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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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但丁下降到地狱的最后一圈:一个冻结的冰湖,科西多冰湖,湖面光滑有如一整块玻璃,冰层之厚,就是隆冬时节的查尔斯河也不曾有过。但丁听到从这冰湖里有一个愤怒的声音冲着他怒骂起来。“留神走路呀!”那声音哭叫着,“当心别把脚底踏在疲倦的可怜的弟兄们的头上!”

“噢,从哪儿冒出这指责的言辞刺痛了好心的但丁的耳膜呢?诗人往下一瞧,看见一大群苦恼的灵魂的身子嵌在冰冻的湖里,脑袋露在外面——几千几百个面孔,都冻成青黑色;他们是亚当的后代们所称的最卑下的罪人。这地狱的冰湖是为什么罪恶准备的呢?当然是背信弃义者!他们心中的冷酷,该遭受怎样的报应法则呢?全身没在冰里,一直没到脖子——这样,他们的眼睛永远都可以看到他们的罪过所招致的痛苦的刑罚。”

霍姆斯和洛威尔完全被惊呆了,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格林劲头十足两眼发亮,叙说但丁如何抓住那怒骂的罪人的头,残酷地把他乱蓬蓬的头发绕在手上,拔去了一簇,要他说出他的名字。

格林预告说,下一次布道要讲残忍凶暴的撒旦。布道一结束,刺激这位老牧师坚持做完整个布道的能量迅速消竭了,只在他的面颊上留下了淡淡的红晕。

洛威尔拨开过道上成群结队、吵吵嚷嚷的士兵,迎着人群奋力向小礼拜堂的前头挤过去。霍姆斯紧紧跟在后面。

“啊,亲爱的朋友们!”格林一看到他们就高兴得叫了起来。他们引着格林穿过人群来到小礼拜堂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霍姆斯闩上了门。格林在火炉旁的一块木板上坐了下来,举起双手。“我敢说,伙计们,”他评论道,“这种天气真讨厌,我又咳嗽了,我不该抱怨的,如果我们……”

洛威尔大声嚷道:“立即把事情统统告诉我们,格林!”

“哎呀,洛威尔先生,我一点都不明白您的意思。”格林温顺地说道,然后看了看霍姆斯。

“亲爱的格林,洛威尔是说……”可霍姆斯医生也失去了冷静,“您究竟在这儿干什么,格林?”

格林看起来很委屈的样子,“噢,你知道,亲爱的霍姆斯,只要有人邀请我而我又有体力的话,我就会到这城市周边和东格林威治的许多教堂去做客座布道。”

洛威尔打断他说:“我们知道您的客座布道。可您大老远出来讲的却是但丁!”

“啊哈,这个嘛!向这些愁眉苦脸的士兵布道是一件富有挑战性的事情,和我以前所知道的布道大相径庭。在战争结束后的头几个礼拜里,特别是在林肯被暗杀后的日子里,通过和这些人交谈,我发现他们中有相当多的人备受折磨,急迫地担忧他们自己的命运,担忧他们死后的境遇。仲夏的某个午后,我在布道中插入但丁的描写,发觉效果相当好。从此我就开始以概括讲解但丁的心路历程和旅程作为布道的开场白。常常是这样子的——请原谅我。”

“朗费罗对此一无所知?”霍姆斯问道。

“我本来是想告诉大家我这个小试验的,可是……”格林的脸色变得煞白,死死盯着火红的炉眼,“我想,亲爱的朋友们,让我自称为仅次于像朗费罗那样的但丁研究教授,可真有一点难为情。”

“刚才的布道,格林,”洛威尔插嘴说,“完全是在讲但丁与叛徒的遭遇战。”

“是的,是的!”格林说,一想起这一回的布道他又来了劲儿,“难道不是精彩极了吗,洛威尔?但丁俱乐部开始讨论《地狱篇》的时候,我就这么做了,宣讲我们要在下一次俱乐部会议上翻译的诗篇中的一篇。我敢说,我现在觉得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来承担这一充满喧嚷的诗篇的翻译,因为朗费罗计划好了明天开始翻译这一篇!我一般是星期四下午布道的,一讲完我就搭火车返回罗德岛。”

“每个星期四都是这样?”霍姆斯问道。

“有几次不是,我得躺在病床上。朗费罗取消我们的但丁讨论会的这几个星期里,唉,我也就没有心情去讲什么但丁了。”格林说道,“然后就是上个礼拜,多么奇妙的一个礼拜!朗费罗一直在迅速、急切地翻译,我待在波士顿哪儿也没去,整整一周,差不多每个晚上我都做一次有关但丁的布道!”

洛威尔猛然向前跨进一步,“格林先生!用心回想一下您在这儿布道的分分秒秒!有没有哪一个士兵对你的有关但丁的布道内容特别留心?”

格林费力地站起身来,茫然环顾一下四周,似乎突然忘记了他们问此问题的目的。“让我想想。据说每次大约有二三十个士兵来听布道,每一次来听的人都不一样。我总是记不太清楚别人的面孔。”

“格林,要是你不马上……”洛威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了。

“洛威尔,别!”霍姆斯立即说,现在他承担了菲尔兹的一贯角色——阻止他的朋友往下说。

洛威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招手让霍姆斯走上前。

霍姆斯开始说:“亲爱的格林先生,您可以帮到我们——帮一个很大的忙,我知道。现在,回想一下自您开始这样做以来可能跟您交谈过的每一个士兵。”

“不记得,不记得了,真是抱歉之至。”

“您不知道这对我们有多么重要。”洛威尔向他乞求道。

格林闭上了眼睛,“先生们?请告诉我,我的话对解决某些问题有用处吗?”

他们走出小房间,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群群退伍军人,洛威尔搀着格林上了马车。霍姆斯只好去把车夫和马叫醒,车夫调转马头驶离了古老的教堂。

与此同时,从这座士兵援助所的一扇暗黑的窗户后面,那个被但丁俱乐部称作撒旦的人射出两道警惕的目光,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在视线中消失。

到了街角后,格林在作者接待室的活动靠背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尼古拉斯·雷也来了。格林把他所能记起来的但丁布道和每周都来听布道的士兵的所有情况全都告诉了他们。然后洛威尔原原本本地将这几起但丁式谋杀案详细叙述了一遍,格林听得目瞪口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亲爱的格林,”朗费罗轻声说,“在这些问题得到解决之前,您不能向这房间之外的任何人谈到但丁。”

格林费力地点了点头。他显得是那样一无是处又无能为力,就像一只打碎了指针的钟面。“那么明天的但丁讨论会还进行吗?”

朗费罗悲伤地摇了摇头。

菲尔兹按铃叫来一个伙计护送格林回他女儿家。朗费罗起身帮他穿上大衣。

“我再也不那样做了,亲爱的朋友。”格林说,“年轻人不需要,老年人不想要。”在伙计的搀扶下,他走进大厅,又停了下来。他开口说道,但没有回头看一眼房间里的人,“你们本可以早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你们中的任何一人都可以告诉我的。我可能没有最强壮的……但我实在知道我是可以帮助你们的。”

他们听着格林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要是我们告诉了他该多好。”朗费罗说,“我真傻,竟然想像有人在跟我们的翻译进度比赛!”

“不对,朗费罗!”菲尔兹说,“我们不妨梳理一下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情况:格林在周四下午布道,然后径直返回罗德岛。他会从你安排好作为下一次翻译会议讨论用的两到三篇译稿中,挑选他想温习的那一篇。该死的撒旦就能提前听到我们将要坐下来商讨的刑罚——比我们但丁俱乐部要提前六天!这样的话,撒旦就有充裕的时间去准备报应法则的谋杀,并且在我们翻译出该篇前一两天实施。”

“刻在朗费罗的窗户上的警告又作何解释呢?”雷问道。

“我的译文。”菲尔兹猛地扬了扬手,“我们草率地把它归结为凶手所为。想必是曼宁的那些该死的爪牙们做出这等下流事,妄图恐吓我们放弃翻译工作。”

霍姆斯转身向着雷,问道:“警官,威拉德·伯恩迪招认的情况对我们有没有帮助?”

雷回答说:“伯恩迪说有一个士兵付钱给他,要他指导他撬开塔尔波特牧师的保险箱。伯恩迪是一个酒鬼,他只记得那个士兵穿着军装,其他的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是你们没有发现凶手所掌握的《神曲》知识的来源,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的。”

“吊死伯恩迪!把他们统统送上绞刑架!”洛威尔叫道,“难道你们没有看到,先生们?这是明摆着的。我们离撒旦这么近,就快要踩到他的阿喀琉斯的脚后跟了。想想这个吧:三起谋杀案之间的时间间隔是不确定的,其原因现在我们已经很清楚了。撒旦根本不是一个但丁研究者,不过是一个但丁教义的聆听者罢了。只有在听了格林有关某种刑罚的布道后,他才实施谋杀。格林把第十一篇作为演讲稿来布道,讲述维吉尔和但丁坐在一堵墙上,以便适应地狱所散发出来的恶臭,像两个冷酷的工程师一样讨论着地狱的构造;这一篇没有提到特定的刑罚,没有谋杀。此后,格林生病了,没有参加我们俱乐部,没有去布道。这两个星期就没有发生谋杀案。”

“正是,在我们翻译《地狱篇》之前,格林也生过一次病。”朗费罗翻到记录本的一页,“在那以后又病过一回。在这两段时间内也没有谋杀发生。”

洛威尔接着说:“而在我们暂停俱乐部会议的时候,在霍姆斯看到塔尔波特的尸体后我们首次决定展开调查的时候,谋杀彻底停止了——因为格林停止了布道!直到我们‘暂缓调查’,并决定翻译挑拨离间者那一篇时——格林又回到了讲坛,接着詹尼森被杀害了!”

“凶手为什么要把钱放在买卖圣职者的脑袋下面,现在也是一清二楚了,”朗费罗极为懊悔地说,“这恰是源于格林所偏爱的译文评注。我应该早就注意到他喜欢读但丁对谋杀细节的描写的。”

“不要沮丧,朗费罗,”霍姆斯劝道

“尽管我的推测是出于善意的,我担心的是,”朗费罗答道,“恐怕我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由于我们增加了翻译讨论会的次数,我们的对手这下子早已在一个礼拜的时间内掌握了原本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从格林口中听到的《神曲》诗句。”

“我说,让格林重新回到那个小礼拜堂布道去。”洛威尔坚决地说,“不过这一次我们让他讲与但丁无关的事情。我们在那儿观察听众,等着某个人变得焦虑不安,然后我们就可以逮住我们的撒旦了!”

“这个游戏对于格林太危险了!”菲尔兹说,“玩这样的诡计他不在行。更何况,那家援助所快要关门了,现在那些士兵恐怕已经被分散到了全城。我们没有时间去筹划这种事情。撒旦随时都可以按照他扭曲的世界观发动袭击,随便袭击哪个人,只要他认为那个人侵犯了他!”

“可是,菲尔兹,他的这些信条总得有个缘由吧,”霍姆斯应道。

“现在我们知道,凶手从听完布道到着手准备谋杀,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有时候可能更长一些。”雷警官说,“既然你们晓得了格林先生跟士兵讲了《神曲》的哪一篇,我们是不是有可能预测出下一个谋杀对象呢?”

洛威尔说:“恐怕猜不出来。首先,我们没有推断的经验,不知道已然习惯了单独一次布道的撒旦面对最近的密集布道会作何反应。但是我猜想,我们刚刚听到的有关叛徒的这一篇,在凶手心目中可能是最重要的。可是我们怎么可能猜得出这个疯子认定的‘叛徒’是谁呢?”

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从大厅传来了轻微的声音。

菲尔兹沮丧地摇摇头,说:“奥斯古德,请你自己处理好了!”

一张折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只是一个便条,菲尔兹先生。”

菲尔兹犹豫了一下子才打开便条。“盖的是霍顿的图章。‘鉴于你早些时候询问过我,我相信你会对此有兴趣的:朗费罗先生的清样似乎的确遗失了一些。霍顿。’”

大伙儿都陷入了沉默,只有雷在询问这张便条的来龙去脉。

菲尔兹解释说:“在我们错误地以为凶手在跟我们的翻译进度比赛的那会儿,警官,我请我的印刷商霍顿先生核实一下,在印刷朗费罗先生的清样稿的时候,是否有人对它们动过手脚,并以此来窥测我们的翻译进程。”

“天哪,菲尔兹!”洛威尔从菲尔兹手中一把抢过霍顿的便条,“刚才我们还以为格林的布道可以说明一切。这个便条把我们的解释像翻烙饼一样全推翻了!”

洛威尔、菲尔兹和朗费罗到达印刷社的时候,霍顿正在忙着给一个失职的制版工写警告信。

“你不是跟我说过档案室里没有遗失清样吗,霍顿!”菲尔兹礼帽都没有取下就吼了起来。

“你说得对,菲尔兹先生。我说的那些清样现在也没有被弄乱。”霍顿解释说,“可是,你知道,所有重要的印版和清样,我都会在楼下的一个坚固的保险柜里另外存放一套。”

“霍顿,”菲尔兹说,“请让我们看看备份的清样稿存放在什么地方。”

霍顿领着菲尔兹、洛威尔和朗费罗沿着一段狭窄的楼梯下到储藏室。走到长长的走廊的尽头后,印刷商输入密码打开一个宽大的保险柜,“我检查了放在档案室里的朗费罗先生的清样稿,发现它们完整无缺,然后我想检查一下我的保险柜,可打开一瞧,发现朗费罗先生早先翻译的部分译文清样稿有几篇不翼而飞了。”

“什么时候丢失的?”菲尔兹问。

霍顿耸耸肩,说:“我不常来这些储藏室。估计清样已被偷走好几天了。或者有几个月了。我一点都没有察觉。”

朗费罗找到标有他的名字的箱柜,洛威尔帮着他清理《神曲》清样。《地狱篇》中的几页不见了踪影。

洛威尔低声说:“清样似乎被搞得乱七八糟了。第三篇中有几页不见了,但被偷走的清样中,好像只有这一篇与发生的谋杀案吻合。”

印刷商插进两位诗人中间,清了清嗓子。

“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把知道密码的人全都集合起来。我要查明真相。”

学徒们像往常一样唧唧喳喳,霍顿拍了好几次手他们才安静下来。“伙计们。请安静,伙计们。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引起了我的注意。你们肯定认识这位客人,坎布里奇的朗费罗先生。”

一个红头发的乡下人模样的伙计,脸色又黄又白,脸上还有墨水印迹,开始局促不安起来,神经紧张地看了朗费罗几眼。朗费罗发觉了这一点,便向洛威尔和菲尔兹打手势示意。

“储藏室里的几张清样似乎被……放错了地方,我们不得不说一说。”霍顿在那里说个不停,直到他注意到那个黄白脸的学徒神色不安的表情。洛威尔将一只手轻轻搭到那个焦躁不安的学徒的肩膀上。洛威尔的手一碰到他的肩膀,他一把将一个同事推翻在地,撒腿往外跑。洛威尔立即追上去,转过屋角时正好听到了急奔下后楼梯的脚步声。

诗人冲向前厅,沿着侧楼梯往下飞奔。逃跑者沿着河岸奔跑,洛威尔突然现身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猛力伸手去抓那个学徒,学徒一闪身躲开了,但脚下一滑沿着结冰的堤岸摔了下去,翻滚着跌进了查尔斯河,把河面上冻结着的薄薄一层冰都压破了。

洛威尔从一个正在那里捉鳗鱼的男孩子手中夺过一根鱼叉,钩住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学徒的围裙把他拖了上来,他的衣服上缠绕着水藻和废弃的马蹄铁。

“你为什么要偷那些清样?你这个流氓!”洛威尔大声质问。

“你你说……说什么呀?给……给我滚开!”他冻得牙齿直打战,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告诉我!”洛威尔吼道,他的嘴唇和手也冻得直打战,比他的俘虏好不了多少。

“闭上你的臭嘴!”

洛威尔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揪住那学徒的头发把他按进河水中,学徒一边吐河水一边大喊大叫。这时,霍顿,朗费罗,菲尔兹,还有六个吵吵嚷嚷的年轻学徒,一齐涌出印刷社的前门来观看。

朗费罗试图去制止洛威尔。

“我把那该死的清样卖了,真的是卖了!”学徒喊叫着,大口喘着气。“对不起,霍顿先生。我原以为不会有人发觉这些清样丢了的!我晓得它们不过是额外的备份!”

霍顿的脸红得像个番茄。“滚进去!大伙儿都进去!”他冲着那些在门外溜达的伙计喊道,他们很是失望。

菲尔兹耐着性子自信地走过来,“老实点,伙计,这对你有好处。坦白告诉我们,你把那些清样卖给谁了?”

“一个怪人。满意吗?一个晚上,我正要下班的时候,那个人叫住我,说他很想我帮他搞到二三十页朗费罗先生的新作,只要我找得到,随便哪几页都成,但也不要拿很多,以免被人察觉。他一个劲儿地拉拢我,跟我讲怎么样给自己赚点儿外快。”

“你这个该死的红毛贼!他是谁?”洛威尔问道。

“他戴着一顶又宽又高的礼帽,身穿黑大衣黑斗篷,长着小胡子。我答应了他,他便跟我握握手就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夜猫子。”

“那你怎么把清样交给他的?”朗费罗问道。

“不是直接给他的。他叫我把清样送到一个地方。我想那不是他自己的住宅。我记不得地址的门牌号码了,不过那地方离这儿不远。他说他会把清样还给我的,省得霍顿先生晓得后发火,可那家伙从未回来找我。”

“他知道霍顿的名字?”菲尔兹问。

“嘿,听清楚了!”洛威尔说。“我们需要知道你送交清样的确切地址。”

“我告诉过您,”学徒浑身颤抖着答道,“我记不起门牌号码了。”

“你不要跟我装傻!”洛威尔说。

“绝对没有!如果我骑着我的小跑马去寻,我会记起来的,我会的!”

洛威尔露出了笑容,“很好,你带我们去。”

“不,我不会告密的!除非我保得住工作!”

霍顿走下堤岸,说道:“没门儿!”

“而且你还得去做另一份工作——蹲监狱,”洛威尔补充说。

“几个钟头后,等天黑了,我们再会面。”学徒权衡一番,像个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回答说。

洛威尔搭乘菲尔兹的马车赶到河畔印刷社的大门口。那个红头发的学徒骑着一匹长满斑点的老母马,骂骂咧咧地说他们这么做会让他的马生热病的。他骑马飞奔起来,穿过大街小巷,经过几个没有灯光的冰冻的牧场。路七拐八弯的,就连洛威尔这个在坎布里奇长大的人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学徒在一幢殖民时代风格的房屋的后院门口收紧缰绳勒住了马,他一开始跑过头了,然后掉转马头,转过身来。

“这幢房子,就是我送清样的地方。照着他的吩咐,我把清样放在这扇后门的门底下。”

洛威尔停住了马车,“这是谁家的房子?”

“剩下的事情,就靠你们自己了!”科尔比咆哮着说,他用脚后跟踢了踢马,马在冰冻的土地上飞快地跑开了。

菲尔兹提着一盏灯,领着洛威尔和朗费罗向房子后面的走廊走去。

“里面没有灯光。”洛威尔一边说,一边敲碎一扇窗户上的冰霜。

“我们绕到房前去,把地址记下来,再和雷一块儿来这儿。”菲尔兹低声说,“这个流氓可能在耍我们。他可是一个贼,洛威尔!说不定他约好了同伙在这儿打劫我们呢。”

洛威尔一次又一次地撞击黄铜门环。“老天爷最近老跟我们过不去,要是我们这会儿离开了,这房子到明早就会给人拆得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菲尔兹说得对。我们还是小心行事的好,亲爱的洛威尔。”朗费罗轻声劝道。

“喂!”洛威尔高声叫道,现在他在用拳头擂门了。“这儿没有人。”洛威尔用脚踢门,结果门毫不费力地就被踢开了,这倒叫他诧异起来。“你们看到了吗?今儿个晚上我们可是吉星高照了。”

“杰米,我们不可以就这样破门闯进去!如果这房子是我们的撒旦的,那该怎么办呢?到时候,锒铛入狱的就是我们了!”菲尔兹说。

“那样的话,我们做个自我介绍好了。”洛威尔拿过菲尔兹手中的提灯,说道。

朗费罗待在门口,注意看着马车不被人发现。菲尔兹跟着洛威尔进屋了。穿过黑暗的冷飕飕的大厅时,出版商一听到什么吱吱声咚咚声就吓得直发抖。风从敞开的后门刮进来,吹动着帷帘东一旋西一卷,煞是吓人。有几个房间里面摆放着寥寥几件家具,其他的房间则是空荡荡的。由于无人使用,屋子里又黑又暗,似乎黑暗都已经堆积起来了,伸手便可触摸得到。

洛威尔进到一个配有全套家具的椭圆形房间,房间的天花板略呈拱形,有点像礼拜堂的天花板,紧接着,他突然听到菲尔兹好像在吐什么东西,在脸上和胡须上又抓又挠。洛威尔把灯光打成一个大弧形。“蜘蛛网,刚织了一半。”他把提灯放到藏书室中央的桌子上。“这儿有一阵子没人住了。”

“要不就是住这房子的人不计较与虫子为伍。”

洛威尔停下来想了想,“四处找找看,说不定有什么东西能告诉我们那个流氓为了几个钱把朗费罗的清样拿到这儿来的原因。”

菲尔兹听了这话嘴里咕哝着什么,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叫喊和沉重的脚步声。洛威尔和菲尔兹闻声交换了一下惊骇的眼神,然后匆忙往外面奔,逃命去了。

“有贼!”藏书室的侧门被一脚踹开了,一个身穿绒线睡袍的矮胖男人冲了进来,“有贼!出来吧,要不我就喊人了!”

那人把发出刺眼灯光的提灯伸向前,接着又停了下来,显得非常震惊。他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

“洛威尔先生?是您?菲尔兹先生也在这儿?”

“兰德里奇?”菲尔兹大声地说,“兰德里奇裁缝?”

“嗯,是我。”兰德里奇腼腆地应声道,一边曳步挪上前来。

朗费罗听到房子里有动静也跑进来了。

“朗费罗先生?”兰德里奇赶忙取下了帽子。

“你住在这儿,兰德里奇?你把那些清样怎么样了?”洛威尔质问道。

兰德里奇听得一头雾水。“住这儿?不,我的房子跟这儿隔着两幢房子,洛威尔先生。我听到有响动,就想着过来看看。我还以为有人正在偷东西呢。他们还没有把东西全都装箱子运走。你们看得出来,藏书室的东西还没怎么动。”

洛威尔问道:“谁没有搬走全部的东西?”

“哎呀,当然是他的亲戚啦。还能是谁呢?”

菲尔兹走回来举起提灯往书架上照,发现上面摆放的《圣经》多得出奇,他惊奇得连连咋舌。少说也有三四十部。他抽出最大的那一部。

洛威尔清楚地知道兰德里奇住在坎布里奇的什么地方。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这个街区和这两幢房子的位置。他尽力让眼睛适应这暗黑的房间,在墙壁上挂着的一排模糊的画像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些天可真不安宁,朋友们,我可以告诉你们,”裁缝悲叹着继续说,“甚至连那个死人都不得安宁。”

“那个死人?”洛威尔重复道。

“那个死人。”菲尔兹低声说,他递给洛威尔一本还没有合上书页的《圣经》。它的扉页上用墨水整洁地描着一副完整的谱系图,是这幢房子已故的主人以利沙·塔尔波特牧师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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