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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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费罗、洛威尔、菲尔兹、尼古拉斯·雷坐在擦得发亮的桌子旁,而霍姆斯在绕着他们转圈,解释着什么。
“我的想法来得很快,几乎来不及加以控制。先听我说完全部的理由,然后你们再随意发表赞同或不赞同的意见。”他这话主要是针对洛威尔发的,大家都心知肚明,惟独洛威尔没有听出来。“我相信但丁始终在给我们讲述他的真情实感。在准备进入地狱的时候,他浑身颤抖着,心神不定,他对当时心境的描述是,独自一人。亲爱的朗费罗,这句你是怎么翻译的?”
“‘而我独自一人正在准备着自己来支持旅程和怜悯这两种搏斗,这个我的不误的记忆将要叙述的。’”
“正是!”霍姆斯以骄傲的口吻说道,“这是一场战争,诗人在两条阵线上展开。首先,是沿着地狱各圈不断下降到底的肉体上的辛苦,其次是诗人根据记忆将所见所闻转化为诗歌的精神上的挑战。”
“亲爱的朗费罗,但丁对战争中的肉搏战一点都不陌生,”霍姆斯说道,“在他25岁上,南北战争中我们北方部队的许多儿郎们都是这个年龄,他和归尔甫党在坎帕尔迪诺并肩作战,同年又参加了卡普罗纳城堡的战斗。在《地狱篇》中,但丁利用他的这些经历来描绘地狱中的各种恐怖的折磨。末了,但丁被放逐,并非由他的敌手基伯林党造成,其实肇因于归尔甫党的内部分裂。”
“佛罗伦萨内战的后果启发了他对地狱的想像,他对拯救之道的探索,”霍姆斯说,“也激发了他思索撒旦如何拿起武器反对上帝,这曾经最为显赫的天使怎样被贬出天堂,成为自亚当以降的万恶之源。被逐出天堂的撒旦贬至人寰,他的肉身跌落在地上撞击出一个深坑,那就是但丁所探索的地狱。所以是战争创造了撒旦。是战争创造了地狱。我以为我们自己所面对的事件不可抵制地指向一个假设:我们的凶手是内战的一名退伍军人。”
“一个士兵!我们州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一位著名的一神派牧师,一个富有的商人,”洛威尔说,“一个吃了败仗的南方军士兵对我们北方人进行的报复!”
“但丁不会死板地忠诚于这个或那个政治派别,”朗费罗说,“他,就像联邦政府的某个老兵那样,万分痛恨的很可能是那些与他持同一政见却未尽其职责的人,也就是叛徒。记着,每一桩谋杀案都表明我们的撒旦对波士顿的情形相当熟悉,熟悉到了自然而然的程度。”
“没错,”霍姆斯不耐烦地说,“这正是我认为凶手不单是一名士兵还是一个大块头的北方士兵的理由。想想我们的士兵至今还穿着他们的军队制服在大街上、在集市上出没。看到这些了不起的怪人我常感困惑:他们不是重返家乡了吗,为啥还不脱下军装呢?现在他在为谁打仗呢?”
“问题是这与我们所了解的凶手的情况相吻合吗,温德尔?”菲尔兹催促道。
“相当吻合。我首先从詹尼森谋杀案说起。我从这个新的角度刚刚想到,谋杀所用的武器可能是以前使用过的。”
雷颔首道:“一把军用马刀。”
“正确!”霍姆斯说道,“就是那种和伤口对榫的刀刃。这么说来,谁受过使用马刀的训练呢?士兵。选中沃伦要塞作为谋杀地点,这说明该士兵在那里接受过训练或者被派驻在那里,因而对它极为熟悉!而且,在希利法官的身体上大肆饕餮的致命螺旋蝇蛆,说不定是一个士兵从南方的大沼泽携带回来作为纪念品的。”
“有时候蛆对伤兵无甚危害,”雷说,“可在其他时候,它们足以毁掉一个人,让医生束手无策。”
“这些就是螺旋蝇蛆,可随军医生们搞不清楚它们类属于哪个昆虫科。某人熟悉它们对伤员的危害,就从南方带了一些回来,施放到了希利身上,”霍姆斯接着说,“喏,我们一再对撒旦的力气之大足以把大块头的希利法官拖到河边感到惊讶,我们也知道撒旦轻轻松松制服了塔尔波特牧师,轻而易举地把粗壮结实的詹尼森切成了碎片,可是一个士兵得毫不犹豫地将多少受伤的战友抱离战场!”
“你可能已经找到我们的开门芝麻,霍姆斯!”洛威尔喊道。
霍姆斯继续往下说:“所有的谋杀案都是一个深谙围攻和杀戮的人犯下的。”
“可为什么一个北方佬要选中自己人呢?为什么他要瞄准波士顿人呢?”菲尔兹问道,他觉得需要有人提出一点疑问,“我们是胜利者,是站在正义一边的胜利者。”
“这场战争不像自独立战争之后爆发的其他战争,人们感到很疑惑。”尼古拉斯·雷说。
朗费罗补充说:“它不像我们国家与印第安人或墨西哥人进行的战斗,后者无非是征服而已。那些喜欢去想他们为何打仗的士兵被灌输的观念是为了联邦政府的光荣,为了解放被奴役的种族,为了恢复世界的固有秩序。可是这些士兵退伍回家后干什么呢?那些靠售卖枪支和制服而大发战争财的暴发户们正坐着四轮马车招摇过市,在比肯山橡树园掩映的高楼大厦里挥霍享受。”
“被逐出家乡的但丁,”洛威尔说,“将他自己的城市的人民,甚至于他自己的家人,移居于地狱。我们遗弃了众多无所依靠的士兵,除了以激动人心的诗歌来赞颂他们的品德、血染的军装。他们就像但丁一样被逐出了先前的生活,成了一群只能依靠自己的人。再想想战争刚一结束谋杀案就旋踵而至。才相隔几个月呀!是的,先生们,事情似乎已经变得清清楚楚了。”房里的人一致产生了一种功成圆满的感觉,大伙儿等着朗费罗点头认可,他报之以静静的微笑。
“为霍姆斯欢呼三声!”洛威尔喊道。
“为什么不是九声呢?”霍姆斯摆出一个古怪的姿势,“我承受得起!”
奥古斯塔斯·曼宁站在秘书的办公桌前,手指敲打着桌子边沿,说:“西蒙·坎普还是没有回复我请他过来面谈的邀请?”
曼宁的秘书点头说道:“是的,先生。万宝路旅馆的人说他已不住在那儿,也没有留下地址,去向不明。”
曼宁暴跳如雷,气得脸色青一阵紫一阵。他并不完全相信这个平克顿侦探,但也未料到他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先是一个警察来询问有关洛威尔的课程的情况,然后是我花钱请来的平克顿侦探不知去向,你不觉得奇怪吗?”
秘书未置可否,不过看到曼宁在等着他回答,便神色不安地表示同意。
曼宁转过身来面对着朝向哈佛广场的窗户。“我敢说,肯定是洛威尔搞了鬼。再跟我说说,克里普斯先生,哪些人在上洛威尔的但丁课?爱德华·谢尔登和……普林尼·米德,对吧?”
秘书查阅了一捆文件,说:“正是,爱德华·谢尔登和普林尼·米德。”
“普林尼·米德,一个个儿高高的学生。”曼宁抚摸着坚挺的小胡子,说道。
“嗯,是的,先生。不过在上一回的等级评定中,他的名次落后了。”
曼宁转身看着他,显得对这一消息颇感兴趣。
“没错,他在班上的排名后退了约莫二十来位。”秘书解释说,并找出材料来佐证自家说的没错,神态很是得意。“噢,下降得相当之快,曼宁博士!看起来主要是从上个学期上洛威尔的法语课起开始下降的。”
曼宁拿过秘书手中的材料读了起来。“真是我们米德先生的奇耻大辱,”曼宁说道,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可怕的羞耻。”
菲尔兹直到凌晨一点钟才回家,惹得安妮·菲尔兹大为恼火。她裹紧睡袍向楼梯走去,“几个钟头前,街角的一个跑腿风风火火跑到这儿来找你。”
“这么晚来找我?”
“他说你得立即上那儿去,否则警察就要先到了。”
菲尔兹本想跟着安妮上楼的,但一转念又向他在特雷蒙特大街的事务所冲去,在里屋找到了高级职员奥斯古德。前台小姐蜷缩在一把舒适的扶手椅里,双手掩面,在那里哭泣。值夜班的但·蒂尔,默不作声地坐着,用一块布捂着流血的嘴唇。
“怎么回事?哎,埃默里小姐出什么事啦?”菲尔兹问道。
“是塞缪尔·蒂克纳。”奥斯古德欲言又止,寻思着怎么说才恰当,“下班后,蒂克纳在柜台后面强吻埃默里小姐。她挣扎着反抗,大声叫喊要他停下来,尔后蒂尔先生出面干涉了。恐怕蒂尔是动了手才制服蒂克纳先生的。”
“如果说我对人性略有所知的话,奥斯古德,这姑娘可是一个极其纯洁的人。蒂尔先生,”菲尔兹转向这个伙计问道,“埃默里小姐所说的一切你是不是都亲眼看到了?”
蒂尔的嘴巴习惯性地一上一下地动,他慢声慢气地回答说:“先生,那时我正准备下班回家,就看见埃默里小姐在反抗,请求蒂克纳先生放过她。所以我挥拳打他,直到他放手。”
“好伙计,蒂尔,”菲尔兹说,“我会记得你的援手之德的。”
蒂尔嚅嗫着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先生,明儿一早我得去干我的另一份差事了。我白天在大学里当门房。”
“哦?”菲尔兹说。
“这份差事对我很重要。”蒂尔极快地补充说,“如果还有什么吩咐,先生,请您言语一声。”
“我想请你把你看见的写下来,在这儿写好了再走,蒂尔先生。万一警察过问,我们得有一份记录。”菲尔兹说。他示意奥斯古德给蒂尔纸笔。蒂尔费了好大劲儿才写出来几个字。菲尔兹这才想到他只是略懂文墨,近乎一个文盲。“蒂尔先生,”他说道,“你口述奥斯古德先生记录吧,这样会正式一点。”
蒂尔如释重负,立即表示同意,把纸笔递还给了奥斯古德。
整整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取得任何进展。霍顿派来一个信差答复菲尔兹他没有遗失清样。希望之光暗淡下去了。尼古拉斯·雷感觉到他在警察局被人监视得越来越紧,但他还是设法跟威拉德·伯恩迪再见了一次面。审讯已经把这个保险箱窃贼折磨得疲惫不堪,奄奄一息。他不走动,不说话,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
伯恩迪打量着雷,无精打采地说,“可以说塔尔波特的保险箱是我撬的。但并不真是我撬的。这事说起来你也不会相信的。有一个白痴说他会给我两百块钱,如果我指导他撬一只特殊的保险箱的话。我想这不过是小菜一碟——何况我又不会被逮住!以一个绅士的人格担保,我确实不晓得那房子是牧师的!我没有杀死他!若真是我杀的,我又怎么会把钱放回他身边!”“你为什么要去塔尔波特的房子?”
“还不是为了踩点。那个白痴似乎知道塔尔波特不在家,所以派我偷偷去查探房子的布局。我进去后,看了看保险箱的类型就出来了。”伯恩迪带着愚蠢的笑顽固地为自己辩护,“我根本没有伤害谁,不是吗?保险箱是常见的那种,我只花了五分钟就跟他说清楚了怎么撬,我还把它画在从酒店带出来的一张餐巾纸上了。我应该早就知道那个白痴的脑袋有问题。他告诉我他只想要一千美元,决不会多要一个子儿。你不觉得这有点不可思议吗?听着,黑鬼,你可不能说我偷了牧师的钱,要不我上绞刑架是上定了!是那个付钱给我撬保险箱的人,就是那个疯子——塔尔波特、希利和菲尼斯·詹尼森都是他杀的!”
“那么你告诉我是谁拿钱给你的,”雷平静地说,“否则你会被吊死的,伯恩迪先生。”
“那是在一个晚上,我多喝了几杯,你知道,我是从斯塔克波尔酒店出来的。现在想起来时间过得真快,我就像是做了一个梦,醒后变成了现实。我确实没有注意他长得什么样,或者说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你啥也没看见还是你什么也不记得了,伯恩迪先生?”
伯恩迪咂了两下嘴巴,不情愿地说道:“有一点我敢肯定。他是你们中的一个人。”
雷等待着,“一个黑人?”
伯恩迪布满血丝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他感觉好了一点。“不是!是一个大块头的北方人。一个退伍军人!”他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坐在那儿,穿着全套军装,他的样子就像在葛底斯堡战役中挥舞旗子的士兵似的!”
波士顿的士兵援助所都是当地的民间组织,从不进行大肆宣传活动,人们只有听那些靠它们援助的士兵讲才会知道有这些组织存在。大多数援助所都会给士兵准备食物,每个礼拜分发两三次。战争结束六个月后,市政厅越来越不愿意资助这些机构了。较好的援助所,通常是和教堂合作的。这些教堂雄心勃勃,除了供应食物和衣物,还努力通过向这些老兵布道而感化他们。
最后一家士兵援助所看上去组织得不错。它设在一座闲置的一神派教堂里,在与公理会教友的长期战斗中它曾被用作临时救助所。
“真是拥挤。”洛威尔说道,他向小礼拜堂里面探身望去,只见里面的靠背长凳上坐满了穿着蓝色制服的士兵,“我们也进去坐下来吧,至少可以歇歇脚。”
“哎呀!杰米,我看不出它对我们会有什么帮助。也许我们应该按照名单去下一家了。”
“今天没有下一家了。”
“你们两个是今天新来的吧。”一个独眼士兵插话道,他的脸绷得紧紧的,脸上长满了麻子,嘴里叼着一个黑色的陶制烟斗。霍姆斯和洛威尔根本没准备要跟某个人交谈,被士兵的插话吓了一大跳,两个人都不知说什么好,面面相觑。
士兵向教堂走去,然后又回头说了一句,语气有点不悦,“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们要进来听但丁讲座呢。”
洛威尔和霍姆斯都惊得目瞪口呆,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别走,你!”洛威尔大声叫道,他太激动了,说起话来都颠三倒四的。
两位诗人冲进小礼拜堂,发觉里面一团漆黑。面对着黑压压的一片制服,他们根本就找不到那个不知姓名的但丁研究者。
“坐下!”一个人双手拢在嘴巴上愤怒地喊叫着。
霍姆斯和洛威尔摸索着座位,在过道上站住,两旁是分散排列的靠背长凳,他们拼命扭着脖子扫视着人群中的一张张脸。霍姆斯侧身盯着门口,以防那个士兵逃走。洛威尔的目光扫过小礼拜堂内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和一张张神情空洞的面孔,最后落在跟他们讲话的那个人的麻子脸和目光闪烁的独眼上。
“我找到他了,”洛威尔喃喃低语,“噢,我找到了,温德尔。我找到了他!我发现了我们的撒旦!”
霍姆斯转过身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睛里充满了期待,“我看不见他,杰米!”
几个士兵用响亮的“嘘”声示意他们安静。
“那儿!”洛威尔低声道,显得有点失望,“一,二……从前排起第四排!”
“哪儿?”“那儿!”
“亲爱的朋友们,谢谢你们再次邀请我,”一个颤抖的声音从布道坛上飘过来,打断了他们,“接下来,我们该讲但丁的地狱中的惩罚了……”
洛威尔和霍姆斯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即把注意力转向闷热、黑暗的小礼拜堂的前方。他们看着他们的朋友,年事已高的格林,虚弱地咳嗽着,调整着他的姿势,双手分开撑在诵经台上。会众们一个个如痴似醉,充满了期待和虔诚,热切地等待着再度走进地狱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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