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许国光和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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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艺术品拍卖会上,陈馆长的收藏品无一流拍,而且价格普遍高出原来的估价,任伯年的《走马图》拍到了十五万,吴昌硕和林凤眠的画每件都超出了三十万,程十发的两幅画也超过了预期,一幅十万,一幅九万。这样的结局可谓皆大欢喜,陈太太和陈馆长的两个儿子来法院拿支票的时候,据说兄弟俩还客气地喊了她一声“姆妈”。
拍卖成绩之所以令人满意,一来原收藏者是美术馆的馆长,决不会是赝品,等于给买家吃了定心丸。二来,吴昌硕、林凤眠、任伯年的这几件作品,尽管不是他们本人的代表作,但价位适中,升值空间大,故普遍受到买家追捧。
《窗台上的Zoe》作为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亮相,这时候,大多数买家已无心恋战,有的拿出手机离开座位,有的在拍品确认单上签字,有的左顾右盼,心不在焉。
拍卖师简短地介绍道:“这是一幅肖像画,作者不详,画名叫《窗台上的Zoe》, Zoe就是画上这位医生的英文名字,这幅画的起拍价为人民币一千五百元,每次加价幅度二百元。”
最先应价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职业女性,持32号竞价牌,穿一件系腰带的短风衣,风姿绰约,又显得干练。
拍卖师注意到,这位女士第一次对拍品应价,或许她喜欢油画,不喜欢国画,哪怕是吴昌硕、林凤眠这类大师级的作品。
近年来房产热,很多上海人买了新房,客厅里挂一幅油画,画廊里的油画标价都是上万元,太贵了,就来拍卖行看看。其实他们对画根本一窍不通,完全凭着感觉走。
参与竞价的还有两位男士,一高一矮,在三个人的竞拍下,这幅画的价格突破了四千元,高个男士显得力不从心了,摇了摇头,手里的牌子放了下来。矮个男士还在拼力一搏。当拍卖师喊出四千五,并得到女士的应价时,矮个男人苦笑了一下,偃旗息鼓。
“现在是四千五百元,有没有人出到四千七,有没有?”
拍卖师最后问了一遍,环顾四周,果断落槌,咚的一声。
“32号女士,画是您的了,恭喜。”
周围响起两下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两位男士在鼓掌,蛮有风度。
当女士在拍品确认单上签字的那一刻起,这幅画就属于她了。
本来,她瞄准的是那尊关公持刀象牙雕像,没想到从估价的三千元一路飙升拍到了一万四千元,大大超出她的预算,只能退而求其次。
虽然超出了心理价位,但我喜欢这幅画,尤其它的蓝色调。
“沪浙小厨” 第二间餐厅就要开张了,我总要送上一件礼物,餐厅包房的墙上如果挂上这样一幅油画,国光一定会喜欢的。
杜咬凤心里这样想着。
2位于普陀区“中远两湾城”一带的“沪浙小厨”新店,装潢已经结束,工程队撤离后,一家清洁服务公司先进场,把店内店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搬场公司把家具运进来,餐具、桌椅、沙发,装了满满三车厢。
发财树怎么摆,窗帘怎么挂,卫生间用的洗手液究竟放在左手还是右手的位置,许国光都要事必亲躬,不敢马虎。除了摆设,还要检查电气设备,每一台空调、每一盏灯甚至每一把锁,包括所有的厨房设备,都要运转起来,看能否正常工作。
比起第一家店来,新店的面积大得多,除了大堂,后面新辟三间包房,且风格迥异。一间为旧上海风格,挂了一组三十年代的上海滩老照片。一间古香古色,餐桌椅都是红木的,墙上挂了一幅书法,请一位廉价的地摊书法家题写“美食美色”四个字。还有一间西式包房,《窗台上的Zoe》就打算挂在这里。
今天上午,杜咬凤就是送油画来的。
拍卖行把油画包装得十分周到,用了两层牛皮纸和塑料纸,还装了四个硬角,杜咬凤注意到硬角上有“051”的编号,还盖有S美术馆的专用章,她有点纳闷,难道画是从美术馆里来的?为什么没有盖拍卖行的印章?
管它呢,付了钱,就是我的。
装上画框的画很大,占据了后排的车厢空间。
去年N广告公司业绩骄人,做了几桩大case,杜咬凤收入增加,房贷还款轻松多了,于是买了一辆红色POLO。有了私车,就不用乘地铁了,在拥有一千七百万人口的上海,每天高峰时段去挤地铁,如果你有心脏病或者高血压,肯定“走着进去,横着出来”。
行驶中,她打电话给汪总,说去拜访一位老客户。
她没有说“老客户”的名字,她知道,汪总信任自己,不会刨根问底。
许国光可以算作老客户吧,他的第一家店,还有这家开张在即的新店,在杂志、报纸的美食专栏里做的广告,都是通过N广告公司代理的。
许国光特意挑选了这个时段,因为上午新店空无一人。下午一点钟以后,店里就要热闹了,新招聘的服务员全部要来,由老店调来的领班进行培训,厨师也要来,熟悉一下厨房,对崭新的厨房设备,就连那些锅碗瓢盆切肉刀,都要逐一上手,厨师离开了用惯的家什,总觉得别扭,这跟作家用惯自己的笔和电脑一样。总之,从今天下午开始,直到开张那一天,店里不会再有清静,而许国光本人也不会再有空暇时间。要干就得抓紧。
杜咬凤把画除去包装,挂在那间西式包房的墙上。
“嗯,不错,真的不错,”许国光欣赏着画,连声赞誉,“咬凤,你蛮有眼光喔。”
许国光从后面搂住杜咬凤的腰肢,两人就象藤缠树,越贴越紧。
“不过……她为什么要戴口罩?”许国光发出质疑。
在他的印象里,画里的主人公戴口罩,还是第一次。
“笨蛋,人家是牙医,当然要戴口罩啦。”杜咬凤在许国光的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
“可是,她没有看病人呀,坐在窗台上,好象在休息,干吗不把口罩摘下来?”
许国光的话有道理,画的左边,口腔治疗椅上是空的,而且收了起来,呈75度。
“一定是医生做久了,养成的习惯吧。”杜咬凤自圆其说。
“也许是受了非典的影响,不敢摘口罩吧!”许国光说了一个搞笑的理由。
“别傻站着,快把门关上。”杜咬凤指着包房的门,门敞开着。
“随它去,现在店里就我们两个人,大呼小叫都没关系啦。”
许国光一边把窗帘拉起来,把空调打开,调到适宜的温度。
拥抱,深吻,之后就是做爱。做爱的姿势是她在前他在后,有人把这种姿势形容为狗爬式,由于姿势的缘故,许国光面对着这幅画,大概因为杜咬凤的背上肉嘟嘟的,除了胸罩带子勒划出来的痕迹,实在没啥风景,他几次把目光移到了画上。
画上那个女医生,给许国光的感觉有点怪怪,尤其是口罩上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阴森森的目光,夹带着几分诡异,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医生戴口罩天经地义,画的作者完全可以忽略呀,为什么非要用口罩把她的脸遮起来?
忽然,许国光停住了,一动不动。
凭杜咬凤的感觉,身后的他还没到高潮,怎么突然不动了呢?
“嗳……你……没事吧?”
许国光怔怔地盯住画上,因为他看见口罩外的那双眼睛,好象朝自己眨了一下……
不,不,一定是我看错了!
许国光这样对自己说。
“国光,你在干什么?”杜咬凤想把身体转过来。
别转,我们继续,继续……
做爱后,两人各自去了洗手间。在洗手间里,他们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许国光收到一条短信息,是许太太发来的:
“晚上我去参加同学聚会,会打牌到很晚,你们不要等我了,先睡吧。”
看完之后,许国光就把它删除了,表情有些厌恶。
同学聚会?哼!
他们夫妻是从浙江金华来的,就算有同学聚会,也应该在家乡啊,怎么会开到上海来?
许国光明白得很,所谓的同学聚会,只是跟一个人聚,那家伙是太太读中学时的同学,姓马,如今在上海西区一家装饰大卖场里租了铺位,开了一家地板专卖店,卖以次充好的榉木地板。
夫妻俩是在装修新居的时候,发觉地板有问题,前去交涉,一来二去,这才发现彼此是同乡,许太太跟他还同念过一所中学,不打不相识,地板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打那以后,这位马老板经常趁许国光在餐厅忙碌的时候,跑来向许太太“问寒问暖”。
幸亏地板是铺在地上的,要是象窗帘一样可随手摘取,许太太一定隔三岔五就要换新的。
其实,许太太对丈夫跟杜咬凤的关系早就有所察觉,但许国光说得振振有词:
我跟杜姐是朋友,她先生病故,撇下孤儿寡母的,我帮她们家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错了嘛?再说,我们是从外地来上海发展的,需要上海的朋友,没有她的鼎力相助,我的小餐厅能发展得这么好吗?
吵也吵过,闹也闹过,捏不住证据,许太太也只能不了了之,久而久之,她也懒得管。你做你的,我搞我的,夫妻俩井水不犯河水,争吵声减少了,反而相敬如宾起来。
在女用洗手间里,杜咬凤接到的是女儿打来的电话。
“妈咪,晚上我不回来了,我和三文约好去紫金山天文台看火星。”
紫金山在南京市的东郊,从上海坐列车去南京,两小时足矣。
杜咬凤想起来,前几天就听女儿唠叨,将有“火星冲日”的天文现象,届时火星离地球最近,据说是六万年来最近的一次,所以一定要去看。后来,杜咬凤看过报纸才知道,所谓的最近距离也有五千五百多万公里。就算再近个十万公里,在望远镜里看起来又有什么区别?
你和三文一起去,今晚你们住哪里?其实杜咬凤想知道的是,你们在酒店同住一间房,还是每人一间房?
其实杜咬凤明白,这种问题问了也是多余,因为即使同住,女儿照样可以谎称每人一间房,甚至说自己住在八楼,三文住在六楼。
算了,女儿长大了,随她去吧,只要不惹出什么麻烦。跟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做爱,她有这个权力。
女孩子的性事提前,已是世界潮流,跟全球经济一体化一样不可阻挡。好在诺诺是乖乖女,在性方面没有惹出什么麻烦来,安然渡过了少女期,这对任何一位母亲来说,都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
离开洗手间,许国光带着杜咬凤四处参观了一番,逐一介绍,这个花了多少钱,那个花了多少钱,报帐似的,十分钟后,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汪总打来的,催她回公司,有一个项目创意要商议。
吻别了许国光,杜咬凤走出沪浙小厨,回头又望了一眼。
照现在的规模,可以改名叫“沪浙大厨”了。
她上了POLO车,朝公司驶去。
杜咬凤走后,许国光可没闲着,先吃两粒洋参丸,打起精神,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首先,他认真勘查了一遍“作案现场”……应该是“做爱现场”,看看有没有疏忽的地方,果然在地上发现两滴乳白色的液体,粘乎乎的已呈半干状态,马上用纸巾擦干净。
挪动的餐桌椅摆回原来的位置,桌布弄整齐,窗帘拉开,空调关闭……
忙碌的时候,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墙上那幅油画看了一眼。
咦,怎么搞的?整幅画明显向右倾斜,刚才还是好好的……
许国光把画框扶正,又看了一眼。
身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象笼罩在头上的阴云,挥之不散。
这幅画居然要五千元,花五千元买一幅看不到面孔的画,这个女人的鉴赏水平实在有问题。
在许国光看来,花几十元也能买到一幅油画(当然那是印刷品),挂在餐厅里,起到点缀的作用就够了,对客人来说,重要的是餐盘里的菜,而不是墙上挂什么画。
许国光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快到中午了,隐隐有点饥饿的感觉。
第一间包房的空调制冷太慢,第二间包房的墙纸竟然有泛黄,会不会是墙体渗水?大堂那座花了二万元的新吊灯,已经有几只灯泡不亮了,需要更换。收银机的滚筒有点卡纸,厨房的水龙头漏水、搅拌器的电插座接触不灵,卫生间里的洗手液居然少了一半……
这些问题都被记录下来,下午就让维修部火速处理。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厨房尚未开始进货,冰箱里空空如也,没有食物,许国光只能泡了一桶方便面。餐厅老板居然吃速泡面充饥,真是笑话。
坐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许国光啜着面条,忽然听见沓的一声。
整间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声音很清晰,就在隔壁包房。
许国光放下面桶走了出去,沿着走廊检查包房,听声音好象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沓,又是一声。是从第三间包房传来的。
许国光走进包房一看,地上扔着一双白色的nine west女鞋。
许国光蹲在地上,捧着这只三号半的女鞋,有些发呆。鞋的旁边,还扔着一件浅蓝色的上衣和一条浅蓝色的裤子。
奇怪,这些衣物从哪儿来的?
又一样东西飘落下来,很轻,象一片羽毛,浅蓝色的羽毛。
这是一只纸质医用口罩。
许国光慢慢抬起头来,他看到了口罩后的那张脸,还有……
滴!滴!
佩在腰间的手机发出振荡和声响,把他从惊愕中拉了回来,又收到一条短信。
3许太太大概是午夜零点三刻左右回家的。
她尽量做到轻手轻脚,在厨房吃了两块饼干,喝了半杯牛奶,然后冲了一遍淋浴。
她和那位金华的同学一道吃了晚饭,看了场电影,那是一部拍得很糟糕的国产恐怖片,观众没怎么害怕,反而哄堂大笑了几次,然后,去了他的公寓,坐了会儿,喝了杯咖啡。
她拒绝了他的性要求。她是这么想的——
首先,她不想做一个不忠的妻子,这样至少对得起自己和孩子,其次,等到掌握了丈夫与杜咬凤的确凿证据以后,再跨出这一步也不迟。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许太太使用电吹风的时候,这样想着。
吹干了头发,挂好电吹风,她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没有开灯,就脱去浴袍,穿着内衣钻进被窝。
如果他醒了,提出性要求,我是决不会答应的,除非你把问题给我说说清楚。
然而,被窝里的那一半却是空的。
许太太打开床头灯一看,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床头灯的黄色调光反射在大衣橱的镜子上,使得卧室里呈现出一种诡怪的气氛。
难道丈夫还没有回来?不可能呀,门厅的鞋架上明明有他的鞋,他的衣服和皮包挂在客厅的衣架上,手机摆在床头柜上。许太太下了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先去儿子的房间,轻轻打开房门,房间里漆黑一团,有样东西在一闪一闪。
她开了灯一看,儿子在床上睡得正香,一闪一闪的是电脑显示器的电源灯。她关了电源,那灯就不再闪了。
丈夫不在这儿。
许太太回到客厅,有些发呆,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朝墙上的钟看了一眼,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五分。这种时候丈夫会在哪儿呢?会不会去小区的花园散步了?
这样吧,我去阳台,朝花园里张望一下,看看有没有。
这样想着,许太太穿过客厅,拉开通向阳台的玻璃移门,发现插销没插。
许太太知道,对这方面丈夫是很细心的,每晚临睡前,都会检查窗户和阳台门,家中那扇防盗门,本来只有一道锁,丈夫找来制门工厂,加装了上中下三道锁,固不可摧。
小区里曾发生数起入室盗窃案件,窃贼沿着落水管道往上攀爬,谁家的窗户或者阳台门没有关严,就会给窃贼可趁之机。
许太太带着疑惑,走上了阳台。他们家住在六楼,从阳台望出去,小区的情景尽收眼底。花园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散步。
真是奇怪,丈夫怎么会失踪了?
许太太的脚后跟触到一样东西,把她吓一跳,回头一看,丈夫竟然坐在阳台的地上,背靠着墙,身体蜷缩成一团。
“国光!你怎么在这儿?”
许国光穿着睡衣,脸埋在膝盖上,双手抱腿,一动不动,这种姿势让人联想起因为考试不及格害怕挨大人打的小学生。
许太太推了丈夫一下,许国光象团泥巴一样瘫软下来,倒在阳台的地上,发出轻微的“扑”一声。
他全身软绵绵的,这种软,许太太难以形容,好象一只软体动物。
许太太预感不妙,因为丈夫双目紧闭,呼吸、心跳、脉搏都没有了,惊慌失措的她跑回客厅,抓起电话拨了120急救中心。
事后,法医在验尸报告里这样写道:
许国光,男性,四十一岁,浙江金华人,在上海从事餐饮业
死亡时间:二零零三年九月二十四日午夜至凌晨
死亡地点:家中
死因:不详
附注:死者全身的骨骼,包括头颅骨、躯干骨、上肢骨、下肢骨四大部分,总共二百零六块骨头,二十二处关节,全部呈开放性碎裂状
法医的结论是,死者在临死前,受到了一股异常巨大的冲击力。
根据现场勘查,家中物品完好无损,阳台上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离许国光咫尺之遥,摆着一盆桂花,黄色的花蕾全部绽放,只要轻轻触碰,花朵就会掉下来,试想一下,如果许国光遭到一股“异乎强大的冲击力”,花肯定跟着遭殃,可这盆桂花毫发无损,争艳怒放。
这股“巨大的冲击力”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只对死者造成了伤害,未殃及周围,着实令人费解。
4就在这桩莫名其妙的惨案发生前几小时,远在南京东郊的紫金山天文台,却是人头攒动,群情高昂,百余名天文爱好者聚集在此,争睹火星的风采。
当火星和地球运行至太阳的同一侧,并和太阳成一条直线的时候,这种天文现象就叫火星冲日,每隔十五年至十七年发生一次火星大冲,“大冲”时,火星离地球的距离最近,今年的火星大冲尤为难得,天文学家称,这是近六万年来火星距离地球最近的一次。通常火星与地球的距离为一亿多公里,这次缩短了将近一半,为五千五百多万公里。
人们纷纷举起高倍望远镜、带长焦距镜头的照相机,仰着脖子,在茫茫夜空中搜寻,还有人架起专业的200毫米meade折射式天文望远镜,朝这片令人着魔的无限宇宙长久凝望。
诺诺和三文并没有在其中,不爱挤热闹的他俩,选择了紫金山西侧一片无人的空地,搭起一顶野营帐篷,虽然这里的视野比不上天文台的观测室来得开阔,但由于傍晚的一场暴雨,把夜空冲刷得明朗干净,故观看效果也不差。
“看到了!看到了耶!”
望远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火红色的圆球,球面顶部隐约可见白色的极冠,中间有一道黑色的条纹,球面上分布着或明或暗的斑点。
“原来这就是火星啊!”
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地球以外的行星,难怪格外激动,虽然大名鼎鼎的火星看上去跟一只煮熟的鸡蛋黄差不多。
本来,他们打算在南京市里找一间便宜又干净的酒店,住宿一夜,是三文想到了露营,既是为了看火星,又要匆匆下山,往市区的酒店赶路,疲于奔命,何不在山上露营,想看火星,睁开眼睛就可以了,帐篷是租的,带两瓶矿泉水和面包,第二天一早再下山,上午在南京市区逛逛,吃罢午饭就去火车站,下午就能回到上海了。
其实打动诺诺的,不是省钱,而是晴朗的夜空,宁静的山顶,遥望着火星,身边有喜欢的男孩子陪伴,如此浪漫的夜晚,足以打动任何一个女孩子的心。诺诺是在半年前认识三文的。那时候,诺诺上班的STARBUCKS不是现在这家,而在淮海路靠近西藏路的“东方美莎”百货商店二楼,三文是常客,每次来总带着一只星巴克专用咖啡杯,这样可以享受两元钱的折扣,三文只喝中杯的冰美式咖啡,十八元,减去两元就是十六元,收银员喊“Ice Tall Americano”,负责做咖啡的诺诺把Ice 听成了Hot,结果冲了一杯滚烫的热咖啡,装在杯子里,由于杯子的隔热效果很好,捧在手里根本分不出里面是热还是冷,加上有黑色的杯盖,三文习惯地插入吸管,滋溜一口,等到味觉出来,滚烫的咖啡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哇的一口吐在地上,引得周围的顾客都朝他看。
店长忙来打招呼,送上一张免费咖啡券,诺诺自知闯了祸,赶紧送来一杯冰块,让三文含在嘴里降温,一边连声道歉,好在三文通情达理,一笑了之。
后来,诺诺骑在三文身上,掐住他的脖子问他:
我们相识的那次,是你的风度原本就那么好,还是因为我是一个漂亮女孩子,你动了坏念头,想泡我,故而装得大度?老实交代!
言下之意,换了一名男服务员,三文一定会兴师问罪,大声责怪。
“兼而有之,都对,都对。”三文笑嘻嘻地回答。
不过,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一招,就是把杯身轻轻摇晃,听见里面有冰块的撞击声,才会插入吸管,放心地饮用。
那次相识后,三文数度光顾东方美莎店,老样子,来一杯冰美式,在闲聊中,诺诺知道他是一名发型师,他的店离此不远,就在金陵路,步行十分钟。
诺诺开始找他剪头发,三文的手艺确实不赖,别人都习惯用电推刀,而三文坚持用手工剪,这样剪出来的头发有层次感。渐渐的,诺诺对他产生了一种依赖,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头发离不开他,还是人离不开他。诺诺知道,自己是喜欢上三文了。
帐篷里已经铺好两只睡袋,看罢火星,回到帐篷,三文开始纠缠诺诺,要看她上身的那两颗“星星”。拗不过这个讨厌的家伙,诺诺一边把T恤往上撩一边警告:“只准看,不准动手,听见没有?”
三文使劲点头,一边吞着口水。
诺诺把胸罩往上推了推,两个乳房扑的一下就掉了出来,完整地展现在三文的面前。
三文想看的,就是这两颗带红晕的小星星。
三文一边看,一边往前凑,忽然把嘴巴凑上去,非常饥渴地吮吸右边那颗“星星”。
看他这副馋相,估计是婴儿期过早断奶所致。
三文的这一招,是跟beef学来的。比夫是他养的一条英国猎犬,刚六个月大,喜欢吃牛肉,所以给它起名叫beef。在家的时候,无论看电视还是看书,三文都喜欢光脚,脱掉袜子,把脚丫子翘在沙发外面,这时候,比夫就会无声地溜过来,用它那条热烘烘的舌头舔他的脚底,刚开始三文觉得痒痒的难受,就把比夫轰走,时间一长倒也习惯了,它爱舔就让它舔吧,省得洗脚了。
诺诺想把他推开,可是仿佛一阵电流瞬间穿透全身,直达大脑皮层,那种感觉酥酥的,麻麻的,稍微带点疼痛,可能是三文用牙齿咬到了,诺诺没有力气把他推开,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觉得整个身体急速下坠,坠入一个铺满鲜花的深渊……
“诺诺。”
诺诺慢慢睁开眼睛,她听见有个声音在叫她,就在帐篷外。
“诺诺。”
第二遍了。
诺诺猛地想起来,这声音象一个人,象极了,虽然很久没有听到,但这个声音嵌在诺诺的记忆里,永远也抹不掉。
那是她爸爸乔明。
吮够了右边的“星星”,三文又去吸左边的,腾出一只手来,抓诺诺的乳房,手势象面包师做点心,揉啊捏啊搓啊,凭他的经验,诺诺一定欲醉欲仙,没有女孩可以敌过这招辣手摧花掌,可他哪里晓得,此时此刻的诺诺象根木头一样,酥酥麻麻的感觉早就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鸡皮疙瘩。
诺诺使劲把他推开,三文嘴角淌着口水,呼呼直喘,象一只可怜的小猫崽被主人使劲从母猫的奶头上拉开,一下子没了方向。
“干吗……这么……用力?”
三文擦了擦嘴,可怜巴巴地问。
“你有没有听见……听见一个声音?”
诺诺问他,一边快速把胸罩收拢,后面扣一搭,T恤放下来,短短两秒钟就完成了这一套动作,也是轻车熟路了。
三文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那个声音好象在叫我的名字。”
“在哪儿?”“就在外面。”诺诺指着帐篷外。
帐篷上有一层纱窗,三文朝外望了一阵,帐篷里亮着旅行灯,由于光线的反差,使户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索性把帐篷的卷门掀起来,半个身子探出去,象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朝四周东张西望。
周围,除了树木就是灌木和杂草,偶尔传来几声虫子的啾啾鸣叫。
三文钻回帐篷,把卷门放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诺诺。
“你糊涂啦?你以为是在家里?这是在山顶上,除了我和你,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可是……刚才我明明听见的。”
“我怎么没听见?”
瞧你刚才那副样子,就算天上响雷,你也听不见……
诺诺想挖苦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伤他的自尊心。
“那声音是男是女?”
三文故意这样问,想从她的回答里找到破绽。
“男的。”
“你以前听见过这个声音吗?”
诺诺点点头。
“你肯定?”
“当然能肯定,因为他是……”
诺诺轻轻吐出后面几个字:“我爸爸。”
三文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记得诺诺告诉过自己,她爸爸叫乔明,去年死了。
帐篷的卷门再也没有掀开过,,旅行灯的灯光也熄灭了,两个人各自钻了睡袋。
三文把自己紧紧裹在睡袋里,刚才的欲望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八,不想让我碰,干吗不直说?何必用死人来吓唬我!
这样夜深人静的荒山上,会把我吓出心脏病的!
诺诺的胳膊露在睡袋外面,交叉垫在头下,眼睛睁着,怔怔地瞅着帐篷的顶部,毫无睡意。
难道是幻听?
火星,挂在五千五百万公里以外的夜空,遥不可及,人就是这样,越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越是渴望,越是追求,相反,已经掌握在手的东西,却不当一回事,若干年后再回首,大多数人都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唉,我这是何苦?
5H饮料公司新推出的某品牌矿泉水,由N广告公司代理其广告业务,策划会议开了一个又一个,面对堆积如山的创意方案,汪总提出了自己的设想:
矿泉水的广告定位,就放在健康和纯净这两个概念上。
一块从南极运来、重达壹吨的巨冰,放在一个洁净的专门容器里,冰块慢慢融化,通过容器的管道,滴注在杯子里。
这枚超级大冰块,摆在某大型购物中心的广场里,每位现场观众,都能免费品尝到一杯真正来自南极、绝无污染的冰水。
本品牌的矿泉水,就是采自南极,每一滴都由冰块融化而来,坚持奉献给饮者以百分百的健康和纯净。
果然,这个大胆的创意,赢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
汪总颇有些得意。事实上,这样的创意只有他才能想到。
汪总是不折不扣的冰块爱好者,只要是入口的液体,不管咖啡、红酒、绿茶、红茶、可乐、饮用水、啤酒、威士忌,他都要放冰块。若不是服务生异样的眼光,他甚至想在人参炖乌骨鸡汤里也加一些冰块。
有人提出异议,从南极运来一块浮冰,要向离南极最近的国家——智利,租一架大力神军事运输机,另外还需要一艘破冰船,从船上采冰,由飞机运输,横跨太平洋,抵达上海的空港,这笔费用一旦算出来,肯定吓一跳。
假设展出的冰块重量为壹吨,那末,采集来的冰块至少要两吨,因为在运输途中,它就开始融化了。千万别演成这样的搞笑剧:采集来的冰块有一个房间大,运抵上海,只剩拳头大小了。
汪总忍不住笑道:“谁让你真的去南极采冰?傻瓜!”
壹吨重的冰块,任何一家制冰厂都能制作。有谁会在喝下这样一杯冰水后,大声嚷嚷:
我喝过南极的冰水,不是这个味道!他们在搞假!
一经点破,众人都笑了,七嘴八舌又是一阵赞美之词:
汪总不愧为广告人,深得广告之精髓。
客户——H饮料公司一定会满意的。
平面广告与电视广告就按照这个思路,竭力吹扬,本品牌的矿泉水真正来自南极,绝无污染。
汪总发现一个奇怪现象,平时表现活跃的杜咬凤,今天一反常态,手里不停摆弄原珠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咬凤,你今天怎么啦,不舒服?”汪总问她。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在杜咬凤身上。
杜咬凤点了点头,用不大的声音说:
“对不起,汪总,我的一个朋友突然去世了,他也是我们公司的客户。”
“哦!他是谁?”
“他叫许国光,开了一间叫沪浙小厨的餐厅。”
汪总想起来了,去年中秋节,杜咬凤请自己去那家餐厅吃过饭,那里的饭菜确实给他印象深刻,尤其一道叫豆瓣雪鱼酥的招牌菜,至今齿颊留香。
“就以公司的名义送个花篮,向家属表示一下慰问。”“谢谢汪总,我会办的。”杜咬凤的声音微微有点沙哑。
6许国光死后,对餐厅管理一窍不通的许太太,只好把沪浙小厨折价转让了。
接盘的是个上海人,此君曾去日本打工,据他说,日本的商店堪称小偷的天堂,地方大得出奇,东西琳琅满目,营业员却少得可怜,怀里揣着不付钱的商品,营业员还客客气气朝你鞠躬,对你喊“阿里阿多”,希望你再次光临。不象我们这儿,超市货架上一瓶雀巢咖啡都要用铁链子锁起来。于是此君辞掉了在餐馆洗盘子的工作,一头扎进商店,大干苦干加巧干,小到电池、大到滑雪板,无所不偷,由此掘到了第一桶金,无限风光地回到上海,做起规规矩矩的生意来。
前不久,他在公交车上发现一名小偷,掏了别人的口袋,他奋不顾身下车追赶,一口气追出百余米,将小偷连人带赃物擒获,为此获得了“见义勇为好市民”的荣誉证书。
此君对沪浙小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更改,重新装潢,变成了日式烧烤屋,把餐厅原来的装饰物统统清除,还给了许太太。
到底是日本回来的,财大气粗。
许国光的葬礼后,杜咬凤还是第一次踏进这个家。今天是许太太请她去的,家里除了许太太和她儿子,还有那位金华的同学、卖地板的马老板。
两个女人彼此客套了一番,无非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务必节哀,保重身体,美好生活还在前头之类,许太太则说了一通吾先生在世时,承蒙您的提携与关照,万分感激,他若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您的云云。末了,许太太说:
您是否给国光送过一幅油画,是从拍卖行买来的,挂在餐厅包房里,现在餐厅转让了,画我拿了回来,物归原主。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墙角处,搁着一幅被牛皮纸、塑料纸包裹得好好的画,装了四个硬角,上面盖着S美术馆的专用章,还有051的编号。
一小时后,这幅画就到了杜咬凤的家中。
短短一周,它从S美术馆的二楼C展区、陈馆长的书房、沪浙小厨的包间,几经辗转,终于在第四个新家里落了脚。
回来的路上,杜咬凤就在思考,该把这幅画挂在哪儿?照理说挂在客厅比较合适,但是客厅里挂着一块壁毯,是丈夫从新疆扛回来的,纯羊毛全手工,是他生前的最爱。前思后想,杜咬凤决定把画挂在楼上的卫生间。
洁具是清一色的骨白,墙上的瓷砖是一种少有的暗白色,带细碎花纹,地砖是浅绿色。杜咬凤讨厌卫生间光线暗,她需要明亮,而且杜咬凤有洁癖,用了白色,稍微一丁点儿的脏,哪怕一只苍蝇落在瓷砖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于是女儿就批评她:不象卫生间,象停尸房。
这幅画呈现出一种浅蓝色的基调,缓解了周围的苍白,卫生间很大,丈夫讨厌狭小的卫生间,装修时足足扩大了一倍,装了半圆形按摩浴缸,由于工作繁忙,母女俩洗澡都在楼下卫生间的淋浴房里,这个大浴缸基本没用过。这样也好,《窗台上的Zoe》挂在这里,就不用担心潮湿了。
杜咬凤自己动手在瓷砖上钻洞,由于有画框,担心吃不住重量,所以装了两个钩子,然后把画挂在西面墙上,正好对着浴缸。
“妈咪,这么大一幅油画怎么挂在卫生间,不怕人家说你没品位?象暴发户。”
诺诺啃着蛇果,口齿不清地数落杜咬凤。
“你懂什么?这里空荡荡的,挂小的反而显得小家子气,四千多块的画挂在哪儿不是一样?”
杜咬凤轻描淡写地回答,区区四千多元一幅油画,在收藏家眼里算不了什么。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左下角写着呢,自己看。”
“《窗台上的Zoe》……名字好怪喔。”
诺诺的视线沿着画布边沿走了一遍,又问,“谁画的?”
“无名大作,画家忘了署名。”
“怎么会有这种事?”诺诺对着画研究了半天,发出与先前几个人同样的疑问,
“妈咪,这个人为什么要戴口罩?”
“哎呀!你的问题可真多,妈咪怎么会知道,你应该去问画家本人。”
顿了顿,杜咬凤开始盘问女儿:“你最近好象对绘画产生兴趣了?”
诺诺有点莫名其妙。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个男的,姓朴,我问他是哪儿的,他说他是绘画班的老师,通知你明天晚上八点钟去上课。”
诺诺的脸颊微微一红,糟糕,怎么会把电话打到家里来?我明明只留给他手机号码呀。
为了省钱,诺诺在手机上设置了来电转移,把打手机的电话转移到家里的座机上,一定是外出时忘了取消,真是个意外。
在大陆,手机接听来电与呼出是一样收费的,手机单向收费虽然喊了好几年,仍然只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这也难怪,那些制订政策的人,他们的手机不管接听、呼出还是漫游,都是免费的,有公家报销呢。“是啊,我在学绘画……”诺诺搪塞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要是你的画画水平能到这幅《窗台上的Zoe》,就不用做计时工了,做职业画家,妈咪做你的经纪人!”
杜咬凤朝女儿的背影嚷着,心里却在嘀咕,干吗不学广告绘画?公司里有一个跳槽过来的,薪水比我还高。
7出事了,出大事了。
阿壶被三文海扁了一顿。
事情的起因在阿壶,他几次来星巴克找诺诺,显然是想追她,诺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已经有男友了,叫三文。
阿壶坐在隔壁的真锅咖啡馆里,等诺诺下班,看见三文骑着摩托车来接诺诺。
阿壶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倔劲,决定跟三文竞争。
正是靠着这股倔劲,阿壶才有资格跟TOTO、美标、科勒这些世界级卫浴生产商坐在一起,谈论“女性立式小便器”的专利转让事宜。
下面一组数据,可以简单说明两人的实力对比:
论身材,三文体重70公斤,身高180公分,能做男模特,阿壶正好相反,体重80公斤,身高170公分,象一把茶壶。
论月薪,三文有八千元,在上海属于中等偏上水准,阿壶的收入很不稳定,如果“女性立式小便器”能在全世界的公共洗手间推广应用,阿壶一定能成为大富翁,但目前,阿壶还要靠父母的接济。
这天,三文休息,在家里玩电脑游戏。
“滴嘟……滴嘟……”可视对讲机的蜂鸣器响了。
汪汪汪!趴在地毯上睡觉的英国猎犬“比夫”一下直起半个身体,警觉地叫起来。
这就是养猎犬的好处。每次有人在楼下按门铃,或是上楼后敲门,比夫都会异常警觉,吠叫不止,六个月大的比夫用前爪一搭,可以舔到三文的下巴,据说这种猎犬能长到40公斤,有了它,家庭安全绝对有保障。
三文走到门厅,拿起话筒,液晶屏幕上出现一张陌生面孔。
“你找谁?”
三文不认识他,以为是搞推销的。
“你是三文吧?”
阿壶站在公寓大楼的电子监控门外,对着通话器。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三文又问了一遍,言下之意,你不说,我就不开门。
“我是诺诺的朋友,叫阿壶,我知道你是诺诺的男朋友,所以来找你,我们能谈谈吗?”
“谈谈”这个词的范围太广了,谈生意、谈恋爱、谈政治,都在其列。
三文隐约感觉到,“谈谈”的内容是有关诺诺的。
三文没有让他上楼,自己下来,在小区花园里,建有一座古罗马雕塑的喷水池边,开始了两个男人的“谈谈”,结果竟变成一场全武行,两个人扭作一团,从池畔滚进了池中。
一位在花园遛狗的居民,看见两个男人在喷水池里大打出手,开始以为是嬉闹,走近一看,不得了,是殴打,是海扁。一个瘦子,一个胖子,瘦的明显占上风,胖的满脸是血,血从鼻孔里淌下来滴在喷水池里,居民慌忙叫来小区保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拉开。
事后,三文承认,自己先动的手,因为阿壶的傲慢惹恼了他。
三文把在紫金山看火星那晚,诺诺的反常表现与眼前这个茶壶差不多的男人联系了起来,不由怒从心头起。
你算什么东西,居然要我把女朋友拱手相让,你以为你是贝克汉姆?哪怕你用辣妹维多莉亚跟我交换,老子也不答应,看拳!!
8从摩托车的轰鸣声,诺诺判断出,一定是三文驾驶的那辆雅马哈。
杜咬凤上班去了,诺诺在家休息,本来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诺诺想给三文一点补偿,那晚在紫金山上,三文的欲望和三文的恐惧,本是两种天壤之别的感受,却因为诺诺的一句话,瞬间走到了一起,那种滋味一定不好受吧?
万万没想到,诺诺满脸温柔地出来迎接三文,看到的却是一张怒气冲冲的脸,三文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个叫阿壶的家伙,怎么会知道我家的地址?是不是你告诉他的?你有没有脚踩两只船?你说,你说!”
平白无故挨了一顿骂,诺诺当然不甘心,于是大吵一架。
“你打他了?你真的动手打人了?怎么可以这样野蛮、不讲道理、不近人情!”
“我打了他,你是不是心疼了?”
“对呀,我心疼,揪心的疼!我真希望他一拳头把你打个稀巴烂!”
“哼,可惜这小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要不是小区的保安赶来,他早就被我摁在喷水池里溺水翘了辫子!”
“你是黑社会的打手,你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诺诺气呼呼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碰一声把房门关上。
三文不肯罢休,跟上楼,在诺诺的房间门外,继续扯他的喉咙。
“今天你一定要跟我说清楚,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俩有没有‘那个’?他有没有看过你、摸过你?你都给他看什么部位了?”
房间里传来诺诺的回骂:
“你看过什么部位,他就看过什么;你摸过什么地方,他也摸过,我对你对他一视同仁!满意了吧?”
三文气急败坏,用脚踢了一下门,搜肠刮肚,想出一句恶毒的骂人话:
“你是……上海滩……第一号的……骚货!”
房间里传来诺诺的哭泣声。
这类没有实质内容的争吵,大多以女孩的哭泣而暂告一段落。
三文隐隐约约觉得肠在蠕动,一阵排便的意识袭来,扭头一看,卫生间就在前面,他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三文还是第一次走进楼上的卫生间,诺诺的家,他来过几次,上洗手间都在楼下。
TOTO马桶上装了一套粉红色的“卫丽洁”,座圈可加热,内有自动伸缩的喷头,专门清洗人体的污处。三文坐在座圈上,在一排按钮上选择了适度加温键。
马桶里传来闷闷的“乒!乓!”声,那是三文的肠胃在扔“炸弹”。
哇,这个座圈好温暖。每次吵完架都能有这样的享受就好了。
三文打量这个卫生间,第一感觉就是洁白和干净,尤其那只半圆形的按摩浴缸,让他想起自己家里的浴缸,只有它的一半不到,简直是它的袖珍版。
纯白的基调下挂着一幅油画,它的浅蓝色调跟周围的白色搭配,就象蓝天和白云,视觉很舒服。盥洗箱的旁边挂着一只造型奇特的塑料钟,是一条鱼的形状,鱼鳍下摆可以挂一条毛巾,现在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三文的视线集中在那条“鱼钟”上,忽然他听见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声音近在咫尺,他转过头来,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碰的一声,三文提着裤子,慌慌张张奔出卫生间,跑到诺诺的房间门口,门依然紧闭。
“诺诺,你快开门呀,我有要紧的事情告诉你!”
诺诺抽了一张纸巾,擦着鼻涕,书桌上扔着五、六个揉成一团的湿纸巾。
碰碰碰,敲门声响个不停。
“诺诺,你快开门呀,我真的有要紧事情告诉你!”
这一招真管用,我一哭,你就求饶了。求饶就求饶吧,干吗找借口?
别指望我会开门,我一开,你就有机会了,可以趁虚而入了,哼,想都别想!
今天你要是不说上足以塞满一只集装箱的好听话,听到我耳朵根发软,我就是不开门!
想到这儿,诺诺对着门外用力喊:“不开不开不开,我就是不开,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诺诺,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我真的、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呀,你猜我刚才看见了什么?那幅画,你们家挂在卫生间墙上那幅画,它……它在变!”
什么?画在变?
诺诺半信半疑,把房门开了一小半,就看见三文一只手提着牛仔裤,白色内裤露了出来,裤腰上写着Calvin Klein的商标。
坏蛋!果然想骗我开门,已经迫不及待脱裤子了!
诺诺想关上门,三文不让她关,一个死推,一个硬顶,在门框处展开一番拉踞战。
“诺诺,你听我说呀,刚才那幅画上的女人,脱光衣服,变成裸体了!”
哼,骗我开门,连想出来的借口都是那么下流!
不如说两声“对不起,我爱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了”之类的话,让我心动,开门让你进来,接下来的事情就取决于你的表现了,或许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给你扮演一个“终结者”,终结我处女身的终结者。
但现在,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了,你的表现太差劲,让我倒胃口。
诺诺毕竟力气小,敌不过三文,房门已经被顶开三分之二,干脆一松手,三文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撞了进来,扑倒在地板上。
揉着疼痛的膝盖,三文满脸委屈地说:“我没骗你,是真的,不信你去看。”
诺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从她的脚步声来听,应该走进了卫生间。
半分钟后,瞠目结舌的表情再一次出现在三文的脸上。
墙上的这幅油画,跟挂在S美术馆二楼C展厅、跟拍卖会上展示的完全一样,戴口罩的Zoe体态优雅地坐在窗台上,双眸凝视前方,浅蓝色的医生服、白色的皮鞋与这间诊疗室一样,给观者一尘不染、干净整洁的感觉。
诺诺斜着眼睛,看了看三文,就这么看着他,语言已是多余的。
三文忍不住嚷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刚才我明明看见……”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接着道:“看见她的衣服和鞋子掉下来,就掉在这儿……”
他指着浅绿色的地砖。
“她一丝不挂,还有她的口罩也掉下来了,我看见了她的脸耶,她的脸……”
“她的脸怎么样?”诺诺用嘲讽的语气问。
“她、她在朝我笑!”
“噢,是吗?既然她对你笑,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话?说国语还是英语?今晚约在哪家饭店?几点钟、几号房间?”
诺诺连珠炮地发问,三文无可奈何望着她。
“诺诺,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对天发誓。”
“你好象经常‘对天发誓’,我记得你曾经发誓说,要疼我、爱我、呵护我,结果呢?看你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恨不能把我一口吞了!”
三文无话可说。
画中的Zoe静静地坐在窗台上,听着这对恋人的拌嘴,她的表情隐藏在浅蓝色的口罩后面,捉摸不透。
9整个下午,三文觉得不舒服。
今天气温在摄氏30度至24度,多云,太阳不时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盛吹东南风,还是比较凉爽的。三文却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心脏不舒服,脉搏比平时跳得厉害,摸摸额头,并没有发烧,以前三文从来没有这种不舒服。
对这种“不舒服”,三文难以形容,就象一个早搏患者,处在盛夏前的黄梅天,气压偏低,湿度又大,浑身上下从里到外,腻腻歪歪的。
下午,三文在店里跟老板吵了一架。老板埋怨他推销年卡的动作不利,别人每月至少能推销掉十张,而三文这个月是零,上个月也少得可怜,只有三张。
年卡分几种,最低一千元,最高五千元,持卡的客人,每次来店里消费后,从卡里把金额扣除,由于提前埋单,所以消费金额为一千元的卡只售八百,消费金额为五千元的卡更便宜,只售三千五。
与别人不同,三文并不热衷于向客人推销卡,尤其对熟客,虽然每推销掉一张都有两成的回扣。三文以前上班的那家店也有类似的消费卡,没等客人把卡里的金额消费完,店就关门倒闭了,卡里的钱如黄鹤一去不复返,倒霉的客人去消费者协会投诉,结果不了了之,于是纷纷向三文抱怨,对此三文只能报以苦笑,表示同情。
所以,三文不再积极向客人推销这类卡,除非有的客人财大气粗,处处摆阔,三文会向他建议买卡的。
面对老板的抱怨,三文说,等你多开几家分店,有了实力,客人相信你,自然会买你的卡。
老板很不高兴,骂了三文几句,三文不服气,也顶了几句。
“算了,三文,别说了。”
坐在理发椅上的一个女孩这样劝三文,她是三文的熟客,跟三文有过肌肤之亲,短暂的交往后,彼此发现对方都不合自己的胃口,就做了一般朋友。
三文一边帮她打理着头发,一边看着镜中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三文的脑海里就浮现起那个裸体的形象来,奇怪得很,通常女人的裸体能勾起男人的欲望,数秒钟里就能勃起,三文也不例外,可是,中午在诺诺家看到的那个裸体,非但没有勾起他的欲望,相反让他觉得一阵心慌。
“三文,你今天是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有点色迷迷哦,是不是想那方面了?”
女孩挑逗地从镜子里望着三文。
三文经常去健身房锻炼,肌肉很结实,一米八零的身高,一头长发,加上手艺好,银色的剪刀在手里上下翻飞,嚓嚓嚓削起头发来简直能迷死人,说真的,比起F4的仔仔只不过稍微逊了那么一点。
三文不傻,知道她的暗示,要在平时,就跟她约时间了,好好搞一下,让心情爽一爽,可是今天,三文始终提不起那种欲望,只是苦笑了一声,说了句客套话,“我发觉你比以前漂亮了”。
女孩走后,三文在洗头的地方用冷水洗了洗脸,然后去隔壁的罗森便利店,买了一瓶三得利乌龙茶,想给自己提提神。
便利店内有一张长条桌,三文靠在上面,喝着乌龙茶。透过店里的橱窗,街头的路人和汽车都处在运动状态,还有漂亮的美眉经过,有意无意地朝店内瞟上一眼。
但是三文没有胃口。他决定给诺诺打电话,有两句话,非说不可。
第一句,我在你家里所看到的一切,千真万确,我没有撒谎,没有跟你开玩笑。
第二句,那幅画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
三文摸出诺基亚7250手机,准备给诺诺打电话,屏幕上“收到1条信息”,三文不假思索按操作键,阅读它。
屏幕上显示一行文字,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你们终于看见了我的裸体,从现在起十二小时内,你必须公开展示你的裸体,否则将厄运临头。”
加上标点符号,一共四十二个字。三文靠着长条桌,足足有三分钟,一动未动。
这条信息的接收时间在12点01分,即在他目睹了画的变化之后,当时他提着裤子惊慌失措地跑出去找诺诺,未能觉察收到信息的提示音与振动。
发送这条信息的手机号码是13901673693,139是“中国移动”的号码,对三文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三文犹豫了一下,按了通话键,想听听这家伙的声音,跟他(她)沟通一下,问问他为什么要搞这种恶作剧,手机里清晰地传来“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关机。”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三文决定提前下班。
10三文骑上雅马哈,先去了诺诺上班的星巴克肇家浜路店,想给她看这条短信息,出乎意料,店里的同事告诉他,诺诺提前下班了。至于去了哪里,不知道。
三文要了一杯卡布其诺,坐在店堂里,拨了诺诺的手机,铃响数遍,无人接听。
她在哪儿?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三文的脑海里一下子冒出几个问题。
是不是跟那个叫阿壶的家伙在一起,因为这顿扁,向他道歉,给他疗伤,帮他摸摸这儿,摸摸那儿……
三文马上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三文给诺诺发去一条短信:“你在哪儿?为什么不接听?”
隔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又发一条:“我收到一条奇怪的短信,想给你看。”
还是没有回复。三文想明白了,诺诺肯定在赌气,上次争吵,她也是这样,一连三天不接听手机,不回复短信,连家里的电话也不听,都是她母亲接的电话。
“三文啊,诺诺有点不舒服,上床睡了,你明天再打来吧。”
最好是这样,只要她不跟那把茶壶泡在一起,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死三八,赌气也不看看时候,人家有要紧事情跟你商量嘛!
三文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按动,进入“收件信箱”,把那条短信又一遍阅读,尤其是最后一句“否则你将厄运临头。”
车祸、溺水、遭遇劫匪、食物中毒、做爱的时候心肌梗塞、中幸运彩大奖狂喜猝死……这些都算厄运吧?
三文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放在脑海里重新过滤了一遍,整理出以下两种可能:
第一,那幅画不是普通的油画,而是一件高科技产物。那层画布能产生特殊的视觉效果,类似电脑里的动画,至于掉在地上的“衣服”、“鞋”、“口罩”,只是电脑的虚拟境界。
科技发展之迅猛,建议把“不可能”一词从词典里永久删除,还有什么不可能做到的?据说,明年世界上头一例接受子宫移植的男性就要怀孕分娩了。
当时,如果我没有惊慌失措地跑开,而是不慌不忙,尝试把“它们”拿起来,也许就真相大白了,因为虚拟的东西是看得见而摸不着的。
第二,是我撞邪了。
我遇上一个女鬼,一个有暴露癖的女鬼。
前一种是高科技,后一种则是古老腐朽的传说,两者相差十万八千里。究竟是哪种呢?
卡布其诺喝光了,三文稀里糊涂地走到服务台,要求续杯,服务员礼貌地提醒他,这里不是麦当劳,咖啡不能续杯,但有免费的冰水供应。
下午六点,他去了“舒适堡”(PHYSICAL)。一般他是周二、周六去这家号称上海滩规模最大的连锁健身中心,在那里挥汗如雨,主要练手臂和腹部的肌肉,顺便看看周围的美眉,看有没有机会泡一个。但是今天,他另有企图,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在健身区里逛了两圈,现在是下班时段,来健身的客人渐渐多起来。
先在转腰机上来回转了几下,用40磅砝码。又在跑步机上跑了五、六分钟,出出汗。
隔壁一台跑步机上,一名个头较矮但很丰满的美眉跑得呼哧呼哧,象一头被追赶的小猪,时不时偷偷地瞥三文一眼。
三文猜想,平时她不会跑得这么卖力,不过今天有一位帅哥在旁边,另当别论了。
唉,世风日下呀,连女人都这么好色……
要在平时,三文一定先把跑步机的速度放慢,改成慢走,一边转过头去,很关心地对她说,别这么猛跑,当心小腿变粗哦,要循序渐进,来,我帮你把速度调慢……
一边在跑步机上散步,一边聊天。顶多一小时后,两人就坐在楼下一家肯德基里,面对面地啃鸡翅了。再过一小时,彼此的电话号码都留在对方的手机里了。再过两天,跑步机上的健身就改在床上进行了。再过一个月,三文就不会去跑步机那边了,免得再碰见她。再过三个月,即使在街头擦肩而过,也未必会认得。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三文风流成性,时不时干掉一个女人,但对诺诺,他还是蛮认真的,甚至有点痴情,到目前为止,除了KISS和吻那两颗“星星”,还没有那个呢,这对三文来说简直是奇迹了。
三文朝跑步机上的“小猪”微笑了一下,就离开了,直接回到男更衣区。此时,更衣区已有不少客人,有的刚到,把东西放进衣物箱,开始换健身服,有的冲完淋浴正在擦身,有的蹲在地上系鞋带,有的坐在镜子前,拿电吹风吹干自己的湿发,还有的拿着手机旁若无人地说笑,只有两名男服务员东张西望,随时将地上的水渍擦去,免得客人滑倒。
一切都很正常。
三文把自己脱得精光,不穿鞋,沿着更衣区的通道走了一遍,走路的时候,尽量昂着头,挺起胸膛,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就这样,来回走了五、六圈。
这应该算是“公开展示裸体”了吧?
还是多走两趟吧,这样比较保险。
望着这位与众不同的客人,服务员心里一阵纳闷,因为他走路的样子不象散步,更象示威。如果没有光着身子,穿上一套名牌西装,服务员会以为他是舒适堡的华东地区总裁来视察。
三文一共走了八圈,耗时9分36秒,要不是一个响亮的喷嚏,提醒自己光着脚丫子在光滑冰凉的地砖上行走,寒气易侵入,他还想多走两圈,凑齐十圈。
进入淋浴区,打开水龙头,热水喷泻而下,好烫!三文把调节阀往右转动了一下,注入冷水,水温瞬间柔和了下来。水打在身上,形成无数的小水珠,朝四周飞溅,一阵从未有过的舒畅渐渐涌起来,胸口闷闷的感觉消失了,心脏和脉搏的跳动也恢复了正常,空空的腹中有了饥饿感,他想吃油腻的食物,炸薯条、鸡腿汉堡、苹果派,再加一大杯冰可乐……
三文裹着大浴巾,擦干身体,飞快地穿上内裤,他不想再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裸体,免得吸引“同志”的目光。
梳头的时候,他想到了手机里的那条短信,本来是一些普通的文字,当它们以某种顺序排列起来,就有了特别的含义,带着这段充满诡谲之气的文字走来走去,三文觉得很不舒服,干脆把它删除吧。
至于诺诺,她看不看无所谓,反正她看了也不会相信的,又要说是我瞎编的。
他拿出手机,发现一个未接听电话,他以为是诺诺打来的,可是一看来电号码,却是另外一个人的,这是一个三文不想见到的人。
11晚上八点,赵叁德坐在“金越房”靠窗的一张餐桌,看着儿子慢吞吞走进餐厅,气就不打一处来。
赵叁德是A银行某区支行的行长,别看官衔不大,手里掌握着发放贷款的大权,乃实权派人物。
处在经济高速发展时期的上海,需要贷款的很多,就象电视新闻里,联合国难民署在非洲发放救济粮,工作人员站在卡车上,面对下面无数双索要的手,只能满足其中一二。
所以,求他的人很多,而赵叁德必须捂紧口袋,看看对方是否有资格获得贷款。
父亲给他起名字的时候,希望他有“叁德”——仁德、商德、道德。
赵叁德就这一个儿子,给儿子起名字的时候,显然受了父亲的影响,他希望儿子有“三文”——有文化、讲文明,待人处事温文尔雅。
后来,别人提醒他,国外有一种鱼,叫三文鱼,他一笑了之。
可惜儿子不争气,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
大学只读完两年就辍学了,然后在社会上鬼混,别人都在考托福、念MBA,手里夹着笔记本电脑,他倒好,拿起了剪发刀。
赵叁德曾想安排他出国留学,不管是日本、澳洲、美国还是欧洲,只要三文真的想去,赵叁德就会安排,并且为儿子准备足够的盘缠,有没有奖学金、打不打工,这都无所谓。
赵叁德已经到了别无所求的地步,哪怕学习成绩不好,只要不退学,坚持念下去,把大学念完就算胜利了。如果能娶个白种人老婆,生一个不再是黑眼睛、黑头发的漂亮Baby,籍此获得居留权,那更是不虚此行,值得庆贺了。
可惜,儿子的思路跟爸爸的背道而驰。用三文的话来说,他只喜欢做两件事:剪头发、泡妞。本来,父子俩的沟通全靠三文的母亲来维系,自从母亲去世后,三文跟父亲的话越来越少,母亲去世半年不到,三文看见父亲把别的女人领进了家,头也不回就走了,开始在外面租房,正式独立了。
除了赵叁德的生日、母亲的忌日,还有春节那顿年夜饭,三文没有回去过。
去年圣诞节,赵叁德送给儿子一辆雅马哈摩托车,再三叮嘱,摩托车是“肉包铁”,小心着点,别飙车,别超速,上海滩第一批申领摩托车牌照的骑手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今天,赵叁德把儿子叫来,说有事情跟他商量,点了椰肉炒什菜、冻椰青乳鸽、越南檬粉、香芒龙俐鱼、海鲜酸窝这几道菜,虽然未必是正宗的越南菜,但金越房的越南风味在上海是比较有名的,赵叁德知道儿子一定爱吃。
果然,三文吃得很香,赵叁德看在眼里,心里觉得踏实了一点。爸爸有个客户,是新加坡人,愿意为你去新加坡留学作担保,新加坡的地方虽然小了点,但比上海干净,至少没有人在大街上吐痰甩鼻涕。
新加坡是双语教学,英语为主,国语为辅,你的英语基础实在太差,爸爸为你找了一名英文家教,是美国在上海的留学生,一对一的教学,每天上课三小时,每周五天制,爸爸每月支付他一千美元,辛苦半年,保证你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
赵叁德说得差不多了,三文也吃得差不多了。
“老爸,我真是想不通,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很充足,我喜欢自己的职业,喜欢自己的生活方式,你为什么非要赶我走呢?”
赵叁德把筷子重重放在餐桌上,脸色很难看,他不想在公共场合大声斥责儿子。
最终,父子俩的争吵还是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上海有什么不好?非要我背井离乡,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上海人,你这是背叛!”
“爸爸是过来人,爸爸吃过的苦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爸爸没有说上海不好,但为了你的将来,爸爸希望你能去更好的地方发展,有什么错?”
“我的将来我自己会计划,至少现在,我很满足,我不想改变。”
“没出息的东西,将来你会后悔的,等到你明白爸爸的一番苦心,为时已晚啦。”
“你早晚会明白,在外边当囚犯,也比在这边当公民强!”
“你这是反动,说这种话小心要坐牢的!”
父子俩不欢而散,赵叁德气得差一点连结帐都忘了。
12“好了。”
朴老师走上来,把一道屏风撤下,诺诺就展现在大家面前。她没有穿衣服,确切的说,她是裸体。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她,诺诺并没有觉得不自然,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堂课两个半小时,报酬人民币两百元。比起她在星巴克打工的报酬,确实要高出许多。
诺诺是在网上发现这份工作的,私立C文化学院的绘画班急需模特,半裸甚至全裸,年龄不限,身材好坏也不限,因为不是T型台上的模特,而是被绘画的,体态的不同能提高绘画能力,另外,要求有一定的艺术修养,还有一定的体力,能把姿势保持一堂课。
诺诺毫不犹豫地进行了网上报名,并按照要求,把自己的数码照片(脸部特写、全身照各一张)发送过去,一周后,通知她面试,签了一份工作协议,每周三堂课,都在晚上,因为学员大多是上班族。
诺诺看中了索尼爱立信的一款拍照手机,它有65536色的彩色屏幕,三十万像素的数码摄像头,造型象一只电视遥控器,售价在人民币二千八,诺诺决定以最快的速度拥有它,前提是以最快的速度赚到钱,当裸体模特,是她唯一能想出的办法。
当然还有别的赚钱方法,但诺诺决不会考虑,这已经是她的底线了。
空调咝咝吐着冷气,朴老师小声问诺诺,是否有点凉。
诺诺半躺在一张台面上,其实是半张乒乓球桌,台面很光滑,肌肤与之接触,确实有一种冰凉的感觉,诺诺开始担心一堂课下来会得感冒,那样会影响明天在星巴克的上班,打着喷嚏如何接待客人?
朴老师拿起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从摄氏25度调高到26度。
学员们都在认真绘画,他们大多是上班族,凭着对艺术的执着爱好,自费来此学习。
巡视中,朴老师提醒大家一些注意事项:
起轮廓线时用简洁的直线、曲线勾勒出女人体的大致形态,注意头部、颈部、胸部、臀部和腿之比例的统一和谐。将人体各部位分体块用素描的明暗线条关系处理,深入刻画女性臀部曲线和胸腔体积。
两个半小时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朴老师重新竖起屏风,让诺诺穿好衣服,学员们各自收拾画笔画板,准备下课。
报酬在月底支付,到那时,手机应该又跌价了。
诺诺离开教室,有个男学员从后面追了上来,三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头比三文稍矮,有点络腮胡子,他掏出名片,自我介绍道:
我开了一间酒吧,人家都叫我Q先生。我的酒吧与众不同,并非它的饮料,而是每晚举办一场人体彩绘。
诺诺当然知道人体彩绘,以人体的肌肤当画布,用颜料进行绘画,画什么的都有,山水鱼鸟人物,它和纹身不同,可以冲洗掉,而纹身是永久性的。
Q先生打量着诺诺,继续说:在绘画班里,什么样的模特都有,高矮胖瘦,从少女到老妪,一概欢迎,而人体彩绘就不同了,那是一种美的欣赏,所以对模特的要求很高,不单要漂亮,肌肤还要洁白光滑,棕色的、古铜色的肌肤,适合在海滩show,但不适合人体彩绘,那会影响色彩的发挥。
我觉得你的身材很棒,肌肤象牛奶一样洁白,没有一点暇疵,我的酒吧需要象你这样的模特,我们的报酬是每小时三百元人民币,比这里高得多。诺诺承认这报酬很诱人,但是,她婉言谢绝了。
在课堂上脱光,与在酒吧里脱光,对她来说,感觉截然不同。
前者是为艺术献身,而后者,多少有点色情的味道。
在绘画班上,人员比较单一,都是学员,但是酒吧里的人很杂,只要买杯饮料,谁都可以进来,万一被熟人看见……
天哪,那个女孩不是乔佳诺吗?
真没想到,她在这种地方赚钱,而且脱得精光……
万一传到妈咪的耳朵里,可是天崩地裂。
诺诺非常明确地拒绝了。
Q先生莞尔一笑,这在意料之中,大多数女孩第一次都会拒绝的,如果痛痛快快答应下来“好啊好啊,每小时三百块,不许反悔喔!今天晚上我就来上班,你的酒吧在什么地方?”
如果是这样,Q先生反而要对她产生怀疑了。
Q先生把名片塞到诺诺的手里,“没关系,再考虑一下吧,如果你改变了主意,给我打电话,我的酒吧随时欢迎。”
说完,Q先生匆匆走了。
诺诺朝名片看了一眼,酒吧叫AK47,一种苏制冲锋枪的名字,基地恐怖分子和巴勒斯坦的武装人员都喜欢用这种型号,据说它结构简单,射击时不易卡壳。
我不会来的,肯定的,百分之百……
心里这样想,诺诺还是把名片放进了钱包的夹层。
13离开金越房之后,那种难以名状的不舒服,渐渐又占据了三文的躯体,胸口一阵阵发闷,脉搏和心跳在加速,腿有点发飘,额头不时渗出虚汗。
三文对着手表测了一下脉搏,一分钟94跳。
他不想上医院,这个时候,只能挂急诊。
这些症状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定是疲劳加上风寒,得了重感冒。
经过华氏大药房,他买了一盒百服宁,当场剥开包装,吃了一粒蓝色药丸。
百服宁分橙色和蓝色两种药丸,蓝色药丸比橙色药丸多含一种叫“马来酸氯苯那敏”的成份,易嗜睡。所以,橙色的白天服用,蓝色的晚上服用。
三文驾着摩托车,在回家的路上奔驰,车速放慢到四十码,安全第一,何况身体不适。
他把摩托车停在小区的车库里,旁边挤着一辆大家伙,那是一辆崭新的克莱斯勒与北京合资生产的吉普,国人习惯称它“大切诺基”,一辆四轮驱动的豪华越野车。
三文已经好几次在车库里看见它了,每次看见它,心里就免不了升起一种占有的欲望。
什么时候我也有这样一辆大家伙就好了。宽敞的车厢,高高的底盘,即使外面下暴雨发洪水,照样可以在车里做爱。
三文夹着头盔,匆匆回家。以前,他习惯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结果被偷了好几次,就连停在车库里,头盔亦会不翼而飞,只好每次都带走。
他的公寓在九楼,拿钥匙开门的时候,三文就觉得有点不对头,平时,只要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比夫就会在里面欢叫起来,兴奋地跑到门厅,迎接主人的回家。
进了门厅,开了灯,比夫没有出现。
“比夫!比夫!”
三文连喊几声,比夫才慢慢地走过来,耷拉着一对大耳朵,没精打采的样子。
“怎么了?回家晚了,你不高兴?晚饭吃了没有?”
三文到阳台上查看了一番,食盆里,宝路狗粮被吃得干干净净,屎盆里有一团狗屎,颜色和形状都说明了它的健康。
“好样的。”三文夸了比夫一句,摸摸它的头,亲一下作为奖励,比夫却始终一副蔫蔫的状态。
浴缸里放满热水,三文泡在浴缸里,想驱一驱体内的寒气,卫生间里点着薄荷味的香薰,没泡多久,蓝色药丸的作用就开始在体内发挥了。
……
三文蓦地睁开眼睛,一下从浴缸里站了起来。
水怎么这么凉?
糟糕,我在浴缸里睡着了。
三文暗暗骂自己,他至少犯了两个错误:不该在半路上服用蓝色药丸,以致睡意来得太早。不该泡浴缸,本来想驱驱寒气,现在倒好,寒气彻骨。
三文用大毛巾擦干身体,擦的时候很用力,想活活血。
穿好衣服,来到客厅,不知怎么搞的,睡意消退了,相反,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到午夜十二点了。
比夫趴在沙发上,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响,好象有心事。
手机放在茶几上,三文拿起来想把它关掉,免得它在自己入睡后叫起来,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更可气的是对方把电话打错了。
手机屏幕上“收到1条信息”。
“三文,我是彭丽,没忘了我吧?哪天有空啊?一块吃晚饭,有家新开的潮州餐馆,很不错哦!”
接收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那时三文正躺在浴缸里。三文想起来,是那块“老菜皮”。
(注:上海俚语,指上了岁数的女人,皮肤开始松弛,象失去水份的菜叶)
自从那次帮她染发,奉承了几句“你很漂亮,头发保养得很好”之后,这个女人就经常来找三文,要三文帮她打理头发,顺便给她的颈部做几下按摩,她主动约过三文好几次,不过最近一直没见她来,大概忙于赚钱。
“好啊,下周再定吧。”三文这样回复。
虽然对她没兴趣,毕竟是老客户,如果人人象她出手阔绰,老板就要对三文换一副面孔了。
“滴嘟……滴嘟……”可视对讲机的蜂鸣器响了。
三文反应有些迟钝,回头先看了看比夫,通常只要蜂鸣器一响,比夫马上会直起身体,警觉地叫起来。可今晚比夫不知是怎么了,蜷缩在沙发上,两眼无助地望着主人。
大概它跟我一样“不舒服”吧?
这么晚了,还有谁按我家的门铃?大概是按错了人家。
深更半夜,扰人不安,非骂他几句不可。
想着,三文走到门厅,拿起话筒,对讲机的液晶屏幕上,出现一团模糊的人影。
“你找谁呀?”三文对着话筒问。
人影动了一下,估计是往后退了退,比刚才清晰一些。
那是一个背影,从发型看,是短发,出于职业习惯,三文能分辨出这是女人,她穿着一件衣服,由于天黑,液晶屏幕上看不大清楚,只知道是浅色的。
“你是不是按错了?你找几楼几室?”三文接着问。
对方没有回答,保持原来的姿势。
从没见过这种人——按了门铃,却转过身,背对着电子监控门,如此一来,门上的通话器和摄像头都不起作用了。
“小姐!”三文耐着性子,继续问:“我是九零五室的,你会不会按错了?”
“你到底是谁呀?神神鬼鬼的!”
三文不耐烦起来,挂上话筒,刚要离开门厅,手机响起一阵短促的音乐,有新的短信息收到。
不会是那块老菜皮吧?我回复说“下周再定”,她难道等不及了?真是讨厌!
三文按了阅读键,这条短信真够短的,只有两个字:
“开门”
三文楞住了。
难道……是门外的人?
三文在手机上输入三个字“你是谁?”,发送过去。
对方的回复很快来了,这次是三个小写的英文字母:
“z o e”
发送这两条信息的号码是13901673693,对这个号码,三文已经不再陌生了。
他的手不由哆嗦了一下,手机掉在门厅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乒一声。
三文抓起话筒,想再看一遍门口的状况,液晶屏幕上,那个背影不见了,电子监控门外什么也没有,笼罩在一团淡淡的雾气中。
哈,一定是恶作剧,超级的恶作剧。
大概是前两年,我欠下了什么风流债,有人精心策划,想报复我,吓唬我,哼!
或者不止一个,两个甚至三个女人,她们组成一个小团队,也蛮厉害的。
三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擦了擦额头不时渗出的冷汗,脑子转得飞快,三套方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报警。
二,逃离。
三,不予理睬,睡觉。
咦!什么味道?
薄荷味的香薰还在燃烧着,它可以持续六小时,现在空气中又多出一种特别的气味,有点象消毒药水的味道,在医院里闻到过。
对了,好象不是医院,是齿科诊所,洗牙时闻到过这种气味,护士和医生身上都有……
仅仅瞬间,三文决定采取第二套方案,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开始考虑第二个问题:怎么个“走”法?
象平常那样,打开房门,坐电梯下楼,打开大楼的电子监控门,大摇大摆走出去……
万一“她”守在外面怎么办?
这点小事难不倒三文,他有一件新式武器——高楼逃生速降器。
9·11以后,这类速降器在美国很畅销,赵叁德去年在美国考察业务的时候,在沃尔玛买了一套,九十九美元,使用很简单,把结头一端固定在阳台的栏杆上,用绳索捆在腰上,就可以往下降落了,下降速度基本是每秒钟一米,从九楼到地面,有半分钟够了。
往下降的时候,三文心里涌起一丝悲哀。
大楼又没有失火,更不会坍塌,我怎么会吓成这样?
万一被人发现,当我是高楼飞贼,到时候就说不清楚了,被抓进警署的肯定是我。
双脚落地后,他解开绳索,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绕到大楼门口,看看那个“她”。
妈的!谁怕谁?
心里是这样想的,脚步却朝相反的方向走,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三文跨上摩托车,钥匙插进孔里,脚底一踩,突突突,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糟糕,头盔忘记拿。没有就没有吧,他用脚把拄地的支架与地面分离,准备开出去。
去哪儿?三文这样问自己,心里马上有了答案。
去找诺诺,这件事情是从她家开始的。
如果她不承认,就跟她母亲谈,给她看手机里的短信,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整个事件的幕后策划者,可能就是那把“茶壶”。
至于诺诺,极有可能是帮凶,三八!
旁边停着那辆大切诺基,三文小心翼翼,驶离停车位,生怕刮到这部四轮驱动的大家伙,无意中朝它一侧的车窗看了一眼——
车窗玻璃上,清清楚楚反射着三文骑车的状况。
摩托车后座上竟然坐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穿着一身浅蓝色工作服,脸上戴着一只淡蓝色口罩,她贴着三文的背,搂住三文的腰,头靠在三文的颈后,脸朝大切诺基一方微侧,诡魅的目光从车窗玻璃的反光上注视着三文……
一瞬间,三文周身的血液凝固了。
妈呀!后面有人?!
她搂着我的腰,我怎么一点没感觉?!
雅马哈在驶出停车位后,就失去了控制,象一匹脱缰野马猛地撞向前面一辆七座面包车,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三文被狠狠地反弹了回来,象颗炮弹一样又撞在大切诺基的车身上,巨大的冲击力使车门被撞出一处凹陷,车窗玻璃都震碎了。
摩托车倾翻在地,引擎还在轰鸣,车轮还在转动,排气管喷出的废气在车库里弥漫,象一头受伤的野兽喘息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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