓屠,在本市一家著名的齿科诊所担任医务主管,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牙医。
据警方调查,这台坠落的空调机来自国权路某号七楼的一户人家,这台摆放在客厅里的立式空调,功率为二点五匹,2000年购置的,使用情况良好,至今未有过报修记录。
事故发生后,负责安装空调的技术人员进行了检测,发现支撑室外机组的两个铁质三角支架完好无损,无松动的痕迹,如此一来,这样一台重量为52公斤的室外机组是如何坠落的,就显得扑朔迷离了。目前杨浦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从九十年代起,上海开始普及空调,起先都是窗式机,九五年后,分体式逐步取代了窗式,大量分体式空调的安装,使楼房的设计显得滞后,那时候的楼房都没有预留空调室外机的位置,通常的安装办法,是在建筑物外墙上装两个三角支架,把室外机放在上面,用螺丝固定,2001年以后,市政府规定新建住宅必须预留空调室外机的位置,就是与外墙融为一体的水泥搁板,而在此之前建造的几十万套住宅,使用的都是三角支架,在户外经受日晒风吹雨淋,年复一年,随着墙体的腐蚀与剥落,安全问题开始凸现。
这起意外伤亡事故引发了一场官司,原告方是屠伯年的遗孀,她把七楼那户主人,还有负责安装这台空调的一家技术服务部一齐告上了法庭,索要一百七十余万元的巨额赔偿。在法庭上,被告方的辩护律师出示了两份证据。
第一份是出自权威的鉴定机构——上海市质量技术监督局的鉴定报告,该报告称,空调的安装上没有任何纰漏,外墙上的三角支架至今十分牢固,足以支撑一台52公斤重的室外机,上面还可以站一个人,因为在安装时,工人需要骑在室外机上,弯下身子用扳手去固定螺丝。
辩护律师认为,如果室外机随三角支架一同坠落,那就说明是安装的问题,或者是因为墙体的腐蚀与剥落,但摆在面前的事实是,室外机掉了下去,三角支架完好无损,因此唯一的解释就是室外机受到了某种外力的作用,换句话说,它是被推下去的。
第二份证据来自这户人家聘用的安徽籍保姆。她证实,惨剧发生的时候,除了她家里只有两个人,一位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在卧室睡午觉,另一个是不足三岁的婴儿,在儿童房间玩耍,卧室与儿童房间各有一台空调正在运转,客厅那台立式空调没有开启,通常,在男女主人回家后,一家人吃晚餐的时候,才会使用这台空调。
当时,小保姆在厨房煲鸡汤,听见客厅里响起一阵异常的声音,走出厨房一看,就见客厅一角的空调立式柜象被施了魔法一样,从原来的位置移动了,猛地撞向通向阳台的玻璃移门,把玻璃门撞破了,横躺在阳台上,发出空的一声,吓得她目瞪口呆,不敢靠近,等了片刻,隐隐约约听见楼下传来呼叫声,小保姆才壮足胆子,走上阳台一看,连接室外机与室内立式柜的输气管道已经完全断裂,好象是被硬生生扯断的,空调的室外机竟不翼而飞,她从阳台探头朝楼下一看,只见室外机坠落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已经散了架,一个行人趴在地上,周围一片血污,一群行人正在围观,有的人用手机报警,有的人抬头张望,朝楼上指指点点……
辩护律师提请法庭注意,无论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不足三岁的婴儿,还是十八岁的保姆,都没有力量去推动一台相当于一个人体重的空调室外机,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有这个力气,也不可能去实施这种疯狂的举动,要知道,一台立式空调的价格在六、七千元人民币,对一个中等收入水平的家庭来说,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产,况且,稍有常识的人应该知道,一台从天而降的空调室外机,其威力不亚于一枚炸弹,决不是闹着玩的。
辩护律师的观点是,安装没有问题,使用也没有问题,那么,空调室外机究竟是怎么坠落的,需要深入调查,有了结论之后,才能分清究竟是谁的责任,所以,不是赔偿多少的问题,而是由谁来赔的问题。
《新民晚报》连篇累牍地报道了这场官司,时至今日,法院尚未判决,估计是法官也对这场离奇的官司感到头疼吧。
不管官司的结局如何,在区政府的一次安全生产会议上,区长提到了这起意外事故,他要求在全区范围内进行一次安全大检查,检查每一台空调室外机的三角支架,看有无松动的痕迹,以杜绝这类事故的再次发生。
区长是这样布置的,下面的人究竟如何去落实,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为空调是安装在每家每户的,很多居民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除非刮台风,而且是威力无比的龙卷飓风,否则一台笨重的空调室外机怎么可能掉下去呢?
这种观点不无道理。
阿壶和诺诺也是这么认为的,事实上,他俩的结论比任何一家鉴定机构更具有权威性,问题是恐怕没有一个人会接受这种结论——
是Zoe把它推下来的。
8位于浦东的汤臣高尔夫球俱乐部,是富人们云集的地方,也是向往富人生活方式的人云集的地方,吴劳乾就属于后一种。
那天,跟吴劳乾在一起打球的有廖先生和卢先生,廖先生是卫生局的领导,卢先生是市内一家三级甲等医院的院长,还有章先生,他是海外一家医疗仪器公司的代理商,今天打球就是他埋的单。
为了让其代理的一种新型医疗仪器能够顺利打入庞大的上海市场,章先生展开了一系列的公关,他们先是找到了在这个圈子里号称无孔不入的吴劳乾,由吴劳乾出面,邀请到了廖领导和卢院长这两位头面人物,他们在浦东88层高的金茂大厦君悦大饭店里的一家顶级餐厅用完午餐,驱车来到高尔夫球俱乐部,一边打球,一边闲聊,虽然天气炎热,户外的气温高达摄氏三十五度,仍然谈笑风生,神清气闲。四个人中,廖领导的成绩最好,吴劳乾居次,而章先生与卢院长属于菜鸟级,偶尔为之,所以成绩差强人意,打第五洞的时候,球滚到了离球洞仅一尺的距离,卢院长用杆轻轻一推,还是没进洞,引来一阵笑声。
据背球杆袋的球童(亦称杆弟)回忆,当时打的是第九洞,轮到章先生开球,正当章先生奋力挥杆的时候,一件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吴劳乾忽然往前猛冲,一头闯进了挥杆的范围内,章先生用的是六号杆,球杆的金属头不偏不倚打在吴劳乾的头上,啪的一声,吴劳乾应声倒下,三个人顿时呆若木鸡,卢院长上前一看,吴劳乾头颅的右半边出现了一个凹坑,大小正好可以放进一只高尔夫球。他们手忙脚乱地把吴劳乾送到了仁济医院的浦东分院抢救,当时吴劳乾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身体偏瘫,大小便失禁,当晚就死了,死因是颅内血肿引发的脑干功能衰竭。
作为高尔夫俱乐部的常客,吴劳乾应该知道,击球者挥舞球杆的时候,旁人应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是起码的安全常识,那么,吴劳乾究竟是怎么进入挥杆范围的?是脚底一滑不慎摔进来,还是自己稀里糊涂昏了头,想探头张望什么?当时,卢院长和廖领导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挥杆的章先生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吴劳乾在做什么,倒是一旁的球童提供了一点线索。
据他说,出事前,那位穿米色POLO衫的先生(就是吴劳乾)就有点不对劲,不停的东张西望,神色不安,还问我“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叫我?”我说“没有啊!”这是第一遍。过了一分钟,他又一副惊诧的样子问我“听见没有?是一个女的声音!”这是第二遍,我被他搞得莫名其妙。
章先生开球的时候,那位先生忽然回头,那姿势好象是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其实他身后除了绵延的草地,什么也没有,可他面带惊恐,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试图躲避,或者说逃开,忘了前面的章先生正在奋力挥杆,一头闯了进去,才酿成了悲剧。
大概老吴是见鬼了。
事后,竭力安慰章先生的卢院长这样说。
连着几天,章先生情绪低落,茶饭不思,除了喝点水,什么也不想吃,他很自责,如果挥杆之前朝身后看一眼,也许吴劳乾就不会被击中。
如果他们不去打高尔夫就好了,改打保龄球,吴劳乾再冒失,也不会冲到球道上去被沉甸甸的保龄球砸中吧?
如果……如果……
事到如今,一万个如果也无济于事,章先生表示,今生今世他再也不会打高尔夫球了。
好在有不幸中的万幸,为了安慰情绪低落的章先生,卢院长决定率先订购一台那种新型医疗仪器,廖领导也表示,将为这种仪器进入上海市场大开绿灯,毕竟他们是通过吴劳乾的介绍才认识的,为了促成这件事,吴劳乾花了不少心思,甚至赔上了命,他们的合作成功,也算是对吴劳乾在天之灵的一种告慰吧。
吴劳乾和屠伯年的死,至少从表面上看属于意外事故,相比之下,姚枝子的死就不是意外事故了,因为不管什么样的“意外”都不会把一个人吊在树上。
位于徐汇区西南角的上海植物园,占地八十二公顷,种植有水杉、银杏、香樟、雪松等大批树种,还有大量的观赏植物,象郁金香、玫瑰、牡丹,辟有专门的观赏园。
植物园下午六点钟关闭,闭园后,管理员照例巡视一番,在几棵银杏树组成的一片小树林里,发现有个女人吊在一棵银杏树上,已经断气了,她的脸颊发青,眼睛微微地睁着,嘴巴张成O形,穿着一件风衣,上吊用的绳子就是风衣的腰带,树林里微风吹拂,由于惯性,吊在枝杈上的尸体以脖子为轴心,缓慢地转动着。
选择在植物园上吊的,姚枝子决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里树木参天,游人稀少,格外幽静,除了偶尔有野鸟扑啦啦飞过,几乎没有打搅,因此,选择在这里了却自己的一生,或许别有一番滋味吧。
管理员惊呼一声,赶紧往回跑。
值班经理闻讯赶来,管理员带来了扶梯,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放下来,不是怕把尸体的脖子弄断,而是怕折断了树杈,因为这是一棵有着三百年树龄的古银杏树,被列入上海市古树名木保护目录,树身上挂着身份牌,牌上写有编号,如果这棵树死了,植物园园长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尸体平放在地,管理员掏了掏风衣的口袋,却没有找到遗书。
半个月前,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植物园西边的一棵香樟树上上吊,在他口袋里找到一张证券公司的电脑打印单,三万股银广夏股票,在46元的高位吃进,现在跌到了每股4元不到,够惨的。
有人叹息,如果换了我,我也会上吊的。
值班经理打电话报了警,等着警方前来处理,管理员跟几个人议论起来。
“这么热的天,还穿风衣,就不怕捂出一身汗?”
“你懂什么?这边热,阴间里可是冷嗖嗖的,多穿几件御寒。”“这个女人长得不难看,干吗非要走绝路?一定是被负心郎抛弃了吧。”
“男为财死,女为情亡,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值班经理对死者身上那件风衣感了兴趣,在对着风衣袖口的格子图案研究了一番后,他笑了。
“你们不识货,她这件风衣可是世界名牌BURBERRY,值人民币一万多块呢!”
“哇!”每个人的嘴里都飞出这个字,对这些月薪两千不到的工薪阶层来说,不认识BURBERRY也是情有可原。
“怪不得要穿着风衣上路,还用腰带上吊,看起来她临死都舍不得这件名牌啊。”
值班经理非常细致地把腰带重新穿回到风衣上,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尽管他知道,到了验尸台上,法医会把这件风衣脱掉的。不管怎么说,这位女士是买了参观券的游客,做得周到点,对得起游客。
后来听说,BURBERRY这个系列的风衣涨价了三百元。
9朱川车祸,Zoe坠楼,对诊所的震动已经可想而知了,现在一下子又冒出来这么多的事情,简直应接不暇。虽说屠伯年已经是“28齿科”的人了,但是,吴劳乾和姚枝子的去世,总裁李永年的辞职,安若红和叶小蕙又相继离开诊所,这一连串的打击,使得诊所里人心惶惶,上班都没了心思,营业额一落千丈。
北京方面,董事会迅速作出反应,派深圳诊所的总经理坐镇上海,从北京和深圳抽调医生和护士,驰援上海,目的只有一个,淮海路的诊所千万不能停业,无论如何要顶住。同时在网络上、报纸上发布招聘信息,尴尬的局面出现了,在上海几乎招不到人。
齿科这个圈子并不大,余琳音和屠伯年都是从九院出来的,White齿科无论硬件还是业绩在同行业里都是骄人的,人人都在看着它,出了这么多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圈子。于是,各种稀奇古怪的谣言不胫而走,其中一个比较有市场,说White齿科之所以凶事连连,只怪选址的风水不好,解放前,旧上海的淮海路叫霞飞路,属于法租界,现在的艾美广场曾是法国人的一座公墓,淮海路的人流如潮,诊所的生意兴隆,触怒了地下的鬼魂。
有头脑的人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会觉得这种说法漏洞百出,旧上海的霞飞路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商业街上怎么会有一座公墓呢?
White深圳方面的总经理有一位老同学,是南京一家医院的口腔科主任,姓马,谈妥了条件后,马主任星期一向医院方递交了辞呈,星期二就来到上海,出任上海方面的总经理,而且不是单枪匹马,随行带来了口腔内科、外科医生各一名,诊所的局面很快稳定下来,招聘也有了成果,毕竟White齿科是一块响亮的招牌。一个月内,新的总经理、行政主管、医务主管、财务主管悉数到位,毛丽芳重新出任护士长,在她的鼓动下,又有两名有经验的护士离开了原来的医院加入了White,同时从护士学校招进来三名小护士。俗话说,人心齐,泰山移。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诊所很快恢复了元气,营业额节节攀升,新人带来了新气象,马总暗中下了一道命令,不许在诊所里公开谈论过去的事情,若被我听见,就炒他鱿鱼。
这一招果然见效,工作之余,大家谈笑风生,绝口不提过去的事情,只有在私下的场合,诊所的“元老”们才会把那些诡异之事讲给那些后来者听,言者绘声绘色,听者将信将疑,也只是当作趣闻轶事听听而已。
一天,马总请来一位“装潢公司”的朋友,在诊所里转了一圈,其实他是陈总请来的风水先生,马总不想太张扬。风水先生进行了一番实地勘查,在Zoe的诊疗室,风水先生关起门来,在里面呆了约有二十分钟。
在风水先生的授意下,马总对诊所的布局进行了一番不大的调整,把原来的画统统摘下,在一些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摆一些镇邪的法器,在马总的办公室里挂了一幅钟馗像,在候诊区摆了一尊关公持刀的红木雕塑,诸如此类。
对Zoe的诊疗室,风水先生的意思是至少封闭一年时间,里面的东西都不要去动,白天开窗,晚上开灯,到了明年死者的忌日,怨气散尽,才可以重新使用。
因为窗户是全封闭式的,无法开启,就采用白天不锁门的方法,所以,当诺诺与阿壶第一次踏进诊所的时候,这扇门才会被他们推开。
调查工作进展得一路顺利,单枪匹马的陈馆长也有了收获,在美术家协会,他查到姓曾的画家确有其人,叫曾门,根据会员档案上的联系电话,陈馆长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一段录音:
“你好,我是曾门。我没在家,去丽江写生了,我没有手机,它是现代文明的垃圾。如果你有急事,可以对着话筒说,也可以写封信从我画室的门缝里塞进来,如果我能活着从丽江回来,就会跟你联络,谢啦。”
曾门的画室,位于黄浦区一片老式弄堂住宅里,是二楼的一间厢房,房门紧锁,门下跟地板有一段缝隙,别说塞一封信,老鼠都能钻进去,陈馆长在房门上贴了一张纸,“曾先生:我是陈子期,S美术馆的前任馆长,我有要事,等你从丽江返沪,烦请拨我的手机133*******”
对小蕙、安若红、肖妤、毛丽芳、张铁静这些人的访问,阿壶都用录音笔把她们的谈话录了下来,回家后,和诺诺、杜咬凤、陈馆长坐在一起,分析探讨。
“你们说,Zoe会为了这么一桩小事自杀吗?”
一桩小事,这就是诺诺对此的评价,她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
想当初,三十年代上海滩,阮玲玉的自杀轰动一时,使她吞下整整一瓶安眠药的原因,无非是几份小报的流言蜚语,如果今天的女艺人都象阮玲玉这么脆弱,王菲、张柏芝、郑秀文、张曼玉、于婕、那英、刘晓庆这些女艺人早就死得差不多了。
如今是什么时代?谁还怕绯闻?反过来,一点没有绯闻缠身,倒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说明这个女人对公众缺乏吸引力,非老即丑。
Zoe这样的都市女性,她是一名牙医,是高级白领,见多识广,她遭遇的事情充其量只是几句谣传,事后,她谈笑风生、若无其事,甚至开玩笑说“要是自己拥有这样诱人的身材就好了”,这些反应足以证明她的心态十分轻松,根本没在乎。安若红认为Zoe只是在强作欢笑,把苦闷埋在心底,乃是错误的判断。在收到色情图片的几天后,Zoe才显得情绪不佳,突然坠楼身亡,由此可见她遇到了另一件不开心的事,那才是真正的致死原因。
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事呢?
时至今日,回头再看一看那条短信息:
“你们终于看见了我的裸体,从现在起十二小时内,你必须公开展示你的裸体,否则将厄运临头。”
请注意第一句“你们终于看见了我的裸体……”
这个“终于”,包含着太多太多的意思。
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有着对裸体的渴望,这种渴望,男人有之,女人亦有之,实在是一种难以言状的冲动。
这种渴望,已经超越了简单的肉欲,变得纷乱复杂。
你会站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裸体,或躺在浴缸里轻轻抚摸自己的裸体,如果你喜欢一个异性,渴望看见他(她)的裸体,如果你非常讨厌一个人,会巴不得对方在大庭广众下赤身裸体,出够洋相。
色情杂志的畅销,色情网站的惊人点击率,过去男人看,现在女人也看,人人爱看,虽说看来看去无非就是那几个器官,那几种姿势,人们还是乐此不疲,由此看来,裸体永远是神秘的,人类对它的渴望是无限的,对它的探索是永恒的,甚至超过了对宇宙的兴趣。
这个“你们”,不单指吴劳乾之流,也指向大众,Zoe不择目标地报复公众,人人都有可能成为她的下一个目标,看起来只是一个简单的恶作剧,其实是一个预先设置好机关的夺命游戏,它的规则很简单,就是裸体。你要命还是要面子?要面子你就得死,不要面子那你就脱吧,不要有丝毫的侥幸,Zoe说到做到,干净利落。
有人用短信来散布流言,Zoe就用同样的方式来散播恐怖。
事情的起因源于一幅画,如今反馈给大众的也是一幅画,以其人之道,还治众人之身。
她的冷酷,她的手段,她对公众的嘲讽,都达到了巅峰,如何才能让她罢手呢?
如果画上没有那只淑女杯的出现,诺诺和阿壶是无法找到White齿科的,看来,Zoe希望他们找到,这种“希望”是否包含了另外一层意思,即希望他们为自己办一件事,这件事,极有可能与Zoe的坠楼有关。
“裸体研讨会”将近尾声的时候,杜咬凤提到了李总,就是李永年。他虽然不是绘画者,但他是这幅画的始作俑者,他怎么会产生要为Zoe画一幅画的念头?
李总已经回台湾了,据说正在新加坡,难以谋面,肖妤提供了一张李总在White齿科的名片,上面有他的手机号码,这是公司提供的手机,走之前肯定还掉了,还有Email地址:[email protected],David是李总的英文名字。
李总走了,邮箱尚未取消,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诺诺建议不妨给李总发一封电子邮件,说不定远在新加坡的李总在寂寞的时候,会想起White齿科,想起Zoe,不经意地点击鼠标,打开这个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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