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混乱
| 上一章:第四章:警方的介入 | 下一章:第六章:诊所 |
1
“朴老师,可不可以调我的课?把下周的课调到今晚来!”
诺诺火速找到美术班朴老师的手机号码,打了过去。
“喔,这可有点难办,如果要求调课,你应该提前三天通知我们,以便校方作出安排,出通告,让学员有所调整。今年校方只有一次对课目和课时作出了调整,那是因为停电。”
朴老师说了一通,末了他问诺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的口气听起来有点那个……”
“没有啊!”诺诺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又问,“对了,朴老师,今晚画什么?”
“今晚的模特是一名六十八岁的老人,我要求学员画出皮肤下垂的皱感,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诺诺实在没心情去看一个脱光的老头,也许过了今晚,自己就要“厄运临头”了。
放下电话,诺诺回头一看,阿壶竟站在房门口,怔怔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还没走?”
“你怎么可以偷听我的电话?”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又没有解决办法,诺诺的心情十分不爽。
“你在外面当裸体模特?”
阿壶的声音略带颤抖,充满了羡慕。
诺诺只好点了点头。
“可不可以把我介绍给你的老师,让我也脱……脱光一次,我不会索取任何报酬的。”
见诺诺没啥反应,阿壶又补充道,“实在不行,我可以倒贴,给他一百块怎么样?”
瞧阿壶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几乎跟街头的乞丐差不多了。
“今晚的课程早就安排好了,画一个糟老头,轮不上我,也轮不上你。”
听了诺诺的回答,阿壶十分泄气。
“你自己想办法吧,现在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说完,诺诺的眼泪差一点儿迸出来。
2秋天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到来,价廉物美的游泳仍然是大众娱乐的首选。此时正值下午开放时段,游泳馆里碧波荡漾,欢声笑语,音响里播放着张信哲的老歌。
阿壶走出更衣区,经过一段向上的阶梯,眼前豁然开朗,高高的穹顶、宽敞的大池出现在面前。大泳池分浅水区与深水区,浅水区给那些不擅长游泳的人和小孩练习,进入深水区的是一些熟面孔的泳客,最深处达二米五。
阿壶不会游泳,这条号码为XL的保日达牌泳裤,是在游泳馆的卖品部购买的,本来阿壶想买一条平脚裤,但只剩M号,XL号全是三角裤,让他别无选择。也许是泳装设计者刻意想展示“猛男”的形象,两边收拢过窄,耻骨上的毛都露出来了,阿壶也顾不上那么多,平脚裤也好,三角裤也罢,反正要脱下来的。
浅水区最深是1米20,阿壶在水里漫步,脚踩在塑料地板上,到了正式比赛的时候,这些地板可以拆除,恢复成真正的赛道。
周围的泳客三三两两,有大人带小孩嬉水,小孩套着气圈,有男生教女生游泳,趁机在她胸部揩点油,也有的劈波斩浪,看上去很猛,内行一看就知道是菜鸟级,刚刚学了两招姿势,还不敢去深水区,只能在浅水区里埋头苦练。
浅水区与深水区之间,有一道浮在水面上的隔离带,如果从水里钻过去,游入深水区,感觉就象从悬崖上跳下去一样,很刺激的。
阿壶在浅水区里来回走,两个穿比基尼的美眉在玩水球,阿壶不慎撞了其中一个,她并不介意,还朝阿壶飞了一个媚眼。
本来嘛,在这儿穿比基尼,就是为了吸引男人的目光。
有人说过一句“名言”:如果有那么一天,男人都死光了,那些热衷于美容、减肥、做SPA的女人,早上起床连梳头都懒得梳。
阿壶决定就在这里“下手”,他退到浅水区的边缘,解开裤腰上的绳子,轻轻一挑就松了,游泳裤因为水的作用,紧紧贴在皮肤上,阿壶的大拇指贴着肚皮,慢慢朝下插了进去……
现在,只要往下使劲一拉,立刻暴露无遗。
虽然在水里,但周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绝对是公开的哦!
不知道谁是第一名“发现者”,是玩水球的美眉吗?她们会有什么反应?尖叫、逃上岸、蒙住眼睛,还是干脆把头凑到水里看个究竟?十秒钟后就有答案了。
就在阿壶鼓起勇气,把游泳裤往下扯的一刹那,一只菜鸟辟哩啪啦游了过来,这位仁兄练的是蛙泳,戴着泳镜,头埋在水里,两条腿努力朝外蹬,象一只硕大的牛蛙,阿壶就觉得肚皮上被他狠狠踹了一脚,一个后仰,从浅水区滚进了深水区。
高高坐在了望椅上的救生员,发现深水区里有情况,马上跳下水,两名救生员一道使劲,将这把灌满水的“茶壶”拖上岸来,可怜的阿壶象条死鱼一样趴在地上,吐着水泡,五脏六腑被池水里富含的漂白粉清洗了一遍。
3Q先生接到诺诺的电话时,先是喜出望外,继而莫名其妙,他觉得这个女孩显然有点着急,非要安排在今晚,明晚是周末,来酒吧的客人会比平时多出一倍,Q先生再三跟她商量,能否放到明晚,他愿意多支付两百元,可诺诺一口拒绝了。
嗯,一定是缺钱,而且是急需。
这是Q先生能想出的唯一理由。
难道她连一个愿意借给她三百元的朋友都没有吗?
现在的女孩,真叫人看不懂。
AK47坐落在马当路,与繁华的淮海路交叉,地段是不错的,上海的酒吧除了分布在五星级大酒店的周围,大多集中在衡山路、巨鹿路、茂名路、长乐路这类闹中取静的地段,近两年,随着“新天地”的崛起,酒吧又逐渐朝这边靠拢了。
晚上七点不到,诺诺就早早地来了,在Q先生特辟的工作室里,诺诺接过一袋特供品,袋内有吉列剃须用品一套,包括一把刮胡刀、一罐刮胡泡、一瓶爽肤水,还有一条浴巾。
诺诺先要淋浴,洗去皮肤上的油脂,把体毛全部刮干净。
受全球变暖的影响,上海的夏季越来越漫长,吞噬了秋季和春季,随着无袖上装的流行,女孩们已经习惯每天做这种功课,有些人刮得较马虎,一抬手臂,可以明显看见一粒粒黑色的须根分散在腋窝处。
除了腋窝,还有耻骨上的体毛也要刮除,人体彩绘是全身范围的,体毛的存在会影响色彩的发挥,而且洗去颜料的时候,体毛不象皮肤能很快洗掉,谁愿意身上有一堆彩色的体毛?
诺诺一边淋浴一边刮着,想起家里那把菲力浦美体冰刀,刮起来那才叫舒服,可惜没带来。
淋浴后,响起敲门声,进来一位头发乱得象雀巢,满脸络腮胡子的艺术家,一顶破了洞的棒球帽往脑后反戴,一条脏兮兮大概从来不洗的牛仔裤,看年龄,约三十五、六岁,背着折叠式工具箱,拖着一把折叠椅。
看见他满脸的胡子,诺诺觉得那袋“特供品”应该给他用才对。
“我没有名字,你要愿意的话,叫我‘大炮’好了,不愿意,叫我‘狗娘养的’也行。”
这就是艺术家的开场白。
“你好,我叫诺诺……”诺诺怯生生道。
艺术家好象没听见,打开工具箱,里面花花绿绿的,有几十种绘画颜料,粗粗细细的画笔有十几支,还有些看不懂的小玩意。
“我对你的名字没兴趣,我只想早点完成工作,回家喝啤酒。”
诺诺犹豫了一下,不太情愿地脱掉裹在身上的大浴巾,露出了身体。
艺术家对女人的裸体习以为常,让诺诺坐在折叠椅上,自己跪在地上,开始了工作,一边打开话匣,诺诺有点惊讶,别看这“狗娘养的”邋里邋遢,他去过米兰、都灵、威尼斯,还去过巴黎,在塞纳河畔写生,他遇到一个美国旅游者,穿得比他还要邋遢,脚上的鞋子一只是公的,一只是母的,可能出于惺惺相惜,他给他画了一幅素描,美国佬十分满意,出手就给了两百美元,后来才知道,这家伙居然是纳斯达克一家科技公司的CEO,身价上亿。
可惜乘火车从法国去意大利的途中,“狗娘养的”遭遇了窃贼,钱包被偷,损失数千欧元,包括那两百美元。小偷颇有绅士风度,只偷现金,信用卡和护照未动,还留下一堆欧元硬币和一张写有法文的字条,奉劝他以后少带现金,多刷信用卡,并祝他旅途愉快。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国际信用卡组织雇佣的窃贼。
“狗娘养的”告诉诺诺,酒吧天天有人体彩绘,不过绘来绘去都是几张老面孔老身材,别说观众厌烦,就连Q先生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急需补充新鲜血液,故今晚把诺诺放在压轴档,连灯光都重新布置过。
不知不觉两小时过去了,诺诺的正面绘了一只鸽子,扑扇着翅膀,它的翅膀与众不同,是人的手掌形状,诺诺的背面从颈部到屁股,绘上了一条非洲大蟒蛇,蛇首换成一只豹子头。
“这两种动物,蛇不象蛇,鸟不象鸟,我看不懂哎。”诺诺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看不懂的才叫艺术嘛。”
“狗娘养的”关照诺诺先别坐下,让颜料干透,转身去洗手了。
望着镜中的彩色美女,诺诺不得不承认,太美了!她后悔应该带一只数码相机来,拍几张留作纪念,一经冲洗,这些美丽的图案就随着水流入下水道,一去不复返。
按照Q先生的计划,十点钟开始表演,前面两个模特先亮相,一个绘的是《西厢记》里的人物,正面是莺莺背面是张生,另一个全身绘成了蜘蛛女。她们摆造型,在酒吧里走圈,每张桌前都要停留,给每位客人欣赏,半小时后诺诺登台。也就是说,先出两片绿叶,衬托后来的红花。
万万没想到,结果让Q先生大跌眼镜。诺诺快步进了工作室,拉上浴帘,打开水龙头,水哗哗而下。
“诺诺!”门外传来Q先生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怎么可以把客人丢下?讲好一小时,你才摆了二十分钟!你这是违约,一毛钱都别想拿到!”
诺诺拉开浴帘,对着外面喊:“我根本没想要你的钱!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咦?什么问题解决了?
Q先生实在想不通,现在的女孩太不可思议了,如果她是自己的女儿,非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做人怎么可以不讲信誉?
如果她是我的女儿,决不会让她来这种地方!
离开了AK47,诺诺看手表,晚上十一点半,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
我已经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公开展示裸体”,那个“厄运”应该不会降临到我头上吧?
诺诺又想起了阿壶。可怜的家伙,他在哪儿呢?他会以何种方式来完成这项Mission Impossible(不可能的任务)呢?
诺诺的担心是多余的,早在两小时前,诺诺还在背上画大蟒蛇的时候,阿壶已经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干净利落,不象诺诺这么拖泥带水。
夜校的美术班上,屏风后传来悉悉嗦嗦的脱衣声,朴老师正在向学员们讲述这堂绘画课的基本要点,如何使用明暗对比,来画出一名花甲老人身上那种“皮肤下垂的皱褶感”,还没讲几句,屏风后传来几声异常的响动,乒!碰!啪!哗啦!屏风朝外倒了下来,半张乒乓球台上侧卧着一名裸体男模特,脸朝大家,面带微笑。
朴老师楞住了,因为这名男模特根本不是花甲之年,而是青年,年龄最多三十岁,一身肥肉,脂肪堆积的皱褶感,取代了“皮肤下垂的皱褶感”。
“老师快看!”一名学员叫了起来。
朴老师朝乒乓球台下一看,一名花甲老人被塞到下面,脸上一块乌青,刚挨过揍,正在呻吟。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人?你是怎么进入课堂的?”
朴老师一连串的发问,胖胖的男青年一言不发,从乒乓台上跳了下来,朴老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担心对方袭击自己,没想到男青年仰天大笑了三声,哈!哈!哈!
笑罢,他迅速捡起地上的衣服,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离开了教室,扬长而去,走廊里传来一阵轻松的口哨声。
朴老师把老人从球台下搀扶起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躲在球桌下面……我刚想脱衣服,他突然蹿出来,掐住我的脖子,把我从台上拖下来,然后他就开始脱衣服了……”
“他是个疯子!”老人颤巍巍地骂。
岂止是疯子,还是个暴露狂、性变态。
朴老师希望这堂课不要因此夭折,这件事千万不要传到校长耳朵里,课堂上发生这种事情,无疑是老师的失职。
朴老师安慰了老人几句,吩咐大家继续上课,画出“皮肤下垂的皱褶感”,还有老人脸上的恐惧表情,这可是难得一见的。
4出租车顺着延安路高架,来到外滩,高架道路的尽头高高筑在外滩的防波堤上,堤外就是滔滔的黄浦江,因此会产生一种飞车入江的错觉,当车辆左拐进入下匝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幢幢建于三十年代的古典大楼完美地展现,短短的数秒钟里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差,难怪被出租车司机们誉为外滩第一景。
将近午夜,黄浦江上黑漆漆的,飞车入江的视觉效果自然就大打折扣了。
当,当,当……
海关大楼的自鸣钟敲响了十二下,悠扬的钟声在黄浦江对面都能听见。
没有预期中的兴奋,诺诺和阿壶,两个摆脱了“厄运”的年轻人,彼此怔怔地望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在想着同一个问题:
该把那幅画怎么办?
商量的结果是,把画严严实实地包起来,放在储藏室里,不管它如何变幻莫测,不让任何人看见。这是应急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阿壶送诺诺回家,已是凌晨一点钟。杜咬凤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巾毯,轻轻响着鼾声,她在等女儿回家。
今天,H饮料公司的某品牌矿泉水推介会,在南京西路商圈的“梅陇镇广场”大堂里举行,那块号称来自南极、重达壹吨的大冰块,果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百多位现场观众当场饮到了一杯融化的冰水,无不称赞味道之纯净、口感之甘冽,堪称天堂之水。主办方还特意邀请了著名笑星作现场主持,为观众抽奖,奖品从澳洲黄金海岸五日游到一辆捷安特自行车不等,可谓皆大欢喜。
H饮料公司的老总对这次推介活动的效果相当满意,广告代理协议终于拿到手了,回到公司以后,汪总开了一瓶香槟,轮流与下属碰杯,一时兴起跟杜咬凤喝交杯酒,引来一片喝彩。
诺诺没有惊动母亲,和阿壶悄悄上楼,比夫就趴在过道里,听见脚步声,呼一下爬了起来,对着他们摇头摆尾,要吠叫,诺诺拍了拍它,比夫乖乖地趴下了。两人来到卫生间,覆盖在油画上的浴巾不知被谁拿掉了,带口罩的Zoe坐在窗台上,不露声色地对着画框外面的世界。
不知为何,整幅画明显的右倾。
记得挂的时候,背后用了两只钩子,理应四平八稳,怎么还会倾斜?
这已经不重要了,诺诺和阿壶正准备把画摘下来,杜咬凤脸色阴沉地出现在门口。
杜咬凤先看了看女儿,然后用审视的目光,把阿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深更半夜,女儿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回家,鬼鬼祟祟躲在卫生间里,想干什么?
“妈咪,介绍一下,阿壶,我的朋友。”诺诺结结巴巴。
“伯母,晚上好。”阿壶紧张地点点头。
杜咬凤扫了他一眼,没有任何礼貌的表示,劈头盖脸问女儿:“是你把画盖起来的?”
诺诺和阿壶相互望了一眼,都认为到了该说的时候了。
三个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了近一小时,杜咬凤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身体前倾,眼睛睁大,耳朵竖起,呼吸次数减少,心跳加快。
诺诺把手机拿出来,给杜咬凤看了那条来自13901673693的短信息,包括三文手机里的两条信息。
当说及AK47时,杜咬凤改变了姿势,跳起来骂女儿糊涂,一定中了别人的计,在酒吧里被人偷拍了照片或者被录了像,明天对方就会把照片或者录像带寄来,进行敲诈。看来杜咬凤还是不相信,尽管这一切听来非常真实。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顾女儿的劝阻,杜咬凤决定见识一下。
次日中午,离十二点还差五分钟,杜咬凤把自己关在楼上的卫生间里,坐在浴缸边沿,目不转睛地盯住这幅画。
诺诺和阿壶就在门外的过道耐心等待,比夫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摇着尾巴,显得萎靡不振。
不久,卫生间里传来手机的40和弦铃声,很快恢复了沉寂。
门开了,杜咬凤走了出来,腿有点发飘,苍白的脸颊好象贴了一张SK—Ⅱ面膜,忘了揭掉。
5下午两点钟,杜咬凤风风火火地出现在许太太的花店里。
许国光暴卒后,许太太折价卖掉了“沪浙小厨”,不久,在那位老同学、卖地板的马老板建议下,开了一家花店,就在重庆南路的复兴公园对面,店面不算大,生意倒不错,许太太雇了两个伙计,一个负责进货,每日天不亮就出现在郊区的苗圃里,一个专门送花,她自己天天看店,接接电话,并不怎么累。
事先,杜咬凤跟许太太通过电话,她想看看许国光生前用的那只手机。
丈夫死后,这只西门子手机就给了上小学的儿子用,许太太自己有手机,听说小孩子大脑尚未发育成熟,手机辐射对大脑发育不利,就把手机收了回来,一直扔在抽屉里。
许太太有点莫名其妙,杜咬凤怎么会突然对丈夫留下的手机感兴趣,难道里面有他们以前相互发送的短信息,内容非常肉麻?再怎么肉麻,人都死了,许太太是不会吃醋的。
杜咬凤从许太太手里接过手机,道了声谢,走出店就在人行道上仔细看起来,全然不顾从身后射来的鄙视目光。
手机里有一大堆收到的信息,杜咬凤找到了其中的两条,一条是“公开展示裸体”,内容相同,一字不差,另一条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开门”,接收时间是午夜12点。
现在都清楚了。
下午三点钟,《窗台上的Zoe》被小心翼翼从墙上摘下来,装上原来的保护封套,一层牛皮纸,一层塑料纸,装上四只硬角,暂时放在楼上的储藏室里。储藏室有两平方大,挂着冬天穿的衣物,羽绒衫、皮茄克、羊绒大衣,一打打的鞋盒,都是过了流行季的各色女鞋,还有立式吸尘器和几件杂物。
杜咬凤把画背朝外,靠着一格一格的橱柜搁置好,想想又不对,不能让它“面壁思过”,于是调过来,小心翼翼把画搁好了,确定它不会倒下来,才拉上移门,灯自动关闭,储藏室变成一团黑黝黝的空间,没有一点光透进来,《窗台上的Zoe》肃静地伫立在冥冥黑暗中。
十分钟后,客厅里召开了一个三人临时会议,比夫趴在沙发脚下旁听。
许国光和三文的死亡,女儿与阿壶的死里逃生,迫使杜咬凤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情况已经相当危急,那两架撞坍世贸中心的客机,正在飞往纽约的途中。
摆在她面前的唯有两种选择,要么在美术课上当裸体模特,要么去“AK47”做人体彩绘模特。
剩余的时间只有八小时,得赶快拿主意。
在诺诺与朴老师通电话后,前一种选择被Delete了,因为今晚没有课目。
Q先生接到诺诺的致歉电话,又一次莫名其妙,原以为诺诺会表示再来做一次,如果是这样,Q先生当然求之不得,可没想到,诺诺推荐了另外一个人,并再三强调,此人的身材保养得如何好,皮肤如何白皙,跟我相比,只不过年龄稍稍大了一点。
现在的女孩子,越来越教人看不懂了,她是不是改行了,当上彩绘模特的经纪人了?
肚子里这样嘀咕,Q先生还是和颜悦色道,可以,把人带来,让我看一眼再作决定。
当Q先生看到杜咬凤的时候,不禁吓了一跳,原以为顶多是个二十七、八岁,或者三十出头的女人,没想到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幸好,杜咬凤一直坚持去健身房跳有氧操,加上每周游泳一次,身材保持得不错,没有太走样,Q先生在犹豫了一番后,点了下头,不过,他提出一个苛刻的要求:
把彩绘这一环节,从幕后搬到幕前来,就在酒吧的中央,让顾客观赏到彩绘的全过程。
这就意味着,模特必须一丝不挂站在酒吧里,肌肤的每一寸都曝光在众目睽睽下,没有色彩的遮盖,整个过程至少两、三个小时,相当漫长。
“每小时一百元,三小时三百元,怎么样?”
Q先生望着杜咬凤,语气很坚决,丝毫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另外,你必须交付五百元押金,如果你提前走人,我非但不支付酬金,还要扣除你的押金。”
吃一堑长一智,Q先生变得聪明了。
杜咬凤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好端端的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就连做妓女,也没付押金的!
6晚上十点钟过后,AK47里就没有空的座位了,不仅因为是周末,更因为这里的人体彩绘已经打出了名气,很多人慕名而来。
十点钟开始,先是两名固定的模特出场,展示身上的彩绘,一个正面画了一条锦鲤鱼,背后画了一幅山竹图,另一个在全身画了一幅“火舞艳阳”的抽象画,随着音乐节拍,模特扭动身体,身上的火焰在舞动,有一种性的暗示,气氛调动起来了,然后Q先生亲自登台,拿着麦克风,说了一段从书本上死记硬背的话:
彩绘师充分利用人体的咫寸肌肤,以画龙点睛之笔,前后左右,驰骋其艺术精灵,让人体之美、绘画之丽,在和谐中升华,达到极致。
对欣赏者来说,需要调动健康的审美观、发掘自身的文化底蕴,展开想象的翅膀,感受人体的秀美和绘画的绚丽多姿,领略浑然一体的人文精气。
为了帮助大家更充分地了解人体彩绘这门新兴的艺术,特意将彩绘的全过程从幕后搬到幕前,完整地展示给大家看。
诺诺在酒吧里占了一个吧凳,一来她不放心,二来,杜咬凤心虚得很,希望女儿能在场,不过阿壶就没这么幸运了,他和比夫只能呆在酒吧外面,诺诺再三警告,不许进来,不许偷看我妈咪的裸体!
哼,谁要看?
阿壶心里嘟哝着。
如果是你的裸体,我倒很想看看……
Q先生退至吧台内,灯光变幻,比刚才要亮,彩绘师先出来,提着工具箱,叼着香烟,吊尔郎当的样子,之后模特出场,她低着头,身上裹着一件深色大袍子,头上戴一顶连袍的帽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要举行一场拳击赛,拳手登台了。
诺诺朝周围的人群反复看了几遍,担心有熟人,还好没有。
客人大多是男性,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身体前倾,满脸期盼,希望看得更清楚,恨不能加上十支日光灯。从他们身上究竟能挖掘出多少“文化底蕴”?诺诺表示怀疑,倒是下面那根东西快要呼之欲出了。
“狗娘养的”把香烟掐灭,打开工具箱,拿出画笔和颜料,把棒球帽往脑后反戴,看着杜咬凤,等着她脱下袍子。
全场的眼睛都在盯着杜咬凤,包括吧台后Q先生犀利的目光,五百元押金就放在他口袋里。
杜咬凤把牙一咬,心一横,不管了,豁出去了!
不就是裸一回吗?
出生时,我就是裸体的。
生孩子时,躺在手术台上的我也是裸体的。
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也是裸体的。
洗澡时裸体、做爱时裸体、这还不包括无数次站在盥洗镜前欣赏自己的裸体……
总而言之,人的一生中会经历无数次裸体,不多这一次。
这么想着,杜咬凤的心里宽慰多了,她抓住大袍的腰带轻轻一抽,扎成蝴蝶结的带子就松了,随着手势拉出一条优美的直线……
轰隆!
每一位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一股震撼的力量,当然,这股力量不会来自于那根腰带,而是来自于酒吧的那扇金属大门。
大门被猛地弹开,撞翻了一张酒桌,啤酒瓶和鸡尾酒杯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闯进来五、六个人,穿着警服,挥舞警棍,大声喝斥:“我们是黄浦区公安局治安中队的,依法取缔色情表演场所,所有的人把手放在头上,蹲在地上,谁都不许动!”“蹲下!蹲下!叫你蹲下!听见没有?”
有几个不服气的,不是脑袋上挨了一巴掌,就是屁股上挨了一记“秘制火腿”。
彩绘用的工具箱被一脚踹翻,画笔和颜料散落一地,“狗娘养的”刚刚跳起来,一根警棍就伸了过来,一直戳到他的鼻梁骨上。
“老实点,蹲下!”
慑于警棍的淫威,“狗娘养的”乖乖蹲下了。
趁乱,杜咬凤把袍上的腰带系好,回头看了女儿一眼,诺诺蹲在地上,手抱着头,不敢多看,Q先生蹲在吧台里面,根本看不见。
AK47的生意兴隆,招徕了附近几家酒吧老板的眼红,一封匿名举报信投入了挂在警署门口的警民联系箱里。
打着艺术的幌子,公开举办色情表演,不仅有伤风化,更破坏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治安中队决不能坐视不管,几天前他们就派出便衣混入酒吧,暗中取证,决定在客人最多的周末晚上,发动突然袭击,端掉这个色情窝。
酒吧业主、彩绘师、模特三个人被带回了警署,Q先生沮丧地在“酒吧停业整顿通知书”上签了字,“狗娘养的”被罚款五百元,至于杜咬凤,治安中队一名警官对她进行了一番批评教育:
“女士,你年纪不小,还在酒吧里做这种事情,如果被你的儿女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百分之百的支持我……
杜咬凤心里这样回答。
“你有职业吗?”
杜咬凤当然不能说,谎称自己失业,按月领取最低生活保障金。
“这么说你是4050人员罗?”(注:这是政府对四十岁以上女性、五十岁以上男性失业者的一种统称)
“政府出台了就业扶植政策,你完全可以学一门手艺,好好找一份工作,为什么非要去那种地方脱光衣服呢?”
警官,有种的你明天中午来我家,我给你看过那幅画,保证你急得屁股冒烟,冲到大街上裸奔……
杜咬凤心里这样挖苦对方,嘴上没说一字。
鉴于无前科,乃初犯,杜咬凤获得了最轻的惩罚——教育、释放。
杜咬凤匆匆离开警署,身上还穿着那件袍子,衣服扔在AK47的工作室里,顾不得回去取了。
POLO车停在警署门口,阿壶、诺诺和比夫等在车里,杜咬凤钻进车厢,一句话也不说,先看仪表板上的时间:23点45分
“最近一家迪斯科在哪里?”杜咬凤问他们。
就在警官苦口婆心教育的时候,杜咬凤迸发灵感,想出一个应急的办法,可以在剩余的15分钟里快速搞定。
离AK47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就有一家HOP Disco,时近午夜,正常上班的人已经入睡,这边的夜生活才渐入佳境,在DJ和艳舞女郎的带动下,人们象袋鼠一样蹦来蹦去,嗑药的、贩红丸的、拉皮条的、无聊的、寻刺激的,什么东西都有,堪称群魔乱舞。
杜咬凤独自一人从舞池的人群里挤过去,那件怪怪的大袍子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在这种地方,不管你穿什么,都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舞池前面有一排金属楼梯,直通二楼,背靠扶梯的不锈钢栏杆,面对舞池,杜咬凤自认为找到了一个最佳地点,背有靠山,面朝大海,任你自由发挥。
灯光飞快的变幻,这里的光线以黑暗为基调,中央激光球里不时射出一束束五颜六色的激光,在这样的光线条件下展示裸体,短短的几秒钟,根本没有人会来注意你,即使有人远远的瞟上一眼,会误以为那人穿着一件时髦的外衣……
杜咬凤看了看手表,从女儿手腕上摘来的卡西欧表,有荧光显示的屏幕上时间是23点55分,那个“时限”快要到了。
不锈钢的楼梯上,也有男男女女,端着酒杯,扭着腰肢,进行交谈,在震撼的音响条件下,交谈必须声嘶力竭。
杜咬凤解开大袍的带子,隐隐约约的感到乳头在跳动,原来它们早就迫不及待了……
啪!一只戴着一枚绿宝石戒指的大手,重重落在杜咬凤的肩膀上。
杜咬凤被吓了一跳,忙回头看,就在她的后上方,不锈钢台阶上,靠着栏杆,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法国鳄鱼恤,一条牛仔裤,端着一瓶啤酒,笑嘻嘻地低头望着自己。
“汪……汪总……?!”
杜咬凤实在想不通,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遇上老板?可是转念一想,这种地方,自己都来了,老板为什么不可以来?
汪总不是上海人,是公司总部从深圳派来的空降兵,临危授命,仅一年半,就把公司扭亏为盈,为此坐稳了公司老总的位置,把原来的老总一脚踢到了内蒙古,去辽阔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拓展市场了。
老婆孩子不在身边,到了晚上,如果不加班,又不觉得累,自然寂寞难耐。“一个人啊?”汪总笑着问她,有意无意地朝杜咬凤身上那件大袍子瞟了两眼。
“哇,这是什么衣服?蛮酷的喔!”
杜咬凤尴尬地笑了笑,眼睁睁看着汪总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自己的面前。
“我来了有一个多钟头,耳朵快要震聋了,你不是有车吗?送我一程吧。”
杜咬凤又看了看手表,23点59分41秒、42秒、43秒……
秒数一格一格往上跳,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汪总依旧兴致勃勃,在高谈阔论:
“咬凤,我蛮喜欢你那辆POLO车,多少钱?听说在上海捐一块汽车牌照要抵车价的三分之一,太贵了!”
没有时间了,没有选择了,除了一个动作——
刷!
杜咬凤猛地抖开袍子。
7墙上的钟,指向中午十二点零三分。
办公室房门紧锁,百页窗全部放下,汪总呆坐在大班椅里,象一尊雕塑,手里捏着索爱P802手机,大如PDA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条警告性的短信息。
《窗台上的Zoe》就摆在沙发上,汪总的眼睛与露在口罩外的那双眼睛,几乎呈对视。
经历了昨晚的瞠目结舌和难以置信,直到数分钟前的亲眼目睹,手机收到新信息,现在的汪总,实在是心乱如麻。
天哪,没想到是真的。
早知道会是这样,我就不看了……
人的好奇心,有时侯真是害人非浅!
此时此刻,广告公司的大办公室里,杜咬凤穿着上班的职业装,坐在自己的办公区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尽管她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太象幸灾乐祸了。
汪总呵汪总,这可是你自找的。
事前,我再三向你说明观赏那幅画的危险性,可你偏不听,大概男人都是这样,一听说画中的女人会变成裸体,就不顾一切了。
打个比方,我送你一条阿玛尼领带,你却拿它来上吊,我有什么办法?活该!
都说女人贱,现在我知道了,男人犯贱的时候,一点不输给女人。
其实这件事情并不难解决,就看你如何下决心了。
AK47已经关门大吉,即使他们照常营业,也不会用一个有凸肚的男人做人体彩绘。
公司一共有三十六名职员,半数以上是女性,你可以郑重宣布,下班后召开紧急会议,全体职员必须参加,会议开始前,你突然从办公室里一丝不挂地冲出来……
这不解决了?
当然你也要考虑这样做的后果,最快明天,或者后天,你会收到一份从公司总部发来的传真,宣布你被免职,由张副总代理你的职务,然后给你买一张机票,回深圳向总裁解释去吧。
总之你自己决定吧。
……
下午两点钟,心情郁闷的汪总,踏进了令人郁闷的电梯。
他想去裙楼的底层,那儿有一家高山茶庄,去喝一杯香茗。那儿有一位茶艺小姐,好象对他有点意思,那种眼神分明在暗示他:喂,你可以来约我。
然而,汪总始终提不起兴趣,原因是她的鼻子,鼻子是隆过的,她的面孔是标准的东方面孔,扁平的,却弄出一只朱丽亚·罗伯茨那样很高的鼻子,仿佛平地起了一座高楼,十分突兀,几乎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
等电梯,足足等了一刻钟。这幢45层高的商务楼,不知请的哪家优秀物业,经常推出一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管理措施,比如在电梯的运行上,以高峰时段与非高峰时段来区分,在高峰时段,六台电梯中的A、C、E只停双数层,B、D、F只停单数层。在非高峰时段,A、B在1至20层之间行驶,C、D在21至40层之间行驶,E、F直达30层以上。
这样的运行,不要说外来者,就连在大楼上班的人,也常常乘错电梯,弄得电梯里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幢大楼的主人,跟这家物业的老板,一定是姐夫和小舅子的关系。
这是众人的议论,事实上是,物业公司是一位从区政府辞职下海的公务员创办的。原来是人民公仆,现在来管理人民,这样的角色转换真是奇妙无比。
行驶的电梯里,并不算拥挤,高峰时段,这点小小的空间最多能塞进二十七个人,能撑破基尼斯世界纪录了。
在汪总的左边,站着一个送快递的矮个青年,瘦得象片木柴,穿着廉价的球鞋,浑身散发着一股汗臭味,一看就是从乡下来上海的打工仔,他斜挎着大包,正在翻阅手里的一叠快递单据,心里盘算着这一单多耗费的时间,以及下一单该跑哪一条路线更近些。
汪总建议,应在商务楼大堂里设一座投币式淋浴房,让他们好好冲洗一番,把那股刺鼻的汗臭味洗掉,才能跨进电梯。
在汪总的右边,是一个送外卖的小妹,穿着店服,胸口写着“金师傅馄饨”一行字,手里捏着一张拾元人民币,一定是顾客给的钱。小妹妹看上去最多十六、七岁,发育得很好,汪总猜想,她一定在家里排行老三或老四,勉强读完初中,就跟村里几个小姐妹相约一块来上海打工。跟这些打工仔、外来妹比起来,汪总会有一种说不出的优越感,心态会放好一些。然而,跟站在电梯角上那个穿西装的黑胖子一比,汪总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西装和领带都是阿玛尼,眼镜是GUCCI,皮包是路易威登,汪总猜想这家伙是日本人,倒不是因为这幢商务楼里有很多日本公司,而是看他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在上海的日本人大都这么神气,跟上海沦陷时期的“皇军”一样,当年的皇军肩上扛着“三八大盖”招摇过市,市民皆敢怒而不敢言,而现在,他们凭的不是肩上的步枪,而是口袋里多得快要溢出来的人民币。
电梯里还有一名男性白领,也许是上海人,也许是外地来上海发展的,挎着装笔记本电脑的黑色尼龙包,脸色阴沉,看得出,他的心情跟汪总一样的不爽。
这小子一定在咒骂他的老总,恨不得把老总家的祖坟给刨了。这是汪总对下属总结出的经验,别看他们平时对我笑脸相迎,阿谀奉承,心里却巴不得我早点被车撞死。
电梯里还有一位白领丽人,也许是女秘书,决不会是部门主管,属于比较空闲的那类,别人忙得手脚朝天,她却可以对着镜子化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用昂贵的涂料粉刷那张脸。果然,她从PRADA包包里掏出一只香奈尔化妆盒,旁若无人地照镜子,她知道电梯里的每一个男人都在看着自己,她需要的就是这个。
“骚货!”汪总恶狠狠地发出一声咒骂。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嘴,以为真的骂出了口,可朝周围一看,好象没有人听见,还好,只是在心里骂。
有时候,汪总希望有一种药物,晚上服用它,就象《化身博士》里的斯宾塞·屈塞,顷刻变成一个恶魔,那样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面前这个骚货作为自己的攻击目标,当然只是性攻击,不用取她的性命,到了白天,身体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斯斯文文地去公司上班,指挥下属完成业绩。汪总倒是有兴趣尝试一下这种生活。
叮!电梯到了底层,发出悦耳的一声,电梯门开,众人即作鸟兽散,汪总最后一个步出电梯。
茶庄里,饮茶的客人寥寥无几,仍然是那位茶艺小姐为汪总服务,她娴熟地做着温壶、加茶叶、注热水等一系列动作,一边用盈盈美目望着汪总,说真的,汪总对她那双眼睛颇有些动心,可只要将光圈稍微放大一点,让那只可恶的鼻子进入视野,就恨不得给她一拳。
“汪总,你今天好象不大开心哦,是不是工作上不顺心啊?”
茶艺小姐用她的纤纤玉指耍弄着玲珑剔透的茶壶茶盏,煞是好看。
汪总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闻了闻香,品了口茶。
“大概刚刚在电话里挨了董事长的骂吧?嘻嘻……”茶艺小姐故意跟他说笑,试图调节一下气氛,见这位汪总始终不作答,就介绍起新到的茶叶来,汪总充耳不闻,眼睛盯住她穿的旗袍,料子款式都不错,象张曼玉在《花样年华》里穿过的,不过……胸部怎么会平平的?
既然去隆了鼻,干吗不去隆胸?是整形医院的材料短缺,还是你根本没想到?
该拔高的地方被你忽略,不该拔高的地方却乱来一气,真是搞错地方!
如果是因为缺钱,你该早一点告诉我,我很乐意为你掏这笔钱,不求任何回报,只是拜托拜托,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只鼻子。
品完茶,结了帐,给了小费,在“汪总走好,有空再过来哦”的声音中,提着一盒精装铁观音,离开茶庄,走向电梯厅,正好有一部直达30层以上的E电梯到达底层,众人鱼贯而出,汪总第一个跨了进去,按了36层,紧接着,陆续有三男二女进入电梯,一位眼睛大大有点象赵薇的女孩按了30层,一位穿红色格子衬衫的先生按了41层,一位高高帅帅的先生按了39层,旁边的中年男子显然与他同行,没有按层数,两人低声商量着什么,最后一位戴眼镜的女士,一袭米色套裙,气度超人,夹着牛皮纸文件袋,按了45层。
45层商务楼的最高层,是J集团的总部所在,听说该集团的管理层有三分之一为女性,看她踌躇满志的样子,至少是个部门经理。听说J集团部门经理的年薪,就要比汪总的年薪高出一倍,因为J集团是大型上市国企,在它所处的行业里,不允许私企参与竞争,故而稳坐龙头老大的地位,无人能及。
听说39层有一家顶尖模特经纪公司,那位高高帅帅的先生,没准是个男模吧,旁边那位中年男士一定是他的经纪人了。男模……模特……裸体……
汪总的思路,不知不觉又飘到了那个地方。
已为人母的杜咬凤,有稳定的职业、丰厚的收入,竟然在大庭广众,当着她上司的面,做出如此举动!
我了解她,她不是那种寻求刺激的人,一定是被逼无奈,求生欲会使人爆发出潜在的勇气。
我当然不想死,我要活,我要避开那个可怕的东西……
所以,我别无选择。
汪总的脑海里,蓦然冒出一个念头:
早晚都要脱,何必赶在离最后时限还差几秒钟,搞得千钧一发,就象躺在断头台上,铡刀在离自己脖子仅仅一寸的地方嘎然而止。
不如现在就脱!
就在电梯里解决吧!
汪总忽然脱起来,动作快得出奇,如有神助,解开西装的两粒大扣,手从袖筒里抽出来,轻轻一抖,西装就掉在地上,拉松了领带,往地上一扔,然后一粒一粒解开灰色POLO衬衫的小钮扣,周围那几个人先是感到诧异,以为这个人嫌电梯里闷热,但是当汪总脱掉衬衫光着上身,用上海话讲叫“赤膊”,大家的诧异就变成了惊异。
汪总继续努力,解开Dunhill皮带,把BALLY西裤的铜拉链往下一拉,扑噜一下,长裤掉在了脚踝处,皮带的金属头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还剩下最后一条白色内裤,眼睛大大象赵薇的女孩反应最快,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赶紧把头扭过去,看着那一排层数按键,祈求着电梯快一点到,戴眼镜的女士好象仍然没有明白过来,怔怔地看着汪总,那三名男士,无一例外被面前这个男人的气势镇住了,瞠目结舌,高高帅帅的男模特下意识躲到了经纪人的身后。
电梯的层数显示已经是29层了,汪总两只手的虎口箍住了腰际的松紧带,狠狠往下一扯,瞬间把内裤拉到膝盖以下……
“啊!”戴眼镜的女士第一个叫起来,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振聋发聩。
汪总猜想,她的叫床声一定也是如此响亮。
叫声提醒了眼睛大大象赵薇的女孩,她颤颤地回过头,朝身后扫了一眼,糟糕!那个男人正得意洋洋地盯着自己,还朝自己挤了挤眼睛,好象在说:
看吧,免费的,不看白不看哦!
她赶紧用手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电梯到了30层,门开启,眼睛大大象赵薇的女孩率先奔出,紧接着是戴眼镜的女士,她的牛皮纸文件袋掉在地上,顾不得去捡,落荒而逃,男模和他的经纪人,还有穿红色格子衬衫的男士,都选择在这一层逃离电梯,他们无法预测这个男人在脱光以后还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来,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
30层的电梯厅里,有十几个人正在等这部E电梯,他们都是往上去的,电梯门一开,三男二女忽然一下子涌出来,卡在了电梯门口。
怎么搞的?这么猴急,一点风度也没有。
白领云集的商务楼里已经养成了很好的习惯,人人谦逊有风度,地铁里争先恐后的情景,在这里极为少见。于是等电梯的人自动分成两排,先让那几个人挤出来,然后有秩序地进入电梯……
电梯里站着一个人,地上扔着西装和衬衫,长裤与内裤堆积在脚踝的黑色袜子上,他双手插腰,看着欲进电梯的人们,眼里闪动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
这种眼神,与S美术馆的陈馆长是何等的神似。
前面的人站住了,后面的人不明就里,还往前走,于是前心撞后背,终于有人惊叫起来。没有一个人敢踏进这部E电梯,短短对峙了数秒钟,电梯门自动合拢,继续爬升。
汪总傻傻地站在电梯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怎么来形容呢?做了一场大手术摘除了肿瘤,经过数年打拼还清了银行贷款,总之卸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这种感觉真的爽透了,第一次领薪水第一次拿驾照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爱……人生值得纪念的一刻,都不能与它相比!
汪总陶醉在这种感觉里,直到电梯发出叮的一声,糟糕!36层到了,自己的公司就在这一层,汪总拼命按住关门键,不让开门,可电梯门还是打开了——
幸好,外面空无一人。汪总再按关门键,电梯门又合拢了,他以最快的速度把内裤和西裤拉回到原来的地方,拉上拉链,扣好皮带,穿上衬衫,如果现在是穿衣比赛,汪总一定能拿冠军。
叮!电梯到了39层,门开了,有四、五个人在外面等这部电梯,他们就见一个人满面红光,嘘嘘喘息着扣完最后两粒衬衣钮扣,肩上搭着一件西装,朝他们扫了一眼,马上把头低下去,走出电梯。
“先生,你掉了东西!”有人叫住他。汪总回头一看,电梯的地板上,扔着那罐精装铁观音,还有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袋上印刷着J集团的标志。“谢谢!”汪总把茶叶罐捡起来,把文件纸袋一同捡了起来,旁边的人有点纳闷,因为汪总的衬衫下摆全部露在外面,腰部有明显的褶痕,下摆应该收在裤子里面,在着装规范的商务楼里,没有人会这么穿的。
在39层的洗手间里,汪总把衬衫下摆收到裤子里,站在盥洗镜前认真地照了一遍,确定没有半点疏漏,把牛皮纸文件袋扔进了废物桶。
穿戴整齐的汪总没有乘电梯,从黑古隆咚的楼梯间走下去,回到位于36层的公司,精神抖擞地投入了下午的工作。
杜咬凤从自己的办公区域里伸出脑袋,透过百页窗,汪总办公室里的状况尽收眼底,汪总正在跟女秘书小兰安排工作日程,显得神采奕奕,杜咬凤觉得奇怪,大约三刻钟前,汪总从办公室走出来时,面色灰土,步伐机械地离开了公司,时隔不久,真有天壤之别。难道他已经……
在这幢45层高、有两百多家公司入驻、五千多名职员上班的商务楼里,他怎么解决那个问题?杜咬凤的思路堵塞了。
小兰离开汪总的办公室,轻快地走来,在隔板上敲了敲,把杜咬凤从遐想中敲醒。
“凤姐,汪总叫你去一趟。”
杜咬凤站起来,忐忑不安地走进了汪总的办公室。汪总抬头看了她一眼,朝沙发上指了指,说:“把它拿走吧。”
那幅画摆在沙发上,已经装进了保护封套,杜咬凤有点不知所措。
“汪总……短信息里的内容,不是开玩笑,千真万确的,请你一定认真对待,千万不能置之不理,否则到了今天夜里,‘那件事情’就会发生的,性命攸关啊!”
汪总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浅浅一笑:“我知道怎么办,你把画拿走吧,别让我再看见它。”
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杜咬凤不好再说什么,把画搬走了。
临下班前,小兰从外面回来,告诉大家一条惊人的消息,就在下午,有人在电梯里遇见一名暴露狂,在30层某公司上班的安吉拉,碰巧就在那部电梯里,亲眼目睹。
“那家伙是谁?”有人问。
“不知道,光顾看他暴露的那东西了,没注意他的脸……”
现在喜欢暴露的人越来越多,光看女孩子的衣装就能感受到这股潮流,上装越来越短,裤腰越来越低,乳沟、肚脐、股沟……暴露的范围越来越大,暴露的尺寸就象股票指数一样一次次探低,能露十毫米,绝不露九毫米。有人预测再过十年,最流行的衣服就是“皇帝的新装”,一丝不挂。
其实根本要不了十年,试想,一件小可爱(吊带背心)加一条热裤,以每年缩短一公分计算,十年缩掉十公分,真是片甲不留了。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汪总把小兰叫进办公室,若无其事地询问起来:“抓住那家伙没有?”
“安吉拉给保安部打了电话,保安去检查了,不过,那家伙已经消失在大楼里了。”
听了小兰的回答,汪总肚里暗暗发笑。
只要把衣服穿起来,哪怕重新站在他们面前,也未必能把我认出来。
穿与不穿,视觉效果大不一样啊!
汪总把那盒精装铁观音往小兰面前一递:“喏,送给你老爸,楼下买的铁观音。”
“谢谢汪总,我爸爸就爱喝铁观音呢!”
望着小兰欢天喜地的背影,汪总心里盘算着:即使查到我头上,我死不认帐,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说到底不就是裸一次吗?躲过了这一劫,说不定还会裸上瘾呢!
以后凡是遇到心情不好,只要有勇气宽衣解带,保证立竿见影,神清气爽。这不单是脱去身上的累赘,更是卸去心灵的枷锁,建议心理医生给病人开这种“裸体处方”,说不定能收到优于药物治疗的奇效呢,哈哈哈!
下班后,汪总与大家一道乘电梯下楼,谈笑风生,走出大楼的时候,汪总身不由己又走进了那家高山茶庄。他不是来品茶的,而是特意来看那只鼻子的。
“下班啦?汪总!”
茶艺小姐有些意外,一天里两次光顾,汪总还是第一次,不会是来投诉茶叶的质量吧?
汪总笑眯眯望着她,奇怪,那只鼻子不那么可恶了,倒添了几分可爱。
“几点钟下班?”汪总开门见山。
“七点钟……怎么了……您……”茶艺小姐怯生生地反问。
“这儿附近有家傣妹火锅,喜欢吃麻辣烫吗?”
汪总直截了当发出邀请,根本不在意别的茶艺小姐投来的异样目光。
8这顿火锅吃了一个半小时,交谈甚欢,汪总对她的鼻子赞美了几句。
茶艺小姐名叫小芳,来自浙江一个叫石塘的海边小镇,千禧年时,小镇被地理学家、气象学家一致公认为整个大陆地区最先看见千禧年第一抹曙光的地方,由此引发了一股旅游热潮,背着背包,拿着照相机的游客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电视台、广播电台、报社都派出强大阵容做现场采访,让这座昔日宁静的临海小镇着实风光了一阵,所有的旅馆爆满,镇上家家户户都变成了家庭旅馆,一个床铺每日收一百元,发了一笔“千禧财”。现在,一切复归平静了。
小芳的话很实在,即使看见了千禧年的第一缕曙光,那又怎么样?破产的照样破产,得病的照样得病,离婚的照样离婚,煤气中毒的照样煤气中毒。
在上海生活了三年多,已经习惯了大城市的生活,上海话基本能听懂,也能说上两句。
侬好(你好)、野饭吃过伐?(晚饭吃过吗?)
今朝碰到赤佬了(今天见鬼了)、侬好翘辫子了!(你去死吧!)
前两句是问候,后两句是骂人。
小芳跟两个小姐妹合租两室一厅,住的还算宽敞,只是女孩子在一起,时间一长难免起点小摩擦,就连洗发水瓶子上都要做记号,以免被别人偷用,对此小芳很看不惯。
小芳一边吃一边诉苦,汪总一边听一边吃,不时插上两句,离开火锅店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很亲密了,小芳挽着汪总的胳膊,在徐家汇的太平洋商厦逛了一圈,汪总帮她买了一双Clarks凉鞋,打折后也要人民币七百多,这算是小芳的鞋柜里最昂贵的一双鞋了,离开商厦的时候,汪总觉得小芳挎着他胳膊的手更有力了。
两人乘上出租车,直驶向汪总的公寓。
小芳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灯红酒绿,满脸的陶醉。
对小芳来说,手无一技之长,又没有漂亮面孔,却迷恋大城市的生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找一个男人依靠,哪怕是个有家的男人,象汪总这样,老婆孩子都在深圳,他独身在上海打拼,上班再忙,下了班也会寂寞,这样的男人,比那些不成熟的大男孩可靠得多。
汪总承认,若在平时,私生活还算比较检点的他,是不会在初次约会后就把女孩子往家里带的,但今晚不同,他特别兴奋,有一种大难不死、化险为夷的感觉,他要享受生活,享受女人,哪怕她长着一只讨厌的鼻子。
汪总的公寓在虹口区,靠近北外滩,站在十二楼的阳台上,可以看见蜿蜒的黄浦江,吹到黄浦江的夜风,听到轮船的汽笛声。两室一厅的月租金要一千三百美元,还好是公司出的钱。
进了公寓,在卫生间里洗了手,汪总就迫不及待把小芳推在客厅的沙发上。
完事之后,小芳有些心神不定,怕中彩,汪总很歉意地说,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这两天处在危险期,我一定会戴安全套,真对不起哦。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几分得意,象拣了便宜似的。
“附近有没有药房?”
“有啊,马路斜对面就有一家,廿四小时营业,门口挂着绿十字标记,很醒目的。”
保险起见,小芳决定去买紧急避孕药,她拿上钱包,匆匆就走了。
汪总倒在沙发上,细细回味着疯狂的片段,短短的十分钟仿佛踢了半场足球,腰酸背疼,这种激情很久没有过了,今年春节,老婆带孩子从深圳来上海看他,久别胜新婚,但也没这么激烈。
野花跟家花,到底不一样啊!
汪总躺在沙发上,他在想,要不就把小芳长期留在身边?
不,不,这个女孩子表面上热情,内心还是蛮功利的,如果我不是汪总,而是在茶庄里洗茶杯的汪师傅,她还会跟我吗?先观察一阵再说吧。
冲完淋浴,小芳还没有回来,汪总打开了电视,新闻综合频道正在播放一部电视剧,又是反腐倡廉题材,内容雷同,首先把背景放在一座虚构的城市里,如滨州市、东江市,大陆的影视都这样,明明是在上海拍摄的,连东方明珠塔、外滩都拍进去了,却硬说这里乃“东海市”,就怕有人来对号入座,这也是文艺人的悲哀,不象好莱坞,国会议员、纽约市长乃至美国总统都可以写成大坏蛋,没人来干涉。
既是反腐倡廉,一定要有一名腐败分子、害群之马,比如是这座虚构城市的市长,但请注意,该市的市委书记一定是好人,但是好人也会犯糊涂,老虎也有打瞌睡,市委书记去北京党校学习了,这一去就是一年,权力出现了真空,市长趁机兴风作浪,排挤好人,重用坏人,甚至跟黑社会勾结,大搞走私贩私、权钱交易,该市状况的屡屡发生,引起了省委领导班子的高度重视,于是派出了工作组,工作组的组长就是本剧的男一号,他有一段悲伤的前史,重新回到该市,无异于揭开伤疤,但他深明大义,毅然决然归来,向坏人恶势力宣战,另外,他还有一个十年前的旧情人出现在斗争的旋涡里,旧情人也许成了黑社会老大的情妇,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就这样,昔日的情人变成了今日的敌人,这个时候,在北京党校学习的市委书记回来了,与工作组长产生了矛盾,因为市委书记错误地认为,工作组是存心来找碴的,企图否定自己对这座城市改革开放成绩作出的贡献,涮掉他的威信,于是产生了摩擦,当然最终一定是消除了隔阂,市委书记与工作组长联手行动,将违法乱纪的副市长、副书记、副局长等腐败分子一网扫尽,请注意,副的尽量多一些,而那位大腐败分子——市长,被双规,被撤职,黑势力狗急跳墙,疯狂报复,旧情人为了保护工作组长,倒在黑社会老大冒烟的枪口下,躺在男一号的怀里,凄凄然闭上了眼睛,男一号带着“事业成功、情场失意”的无限感慨,离开了这座城市,市委书记痛改前非,重新启用被诬陷的好人,改革开放形势一片大好,在曙光中升起字幕。
这样的电视剧看多了,汪总也能做编剧了。汪总开启一瓶法国干红,倒了满满两杯,他打开冰箱,拿出盛冰块的盒子,想在红酒里放两枚,却意外地发现,做好的冰块全部凝结在一起,形成一只拳头大的冰疙瘩,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过,奇怪!
费了半天劲,汪总才把冰疙瘩挖出来,放进厨房的水槽,让它去慢慢融化吧,然后取出制冰格,重新注水,做新鲜的冰块,就在他关上冷冻室的抽屉时,听见客厅响起一种声音。
“嘀……嘟……嗒……”
这种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手机发出的,提醒用户收到了新的信息。他回到客厅,拿出大如PDA的手机,果然收到一条信息,只有两个字:
“开门”
汪总不由一楞,难道门外有人?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起来,看来真的有人。
汪总走到门厅,习惯地透过猫眼,朝门外看了看——原来是她。
汪总打开防盗门,笑脸相迎,两人轻轻接了个吻。
“怎么去了那么久?”
“药房隔壁有家便利店,我买了两串贡丸和鱼蛋,你家卫生间的洗手液用得差不多了,我顺便买了一瓶。”
汪总接过小芳手里的购物袋,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虽然鼻子难看,却挺有心眼的,不象有的女孩子,斤斤计较,连每次的出租车费都要男士来付。
汪总把防盗门关上的时候,小芳的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汪总朝周围的空气嗅了嗅,确实有一股怪味。
“象滴露消毒水,前一阵抗非典,茶庄每天用这个牌子的消毒水来擦桌子擦椅子,连拖地板都要用,开销大得惊人。”
汪总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家里突然会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可能走廊里刚刚消过毒,开门的时候,顺风飘进来的吧。
小芳去洗澡,让汪总替她擦背,香皂在她光滑、粉嫩的肌肤上滑动着,汪总不禁想入非非起来,比起老婆的那副肉背来,这样动人的背,感觉太好了。
小精灵,真会撩人……
“嗳,刚才在你家门口,我感到一股寒气,就象站在冷库门口,你说怪不怪?”小芳随口说着。
汪总似听非听,手沿着背脊,朝她的胸部一点一点滑去……
啪!手被轻轻地扇了一下,从肌肤上滑落下来。
“不许乱摸,我要洗澡了,你先出去吧。”
汪总嘿嘿一笑,洗去手上的皂液,用毛巾擦干,离开了卫生间。
喝完干红,汪总躺在卧室床上,也许平时喝惯了加了冰块的干红,等于兑了水,今晚没有冰块,酒劲大了点,人有点昏昏沉沉。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淋浴声,还有小芳的歌声,她唱的是那英的《征服》:
“就这样被你征服,喝下你藏好的毒,我的剧情已落幕,我的爱恨已入土……”
到底谁把谁征服?也许是你的鼻子把我征服……
昏昏沉沉中,汪总居然笑了起来,脑海里蓦然浮起一件事情,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那条“开门”的短信,真是小芳发的吗?
她不是按了门铃吗,干吗还要发短信?
不对,她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我从来没有给过她名片呀。
开门时,我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她并没有拿着手机呀。
到底是谁发的短信?
难道,是“她”?
当我打开房门的时候,迎进来的其实不止小芳一个人,还有另外一个……
他的潜意识里,隐隐约约有了一种不祥之兆,但是他的身体,他的四肢,仍然被酒力牢牢控制着,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走进了卧室,没有开灯,直接上了床。
“小芳……是不是……你呀?”
汪总口齿不清地问,自己都听不见。
上床的是个女人,这一点汪总可以肯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的身体无法挑起汪总的性欲,相反让他想起一件东西,就是为H饮料公司做广告的那块号称来自南极的壹吨重大冰块,现在冰块就压在他身上,紧紧压迫着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处关节,从头顶的颅骨,到胸间的肋骨,到膀胱的耻骨,一直到脚端的腓骨,冰块吸尽了他体内的热量,开始慢慢的融化,汪总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与冰块渐渐融为一体,甚至可以听见骨头的碎裂声……
9“咦,床上怎么是湿的?”浦宏鸣勘查现场时,头一句问的话。
小宋摇了摇头:“来的时候就是湿的。床脚下还有一些散落的冰块。”
“冰块呢?拿来给我看看。”浦宏鸣摊开手催促道。
小宋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早就融化了,变成一滩水了,那只是一些普通的冰块,可以把化开来的水拿去技术科化验一下,不过我敢保证,那只是普通的饮用水。”
“冰块有多大?”“麻将牌大小。”
以床上的“湿况”,好象有人在床上撒过一些冰块,等到验尸报告出来,“一些”冰就变成了“一块”冰。
麻将牌大小的冰块,是不可能把死者的每一块骨头都压碎的。
据法医推测,如果说凶器真是冰块的话,它的重量至少有五、六吨。
冰的比重略大于水的比重,六吨重的冰块至少有三米高、两米宽、一米多长。如此巨型的冰块,家用冰箱的制冰格是不可能做出来的,惟有专业的制冰厂才能做出来。
即使在厂里做出来,这么大的冰块,又如何运进死者的家里,并且摆在床上呢?
这样大的冰块,连公寓楼的电梯都进不去呀。更何况,小区门口的保安,都说没有看见有一枚巨型冰块运进小区。
“浦老师,还记得赵三文的死吗?”
小宋的话提醒了浦宏鸣,车祸身亡的赵三文,与死在床上的汪栋明颇有相似之处,两个人身上的骨头,都毫无幸免地呈粉碎状。
将这两起离奇的死亡案并案调查,马上有了新的发现,赵三文的女友叫乔佳诺,其母是杜咬凤,杜咬凤在N广告公司上班,公司老总恰恰是汪栋明。
两条看似平行的直线,在一个点上有了交叉,这个“点”就是杜咬凤。
刑侦队的办公室里,面对浦宏鸣犀利的目光,杜咬凤把头低了下去,半天不语。
“杜女士,请你说一下,赵三文和汪栋明遇害的当晚你在什么地方?都有谁可以为你作证?”
小宋负责笔录,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有难言之隐。
沉默了片刻,杜咬凤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吞吞吐吐地说:
“我知道谁是凶手。”
10浦宏鸣致电看守所的王警官,向他借用一间审讯室。
审讯室有十多个平方大,中间竖着一道铁栅栏,将房间一分为二,铁栅栏深抓地面,高插天花板,十分的牢固。铁栅栏的中间有一扇门,一旦锁上,关在栅栏里的东西决不可能出来。
当然,铁栅栏不是铁板,上面有空隙,但这样的空隙,最多只能捅出人的一根手指,比手指再粗一点的东西,绝对出不来,动物园里的老虎笼子也不过如此。
“老浦,是提审犯人吧?”
王警官觉得纳闷,因为浦宏鸣拿不出任何提审犯人的手续。
“不是审犯人,借你的房间搞一个实验。”浦宏鸣微笑着回答。
在审讯室里搞实验?开玩笑吧!
见浦宏鸣一脸神秘的样子,王警官没有追问,把钥匙给了他。
次日上午,这幅画被小心翼翼抬了进来,除去保护封套,摆在被审犯人该坐的椅子上,浦宏鸣与小宋从里半间退出来,锁上了铁栅栏的那道门。外半间支起一副三角架,放了一台JVC摄像机。
浦宏鸣的计划是,等到中午,如果确实发生了杜咬凤所说的那种“状况”,画的变化过程被拍摄下来,而他们俩守在审讯室外,没有目击,所以不会有危险。
然而,当小宋打开摄像机的开关,朝取景器看了一眼,表情立刻显得茫然无助。
2.5英寸的液晶屏幕上,那幅画只是一块白色的画布,没有诊所,没有窗台,没有诊疗椅,没有戴口罩的Zoe,什么也没有。
“我听说……鬼……鬼是不上照的。”
小宋望着浦宏鸣,等着他拿主意。
对浦宏鸣来讲,有两种选择,把画退给杜咬凤,把两件离奇的“碎骨案”存进档案柜,去抓别的案子,没有人会指责他们,日子照过,薪水照拿,一切太平。
浦宏鸣选择了后一种,是出于好奇,还是警察的职业本能驱使,难以说清。
审讯室的门关得死死的,门上一扇小玻璃窗也被报纸盖了起来,与其说不想让人打搅,不如说不想让别人也卷进来。
审讯室里,有供审讯人员坐的椅子和桌子,浦宏鸣没有坐,他点上一支烟,站在铁栅栏前,就他一个人。
中午时分,浦宏鸣亲眼目睹了画的变化。之后,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收到了那条发自13901673693的短信息。
浦宏鸣离开审讯室,来到走廊,走廊里站着一个人,闷头抽着烟,正是小宋。
浦宏鸣走到小宋面前,轻轻点了点头,从他凝重的表情小宋就知道了,杜咬凤的话已经完全得到了验证。
看守所附近有一家叫“多来来”的小餐馆,到了中午,生意相当不错,浦宏鸣和小宋等了半天,终于有了一张餐桌,每人一碗鸡血汤,一碗蛋炒饭,加一个时鲜蔬菜,他们只是默默喝着啤酒,没有动筷子,食欲寡然。
“浦老师,你打算怎……怎么脱?”小宋小心翼翼地问。
浦宏鸣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不是脱不脱的问题,其实对这方面,我并不怎么怕羞,家里有老婆孩子,等着我领薪水过日子,于情于理,我都应该避开这一劫,应该脱,但是……”
他稍稍顿了顿,接着说,“如果我脱了,她就不会对我下手了,但我想会会她。我是无神论者,我不信这世界上有鬼。从画里掉出来的只是一件衣服,一双鞋和一只口罩,我倒想看看她是如何从画里走出来的。”最后,浦宏鸣又补充了一句,“我当警察有二十多年了,还没有什么让我害怕过,即使现在,我也不怕。”
“你不怕,我也不怕!”
年轻人的血气方刚上来了,小宋把外套敞了敞,露出腋下的牛皮枪套,里面插着一支六四式手枪,弹匣里有五发子弹,这是刑警的基本装备。
酒足饭饱,两人离开小饭馆,走了没几步小宋忽然站住了,他想起一件事。
“据杜咬凤说,汪栋明看画后的下午,商务楼里发生了一起暴露事件,有人在行驶的电梯里忽然脱光,当时电梯里有男有女,如果这名暴露者就是汪栋明,那么他不应该死啊。从杜咬凤的女儿,到她自己,还有她女儿的朋友阿壶,都不折不扣地执行了短信里的内容,所以他们都安然无恙,那么,汪栋明为什么会死呢?鬼总该比人讲信誉吧!”
浦宏鸣笑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不信鬼神的,你的疑问最好去问那个戴口罩的。还有,你凭什么说在电梯里脱光的人就是汪栋明呢?我看未必是他,只是一种巧合罢了。”
11房间里悄无声息,唯一的一盏灯挂在外半间,光线投在铁栅栏上,带着空隙的栅栏影子象一张巨大的渔网覆盖了内半间,在画上撒下了一片斑驳,Zoe的脸部正好被分割成明暗两个区域,一只眼睛隐在暗中,另一只眼睛望着铁栅栏外的两名警察。
浦宏鸣上身穿着防弹衣,头上戴着防暴警察的头盔,堪称全副武装。他检查了一下弹匣,子弹已经填满,把弹匣装好,手枪插进腰间的皮套里。
小宋看了看手表,离午夜时限还差五分钟。
“小宋,我的烟抽完了。”浦宏鸣掏出空空的七星烟盒在他眼前一晃,“楼下有自动售货机,帮我去买一盒。”
小宋看了浦宏鸣一眼,在这种时候叫自己离开,仅仅为了买一盒香烟,用意不言而喻。倘若自己离开,在这个房间里可能发生什么样的状况,小宋能猜出八九分。
浦宏鸣掏出十元钱,塞到小宋手里,“快去吧。”
不,我不走,决不离开!不管发生什么样的状况,我们一齐来面对!
小宋的心里这样喊着,身体却做出了相反的动作,接过钱,转过身,慢慢走开,打开了审讯室的房门……
“小宋!”浦宏鸣叫住他,小宋回头看着浦宏鸣。
“万一我有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将这幅画毁掉。”
“毁掉”这两个字,浦宏鸣说得特别沉重。
小宋点了点头,离开了审讯室,房门在他身后关拢,发出碰的一声。
浦宏鸣掏出另一盒七星香烟,抽出一支,不慌不忙用打火机点燃。
下午,他将楼下自动售货机的七星香烟全部买走了,一共十盒。
小宋知道他只抽这个日本牌子的香烟,自动售货机里没有,就要去街头的一家好德便利店购买,这样一个往返至少十分钟。
精工手表上,时针与分针在12的位置上合二为一,午夜不可逆转的降临了。
一股逼人的寒气,在房间里弥漫,室温在下降,仿佛降到了冰点。
……怎么这么冷?
浦宏鸣打了个寒噤,他想穿羽绒衣。早上的天气预报说平均气温是摄氏二十五度,难道有冷空气来袭?
不仅是降温,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浦宏鸣带女儿去看牙医的时候,闻到过这股味道……
没有时间遐想了,画中又一次起了变化。戴口罩的Zoe的坐姿开始改变,两条略微搅在一起的小腿分开了,手轻轻按在窗台上,她站了起来。
浦宏鸣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在地上,拔出六四式手枪,子弹推上膛,咔的一声。
Zoe往前走,仿佛前面有一扇门,通向另外一个世界。
她稍稍抬了下腿,跨出了画框,就象迈过一道门槛,白色平底的Nine West女鞋无声地踩到了地上,当她的身体完全离开画的时候,画上所有的东西顷刻化为乌有,变成一张灰白色的画布。
现在的Zoe与浦宏鸣仅隔着一道铁栅栏。浦宏鸣把枪口对准了她,右手持枪,左手紧紧扣住右手腕,以防手抖影响射击效果。
上海的良好治安状况,堪称大陆之首,这是不可争议的,香港回归前,报纸上也常有“警匪当街枪战”的新闻,但在上海,从一九四九年到现在,一次也没有过。因此,警察虽然配枪,却鲜有使用的机会。
在浦宏鸣二十多年的刑警生涯中,拔枪的次数不胜枚举,但真正开枪并且击毙对方却是凤毛麟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枪法糟糕。这么近的距离,浦宏鸣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枪枪命中目标。不过子弹能不能起作用,他就不知道了,但他一定会射击的,因为他别无选择,即使面对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
站在铁栅栏后,Zoe稍稍犹豫了一下。1991年《魔鬼终结者Ⅱ》公映时,浦宏鸣记得很清楚,有一场追逐戏在疯人院里,阿诺德·施瓦辛格的对手——液态金属机器人,也曾站在一道铁栅栏前,当时它象一股烟雾那样,轻而易举地穿过了栅栏,令所有的观众目瞪口呆,当然那是特技效果,而现在,浦宏鸣就等着这一刻发生了。
一旦这个Zoe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穿过铁栅栏,他立刻扣动扳击。
然而,面对铁栅栏的Zoe却没有动,口罩上的眼睛虽然盯着浦宏鸣,目光却是不经意的,仿佛不是要将他置于死地,只是想跟他聊聊天。
“退回去!回去,回到画里去!不然我就开枪了!”
浦宏鸣吼道,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响了。
见鬼!谁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是老婆?不会吧,我告诉她晚上有任务,她不会打电话来的……
铃声中止了,不是来电,而是收到一条短信息。
浦宏鸣保持着高度警惕,不去碰手机,哪怕是市长给他发来的短信,他也不会看的。
出乎意料,Zoe朝他做了一个小动作,指了指他的口袋。
什么意思?她要我阅读短信?浦宏鸣右手持枪,左手慢慢伸进口袋,掏出手机,读取了短信,仅两个字:
“开门”
对方的号码是13901673693。
噢,她要我打开铁栅栏上那道门放她出来,哈哈!!以为我是傻瓜?
浦宏鸣冷笑一声,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Zoe做了第二个动作,小动作,把口罩摘了下来。
中午的时候,裸体的Zoe还算楚楚动人,现在就不同了,脸色是苍白的,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眼袋下面各有一块发青,好象睡眠不足,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阴冷地注视着浦宏鸣。
她继续往前跨了一步,身体几乎靠着铁栅栏了。
浦宏鸣明显感到有一股气,仿佛站在一台巨大的吸尘器前,吸头对着自己,五脏六腑快要被吸出来了,紧握的手枪快要把持不住了。
她在朝自己发功吗?
浦宏鸣毫不犹豫选择了射击,稳稳地扣动了扳击,万万没有想到,这把陪伴他十几年的六四式手枪,却在关键的时候卡壳了。
怎么搞的?这把枪我定期保养,前几天还试射过,不可能卡壳呀。
浦宏鸣有点沉不住气了,摆弄这把枪,试图解决故障。铁栅栏后的Zoe,竟然微笑了,露出一口牙齿,牙医的牙齿是绝对可以信赖的,那么整齐、惨白,在审讯室白炽灯的照射下,隐隐泛着一丝微光。
这是嘲笑。
浦宏鸣气急败坏地把手枪往地上一摔,啪的一下,手枪掉在地上,反弹了起来,在弹起来的过程中,枪自动翻转了七百二十度,枪口对准了浦宏鸣——
砰!
它居然射击了,子弹穿透了浦宏鸣的右膝盖,把他的膝关节打得粉碎,与此同时,一枚弹壳跳了出来。
浦宏鸣右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怔怔地望着那把枪,那把朝夕相处的武器,每天把它佩戴在身上,枪身上有着跟自己相同的体温,现在,它躺在离自己差不多一米远的地方,黑洞洞的枪口仍然对着自己。
为什么……
砰!枪给予主人的回答是第二颗子弹,防护头盔的透明面罩被击得粉碎,子弹穿透浦宏鸣的头颅,把颅骨打爆了。
浦宏鸣趴在地上,透过鲜血模糊的视线,就见Zoe转身跨进画框,画中景物瞬间恢复到原来的状态,Zoe坐在窗台上,凝视着画框外的世界,目光深邃。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鬼,现在我信了。
我这样算不算因公牺牲?
巡警队的老伍,被歹徒捅了七刀,其中一刀刺中心脏,分局给了六万元抚恤金,市局给了四万元,保险公司赔付了二十二万,加在一起,拿了三十多万。
不知道局里对我是怎么安排的。
只要不低于二十万,就够付银行的房贷了。
我死后,老婆会不会改嫁?
她那位老同学,在招商银行做的,三年前离了婚,这家伙看我老婆的眼神有点溜,我死后,他一定会来追我老婆,只要他够韧性,不出半年,我老婆就会嫁给他的。
最不放心的就是女儿,成绩那么差,三门主课成绩加起来两百分都不到,崇拜孙燕姿,偷偷攒钱打算去韩国整容,以为老爸不知道?哼!总有一群男生象苍蝇一样叮在她身边轰不散,没有老爸的保护,估计不到十六岁就要失身了。
如果哪个小子夺走了她的贞操又想辜负她,我一定变成厉鬼,去找他算帐!
唉,烦死了。
死了就不烦了。
不如死了算了……
浦宏鸣临死前,尚未停工的大脑皮层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杂念。
五分钟后,小宋回到审讯室,手里拿着一盒七星牌香烟。
在好德便利店里,买完香烟,小宋又跟营业员聊了几句,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羁绊着他的腿,他甚至不想回去了。审讯室里死一样的肃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浦宏鸣横尸在地,满脸血污,手枪掉在一边,地上有两枚弹壳,头盔面罩的碎片散落在周围,雪白的墙面被脑浆和血迹溅得斑斑点点,如此的惨状,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透过铁栅栏,内半间却是另外一副景象,安静,祥和,画摆在椅子上,没有挪动的痕迹。
“万一我有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将这幅画毁掉。”
小宋的耳畔回响着浦宏鸣生前对他讲的最后一句话。
“毁掉它,毁掉它……”他仿佛听见浦宏鸣趴在血泊中呻吟。
小宋抄起一根警棍,警棍是橡皮包钢的,用它抽打画,别说是画布,哪怕是一层牛皮,也能打得稀巴烂,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画的碎片,付之一炬。
他找出钥匙,来到铁栅栏前,想打开这道门,钥匙插进钥匙孔,不管顺时针还是逆时针,始终无法转动。怎么搞的?他一着急,手一用力,叭嗒一声,钥匙竟然拧断了,剩下的半截留在钥匙孔里。
妈的!见鬼!小宋气急败坏,朝铁栅栏狠狠踢了一脚,发出空的一声。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的颤动。
我的脚力有这么大?
小宋有点诧异,低下头去看,地上有铁栅栏投下的影子,这排影子在颤动。
不会是地震吧?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整座铁栅栏朝外坍塌下来,排山倒海之势,根本无处躲藏。“哗啦!”一声巨响,坍塌的铁栅栏覆盖了半个房间,小宋被压在下面,象一条闷在锅里的鱼,无助地挣扎,从躯体到内脏,都被挤压得变形,肺部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噗!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铁栅栏上的一段空隙。
12“杜女士,这幅画是您的吧?现在物归原主。”
装在保护封套里、编号051的油画,完好无损地搁在茶几脚边,母女俩和阿壶坐在客厅沙发上,望着这幅“浴火重生”的画,不知所云。
“我姓林,是浦宏鸣的同事,非常不幸,浦探员死于枪械走火,他的助手小宋,由于一扇年久失修的铁栅栏突然坍塌把他压在下面,不治身亡。
“这是个悲剧。当然,这跟您没有任何关系。”
林探员走后,足足十多分钟,客厅里鸦雀无声。
趴在沙发后的比夫,忽然直起身来,盯住门口,汪汪汪一通叫。狗吠声刚停歇,门铃声就响起。
杜咬凤去开门,门外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彬彬有礼。
杜咬凤不认识,就问:“您找谁?”
对方不慌不忙地掏出名片:“鄙姓陈,陈子期,S美术馆的前任馆长。”
当时,陈馆长在书房里目睹了画的变化,并收到短信之后,整整三个小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思考该如何应对,是把它当成一句玩笑、一个精心伪装的恶作剧,还是认真对待。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前者有生命之虞,后者可能使自己身败名裂。
蓦然,他想起今年春节去豫园城隍庙烧香的时候,一位算命者对他说的话:“这位先生,请恕我冒昧,今年你怕有大难临头,想避开的话必须作出一些牺牲,放弃一些东西。”
想到这里,陈馆长豁然开朗,他决定了。放弃什么?无非是名利这些身外之物。
同样是脱光,也有不同的脱法,他是S美术馆的馆长,艺术圈内颇有声望的专家,德高望重的学者,可不能象一个行为艺术家那样胡来,他不是毕加索,不是李敖,他们在大庭广众脱光,会引来满堂喝彩,说不定还能捞一笔全球转播费呢。
思前想后,陈馆长想到了装疯。在所有的脱光里,这是安全系数最大的,或者说,是最不会招徕非议的,相反会有很多的同情。
“天哪,陈馆长他真的疯了吗?”
“如果不疯,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昨天还是好好的。”
“陈馆长真是可怜,一定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我们当初真该为他多做一些事情,帮他分忧才对呀。”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从裸奔那一刻起,幸灾乐祸的人远远超过同情者。师生恋、绿帽子、同性恋、露淫癖,甚至骂他是GAY,各种谣言铺天盖地,几乎从每一张嘴里都能说出一套崭新的版本来。
老婆向法院诉请离婚,儿子跟后妈打官司,银行保险柜被开箱清点,所有珍藏公开拍卖,如今的他,房子没了,汽车没了,存款没了,名誉扫地,如婴儿般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向他伸出援手的,居然是他的黄脸婆前妻(第一任的),她几次去疯人院看他,把外面的流言蜚语,家中的风云突变,统统告诉了他。
“病情”趋于稳定的陈馆长,终于获准离开疯人院,却已无家可归,四十一枝花的第二任前妻早就有了新的追求者,是开装潢公司的安徽人,帮她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陈馆长的那间书房被彻底改头换面,变成了视听室,装上了发烧级的音响与家庭影院。陈馆长暂时住在第一任前妻家里,睡的是沙发床,他实在不好意思往她的卧室里钻。几经周折,陈馆长从拍卖行打听到杜咬凤家的地址,于是登门拜访。
住在疯人院的那段日子里,陈馆长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Zoe,会不会确有其人?
如果确有其人,那末,很可能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就是说她已经去世了,她的灵魂或者说鬼魂附在这幅画上,才会产生这样的效果。
这幅画是在S美术馆二楼C展区出现的,时间是M先生个人画展的最后一天的中午,这个日子,是她从阴间回归世间的日子,也可以说是她的另一个“生日”,这个日子一定有特殊意义。
征得杜咬凤的同意后,陈馆长除去保护封套,重新欣赏了这幅画。
新的问题出现在陈馆长的脑海里,这个女人以这种特殊的形式返回这个世界,究竟有何动机?一轮接一轮的死亡游戏,她是以杀人为乐趣,还是另有所图?
“陈馆长……”阿壶小声地问,“我发现这幅画总会不停地朝右倾斜,即使挂两个钩子,仍然如此,这是为什么?”
陈馆长指着画上反问:“你看她,在画中的左边还是右边?”
画的左边是诊疗椅,右边是窗台,戴口罩的Zoe坐在窗台上。
“当然是右边。”
“你已经给了答案,她的鬼魂就附在画的右半边,难免会产生一些重量。”
“看来她的轻功还没练到家……”阿壶幽默了一句,可惜无人接招。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鬼魂面对面。”诺诺发着感慨。
“岂止是面对面,几乎是擦肩而过。”阿壶更正道。
在回答阿壶的同时,陈馆长忽然有了一种全新的感悟:
今天,我们四个幸存者坐在这里热烈讨论,相互沟通,这就是她的目的。
我们四个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正是她所期望的。
她在引导我们。
| 上一章:第四章:警方的介入 | 下一章:第六章:诊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