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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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威尔用力抓住那人的胳膊,把他拖进了屋子。“我逮着他了!”洛威尔大声叫喊,“我逮住他了!”
“你干什么呢?”彼得罗·巴基尖声叫道。
“巴基!你来这儿干什么?”朗费罗说。
“你怎么晓得我在这儿?叫你的狗腿子放开我,朗费罗先生,要不我倒要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巴基咆哮着,徒劳地用胳膊去撞那牢牢抓着他的人。
“洛威尔,”朗费罗说,“我们单独跟巴基先生谈谈。”他们带巴基进了另一间房,洛威尔质问他所为何来。
“与你无关,”巴基说,“我回来是想跟那位女士说几句话。”
“对不起,巴基先生,”朗费罗摇头说,“这会儿霍姆斯医生和菲尔兹先生正在问她话。”
洛威尔接着问:“你和蒂尔策划了什么阴谋?他在哪里?不要惹我发火!什么时候出了乱子,你都会出来捣乱。”
巴基拉长了他那张苦脸,“蒂尔是谁?我受了这般对待,作出答复的应该是你们!”
“如果他不马上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我马上送他到警察局并向警察翻他的老底!”洛威尔说,“朗费罗,难道我不晓得他一直在蒙蔽我们?”
“吓!交给警察,你交呀!”巴基说,“他们会帮我要账的!你不是想知道我来这儿干嘛吗?我来这儿向那个赖债不还的卑劣小人索要我的酬金。”他的粗大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不错,也许你们猜到了,我一点都不厌烦家庭教师这个行当。”
“家庭教师?你给她上课?教意大利语?”洛威尔问。
“教她丈夫,”巴基回答说,“只上了三次,几个礼拜之前——他似乎认为这应该是免费的。”
“可你不是回意大利了嘛!”洛威尔说。
巴基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他的思乡之情。“真是那样就好了,先生!我最靠近意大利的一次是去给我的兄弟送行。”
“给你兄弟送行?瞎说!”洛威尔喊道,“你坐着一条小船发疯似的往前冲,要去赶那艘轮船!你还携带了满满一提包假钞——我们亲眼看见的!”
巴基抬手指着洛威尔准备要责难他的,可是他喝得太多了,晕眩欲吐,伸出去的那根手指就是对不准洛威尔。“不错,我赶上了轮船。但我根本没带钱。那天我赶到那儿交一份手稿给我的兄弟,他答应把手稿送到意大利。”
“手稿?”朗费罗问。
“一份英文译稿。是但丁的《地狱篇》,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听说你在翻译但丁的《神曲》,朗费罗先生,对你的宝贝但丁俱乐部也有所耳闻,对此我要发笑了!作为意大利的孩子,作为一个在她的历史、她的冲突、她反抗教会的重压的斗争中长大的人,难道在我对但丁所追求的自由的热爱中就没有不可比拟的东西?”巴基歇了一口气,“有,当然有。你从不邀请我去克雷吉府。是因为有人不怀好意地说我是一个酒鬼?是因为对我被哈佛解雇而不齿?美国有什么自由?你们心满意足地把意大利人送进你们的工厂,送上你们的战场,让我们湮没无闻,遭世人漠视。你们眼睁睁看着我们的文化被践踏,我们的语言受压制,让我们改装易服。然后,你们微笑着从我们的书架上抢走我们的文学作品。强盗。你们统统是该死的文学强盗。”
“我们对但丁的精神实质的领悟比你想像的要深刻。”洛威尔答道,“也许我该提醒你,是你的民族、你的国家抛弃了但丁!”
朗费罗示意洛威尔打住,然后说:“巴基先生,我们看到你去了港口。请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把译稿送往意大利?”
“我早已听说佛罗伦萨计划在本年度最后一次的但丁节接受你的《地狱篇》译作,可你一直未能完成。我窝在书房里翻译《神曲》断断续续已有多年,我们有一个念头,如果我们能够自己去证明但丁可以活在英语之中,就像他活在意大利语中一样,我们也就可以在美国茁壮成长。我从不指望它出版。可是当隆萨死在不知姓名的人的手里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的作品必须付印。但是我必须自己找路子印刷,我兄弟答应把我的译本转交给他在罗马认识的一个装订工,再由他亲手交给委员会,并说明我们的情况。
“待我赶到码头,轮船已经离岸,我只好乞求一个贪财的船夫划小船送我赶上阿诺尼莫号。我一上船交了手稿就立即返回了。可惜全部努力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们听到这个消息应该很开心——委员会‘此时不再接受任何向但丁节提交的作品’。”说到自己的失败,巴基嘻嘻傻笑起来。
朗费罗思索片刻,说:“亲爱的先生,但丁的原著是极难理解的,将它分成两到三个独立的译本出版最容易受到感兴趣的读者的欢迎。”
“是你。”洛威尔突然指责说,“是你在朗费罗的窗户上刻下了恫吓之词来威胁我们,好让朗费罗停止翻译!”巴基向后退缩,假装听不懂洛威尔的话。他从上衣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酒瓶举到唇边,咕咚咕咚猛灌几大口,好像他的喉咙不过是一个漏斗,通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喝完酒,他浑身哆嗦着。
“先生,”朗费罗说,“我们必须知道你给高尔文先生授课的内容。他现在能说意大利语,阅读意大利文吗?”
巴基仰头大笑。“亏你问得出来!这个人呀,他总是穿着你们美国士兵穿的那种有镀金纽扣的蓝色制服。他想要学的是但丁,但丁,除了但丁还是但丁。可他就是没有想到他首先得学会意大利语。”
“你的译稿借给他读过吗?”朗费罗问。
巴基摇摇头,“我希望我的翻译完全保密。大家都晓得你们的菲尔兹先生对于妄图跟他的作者竞争的人会作出什么反应。不管怎样,我试着满足高尔文先生的要求。我建议他跟我一块儿逐字逐句朗读《神曲》,算是在上意大利语入门课。可是他一声不吭,笨得像头驴。这以后,他希望我跟他讲论一番但丁的地狱,我拒绝了。”
“你说过你不再教他了吗?”洛威尔问。
“教授,要是我说了那就太好了。不过有一天,他没有来请我上课。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他还没有给我课时费呢。”
“先生,”朗费罗说,“这事极为紧要。高尔文先生在学习《神曲》的时候,他比照着谈起过我们城里的什么人吗?你得仔细想想他是不是曾经提及过谁,比如,跟哈佛大学有某种关系、对但丁持怀疑态度的某些人。”
巴基摇了摇头,“他跟个笨驴似的,难得开口说话,朗费罗先生。这和校方眼下进行的反对你的工作的活动有关系吗?”
洛威尔警觉起来,“你还知道什么?”
“先生,你来见我的时候,我警告过你的,”巴基说,“我叫你当心你的但丁研究班,我没说过吗?你想起此前的几个礼拜你在哈佛广场见到我的时候吗?当时我收到了一张便条去会见一位先生跟他密谈——哟,我还以为是哈佛的同事们请我回到我原来的岗位呢!看看我有多傻!实际情况是,那个该死的无赖在执行某项任务,要证明但丁对学生有不良影响,指望我助他一臂之力。”
“西蒙·坎普。”洛威尔咬牙切齿地说。
“我可以告诉你,我差点就把他的脸给打歪了。”巴基说。
“真希望你这样做了,巴基先生。”洛威尔对着他笑了笑,说道,“这样一来,也许他更要努力证明但丁的堕落了。你怎么回答他的?”
“怎么回答?‘滚你妈的蛋’,除了这个,我还能说什么。我为哈佛干了这么多年,现在却连买面包的子儿都没有,又是管理层的哪个浑蛋花钱雇用那个傻瓜的呢?”
洛威尔傻笑一声。“还能是谁?是曼……”他话还未说完突然转身别有意味地看了朗费罗一眼,“曼宁博士。”
曼宁夫人在打扫碎玻璃片。“简,拿拖把来!”她已经是第二次唤那个女仆了,脸色愠怒,对着她丈夫藏书室里泼在地毯上的一摊雪莉酒生闷气。
曼宁夫人走出藏书室的时候,响起了门铃声。她把窗帘拉开条缝,窥见朗费罗站在门前。
曼宁夫人不无歉意地说,曼宁博士不在家。她解释说,早些时候他在等一个客人,吩咐她们不要去打扰。他和客人必定是散步去了,天气这么糟糕还去散步,她也觉得有点奇怪。而且,他们还在藏书室里留下了一些碎玻璃片。
“他们有可能是乘马车走的吗?”朗费罗问。
曼宁夫人说,由于马瘟肆虐,曼宁博士严厉禁止使用家里的马匹。不过她还是愿意陪朗费罗到马厩去看看。
“天哪!”她惊呼一声,曼宁博士的马车和马踪影全无。“出事了,朗费罗先生?天哪!”她又说了一句。
朗费罗没有回答。
“他出什么事了?你必须立即告诉我!”
朗费罗不紧不慢地说:“你得待在家里等着。他会安然无恙地回来的,曼宁夫人,我保证。”坎布里奇上空狂风怒号,刮得人的脸生疼。
在朗费罗家里,菲尔兹垂视着地毯足足有二十分钟之久才开始说话。离开高尔文家后,他们找到了尼古拉斯·雷,他弄到一辆警用马车和一匹好马,他就用这辆马车把他们送到克雷吉府。“曼宁博士。从一开始他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为什么蒂尔要等到现在才对他下手呢?”
霍姆斯靠着朗费罗的书桌站着。“因为他是最坏的,亲爱的菲尔兹。地狱越往下就越狭隘,而罪人们越加穷凶极恶越发应受惩罚。一直到撒旦才算是尽头,他是世间一切罪恶的始祖。希利,作为第一个受惩罚者,可能根本就没有认识清楚他的退却的意义——这就是他的‘罪’的性质,定罪的依据就是他的不冷不热的行为。”
雷警官站在书房中央,身子显得极为挺拔。“先生们,你们务必回头思考一下格林先生上个礼拜所做的布道,好让我们从中察觉蒂尔会把曼宁带到哪儿去。”“格林这一系列的讲道是从伪善者开始的,”洛威尔解释说,“接下来是弄虚作假者,其中包括造伪币者。最后,是我和菲尔兹亲耳听了的那次布道,他讲述的是叛徒。”
霍姆斯说:“曼宁不是伪善之徒——他一心要追捕但丁,也是这么做的。他和背叛家庭的叛徒也搭不上边。”
“那么,我们只需要考虑伪装者和背叛国家的叛徒了。”朗费罗说。
“曼宁并没有搞什么真正的阴谋诡计,”洛威尔说,“他对我们隐瞒他的行动,不让我们知晓,这不假,可这并不是他攻击我们的主要方式。但丁的地狱中有许多幽灵都犯下了累累罪行,可决定他们在地狱中的命运的却正是决定他们的行为的性质的这种罪行。”
“出卖国家的叛徒损害一国人民的美德,”朗费罗说,“他们被打入地狱第九圈——最低的一圈。”
“对于我们,它就表现为阻止我们的但丁研究项目的企图了。”菲尔兹说。
霍姆斯陷入了思索。“就是这样,不是吗?我们已经得知蒂尔在进行与但丁有关的活动时,不管是研习但丁还是筹划谋杀,都是身穿制服。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他的想法,他认为捍卫但丁就是在捍卫合众国。”
朗费罗说:“蒂尔在大学讲堂当门卫,想必他是知道曼宁的阴谋的。在蒂尔看来,曼宁正是他为之捍卫的事业中最坏的背叛者之一。出于这一目的,蒂尔把曼宁干掉了。”
尼古拉斯·雷说:“可以估计到他会遭受什么惩罚吗?”
他们屏息等待朗费罗回答。“叛徒全身被浸在一个湖泊中,只有头露在外面,‘由于结冰看起来像玻璃而不像水’。”
霍姆斯叹息着说:“两个礼拜以来,新英格兰的所有水坑都结冰了。到哪儿去找曼宁呢?而且,我们只有一匹疲劳不堪的马!”
雷摇头,“先生们,你们待在坎布里奇去搜寻蒂尔和曼宁。我赶回波士顿去搬救兵。”
“如果找到了蒂尔,我们该怎么办?”霍姆斯问。
“用这个。”雷交给他们一个报警器。
四位学者开始进行大搜索。他们搜遍了查尔斯河、比弗湾、弗雷什池塘以及埃尔伍德附近的几处废弃的堤岸。他们提着几盏煤气灯,借着微弱的光亮警觉地搜索,一个夜晚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他们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他们身上裹着几件大衣,胡须上结了霜也没有注意到(而霍姆斯医生的浓密的眉毛和鬓角上结了霜)。寂静,出奇的寂静,连一声马蹄声都没有。这种寂静似乎笼罩了整个北方,只是间或被远处运送货物的蒸汽列车发出的刺耳鸣笛打破。
好在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星星罗布在天幕上,秩序井然。传来了轻轻的马蹄声,在马呼出的热气中影影绰绰地显出坐在马背上的尼古拉斯·雷。雷越来越近了,大伙儿默不作声,一个个在这个年轻人棱角分明的脸上寻找着有所斩获的迹象,哪怕只有一点点。可他的脸就像一块铁,看不到一丝喜色。他报告说,没有发现蒂尔,也没有找到奥古斯塔斯·曼宁;本来他找了六名警察来搜索查尔斯河的,可是除了他自己的那匹马,只有四匹免除检疫的马可供使用。雷警告这几位炉边诗人要小心,并许诺他会一直搜索到清晨,然后就骑马走了。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他们中不知是谁提议说,何不到洛威尔家里去小憩一会儿?到达之后他们便躺下休息。在睡乡中,温暖的气流直接落在霍姆斯的脸庞上。他通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疲劳至极,他沿着一道狭窄的栅栏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面,而他自己却懵然不觉。随着气温陡然升高,地面上结的冰迅速融化,一团泥泞。他脚下是一个陡峭的斜坡,他弯着腰往前走,像是在走上坡路。他站在坎布里奇公地往外望,辨认出独立战争时使用的大炮喷射出滚滚浓烟,而那棵挺拔的华盛顿榆树,繁多的枝桠伸向四面八方。霍姆斯回头一望,看见朗费罗正在缓慢地向他走来。霍姆斯催促他走快一点,他不愿意让朗费罗一个人待得太久。就在这时,一阵隆隆声引起了医生的注意。
两匹长着草莓斑、白色马蹄的马,各拉着一辆摇摇晃晃的四轮运货车,向他猛冲过来。霍姆斯战战兢兢,跪倒在地上;他紧紧抓着脚脖子,抬头刚好看到范妮·朗费罗——火红色的花朵从她披散着的头发、从她丰满的胸脯上飘落下来——勒紧了一匹马的缰绳,而小霍姆斯在信心十足地驾驭着另一匹马,似乎他一生下来就会骑马似的。两匹马从矮小的医生两侧擦肩而过,医生似乎难以保持平衡,跌进了黑暗之中。
霍姆斯挺身从扶手椅上站起来,他的膝盖离壁炉不过寸许之遥,炉中的木头烧得噼啪作响。 “现在几点了?”他问,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梦。洛威尔的座钟显示:五点四十五分。洛威尔在安乐椅上翻了一个身,吃力地睁开双眼,就像一个睡眠不足的孩子。他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嘴巴里的苦味令他没有追问下去。“洛威尔,洛威尔,”霍姆斯一边叫,一边把窗帘统统拉开,“两匹马。”
“什么?”
“我觉得我听到了外面有两匹马。不,我相当肯定。就在几秒钟前,它们从窗前奔跑过去,一直向前奔。肯定是两匹马。眼下雷警官只有一匹马。朗费罗说蒂尔从曼宁家偷走了两匹马。”
“我们都睡着了。”洛威尔神色惊慌地答道,他眨巴着眼睛恢复了清醒,透过窗户看见天色已然渐白了。
洛威尔唤醒朗费罗和菲尔兹,紧接着他拿起一架小型望远镜,把他的来复枪往肩头上一扛。
从温暖的室内来到寒风刺骨的户外,霍姆斯的哮喘又犯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洛威尔跑在前头,追踪着新的马蹄印,其他三位学者则小心翼翼地进了榆树林。榆树的叶子早已掉光,光秃秃的树枝高高指向天宇。
“朗费罗,亲爱的朗费罗……”霍姆斯说。
“霍姆斯?”诗人温和地应答。
梦中的一幕幕逼真地闪现在霍姆斯的眼前,他颤抖着看着他的朋友。他真怕自己脱口而出:我刚才看见范妮向我们走来,真的!“我们把报警器忘在你家里了,是不是?”
菲尔兹把一只手搭在医生瘦削的肩上,让他恢复信心。“亲爱的温德尔,这会儿一点点勇气价值万金呐。”
在他们的前方,洛威尔停住了脚步,单膝跪地。他透过望远镜扫视着前方的一口池塘。他的嘴唇发起抖来,他给眼前的一幕吓坏了。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几个小男孩在破冰垂钓。可是,他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看到的却是他的学生普林尼·米德的变成了菜色的脸。
水面已经结冰,但被打开一道狭窄的口子,可以看到米德的脑袋从那里冒出来。他赤裸的身体的其他部分浸没在冰水之中,他的双脚被捆绑住了,牙齿在剧烈地打颤,舌头向内翻卷着。米德赤裸的手臂伸展在冰面上,手腕被绳子牢牢绑着,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停放在近旁的曼宁博士的马车上。米德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若不是有这根绳子拉着,早就掉进洞里淹死了。在马车的后面,但·蒂尔身穿军装,十分显眼,他把手伸到另一具一丝不挂的躯体底下,将它抱起来,然后向随时可能破裂的冰面走去。他搬运的是奥古斯塔斯·曼宁的软沓沓的洁白的躯体,他的胡须乱七八糟地覆盖在他那瘦得像豆芽似的胸脯上,双腿屈曲着绑在髋部上,他的身体穿过光滑的冰面时不住地哆嗦。
曼宁的鼻子像一个暗红色的宝石;鼻孔里流出来的血凝固在鼻孔下面,结成了厚厚的一层褐色的血块。蒂尔把曼宁的脚塞进冰湖上的另一个洞中,这个洞离米德不过一英尺左右。给冰水一刺激,曼宁苏醒过来;他的双手疯狂地拍打着,摸索着,溅起点点水花。然后,蒂尔解开了米德胳膊上的绳子,现在,惟一可能防止这两个赤裸者沉入洞中的力量就是猛烈的挣扎了。他们本能地意识到了该怎么做,两人立即去抓握对方伸出来的手臂。
蒂尔爬上堤岸,站在那里观看他们挣扎,就在这时,响起了枪声。子弹擦过凶手背后的一棵树的树皮。
洛威尔一跃而起,手里端着一杆枪,发疯似的滑过冰面。“蒂尔!”他厉声叫道。他端枪瞄准,准备射击。朗费罗,霍姆斯,菲尔兹,一个个急匆匆地奔到他身后。
菲尔兹大声叫喊:“蒂尔先生,你不能再这么干了!”
洛威尔顺着枪管瞄准,对眼前的景象简直难以置信:蒂尔依然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开枪呀,洛威尔,开枪!”菲尔兹叫道。
洛威尔打猎时一向喜欢瞄准,却从不开枪射击。太阳升起来了,照耀在这巨大的水晶般的湖面上。
阳光照耀着冰面发射出刺眼的光亮,刺得他们睁不开眼。过了片刻,他们的眼睛总算适应了,却不见了蒂尔的踪影,只有他奔跑时微弱的脚步声在树林中回响。洛威尔对着灌木丛胡乱开火。
米德不由自主地直哆嗦,全身软弱无力,他的头靠在冰面上,他的身体缓慢地沉入冰得要人命的水中。曼宁拼命抓住这孩子的软绵绵的手臂,然后是手腕,再然后是手指,可米德的身体太重,他再也抓不住了。米德沉下去了。霍姆斯医生迅速滑过冰面猛然扑将过去。他伸出双手在冰洞中抓到了米德的头发和耳朵,一点点把他往上拉,抓到了他的胸脯,继续往上来,把他拖出来平放在冰面上。趁着曼宁还未沉下去,菲尔兹和朗费罗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出来。他们把他腿上脚上的绳子解开。
霍姆斯听到一声马鞭响,抬头看见洛威尔坐在那辆被丢弃的马车的驭座上,赶着马向树林里冲去。霍姆斯跳起来奔过去。“停下,杰米!”霍姆斯呼叫着,“我们得送他们到暖和的地方,要不他们会被冻死的!”“蒂尔会逃走的,霍姆斯!”洛威尔喝住了马,盯着曼宁那可怜的躯体。他躺在冰面上翻来覆去,活像一条拉上了岸的鱼在活蹦乱跳,模样甚不雅观。曼宁已经不行了,此时洛威尔的心中只有一股同情油然而生。但丁俱乐部的成员,抬着差一点被杀死的两位受害者走在冰面上,冰面承受不了他们的体重,微微下凹,水从他们踩破的冰块处汩汩往上冒。朗费罗踩破了一块薄冰,他的一只鞋掉了下去,洛威尔跳下马车,赶过去及时抓住了他。
霍姆斯医生脱下手套和帽子,又脱下大衣和长礼服,盖在米德身上。“把你们能脱的东西都包裹在他们身上!盖住他们的脸和脖子!”他解下围巾给那孩子戴上。然后他踢脱靴子,脱下袜子,套在米德脚上。其他人看着霍姆斯手忙脚乱地帮助他们,一一照做。
曼宁试着开口说话,可只是含糊不清地哼哼几声,像是在有气无力地哼一支歌。洛威尔把他的帽子戴到曼宁头上,他试着从冰面上抬起头来,脑子里却是一片迷糊。
霍姆斯医生大声嘱咐:“千万让他们醒着!一旦睡了,就再也救不回了!”
他们艰难地把这两具僵硬的躯体抬上了马车。身上只剩下一件衬衣的洛威尔,重新坐在驭座上。依照霍姆斯的指示,朗费罗和菲尔兹摩擦着受害者的脖子和肩膀,抬起他们的脚来回转动。
“快点,洛威尔,快点!”霍姆斯叫道。
“已经是最快了,温德尔!”
霍姆斯一见到米德就晓得他的情况最糟糕。他的后脑勺被砍了很深的一道伤口,大概是蒂尔干的,而且又一直暴露在外。在返回城镇的短短的路程上,他拼命摇晃着那个孩子,好加快他的血液循环。
米德的身体冷冰冰的,碰触一下都让他觉得疼。“我们赶到弗雷什池塘之前这孩子就死掉了。我们已经尽力了。你必须相信这一点,敬爱的霍姆斯。”
“曼宁欠你一条命,”洛威尔说,“欠我一个帽子。说真的,温德尔,要不是你,这个人早就回归尘土了。难道你没有发现?我们挫败了撒旦。我们从魔王齿缝间救回了一条命。我们这次获得胜利全是因为你舍己为人,我亲爱的温德尔。”
尼古拉斯·雷来了,他报告说一无所获,但这会儿警察局已经召集了几个小分队的人马,去搜寻本杰明·高尔文。
“太好了!我们也可以组成一个小分队去搜索了。”洛威尔说。
“教授,先生们,”雷坐了下来,说道,“你们已经发现了凶手的身份。你们挽救了一条人命,也许还挽救了我们永远不会得知的其他人的性命。”
“可是,正是由于我们,他们才处于危险之中的。”朗费罗说。
“不,朗费罗先生。本杰明·高尔文在但丁那里找到的,也会在他生活中的别处找到。你们无需为这些恐怖事件负责。可是你们在这些恐怖事件的阴影笼罩下所取得的成绩也是毋庸置疑的。尽管如此,幸运的是,你们毕竟安然无恙。为了大伙儿的安全起见,剩下来的事情得让警察去干。”
“警官,最后这次谋杀被我们阻止,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菲尔兹说,“他会不会企图重新实施对叛徒的惩罚?如果他再回来找曼宁算账怎么办?”
“我们已经安排警察保护哈佛校务委员会和监督委员会全体委员的住宅,包括曼宁博士在内。我们还派人去所有的旅馆拦截西蒙·坎普,以防高尔文把他作为另一个反对但丁的叛徒。在高尔文家附近我们也布置了几个人,密切监视他的住宅。”
洛威尔走到窗前,看着朗费罗家前面的人行道,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大衣的人经过大门然后又走回来。“这里你也安排了人?”洛威尔问。
雷点点头,“你们大家的住宅都安排了人。从他选择的受害者来看,高尔文似乎认为他自己是在保护你们,所以他可能会在事情如此急转直下之后去找你们询问怎么办。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会逮住他。”
洛威尔把雪茄丢进壁炉。突然,他对自己的纵容生出一阵反感,“警官,我觉得这不公平。我们不能整天坐在这房间里,束手无策!”
“洛威尔教授,我并没有建议您这样做。”雷回答说,“回到您自己的家,和您的家人待在一起。先生们,保护这座城市是我的责任,可如果你们参与进来,那你们就没法去干别的事情。教授,您的生活必须重新恢复正常。”
洛威尔抬起头看着雷,不知所措。“可是……”朗费罗微笑着,“幸福的生活并不在于投身战斗,亲爱的洛威尔,而在于避免战斗。巧妙的撤退本身就是胜利。”
雷说:“今晚大伙儿再到这儿碰头。运气好的话,我会把好消息报告给大家的。够公平了吧?”
学者们作出了让步,脸上露出半是遗憾、半是欣喜的表情。
霍姆斯得准备去参加约会了。他决定带上他祖父的火枪,最后一次用这杆枪是在独立战争时期。
街上依然禁止马车通行。霍姆斯只好安步当车了,他穿过比肯山弯弯曲曲的街道,若不是早走了片刻,他就可以坐上菲尔兹的马车了。天气十分寒冷,行人们一个个捂着耳朵,缩着脑袋在街上奔跑着。霍姆斯一边走一边咳嗽,觉得路越走越长。经过第一教堂时,他拐进去坐了下来,里面空荡荡的。
霍姆斯心想,在废奴主义者混进来的时候,这儿的地板下面也有避难所——最起码,在许多一神派教堂下面,他们挖掘地道藏匿逃亡的黑人,那时大法官希利主持的法院支持《逃亡奴隶法》,逼使逃跑的黑人不得不四处躲藏。
在这空荡荡的教堂里,霍姆斯突然精神一振。对呀,地道!撒旦就躲在那里,怪不得警察全力搜查,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有捞到!那个妓女看着蒂尔在浓雾中走近教堂却转眼失去了踪影,原因就在这里!塔尔波特的那个战战兢兢的教堂司事既没有发现凶手进来也没有看见他离开,原因也在这里!唱诗班赞美上帝的歌声激活了霍姆斯的思路。在把波士顿拖入地狱的时候,撒旦既没有步行也没有乘马车,霍姆斯大声自言自语。他钻进洞里去了!
洛威尔焦虑不安地动身赶往克雷吉府会合,他是第一个到达的。洛威尔没有注意到,在他来的路上,守卫在埃尔伍德和克雷吉府前的警察一个都不见了。
菲尔兹稍后也到了。
但是,二十分钟过去了,却迟迟没有霍姆斯和尼古拉斯·雷的消息。
“我们不应该让雷一个人去做这件事的。”洛威尔嘀咕着。
“搞不懂温德尔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菲尔兹惴惴不安地说,“我来的时候顺便去了他家,霍姆斯夫人说他早就出发了。”
“时间还不算太晚。”朗费罗说,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座钟没有离开过。
洛威尔双手掩面。等他透过指缝看时钟的时候,又过去了十分钟。他再次把脸埋在手掌间,突然,他心中起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令他不寒而栗。他冲到窗前。“我们必须立即去找温德尔!”
“怎么啦?”菲尔兹问道,他看着洛威尔脸上的恐怖表情惊慌起来。
“在街角,”洛威尔说,“我曾经称他是一个叛徒!”
菲尔兹轻声笑道:“亲爱的洛威尔,这事我早就不记得了。”
洛威尔抓着出版商的大衣袖子,以保持身体平衡。“你还不明白?在发现詹尼森被切成碎块的那天,我在街角跟霍姆斯吵了一架,因为他要退出我们的计划。当时,蒂尔,准确地说是高尔文,正好经过大厅。他肯定从头到尾在偷听我们谈话,就像他偷听哈佛委员会的会议一样!我跟着霍姆斯一直从作者接待室到大厅,在他身后大声叫嚷——你不记得我当时说的话了?还是没有听见?我冲着霍姆斯大声嚷嚷,说他是但丁俱乐部的叛徒。我说他是一个叛徒!”
“打起精神来,洛威尔。”菲尔兹说。
“蒂尔听了格林的说教,然后就实施谋杀。我指责温德尔是叛徒:我的布道虽短,蒂尔却是听者有心!”洛威尔叫道,“呀,我的好朋友,是我害了你。是我杀害了温德尔!”
洛威尔冲到前厅拿起大衣。
“他随时会到这儿的,我敢保证。”朗费罗说,“别这样,洛威尔,至少我们得等到雷警官来。”
“不,我现在就去找温德尔!”
“可你去哪儿找他?何况你也不能一个人去,”朗费罗说,“大家都去吧。”
“我跟洛威尔一块儿去找。”菲尔兹边说边抓起雷留下的报警器摇了摇,看看这玩意好不好使。“我保证一切都会安然无事的。朗费罗,你在这儿等温德尔。我们马上找警察去请雷来。”
朗费罗点头。
“走吧,菲尔兹!快点!”洛威尔带着哭腔喊道。
洛威尔顺着门前人行道跑上布莱托大街,菲尔兹紧紧跟在后面。街上没有行人。
“唉,那个警官到底到哪儿去了?”菲尔兹问,“街上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朗费罗家高高的栅栏后面的树丛里传来一阵沙沙声。洛威尔“嘘”的一声示意菲尔兹别出声,蹑手蹑脚走近发出声音的地方,着急地等着,一动也不动。
一只猫从他们脚下窜了出来,迅即跑走了,消失在黑暗中。洛威尔刚刚松了一口气,只见一个人飞奔过来越过栅栏,挥拳猛击洛威尔的头部。洛威尔倒在地上,就像桅杆断为两截的船帆;诗人瘫倒在地上,面部僵硬,眼珠子一动也不动,菲尔兹差一点儿都认不出来了。出版商一步步往后退,抬头迎上了蒂尔紧紧瞪视的目光。菲尔兹后退一步,蒂尔逼进一步,两人就这么一退一进,像是在踏一种非常优雅的舞步。
“蒂尔先生,对不起。”菲尔兹的双腿抖个不停。
蒂尔冷冷地盯着他。
出版商给落在地上的一根枯枝绊了一下,他随即掉头撒腿就跑,样子十分狼狈。他沿着布莱托大街狂奔,跌跌撞撞,拼命想呼叫、尖叫,却只是发出了一两声粗粝嘶哑的呀呀声,消失在耳旁呼啸的寒风中。他回头望了一眼,掏出了衣兜里的报警器。追赶他的蒂尔不见了踪影。他又转身向另外一边看了看,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举起他往空中狠狠一抛。他跌落在街道上,报警器滑进了矮树丛,发出一声微弱的叮当声,微弱得就像是一只小鸟在喳喳叫。
菲尔兹伸长他那疼痛得已经僵硬了的脖子,望着克雷吉府。从朗费罗书房的窗口里漏出一线温暖的煤气灯光,一见到这灯光,菲尔兹似乎立即意识到了凶手的全部目的。
“别,别伤害朗费罗,蒂尔。”菲尔兹孩子似的哭着说。
“难道我不是一向尽职尽责的吗?”退伍军人举起一根大头棒,高举过头,然后猛击下来。
坎布里奇一神派第二教堂,塔尔波特牧师的继任者会见执事的几个钟头后,霍姆斯医生挎着一枝老旧的火枪,提着一盏从一个当铺里买来的煤油灯,走进教堂,偷偷潜入了地下墓室。霍姆斯想过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朗费罗他们,最后决定还是自己先去查个究竟。一旦查明塔尔波特的地下墓室真的连通某条废弃的藏匿逃亡奴隶的地道,就可以引来警察把凶手逮个正着。撒旦如何事先进入墓室,杀害塔尔波特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这个疑团也就可以解开了。是霍姆斯医生凭直觉首先鼓动但丁俱乐部去调查凶手的,当然这也有洛威尔力劝大家一查到底的功劳;为什么他不独自把真相揭露出来呢?
霍姆斯下到墓室,在墙壁上摸索着,期望找到一个进入别的地道或密室的机关。他没有摸索到什么出入口,可靴子的尖头无意中碰进了一道空心的缝隙。霍姆斯蹲下来检查,发现了一个狭小的口子。他身子紧贴着墙壁挤进洞里,随后伸手把提灯慢慢拉过去。一阵手脚并用往前爬,地道越来越宽大了,霍姆斯站起身来,舒服多了。他们的敌人马上就要一败涂地了!可是这地道七拐八弯、忽上忽下的,小个子医生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的一只手插在上衣兜里,握着火枪,心里觉得稍稍安全些,便继续沿着地道往前走,就在这个时候,平地响起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直吓得他魂飞魄散。
“霍姆斯医生。”蒂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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