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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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奥斯卡·霍顿先生,一个虔奉宗教的高个子,蓄着半部贵格会教徒风格的胡子,就着昏暗的灯光,在账房里仔细查看叠得整整齐齐的账簿。他创立的河畔印刷社坐落于查尔斯河靠坎布里奇的这一边,由于他不论巨细事必躬亲,印刷社已经发展成一家大企业,与好几家有名的出版公司建立了业务关系,最著名的蒂克纳·菲尔兹公司也在其列。霍顿的一个跑腿敲了敲开着的门。

霍顿在成文账簿上写下一个数字,又把湿漉漉的墨迹吸干,然后才稍稍动了动身子。他吃苦耐劳,兢兢业业,不愧是清教徒的后裔。

“进来吧,伙计。”霍顿终于抬起头来,吩咐道。

跑腿交给奥斯卡·霍顿一张卡片。还没有开始读,这位出版商就注意到这张纸片非常厚实、坚硬。在灯下读着纸片上的手写稿,霍顿板起了面孔。他极力捍卫的和平如今被彻底打破了。

副局长萨维奇的警用马车停了下来,从车厢里走出来库尔茨局长。雷站在警察局的台阶上迎着他。

“情况怎么样?”库尔茨问。

“我查出了跳窗者名叫格里丰·隆萨,据另一个流浪汉说,以前他有时会在铁路边见到这个人。”雷说。

“这只是第一步。”库尔茨说,“你知道,我一直在考虑你所说的话。你说这两起谋杀可能是某种形式的惩罚。”雷以为局长跟着会驳斥一番,不料他只是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思考希利法官这件案子。”

雷点点头。

“唉,我们大家在干我们会悔恨终生的事情,雷。审判西姆斯期间,我们自己的警察用警棍击退了聚集在法院台阶上的人群。我们像猎犬一样追捕西姆斯,直至将他抓获,审判结束后我们又押送他到港口,送他到他的奴隶主那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是我们最为阴暗的时刻,而这全是拜希利法官所赐,起因就是他的判决,或者说他没有在判决书中宣布国会制定的法令无效。”

“是,局长。”

说到这里,库尔茨神色悲伤。“去看看波士顿上流社会最有声望的人,警官,我敢说你极有可能看透他们并非道德高尚,并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圣徒。他们举棋不定,支持不正当的战争基金,谨小慎微以致胆小如鼠,甚至更糟。”

库尔茨推门进入办公室,正要接着往下谈,却见三个身穿黑大衣的人站在他的办公桌前。

“出了什么事?”库尔茨问他们,随即游目四顾找他的秘书。

那三个人站开了,只见弗里德里克·沃克·林肯坐在他的办公桌后。

库尔茨取下帽子,微微鞠躬,“市长阁下。”

林肯市长坐在库尔茨的红木大办公桌后,正在悠闲地吸最后一口雪茄。“希望您不要介意,局长,我们占用了您的房间,在这儿等您。”坐在市长身边的是市议员乔纳斯·费奇,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林肯的话。市议员脸上堆满了假笑,似乎那笑容几个小时之前就已刻在了他的脸上。市议员打发走两个黑大衣,只留下一个。他们是侦探科的人。

“雷警官,你先去接待室。”库尔茨吩咐。

库尔茨小心翼翼地在市长对面坐了下来。等门关上了,他才开始说:“这是怎么回事?您为什么把这些无赖聚在这儿?”

那个留下来的无赖,侦探亨肖,没有对库尔茨的话流露出丝毫不悦。

林肯市长说:“我确信这段时间您疏忽了其他治安问题的处理,库尔茨局长。我们决定把谋杀案移交给侦探科来侦破。”

“我不同意!”库尔茨说。

“欢迎侦探来办案吧,局长。他们有能力迅速侦破案件。”林肯说。

“特别是在奖金的激励下。”市议员费奇说。

林肯对市议员皱起了眉头。

库尔茨眯着眼睛说:“奖金?依据法律规定,侦探不得领受奖金。什么奖金,市长?”

市长拈熄雪茄,装出沉思的样子,似乎在仔细考虑库尔茨的意见。“在我们谈话的这会儿,波士顿市议会将会通过一项由费奇议员起草的议案,废除侦探科成员不得领取奖金的条款。奖金数额也会略有增加。”

“增加多少?”库尔茨问。

“库尔茨局长……”市长愣了一下。

“多少?”

费奇议员笑了一笑,回答说:“抓获凶手,奖励35000美元。”

“罪过!罪过!”库尔茨惊叫道,“为了这笔钱人们会去杀人的!更不用说该死的侦探科了!”

“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既然没有人做,”侦探亨肖说,“我们干。”

林肯市长长呼一口气,整个脸都塌陷下去了。虽说这位市长不是特别像他的第二个堂兄,已故的林肯总统,但看上去同样瘦骨嶙峋,虚弱却不知疲倦。“等这个任期满了我想退休了,约翰,”市长轻声说道,“我希望,这座城市将会带着敬意回忆起我。我们现在就需要绞死凶手,否则大大小小的恶徒会益发猖狂,不可控制,这一点您看不出来吗?在战争和暗杀之间,老天爷知道各家报社依靠血腥味过活已经四年了,我敢发誓它们比以前越发饥渴了。希利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局长。我的确非常想自己去调查各个街道,找到那个疯子,否则,我宁肯吊死在波士顿市民面前!我恳求您,让侦探侦破这宗案子,莫让那个黑人插手。我们不能又一次陷入困窘。”

“再说一遍好吗,市长?”库尔茨身子笔直地坐在椅子中,“雷警官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最近的骚乱发生在你们识别杀害希利法官的嫌疑犯之时。”市议员费奇很乐意作详细说明,“那个乞丐是在你们警察局跳窗的。要是您早已听得耳朵起了老茧,那我就不说了,局长。”

“雷与此事毫无关系。”库尔茨说道,语气却有些迟疑。

林肯同情地摇了摇头,“市议员已下令调查他的责任。我们收到了好几位警官的检举信,说正是您的车夫的出现导致骚乱发生的。有人告诉我们,事件发生时,看守那乞丐的正是这位黑白混血儿,局长。这么说吧,有人猜测,可能是他逼迫那乞丐跳窗的。说不定凑巧……”

“天大的谎话!”库尔茨的脸涨得通红,“当时他像我们大伙儿一样竭力使局势平定下来!那个跳窗者有点神经错乱!侦探千方百计地阻挠我们调查,好得到您的奖金!亨肖,对此你有何话说?”

“我只知道,黑鬼不能挽救波士顿,不能阻止即将到来的灾难发生,局长。”

“如果州长知道了他的奖励计划搞得整个警察部门四分五裂,他多半会采取必要的措施,重新考虑这样做是否明智。”市议员说。

“雷警官是我所认识的最优秀的警察之一。”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听说您走到哪儿,雷警官就跟到哪儿,局长,”市长的眉头舒展开了,“包括在塔尔波特的死亡现场。他不仅是您的车夫,似乎还是跟你平起平坐的合作者。”

“这个黑家伙竟然没有带一群暴徒打手为他开道,可真是一件奇事!”市议员笑道。

“市议会提出的对雷的种种限制,我们哪一项不是照办……他是车夫也罢,是合作者也罢,跟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

“恐怖的犯罪正在向我们逼近,”林肯市长用小指指着库尔茨说,“而警察局在土崩瓦解——这就是雷与这件案子有关的原因。我不允许雷继续参与这件案子,不管他以何种身份。再犯一次错误的话,那他就等着被解职吧。州里的几位参议员今天跟我通过气,约翰。如果我们侦破不了这件案子,他们将任命一个委员会来筹备撤销全州范围内的市级警察机关而代之以州立大城市警察部门的计划。他们的态度非常坚决。我不想在任期内看到它发生——您好好想想吧!我不想看到在我的城市里警察部门被分拆。”

市议员费奇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库尔茨,便窝在椅子里,两眼平视。“要是您执行了我们的禁酒令和肃娼令,库尔茨局长,今儿个,盗贼和歹徒恐怕早就全逃到纽约市去了!”

一大清早,蒂克纳·菲尔兹公司里的小店员和低级职员就已忙作一团。霍姆斯医生是最早到达的但丁俱乐部成员。由于来得早了点,他只好在大厅里踱步打发时间,后来决定到菲尔兹的办公室去坐坐。

“哦,对不起,先生。”他推开门却发觉办公室里有人,便一边致歉一边关门。

一张瘦削阴郁的脸向着窗户。霍姆斯一眼认出来了。

“哎呀,亲爱的爱默生!”霍姆斯笑容满面。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身材瘦长而微驼,穿着蓝色外衣,戴着黑色围巾。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问候霍姆斯。在远离康科德的地方见到诗人、演说家爱默生可是一件稀罕事。康科德是一个文学奇才云集的小村庄,曾一度与波士顿形成竞争之势,特别是在哈佛因爱默生在神学院的一次演讲中宣称一神派已经死亡而禁止他在校园里发表演说之后这种情势就更为凸显。爱默生是美国作家中惟一一个与朗费罗齐名的人,所以,即便是霍姆斯,一个处在文学界中心的人物,见到作家也要开心得不得了,觉得荣幸之至。“我刚做完一年一度的学术演讲回来,这可是由当代诗人米西纳斯慷慨资助的。”爱默生的一只手撑在菲尔兹的办公桌上,好似在给教徒祝福,这是他以前当神父时养成的一个姿势,“我们大家的监护人和保护人。我正好有几篇文章要留给他。”

“喔,您该回到波士顿了。星期六俱乐部没有您,我们心里空空的。我们差点儿要召集一次抗议大会,要求准许您回来!”霍姆斯说。

“多谢,我是决不会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的。”爱默生笑道,“您晓得,我们不会忙里偷闲致信当权者或朋友,只会挤出时间来写信给讨账的律师或者请人来帮我们修房子。”紧接着,爱默生问起霍姆斯近况如何。

霍姆斯先讲了一大串奇闻轶事,然后说:“这一向我在考虑再写一部小说。”他不敢说自己已经动手写了,因为他对爱默生着实有些发怵。爱默生思路敏捷,说话有说服力,谁听了他的意见,都会觉得自己似乎错了,只有他是正确的。

“噢,我希望您把它写出来,亲爱的霍姆斯,”爱默生真诚地说,“您可不能辜负我的期望。跟我说说闯劲十足的上尉吧。他还在念法律吗?”

一说到小霍姆斯,霍姆斯就神经紧张地笑了起来,似乎他儿子这个话题本来就很可笑;当然不是这样,小霍姆斯根本就没有什么幽默感。“我以前对法律也有所涉猎,觉得它味同嚼蜡。小霍姆斯诗写得很好,虽说不如我的好。他又搬回家来住了,活像是个白种奥赛罗,坐在图书馆的摇椅上,给年轻的苔丝德蒙娜讲他受伤的故事,来打动她的芳心。有时候,我觉得他非常不喜欢我。您孩子讨厌您吗,爱默生?”

爱默生发了一会儿愣,说:“父子之间不太平,霍姆斯。”

说这话时,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成年人踩着石子过溪流。霍姆斯从其中看出了爱默生的为人谨慎,忐忑不安的心情便随之放松下来了。他希望交谈能够继续下去,但他也知道,爱默生随时都可能会毫无征兆地结束谈话。

“亲爱的爱默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霍姆斯真心实意想征求爱默生的意见,但他什么意见都不提。“您对我本人、菲尔兹和洛威尔有何看法?我的意思是说,您如何看待我们帮助朗费罗翻译但丁的《神曲》?”

爱默生眉头紧拧,仿佛被霜冻住了似的。“倘若苏格拉底在这儿,霍姆斯,我们可以在街道上和他谈个明白。至于我们亲爱的朗费罗,我们就不能去找他攀谈。他那里是一座宫殿,奴仆成群,美酒罗列,衣饰华美。”爱默生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又说:“我偶尔会想起在蒂克纳教授指导下研读但丁的日子,就像您一样,不过我总是认为,但丁是一件珍品,就像一头第三纪的猛犸象——它应该陈列在博物馆里,而不是存放在某个人的家里。”

“可是您曾对我说过,将但丁介绍给美国将会是本世纪最有意义的成就之一!”霍姆斯坚持说。

“是的。”爱默生认真考虑着霍姆斯的话,他喜欢尽可能把问题的各个方面都考虑周全,“这也是对的。尽管如此,霍姆斯,我宁愿跟一个忠实可靠的人交往,也不愿意同几个空谈者打交道,他们巧舌如簧,喋喋不休,不为别的,只为了大家相互吹捧。”

“但是,如果作家们互不往来,文学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霍姆斯笑着说,他在保护但丁俱乐部的全体成员不受伤害,“谁又可以说那些杰出的剧作不是莎士比亚和本·琼森本·琼森(Ben Jonson,1572~1637年)是与莎士比亚同时期中较为重要的剧作家之一,他于1598年完成Every Man in His Humour,莎士比亚也曾参加此剧演出。他是当时最遵守古典观念的剧作家,经常指责其他剧作家只懂迎合“低俗客”的鄙陋趣味。本·琼森擅长使用喜剧来谴责罪恶与愚行,使得许多人称他的剧本为纠正喜剧(corrective comedy)。相互赞美的结果,不是博蒙特与弗莱彻博蒙特(Francis Beaumont,1584~1616年)与弗莱彻(John Fletcher,1579~1625年)曾合作写过不少剧本,其中《菲拉斯特》(Philaster)、《处女的悲剧》(The Maid’s Tragedy)、《王与非王》(A King and No King)、《傲慢的夫人》(The Scornful Lady)等都是1608~1613年间写成的。他们的剧本多是悲喜剧与浪漫悲剧的形式,两者均为严肃主题。他们都精于戏剧结构,而题材侧重骇人听闻的事件。

爱默生弄平整他带给菲尔兹的文章,以示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记住,只有把过去的天才转变为现实力量的人,才是第一个真正的美国诗人。而第一位真正的读者注定是在街道上而不是在雅典娜神庙里诞生的。美国精神被揣想为怯懦、爱模仿和驯顺,因为我们高雅体面、彬彬有礼的学者懒散成性。我们国家的灵魂,以世俗为其导向,沉迷于自身。不采取行动,学者就尚未成其为人。观念必须通过优秀者的身体力行才能化为现实,否则它们不过是梦想罢了。阅读朗费罗的东西的时候,我可以一万个放心,全然没有忧心忡忡的感觉。我们的未来不会从这里诞生。”

霍姆斯觉得爱默生给他出了一个无人能解的斯芬克斯之谜。爱默生走后,他果断决定对这次谈话的内容秘而不宣,不想告诉但丁俱乐部的其他人。

“这真的有可能吗?”在对巴基议论一番后,菲尔兹问道,“隆萨这个乞丐深受《神曲》影响,以致他认为这首诗比所有的生命还要重要,这可能吗?”

“文学攫住一颗脆弱的灵魂,这既不是第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想想约翰·威尔克斯·布思(John Wilkes Booth)吧,”霍姆斯说,“在开枪射击林肯的那一刻,他用拉丁语高呼,‘永远打倒暴君’。这是布鲁图斯刺杀尤利乌斯·恺撒时说的话。在布思眼中林肯就是那位罗马帝王。记着,布思是莎翁舞台剧演员,正如我们的撒旦是一个高明的但丁研究者。我们每天一味的阅读、理解和阐释,却不曾动手去做我们暗地里希望发生的事情,而恰恰是这个人,将它付诸行动,变成了现实。”

听了霍姆斯的话,朗费罗莫名惊诧,“可是,布思和隆萨似乎是在无意中这么做的。”

“巴基肯定隐瞒了隆萨的某些情况!”洛威尔沮丧地说,“你看到了,他当时十分勉强,霍姆斯。你怎么想?”

“这就像在抚摸一只刺猬,”霍姆斯赞同道,“如果一个人开始攻击波士顿,开始对政府首脑或者州府心怀怨恨,大概可以肯定他时日无多了。可怜的埃德加·坡在医院去世前不久,就牢骚满腹,满口怨言。所以稳妥的做法是,倘然你察觉一个人正在滑向这种境况,最好不要再借钱给他,因为他去死不远了。”

“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伙。”一提到爱伦·坡,洛威尔就嘀咕着开始抱怨。

“巴基一直在瞎猜胡想,”朗费罗说,“可怜的巴基。丢掉工作只会使他越加不幸,毫无疑问,他在绝望之中是不会以友善的态度来对待我们的。”

洛威尔避开朗费罗射过来的目光,故意略过巴基攻击朗费罗的长篇言辞不提,“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虔诚的感恩比优秀的诗歌更为罕见,朗费罗。巴基的情感不比辣根更丰富。隆萨进警察局后怕得要命,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是谁谋害了希利。他晓得巴基就是凶手,没准他还是帮凶呢。”

“我们一提及朗费罗翻译《神曲》的工作,他就像根火柴一样,一触即燃。”霍姆斯犹 疑着说,“凶手把希利的尸首从卧室转移到了院子里,必定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家伙。除此之外,我们发现巴基和两个受害者都没有关系。”

“他们不需要有任何关系!”洛威尔说,“记住,但丁将很多他从未谋面的人安置在了地狱。巴基与希利或塔尔波特并无私人关系,可是有两点不容小觑。首先,他精通《神曲》。除了老蒂克纳之外,他是惟一一个不属于我们俱乐部,却对《神曲》有着与我们一般无二的智识的人。”

“同意。”霍姆斯说。

“其次是动机。”洛威尔继续说,“他穷得像一只耗子。他觉得我们的城市抛弃了他,所以整日借酒浇愁。如果没有当家庭教师这份临时工作,他早就不名一文了。他憎恨我们,因为他认为在他被解雇的时候,朗费罗和我袖手旁观。巴基宁肯但丁毁于他人之手,也不愿看到背信弃义的美国人去营救他。”

“嗨,亲爱的洛威尔,巴基会选择希利和塔尔波特下手吗?”菲尔兹问道。

“他乐意选择谁就选择谁,只要他们犯下的罪恶与他决定施以惩罚的罪恶相符,并最终可以在《神曲》里找到罪恶的缘起。照此看来,《神曲》在美国还未来得及站稳脚跟,尚未得到美国人的认可,他就会毁了它的名声。”

“巴基可能是我们的撒旦吗?”菲尔兹问。

“应该说:他一定是我们的撒旦吗?”洛威尔说,他握着自己的脚脖子,皱眉蹙额。

“洛威尔?”朗费罗低头看着洛威尔的脚。

“噢,别担心,谢谢你。可能是我几天前在大橡树园被铁支架碰伤了。”

霍姆斯医生弯下身子,示意洛威尔卷起裤腿。“肿了有段时间了吧,洛威尔?”淤红的伤口已经从美分硬币大小肿到了美元硬币大小。

“我怎么知道?”他根本没把自己的伤当一回事。

“也许你应该像关心巴基那样关心你自己。”霍姆斯责备道,“伤口没有愈合,反倒恶化了。你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对吗?不像是受感染了。你一点不适感都没有吗,洛威尔?”

突然间,他的脚疼得越发厉害了。“不时地疼痛。”于是他想起来了,“我在希利家的时候,有一只苍蝇钻到了我的裤管里。莫非真的是苍蝇叮的?”

霍姆斯说:“瞎说。我从未听说过那种苍蝇会叮人。多半是别的什么虫子。”

“不是,应该就是苍蝇,还被我打得稀巴烂。”洛威尔咧着嘴说,“霍姆斯,我带给你的东西当中就有一只这样的苍蝇。”

霍姆斯想了一想,问道:“朗费罗,阿加西教授从巴西回来了吗?”

朗费罗说:“估计本周就会回来。”

“我建议把你找到的昆虫标本交给阿加西的博物馆,”霍姆斯对洛威尔说,“他对昆虫无所不知。”

对自己的伤口,洛威尔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多了。“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喏,我建议跟踪巴基几天——假如他还没有酗酒身亡的话。看看他能不能帮我们找到什么线索。两个人坐马车守在他的公寓外面,其他人按兵不动。大家没有意见的话,我就带队去监视巴基了。谁跟我一块去?”

没有人响应。菲尔兹漠不关心地拉动着他的表链。

“哦,得啦!”洛威尔拍了拍出版商的肩膀,“菲尔兹,就你啦。”

“抱歉,洛威尔。我已应允奥斯卡·霍顿今天一块跟朗费罗喝下午茶。昨晚他收到了曼宁的一张便条,警告他停止印刷朗费罗的译作,否则他就会丢掉哈佛的生意。我们必须迅速采取行动,要不霍顿会屈服的。”

“我已答应别人到剧院讲演顺势疗法和对抗疗法的前沿发展,取消的话会给组织者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霍姆斯医生抢先说道,“欢迎大家光临!”

“可是我们可能就要出现转机了!”洛威尔说。

“洛威尔,”菲尔兹说,“如果我们去忙着监视巴基,听任曼宁压倒但丁,那么我们全部的翻译工作,全部的希望,都将化为乌有。我们只要花一袋烟工夫就可以安抚霍顿,然后我们再照你所说采取行动。”

下午,朗费罗站在里维尔酒店的希腊风格石雕前面,牛排散发出来的浓烈香气扑鼻而来,耳旁传来人们用餐时发出的压抑的声音。奥斯卡·霍顿约他们在这儿共进午餐,这样,至少在一个钟头里不必再与人谈论什么谋杀、昆虫了。菲尔兹斜倚在马车的驾驶座上,吩咐车夫立即赶回查尔斯大街,驾车送安妮·菲尔兹去坎布里奇参加淑女俱乐部的活动。菲尔兹是朗费罗的圈子里惟一一个拥有私家马车的人,这不单是因为这位出版商广有钱财,也由于他认为奢侈一点,摆脱喜怒无常的车夫和病弱的马匹造成的头疼,并不是不合算的。

鲍登广场上走来一位戴着黑色面纱、神情落寞的女子,引起了朗费罗的注意。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徐步缓行,眼睛垂视着地面。触景生情,朗费罗不由得想起了在培根大街与范妮·阿普尔顿的邂逅,当时她只是相当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来同他说话。他也在欧洲遇见过她,其时他正在潜心钻研语言为申请教授之职作准备,而她对她兄弟的这位教授朋友非常友好。但返回波士顿后,好像维吉尔在她耳边悄悄向她提了建议,正如维吉尔对走近骑墙派的但丁所建议的那样:“我们不必多说,看看就走吧。”在这位漂亮的年轻女子拒绝与他交谈之后,朗费罗在他的著作《许珀里翁》中摹仿她的形象勾勒了一位美丽的少女。

可以肯定,如果她读了这本书就会看到她自己的影子,但是,几个月过去了,这位少女对她称呼为教授的男子没有任何反应。当他终于再度遇见范妮,她相当坦率地表示,她不喜欢自己像奴隶一样被束缚在教授的著作中供读者观瞻。他不想道歉,但几个月后他的感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爆发出来了,甚至对于玛丽·波特他都不曾如此狂热过(玛丽是朗费罗的前妻,在成婚后没几年就因流产而早逝。)阿普尔顿小姐和朗费罗教授开始定期来往。1843年5月,朗费罗写了一个便条,向她求婚。同一天,他得到了她的允准。啊,永远受祝福的 日子,迎来了如此这般的新生,这幸福的新生活!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这句话,直到它们成形,有了分量,仿佛是一个馨香儿,可以拥他在怀中,为他挡风遮雨。

“霍顿可能会到哪儿去呢?”马车走后,菲尔兹问道,“他千万不要忘记了我们的午餐。”

“大概他正在河畔印刷社忙乎,一时脱不开身。夫人。”朗费罗举帽向一位从他们身旁经过的肥胖女士致意,她则报之以羞怯的一笑。朗费罗向妇女献殷勤,无论何时,无论多么简短,都会表现得像献上一束花似的。

“她是谁?”菲尔兹眉头紧拧。

“两年前的冬天,”朗费罗答道,“这位女士在科普兰德伺候过我们进晚餐。”

“噢,对。无论如何,他要真是在印刷社里忙着,那也最好是在准备《地狱篇》的印版,我们得尽快把你的译作送往佛罗伦萨。”

“菲尔兹。”朗费罗高高地噘起了嘴唇。

“对不起,朗费罗,”菲尔兹说,“下次见到她,我发誓我会举帽致意。”

朗费罗摇摇头,“不是这个。看那边。”菲尔兹顺着朗费罗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人奇怪地躬着身子,背着一个发亮的油布小背包,精神抖擞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走着。

“巴基。”

“那个曾做过哈佛教师的巴基?”出版商问道,“你看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就像秋天的落日。”他们注视着这位意大利语教师越走越快,小跑起来,然后轻快地闪进了街角处一家小店,不见了。小店十分低矮,木瓦盖顶,橱窗里挂着一块用劣质材料做成的招牌,上面写着“韦德·孙公司”几个字。

“你了解这家小店吗?”朗费罗问道。

菲尔兹摇头,“他似乎在赶着去办什么要紧事?”

“霍顿先生不会介意等上一会儿的。”朗费罗抓起菲尔兹的手,“注意!我们打他个措手不及,说不定会从他那儿得到很多东西。”

他们正要向拐角处走去以便穿过街道,看到格林抱着一堆药品从梅特卡夫药店小心翼翼地走出来;这个多病的人舍得买新药,就像爱吃冰淇淋的人舍得买冰淇淋一样。梅特卡夫药店树起一块画着一个大鼻子智佬的商品广告牌,正在促销治疗神经痛、痢疾以及其他类似病症的药品。格林服用这些药品后,跟瑞普·凡·温克尔(Rip Van Winkle)出自美国小说家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的短篇小说Rip Van Winkle,中文译为《李白大梦》。一样嗜睡,在翻译讨论会上昏昏欲睡,常常惹来几位朋友的抱怨。

“哎呀!是格林。”朗费罗对出版商说,“菲尔兹,我们必须阻止他跟巴基攀谈。”

“为什么?”菲尔兹问。

但格林已经走近了,他们没办法再谈下去。“亲爱的菲尔兹、朗费罗!今天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这儿来的呀?”

“我亲爱的朋友,”朗费罗说,一边紧张不安地盯着对面的韦德·孙公司装着遮篷的大门,“我们正要去里维尔酒店用午餐。您怎么上这儿来了?这个礼拜您不是打算待在东格林威治吗?”

格林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谢利希望我在她的照顾下会好起来。她请的医生坚持要求我整天卧床,我怎么待得住呢!病痛弄不死人,却是一个最不叫人舒服的伙伴。”他详细地谈起了他最近的病情。格林在那儿唠叨着,朗费罗和菲尔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街道对面。“但我不应该拿自己病恹恹的样子来让大家生厌。为了参加《神曲》翻译讨论会,所有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可我几个星期都没有听到开会的通知了!我不由得开始担心,会议是不是取消了。请告诉我,亲爱的朗费罗,事实不是这样。”

“我们是暂停了下来。”朗费罗说,一边伸长脖子观看对面,透过商店的窗户可以看到巴基正在费劲地比划着什么。

“不久我们就会重新开始的,不用担心。”菲尔兹补充道。一辆马车在对面的拐角处停了下来,挡住了视线,他们看不到药店和巴基。“恐怕我们这就得走了,格林先生。”菲尔兹急忙说道,他一把抓起朗费罗的手,拉着他向前走。

“走错了,先生们!你们走过头了,里维尔酒店在那边!”格林笑着说。

“没错,唔……”菲尔兹支支吾吾,找不到一个适当的借口来搪塞。两辆马车向繁忙的十字路口驶来,他们只好先等马车通过。

“格林,”朗费罗打断菲尔兹的话,说道,“我们得先走开一会儿。你去酒店跟我们和霍顿先生一起用餐如何?”

“还不回去的话,恐怕我女儿要生气了。”格林不无担忧地说,“哎呀,你们看谁来了!”格林在狭窄的人行道后退了一步,脚步踉跄。“霍顿先生!”

“非常抱歉,先生们。”一个模样笨拙,穿着殡仪员才穿的黑衣服的男人出现在他们身旁,他伸出奇长无比的手跟站在最前面的格林握手。“我正要进里维尔酒店时瞄到了你们三个。但愿你们没有等很长时间。格林先生,亲爱的先生,跟我们一起吃饭好吗?这阵子过得怎么样,老伙计?”

“严重营养不良。”格林愁容满面,回答说,“前段时间,周三晚上的但丁俱乐部讨论 会是我惟一的,也是全部的营养品。”

朗费罗和菲尔兹每隔十五秒钟轮换着监视韦德·孙公司的门口。横在中间的马车还没有走开,马车夫坐在车上,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似乎他的首要任务就是挡住朗费罗和菲尔兹两位先生的视线。

“您说的是‘前段时间’?”霍顿对格林说,显得很惊讶,“菲尔兹,这事是不是和曼宁博士有关系?还有佛罗伦萨庆祝委员会在等着送交第一卷的特别版,又是怎么回事?我得搞清楚出版时间是不是推迟了。你们不能把我蒙在鼓里!”

“当然没有,霍顿,”菲尔兹说,“我们只是稍稍放松了一下缰绳。”

“可是,我倒要问问,一个人如果已经惯于每周享受一次片刻的极乐,而如今这种快乐说没就没了,你叫他拿什么来替代?”格林不无夸张地抱怨说。

“我知道不是,”霍顿回答说,“不过,我担心在书籍印刷成本如此高涨的情况下……我得问问,如果曼宁或者说哈佛百般阻挠千般刁难,你们的但丁挺得住吗?”

格林举起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如果用一个词来表达但丁的思想,霍顿先生,那就是力量。只要你窥见过他所展示的世界,它就会盘踞在你的脑海之中,与现实世界平起平坐,永远不会消失。甚至他所描绘的各种声响,刺耳的,高亢的,甜美的,都将历久犹存,无论何年何月,只要你听到了大海的咆哮,狂风的怒号,抑或鸟儿的鸣啁,它们就会立即在你耳旁回响。”

巴基从药店里出来了,他们可以看到他在仔细查看提包里的东西,显得相当激动。

格林打住了话头:“菲尔兹?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似乎在等待街道对面发生什么事情。”

朗费罗轻轻一拍手腕,示意菲尔兹分散格林的注意力。菲尔兹立即心领神会,便用手松松地围着他的肩膀,说道:“您知道,格林,自战争结束后出版业取得了好几项进展……”

朗费罗将霍顿拉到一旁,低声说道:“这顿午餐我们改日再领情罢。十分钟后应该会有一辆马车驶往巴克湾。请你陪格林步行到站台去,送他上车,直到马车起步你再走开。留心别让他下车。”朗费罗说话时眉毛微微上扬,焦急的心情流露无遗。

霍顿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并不问个为什么。朗费罗从未请他或者他认识的人帮过忙,现在朗费罗开了口,他还能不满口应承?这位河畔印刷社老板轻轻挽起格林的手臂,说:“格林先生,我送您到马车站台去好吗?我估计下一辆马车马上就要出发了,在这十一月的寒风中站得太久有害健康。”

匆匆道别后,两辆大型公共马车辘辘驶来,马车一路响着铃声,提醒行人让路。马车驶过后,两位诗人立即穿过街道,走到拐角处,却发现那位意大利语教师早已踪迹全无。他们俩一个朝前看,一个往后瞧,前后两个街区都不见巴基的踪影。

“这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菲尔兹问。

朗费罗用手指了指,菲尔兹顺着手指方向一瞧,只见巴基舒舒服服地坐在一辆马车的后座上,正是刚才那辆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的马车。拉车的马得得踏蹄慢行,似乎不打算分享乘客的急躁。

“我们眼下找不到出租马车!”朗费罗说。

“我们有可能赶得上他,”菲尔兹说,“车夫派克的出租马车就在离这儿不远的街区。这个恶棍每个座位收25美分,有时候还大敲竹杠,要价半美元。那个街区的人除了霍姆斯,谁也受不了他这种德性,而派克除了霍姆斯之外,不买任何人的账。”

菲尔兹和朗费罗急步走到那个街区,发现派克没有候在马车上,而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查尔斯街21号的大楼前。菲尔兹手里举着一大把现钞,要求派克为他们出车。

“先生们,就算你们把全国的钱都给我,我也不能帮助你们。”派克粗声粗气地说道,“我约好了载霍姆斯医生的。”

“仔细听着,派克。”菲尔兹以命令的口吻夸张地说,“我们是跟霍姆斯医生非常要好的朋友。他本人在这儿的话,也会吩咐你载我们的。”

“你们是医生的朋友?”派克问道。

“正是!”菲尔兹如释重负,大声说道。

“既然是他的朋友,你们要走他的马车就越发不对了。我跟霍姆斯医生有约在先的。”派克无动于衷,重又坐回去,拿起一根象牙牙签,不慌不忙剔起牙来。

“嗨!”霍姆斯微笑着打招呼。他神气活现地走下台阶,拎着一个手提包,身穿黑色精纺毛料外套,脖子上打着一条很漂亮的白丝领带,纽扣孔插着一朵白玫瑰。“菲尔兹,朗费罗。这样看来,你们决定来听我的对抗疗法讲座了!”

派克赶着马车疾速驰过查尔斯大街,驶进街道纵横交错的市区,在街灯柱和其他马车之间急驰,惹得那些车夫一个个怒气冲天。派克的四轮轻便马车虽然破旧,却很宽敞,装载四位乘客也还绰有宽余,不必膝盖碰膝盖。霍姆斯医生通知派克十二点三刻准时赶到,本来是要乘车去剧院的,不过现在目的地改变了。派克心里便有些不快起来,觉得这不但似乎有违医生的意愿,就是于他,也平白多拉了两个乘客。不过,派克还是愿意送他们去剧院的。

“我的演讲怎么办呢?”霍姆斯问坐在车厢后排的菲尔兹,“门票早已全部卖光了,你知道!”

“一找到巴基问他一两个问题,派克立即就可以载你去剧院。”菲尔兹说,“我敢打包票,就算你迟到了,报纸也不会报道。如果我没有把自己的马车派去接安妮,我们就不会落在后面了!”

“就算真的找到了他,照你们想来,我们能问出点什么来呢?”霍姆斯问道。

朗费罗解释说:“显然今天巴基焦虑不安。如果我们找个离他家——还有他的酒——比较远的地方同他谈,可能他不会特别抵触。要不是格林碰巧见到了我们,说不定我们早已逮住了他,不必像现在这样匆忙了。我真有点希望我们可以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格林,可是他身体这么虚弱,多半受不了这种惊吓。他百病缠身,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他过不去,除非有意外的幸运突然降临。”

“在那儿!”菲尔兹叫道,指着在他们前面约莫三百码处的一辆马车,“朗费罗,是这辆吗?”

朗费罗将头探出车厢外,感觉到寒风在用力撕扯他的胡须,他打手势表示赞同。

“车夫,径直往前走!”菲尔兹大声叫唤。

派克猛力收紧缰绳,马以超出最高限速——波士顿安全委员会最近规定的“不急不缓的小跑”——的步速向前急驰。“我们往东走得太远了!”派克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比马蹄落在鹅卵石路上的声音还要响亮,“离剧院越来越远了,霍姆斯医生!”

菲尔兹问朗费罗:“为什么巴基的事我们必须瞒着格林?我想他们并不认识。”

“很久以前,”朗费罗点头道,“格林先生在罗马遇见了巴基,那时他的病还没有恶化。格林喜欢谈论我们翻译《神曲》一事,不管别人爱听不爱听。如果格林跟着我们出现在巴基面前,我担心他又会大谈特谈起来,而这只会使巴基对自己的潦倒越发感到沮丧,冲淡他的谈兴。”

派克好几次追丢了目标,但经过几次急转弯和紧追慢赶,距离又越拉越近了。前面的那位马车夫似乎也在急赶,但丝毫未察觉后面有人在追赶。靠近港口区时,道路越来越狭窄,他们的目标再一次消失出现。派克急得直骂上帝,骂完了又道歉,然后突然来了个急刹车。由于惯性,霍姆斯猛地向前一扑,一下子伏倒在朗费罗的腿上。

“在那儿!”派克大声叫道,只见那位马车夫赶着四轮大马车驶离港口,向他们驰来。但不见了车上的乘客。

“他肯定去了港口!”菲尔兹说。

派克又向前疾驰了一段路,然后让霍姆斯他们下了车。港口聚集着大量人群,他们呼叫着,挥动着手臂,目送各种各样的船只消失在浓雾中,挥舞着手帕祝福远行的人一路平安。朗费罗三人不顾人群的抗议,奋力挤了进去。

“白天这个时候的船只大多数都是驶向长码头的。”朗费罗说道。早些年,他常去码头观察来自德国或西班牙的大轮船进港,听船上下来的男男女女讲他们的方言土语。在波士顿,不同肤色的人,南腔北调的语言,就数码头上最多了。

菲尔兹有点儿跟不上了,“霍姆斯,你在哪儿?”

“上这儿来,菲尔兹!”霍姆斯隐没在一群人中,叫唤着。

朗费罗发现巴基正在朝一个搬运桶装货物的黑皮肤码头工人走去。霍姆斯立即跟了上去。

菲尔兹没有找到霍姆斯,便转身询问其他乘客,但过了一会儿,他就停下来了,站在码头边上休息。

“这个衣着光鲜的家伙竟然站在这儿。”胡须油腻的大块头工头粗暴地一把抓起菲尔兹的胳膊,把他推开。“有船票吗?没有就站一边去,不要挡住别人上船。”

“好先生,”菲尔兹说,“我急切需要你帮忙。你看到过一个小个子男人吗,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双排扣常礼服,眼睛里布满血丝?”

工头没有理睬他,忙着按照座舱等级和舱室号码组织乘客排队。菲尔兹站在一旁观看,只见工头摘下帽子(相对于他那颗硕大的脑袋,帽子太小了),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

工头不断地发号施令,他的嗓音很特别,富有感染力,菲尔兹似乎听得出了神,闭上了眼睛。在他的脑海中,一个昏暗的房间浮现出来,壁炉架上点着一枝细小的蜡烛,光芒闪烁不定。“霍桑。”菲尔兹喘息着,几乎是无意中说出这么一个名字来。

工头停了下来,转头问菲尔兹:“你说什么?”

“霍桑。”菲尔兹微笑着,他知道自己这下蒙对了,“你非常爱读霍桑先生的小说吧。”

“咦,我说……”工头低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快告诉我!”他的语气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诅咒。

等着他安排的乘客停住了脚步,也想听个所以然。

“没问题。”菲尔兹不免得意起来。他有一种能够洞穿别人心理的能力,在很多年以前,那时他还是个低级职员,这一能力就已经使他得到了不少好处。“把你的地址写在这张纸片上,我会把霍桑遗孀授权出版的、收录了他的全部伟大作品的蓝底烫金文集邮寄给你。”菲尔兹递过去一张纸,随即又握在手中,“如果你愿意帮助我一个忙的话,先生。”

这个大块头听了菲尔兹的三言两语,便认定他神通广大,立即答应了。

菲尔兹踮起脚尖望见朗费罗和霍姆斯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便高声叫道:“搜查这个码头!”

霍姆斯和朗费罗挥手叫住港务长,向他描述了一番巴基的模样。

“那么你们是谁呢?”

“我们是他的朋友,”霍姆斯叫道,“请告诉我们,他到哪儿去了?”菲尔兹总算赶上他们了。

“哦,我看见他进了这个港口,”港务长慢吞吞地回答说,他们只好干着急。“他应该是上了这条船,当时焦急得不得了。”他指着海中一条最多可载五名客人的小船。

“好,这种小三桅船不可能走很远。它驶向什么方向?”菲尔兹问道。

“这个?那只是一条转运船,先生。阿诺尼莫号船身太庞大,无法停靠码头,所以它始终待在港口外面。看见了吗?”

它的轮廓在雾中隐约可见,时隐时现,的确是条大船,一点都不比他们见过的大轮船小。

“噢,你们的朋友急欲上船,我想是这样。他上的这条小三桅船运送的是最后几个姗姗来迟的乘客。这船乘客一送到船上,阿诺尼莫号就会开走。”

“开到哪儿去呢?”菲尔兹问,他的心直往下沉。

“横渡大西洋,先生。”港务长扫了一眼记录本,“先是在马赛停靠,然后,啊哈,找到了,驶往意大利!”

霍姆斯医生赶到剧院,完全来得及做一个大受欢迎的讲演。听众反倒因为他的演讲推迟了而认为他是最重要的演讲者。朗费罗和菲尔兹坐在第二排,专心听讲,邻座是霍姆斯医生的小儿子内迪和阿米莉亚母女俩,还有霍姆斯的兄弟约翰。三场演讲是菲尔兹安排的,门票全部卖光,在第二场,霍姆斯分析了与战争有关的治疗方法。

霍姆斯告诉听众,康复是一个活生生的过程,极大地受病人的精神状态的影响。我们往往可以发现,在战斗中受同样的伤,获胜的士兵痊愈得快,而刚刚吃了败仗的士兵可能会不治身亡。“因此就出现了介乎科学和诗歌之间的一个中间地带,也就是说,有一些人,不枉人们称他们为明智之士,特别不爱管闲事。”

霍姆斯看了看他的家人和朋友坐的那一排,注意到空着一个座位,那是为小霍姆斯准备的。

“在战争期间,我的大儿子多次受伤,结果他很爱穿的马甲上新穿了几个纽扣孔,最后还是‘山姆大叔’把他送回了家。”听众大笑。“还有很多人为这场战争而心碎,尽管子弹并没有在他们的衣服上留下标记。”

演讲结束后,听众少不得鼓掌一番,赞叹一番。随后,朗费罗和霍姆斯跟着出版商回到新街角,在作者接待室里等待洛威尔。他们一致决定,但丁俱乐部下周三在克雷吉府举行一次翻译讨论会。

根据计划,会议有两个目的。首先,打消格林对《神曲》翻译现状的忧虑,向他解释清楚他和霍顿亲眼看到的怪事。这次若不是格林横插一脚,没准儿他们早已从巴基口中套出了他所知道的信息,要尽量避免再次发生此类事件。其次,也许更为重要的是,要确保朗费罗继续把翻译工作做下去。今年年底,佛罗伦萨将举行但丁艺术节,纪念但丁诞辰600周年。朗费罗已答应向艺术节委员会送交《地狱篇》译本,不好失信于人。

朗费罗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他心里清楚得很,1865年年底前他是不可能译完《地狱篇》的,除非他们的侦查突然取得了奇迹般的进展。虽说事已至此,他却并不懈怠,早已独自在晚上进行翻译工作了。他的心底里有一个希望,祈求《神曲》能够赋予他智慧,好让他解开希利和塔尔波特的死亡之谜。

“洛威尔先生在吗?”有人一边敲作者接待室的门,一边低声询问。

诗人们都已疲惫不堪。“恐怕他不在这儿。”菲尔兹粗声粗气地答道,丝毫不掩饰他对那位看不见的问话者的恼怒。

“好极了!”

话音刚落,衣冠楚楚的波士顿巨商菲尼斯·詹尼森,身穿白色外套头戴白色礼帽,推门走了进来,又随手砰地关上门,脸上不见一丝愠怒之色。“您的职员说可以在这儿找到您,菲尔兹先生。我想痛痛快快地谈谈洛威尔的情况,他不在这儿正好。”他取下丝质高顶礼帽扔到菲尔兹的铁制衣架上,露出一头油光可鉴的头发来,头发往左梳成一个西边搭,服服帖帖,活像楼梯的扶手。“洛威尔先生有麻烦了。”

一看到两位诗人也在这儿,这位来访者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他几乎是单腿跪下,一把抓起霍姆斯和朗费罗的手,触摸着它们就像在抚摸装有最珍贵最清醇的美酒的酒瓶。

詹尼森拥有巨额财富,他资助艺术家,愿意花钱来提高自己对纯文学的欣赏能力,并以此为乐;又因为富裕,他时刻都被他所认识的天才们愚弄。詹尼森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菲尔兹先生,朗费罗先生,霍姆斯医生,”他做作地、客套地一一叫着他们的名字,“你们都是洛威尔的好朋友,认识大家是我的荣幸,因为只有通过天才才能真正了解另一个天才。”

霍姆斯紧张不安地打断他的话:“詹尼森先生,洛威尔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医生。”詹尼森为自己不得不详作说明而长叹了一口气,“我听说过那些可憎的但丁事件。我到这儿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自己能够助你们一臂之力,采取必要的行动,彻底改变事态的发展。”

“但丁事件?”菲尔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都变了调。

詹尼森严肃地点了点头。

“可恶的校务委员会,他们希望取消洛威尔的但丁研究班,他们试图阻止你们的翻译工作,我敬爱的先生们!洛威尔全都对我说了,但他自尊心太强,没有请求帮助。”

詹尼森讲完后,三人各自压抑地叹息了一声。

“你们肯定知道,洛威尔已暂停但丁研究班了。”詹尼森说。他有些沮丧,这本是他们自己的事,却竟然无动于衷。“我说,这样做可不行。这与洛威尔这样的天才人物的才能不相称,不能听之任之,必须奋起战斗。如果洛威尔走上了妥协的道路,我担心,他极可能会精神崩溃!而我听说,曼宁在大学里开心得很。”说到这儿,他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之色。

“亲爱的詹尼森先生,您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呢?”菲尔兹半开玩笑半客气地问道。

“恳劝他鼓起勇气。”詹尼森一手握拳抵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好像要证明他的高见似的,“将他从懦弱中拯救出来,否则,我们的城市又将失去一个令人敬仰的巨人。我还有一个主意,创建一个专门研究但丁的永久性组织——我本人可以开始学意大利语,做你们的左膀右臂!”詹尼森倏尔一笑,随即一把扯下装钱的皮腰带,点出几张大额钞票来,“一个但丁协会,致力于保护先生们珍爱的这部文学作品。你们说如何?对于我的参与,务必守口如瓶,如果校务委员会的人问起,你们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还没有人来得及答复,作者接待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洛威尔出现在他们眼前,脸色苍白。

“哎呀,洛威尔,怎么啦?”菲尔兹问。

洛威尔正要说话,突然看到詹尼森在场,便改口问道:“詹尼森,你在这儿干什么?”

詹尼森眼巴巴地望着菲尔兹,向他求助。“詹尼森先生和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商量,”菲尔兹说,把钱腰带塞到商人手中,将他推出门外,“不过他这就要走了。”

“但愿没出什么岔子,洛威尔。等会儿我去拜访你,我的朋友!”

菲尔兹见上晚班的年轻男店员蒂尔站在大厅里,便叫他送詹尼森下楼。随后,他转身闩上了作者接待室的门。

洛威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们不会相信我的运气有多好,朋友们。我去半月公寓找巴基,开始的时候一无所获,气得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脖子扭断!到处都找不到他,左邻右舍也不知道可以到哪儿找到他。这也难怪,依我看当地的都柏林人跟这个意大利人是老死不相往来,就算他们的性命有了危险,也不会开口向他求救。今天下午,我也差点儿像你们一样空手而回。”

菲尔兹、霍姆斯和朗费罗一个个默不作声。

“怎么回事?怎么啦?”洛威尔问道。

朗费罗提议大家到克雷吉府吃晚餐,在路上他们向洛威尔说了巴基的事情。吃饭时,菲尔兹告诉洛威尔他怎样折身去找港务长,贿赂了他一枚银鹰徽金币,才说服他核查巴基的旅程记录。从记录看,巴基买的是打折的往返船票,1867年1月份后才能返回。

回到客厅后,洛威尔好像遭了重击,蓦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知道我们发现了他。当然他也发觉了我们知道隆萨!这个魔鬼像沙子一样从我们手中溜掉了!”

“这样说来我们应该庆祝一下,”霍姆斯笑道,“难道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的猜测是对的?行啦,一切看起来都非常鼓舞人心,你不要杞人忧天。”

菲尔兹侧过身来说:“洛威尔,假如巴基真的是凶手……”

霍姆斯笑容满面,接着菲尔兹的话往下说:“那我们就是安全的。这座城市也就安全了。还有但丁!假如是我们用自己的知识把他赶跑了,那我们就已经打败了他,洛威尔。”

菲尔兹喜气洋洋地站了起来,“噢,先生们,我将推出一道但丁晚餐,使星期六俱乐部相形见绌。祝愿羊肉像朗费罗的诗句那样鲜嫩!祝愿酩悦香槟闪烁有如霍姆斯的智慧,刀叉锋利好似洛威尔的讽喻!”

众人为菲尔兹欢呼三声。

洛威尔紧张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神曲》翻译讨论会的消息意味着重归正常,他们又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他们的学者生活了。他真希望他们从来不曾因将他们有关《神曲》的知识运用到这些可恶的事情上而失去过这种快乐。

朗费罗似乎晓得是什么东西在使洛威尔烦恼。“在华盛顿时期,”他说道,“他们把教堂的管风琴钢管熔铸成子弹,我亲爱的洛威尔。他们没得选择。好了,洛威尔,霍姆斯,你们愿意陪我到酒窖里去吗?菲尔兹,你去看看厨房里准备得怎么样了。”他从桌子上举起一枝蜡烛。

“啊哈,好去处!”洛威尔从扶手椅子上一跃而起,“你有好葡萄酒吗,朗费罗?”

“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的经验法则,洛威尔先生——

一位朋友来做客,

上等美酒满斟上。

若是宴请两个哟,

那就次等佳酿罢。”

两人一齐大笑起来,由于心情舒畅,笑得特别响亮。

“可我们这儿有四个酒鬼!”霍姆斯抗议道。

“那就更不要有什么指望,我亲爱的医生。”朗费罗提出忠告。霍姆斯和洛威尔借着蜡烛的银色光芒,跟随朗费罗下到地窖。洛威尔与大家说说笑笑,尽力不去注意想那正在腿部扩散的剧痛,他脚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肿得像个红色的圆盘,钻心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不断向上扩散。

菲尼斯·詹尼森外着白色外套,内穿黄马甲,头戴一顶白色宽沿礼帽,从他在巴克湾的豪宅的台阶上走下来。他一边走一边吹口哨,手里还挥动着一根黄金装饰的手杖。他开怀大笑,似乎刚刚想起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在波士顿这座他已征服的城市,在每一个夜晚,在四处漫步的时候,詹尼森经常这样自个儿笑起来。有一个世界正在等着他去征服,在这个世界中,金钱的作用极其有限,血统却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一个人的地位高低,他就要得手了,尽管近来遇到了障碍。

在街道另一边,有一个人在监视他,从他一走出豪宅,那个人就在亦步亦趋,紧紧跟踪他。下一个被惩罚的幽灵。瞧瞧这个人走起路来多么神气,口哨吹得多么得意,笑得多么开心,就好像他对不道德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从来不知道有什么不道德的事情。一步紧跟一步。他真是这个城市的耻辱,不过他再也不能控制这个城市的命运了。一座丧失灵魂的城市。有个人能够将他们重新团结在一起,可是他却出卖了那个人。监视者大声叫他。

詹尼森停住脚步,抚弄着他那个因酒窝而出名的脸颊。他半眯着眼睛四下里张望。“谁在叫我?”

无人回答。

詹尼森横穿过街道,匆匆看了一眼前面,模模糊糊看到有人一动不动地站在教堂旁边。“啊哈,是你。我记得你。你需要什么?”

詹尼森感觉到那个人把他的双手扭到背后,然后一个什么东西刺进了这位巨商的背部。

“把我的钱拿走,先生,统统拿去!求您啦!您可以把钱拿去然后走路!要多少钱?说个数目吧!您说什么?”

“从我这里走进幽灵队里。从我这里。”

次日清晨,菲尔兹坐马车出发时,他最没有想到的就是他会发现一具死尸。

“往前直走。”菲尔兹吩咐车夫。菲尔兹和洛威尔走下马车,沿人行道走到韦德·孙公司。“在坐马车奔向港口之前,巴基进去的就是这个地方。”菲尔兹指示公司给洛威尔看。

他们翻遍了所有的地址簿,都没有找到这家小店的目录。

“巴基肯定在这儿干了什么不明不白的勾当,否则我宁愿被绞死。”洛威尔说。

他们轻轻敲了敲门,无人应答。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长外套,纽扣的颜色很艳丽。他没有理睬他们,径直走了过去。他抱着一个装满了各种东西的盒子。

“请原谅。”菲尔兹说。两名警察向他们走过来,把韦德·孙公司的门朝里推得更开一些,并把洛威尔和菲尔兹推了进去。一个脸颊瘦削的老人瘫倒在柜台上,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似乎他正在写字,写到一半却写不下去了。墙壁和架子上空无一物。洛威尔慢慢走近死者,出神地盯着他,只见死者的脖子上缠绕着电线,但面部表情看起来仍然栩栩如生。

菲尔兹冲到他身边,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就往门口走。“他死了,洛威尔!”

“死得像霍姆斯放在医学院的一具尸体标本,”洛威尔表示同意,“除了我们的但丁迷,恐怕没有谁能把一桩谋杀做得如此毫不起眼。”

“洛威尔,行了!”菲尔兹惊惶失措地看着警察越来越多,他们正在忙着搜查房间,还没有注意到他们这两个爱管闲事的人。

“菲尔兹,他身旁有一个手提箱。看样子他正打算潜逃,就像巴基一样。”他再一次看着死者手中的钢笔,“他正在试图干完还没有干完的事情,我宁愿这样想。”

“洛威尔,求求你!”菲尔兹喊叫起来。

“很好,菲尔兹。”但他转了一个圈又向尸体走去,在桌子上的邮件盘前停了下来,把最上面的信封塞进了外套口袋。“快点。”洛威尔向门口走去。菲尔兹向前冲去,但他感觉到洛威尔没有跟在身后,便停住脚步往回看。洛威尔站在房子中央,脸上露出惊恐和痛苦的表情。

“怎么啦,洛威尔?”

“该死的脚脖子。”

菲尔兹转身走向门口,一个警察带着好奇的神情站在那儿。“我们刚才在找一位朋友,警察先生,昨天我们看到他进了这家商店,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听了他们的叙说,警察决定把他们的话记录在案,“再说一遍你们朋友的姓名好吗,先生?意大利佬?”

“巴基。”

洛威尔和菲尔兹得到允许离开的时候,亨肖侦探和侦探科的另外两个人到达了现场,随行的还有验尸官巴尼豪特先生,他们解散了大部分警察。“把他连同这些垃圾一块儿埋在乞丐墓地。”亨肖看着尸体说道,“伊卡博德·罗斯。浪费我的宝贵时间。我还来得及吃早餐。”菲尔兹一直逗留在那儿,直到亨肖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才离开。

晚报用一篇豆腐干大小的文章报道了伊卡博德·罗斯的被害,说他是一个小商人,在一起抢劫案中遇害。

洛威尔偷来的信封上写着“文恩的座钟”几个字。这是一家当铺的名字,当铺地处偏僻,位于波士顿东区一条少有人去的街道。

次日早晨,洛威尔和菲尔兹赶到当铺。当铺设在一个无窗的店面房。出来招呼他们的是一个大块头男人,体重少说也有三百磅,脸红得像一只熟透了的西红柿,满下巴长着淡绿色的胡须。他的脖子上用绳子吊着一大串钥匙,他一走动,钥匙就碰得叮叮当当的响。“文恩先生在吗?”

“在,当然在。”他答道,随即笑容就僵在了脸上,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问话者的衣着,“我早就告诉过那些纽约侦探,我没有使用过来路不明的钞票!”

“我们不是侦探。”洛威尔说,“我们相信这个是你的。”他把信封搁在柜台上,“是从伊卡博德·罗斯那儿拿来的。”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哎呀!他不付清欠款,他会有麻烦的!”

“文恩先生,我们对你朋友的死感到很难过。你知道为什么有人会这样对待罗斯先生吗?”菲尔兹问道。

“哦?你们好像很爱管闲事呀。好吧,你们算是找对人了。你们给多少钱?”

“我们不是把你的报酬从罗斯先生那儿给你拿过来了嘛。”菲尔兹提醒他。

“它本来就是我的!”文恩说,“你们不承认?”

“难道做什么事都是为了钱?”洛威尔执拗地拒绝。

“洛威尔,别这样说。”菲尔兹低声道。

文恩的笑容再一次凝固住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眼睛瞪得灯笼大。“洛威尔?诗人洛威尔?”

“噢,是的……”洛威尔只好承认,觉得有点难为情。

“‘什么东西比六月的日子还要珍贵?’”大块头念道,慢慢笑了起来。

什么东西比六月的日子还要珍贵?

如果有,那也是完满的时日来临;

天堂在试探大地是否谐和,

而她温热的耳朵轻轻覆盖其上;

我们观看,或者倾听,

听见生命呢喃,或者看见生命在闪耀。

“第四行的那个词是‘温柔地’,”洛威尔纠正他记错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一丝恼怒,“你看,是‘她温热的耳朵温柔地覆盖……’”

“千万不要说美国没有伟大的诗人!啊哈,说来难以置信,我也有你家的地址!”文恩得意地宣告。他从柜台下面掏出一本皮边儿的《我们的诗人的住宅及常去之处》,翻到埃尔伍德那一章。“噢,我的出版物名录中还有您的亲笔签名。接下来是朗费罗、爱默生,还有惠蒂埃,您的书我买的最多。爱说笑的霍姆斯的名字也在其中,要不是他在太多的东西上签名,他的排名仍然会比较靠前。”

大块头脸上泛出酒糟鼻那样的红色,神情亢奋,他从大串钥匙中取下一把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洛威尔的姓名。

“哎,这根本就不是我的签名!”洛威尔说,“写这些字的人连笔都不会握!我要求你立即交出你全部的假签名,先生,否则,今天傍晚你会收到我的律师希拉德先生的信的!”

“洛威尔!”菲尔兹把他从柜台旁推开。

“书中有这么多插图,这个人凭这些插图就能找到我家,你让我晚上怎么睡得踏实!”洛威尔喊叫着。

“我们需要这个人帮忙!”

“是的。”洛威尔把他的宽身长衣弄直,“可找人帮忙也得看对象。”

“如果你愿意,文恩先生,”菲尔兹转身向着当铺主人,啪的一声打开钱包,“我们想了解一下罗斯先生的情况,然后我们就走。你所掌握的情况卖多少钱?”

“我一分钱都不卖!”文恩发自内心地笑道,他的眼睛似乎都要眯到脑袋瓜子里去了。“难道做什么事都只是为了钱?”

文恩提出洛威尔给他四十份签名就足以抵偿他的报酬了。菲尔兹向洛威尔扬扬眉,示意他接受,洛威尔面色阴沉,勉强同意了。洛威尔在一张两栏信笺上签名,“一件高档商品。”文恩以赞赏的口吻对洛威尔的书法下了断言。他告诉菲尔兹,罗斯以前是一个报纸印刷商,后来印刷伪钞。罗斯犯了一个错误,把伪钞交给一个赌博团伙,他们用这些钱去欺骗当地的赌鬼,罗斯甚至用这些钱去买东西,然后利用一些当铺来销赃,虽然有的当铺并不情愿(这位先生说勉强这个词时,口形扭曲得相当厉害,他的舌头顶在上嘴唇上方,都快要弄湿他的鼻子了)。罗斯的被害只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

返回街角后,菲尔兹和洛威尔把打听到的情况一一向朗费罗和霍姆斯复述了一遍。“我想我们可以猜测出巴基离开罗斯的店铺的时候,他的手提包里装的是什么,”菲尔兹说,“一袋子伪钞,这是他孤注一掷的计划的一部分。问题是,他怎么会参与制造伪钞呢?”

“如果你挣不到钱,我猜你肯定也会这样做的。”霍姆斯说。

“不管巴基是出于什么原因而参与伪造钱钞,”朗费罗说,“他现在脱身似乎正是时候。”

星期三晚上,朗费罗站在克雷吉府门口,像往常一样迎接他的客人。进入大门后,客人又受到了第二次欢迎,不过这一回是特拉普的吠叫声。格林说,收到参加会议的消息后他的精神好多了,他希望现在就恢复他们的日常计划。他一如既往地为他们分派的诗篇勤奋地做准备。

朗费罗宣布会议开始,学者们各就各位。主人给大家散发意大利文版的《神曲》,以及他的英文译文的校样。特拉普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观看。这条看家犬对惯常的井然有序的座次安排和主人的愉快心情感到很满意,便在格林坐着的洞穴状扶手椅子下伏下来。特拉普晓得这位老人对它有着特别深的感情,这从他扔下来的食物就可以看出,而且,格林的铺着棉绒的椅子最靠近书房的壁炉,这里是最暖和的地方。

一个“恶鬼”就在我们背后,他把我们分割得这样残酷。

雷走出总局,上了马车,上下眼皮直打架。他尽力驱散睡意,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近来晚上睡眠时间太少,尽管由于林肯市长的命令,他实际上被困在了办公桌前,每天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库尔茨新换了一个马车夫,一个来自沃特敦的年轻警察。马车颠簸着向前行驶,雷不知不觉打了个盹儿,睡意蒙眬中,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走近他耳语道:“ 我在这儿,我没死。”但即使是在梦中,雷也知道这儿不是因为塔尔波特的死而需要他去解开的那个谜语的一部分。我没死,我活着。他被两个人吵醒了,他们抓着马车的皮吊带,在讨论女性的选举权。他迷迷糊糊地觉得,尔后又清醒地意识到:他梦见的那个面目狰狞的家伙长得和跳窗者一模一样,只是脸庞大了三四倍。不一会儿车铃响了起来,售票员高声喊叫着:“奥伯恩山到了!奥伯恩山到了!”

在等待爸爸出发去参加但丁俱乐部会议时,刚满18岁的梅布尔·洛威尔仔细打量着爸爸的法国桃花心木写字台。其实他更喜欢坐在角落扶手椅上,在一块陈旧的拍纸簿纸板上写字,而这张写字台倒是大材小用,派了存放稿件的用处。

梅布尔没有父亲那样的好心绪。她无心去追求哈佛男生,也没有兴趣和小阿米莉亚·霍姆斯的女红班坐在一起,谈论她们要拒绝谁,接受谁(外国女孩子是免谈的,因为拒绝她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值得讨论),听她们的口气,好像整个文明世界都在等着加入她们的女孩俱乐部。梅布尔渴望阅读,想周游世界,想到现实生活中去看看在父亲和其他富于想像的作者的书中所读到的东西。

爸爸的稿件还是像往常一样,胡乱摆放在写字台上,尽管将来查找起来既不方便还需要特别的小心,否则笨重的纸堆可能会突然一下子翻倒。她发现有几管羽毛笔都已经用旧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笔杆,还有很多首只写了一半的诗,有些地方她想接着往下读,但墨迹越来越淡,无法看清楚,真是令人沮丧。她爸爸常常告诫她切莫去写诗,因为已写出来的诗歌中劣品居多,而好诗,就如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人一样,是不可能写出来的。

在一张画了线的纸上有一幅奇怪的草图,是用铅笔画的。草图画得一丝不苟,她想像着,这也许是一个迷失在森林里的人特意画下的地图,或者,也可能是一个人在苦苦思索象形文字的意义时一本正经地画下的,画草图的人试图破译某种意义或标识。还是孩子的时候,她和父亲一块儿出去旅行时,他经常粗略地画下他曾与之一起用餐的演讲组织者或外国显要人物的画像,把它们贴在信函的页边上。现在,想起这些曾让她发笑的滑稽的画像,她首先得出的结论是,这幅草图描画的是某个人的大腿,他的脚上穿着特大号的溜冰鞋,腰部画了一块像扁平的板子一样的东西。梅布尔对这种解释不满意,把草图侧着看了又倒着看,发现脚上参差不齐的线条有点像火焰的曲折形状,而不是冰鞋。

朗费罗朗读着第二十八歌的译文,上一次会议他们就讨论到这儿。朗费罗心情愉快,因为讨论结束后,他就可以把这一篇的清样交给霍顿,与留在河畔印刷社的目录进行核对。这是《地狱篇》各章中最令人不快的一章。在这一章中,维吉尔引导但丁进入地狱第九断层,一个叫做“恶囊”的地方。在此受刑罚的是离间者,他们分裂国家、宗教和家庭,在地狱中,他们的躯体被分割致残,被切成碎片。

“‘我看见一个幽灵,’”朗费罗读着他翻译的诗句,“他从下颚裂开到那放出最丑恶的声音的部分。”

朗费罗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接着往下读。

在他的两腿之间悬着他的肚肠;

脏腑和那把吞进去的东西

排泄出来的臭囊都露在外面。参见《神曲·地狱篇》,第二十八歌“第八圈:第九断层。散播不睦者”。

但丁在此之前表现了某种程度的克制。这一章表明了但丁对上帝的真心信仰。只有对那不朽的精神有着最坚贞的忠诚的人才能够想像出对必死的躯体施加如此粗卑的刑罚。

“这些段落中的某几段对丑恶的描写,”菲尔兹说,“将使醉得不省人事的马贩子们蒙羞。”

另外一个,他的喉咙给戳通,

从鼻子向上到眉额的地方都给削去,

而且只有一只耳朵,同其余的

幽灵站在那里惊奇地注视,

先于他们打开了他的

外面各部分都是通红的喉管。

这些人是但丁认识的!这个被割去了鼻子和一只耳朵的幽灵,就是波洛尼亚的彼埃尔·达·美第奇那(Pier da Medicina of Bologna),尽管他并未伤害过但丁,却在但丁的佛罗伦萨市民间挑拨离间。在巡游地狱期间,但丁从未断绝过他对佛罗伦萨的思念。他渴望见到,他心目中的英雄在炼狱得到救赎,在天堂得到奖赏,而恶人被打入地狱。诗人不仅仅将地狱想像为一种可能性,也感觉到了它的真实性。但丁甚至在被切成碎块的人当中看到了亚利基利家族的一个亲戚,他指着他,要求但丁为他的死复仇。

小安妮·阿莱格拉·朗费罗悄悄地从大厅溜进克雷吉府的地下厨房里,一边用手揉着眼睛,试图把睡意赶走。

彼得正在往厨房的炉子里添一铲斗煤块。“安妮小姐,朗费罗先生不是早就送你上床睡觉了吗?”

她奋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我想喝杯牛奶,彼得。”

“我这就给你拿去,安妮小姐。”一个厨子声调平板地对眯着眼睛看焙烤面包的安妮说 ,“精神点儿,亲爱的,精神点儿。”

微弱的敲门声从门口传来。安妮立即精神大振,声称她有去应门的特权,她总是喜欢干意味着提供帮助的事儿,尤其是问候访客这种事。小女孩匆忙跑到前厅,拉开厚重的门。

“嘘——安静一点!”安妮刚看清访客英俊的脸便轻声对他说。他弯下身来。“今天是星期三,”她把手掬成杯形放在嘴巴上,神秘兮兮地解释说,“要是你想见我爸爸,你得等到他打发走洛威尔先生和其他人。这是规矩,你要知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待在这儿,或者在客厅里候着。”她又说道,指明了他的选择。

“打扰你们了,我深感抱歉,朗费罗小姐。”雷说。

安妮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开始抵抗阵阵来袭的睡意,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上楼梯,早把她费劲地来到厨房的目的忘得干干净净。

雷站在克雷吉府的走廊里,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华盛顿的画像。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小纸片。他要请他们再帮一次忙,这一次是要给他们看他在塔尔波特的死亡现场捡到的几张纸片,希望其中存在着某种或许他们看得出来而他自己却发现不了的关联。他在码头看见过几个外国人,他们所操的语言和跳窗者跟他耳语时所说的相同。这进一步加深了他对跳窗者来自国外的确信,从这种确信,雷不由得想到,霍姆斯医生和其他几个人掌握的东西比他们所能告诉他的要多得多。

雷举步向客厅走去,但正要跨出走廊时,他又停住了脚步,惊讶地转过身来。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他刚才听见的是什么呢?他折回来路,走近书房门。

“‘因为不论哪个人再走在他的面前,他的伤口就已愈合了……’”

听到这个声音,雷毛骨悚然直发抖。他数了数只有三四步的距离,便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房门口。“‘Dinanzi li rivada(他的面前)。’”他从背心口袋里撕下一张便条用纸,找到一个词:deenanzee。自从那个乞丐在总局跳窗摔死后,这个词就一直在嘲笑他,出现在他的梦中,刻在了他的心里。雷倚着书房门,耳朵紧贴在冰凉的白色门板上。

“伯特朗·德·菩恩在一对父子之间挑起战争,使他们断绝关系。他一手高举着他的头,那个头摆动得像个灯笼,他的断头朝着从佛罗伦萨来的朝圣者倾诉。”伯特朗·德·菩恩(Bertran de Born),著名的普洛旺斯抒情诗人。传说他煽动英国国王亨利二世的长子亨利亲王背叛他的父亲。这是朗费罗的舒心柔缓的嗓音。

“像是欧文的无头骑手。”没错,这是洛威尔的浑厚笑声。

雷摊开纸写下他所听到的:

因为我使这样亲近的人分开,

唉唉!我现在才提着我这

和它在这躯干里的根源分开了的头颅。

这样,报应的法则应验在我身上。

报应的法则?悦耳的带鼻音的低沉嗓音。打鼾声。直到这时,雷才想起了自己是在偷听,便让急促的呼吸声平静下来。一阵用鹅毛笔匆忙写字的沙沙声传来。

“但丁最完美的惩罚。”洛威尔说。

“但丁本人会同意这个说法的。”另一个人回答道。

雷忙于记录,无暇去辨认是谁在说话,而讨论已临近尾声。

“……这是惟一一次但丁明确强调报应法则这个概念——我们找不到确切的词来翻译它,英语中没有对应的准确定义,因为这个词的定义就是它本身……好啦,亲爱的朗费罗,我认为报应法则……这个概念说的就是每一个罪人所犯下的罪行会在他自己身上得到应验,由此受到惩罚……就像离间者被卸成几块一样……”

雷一路倒退到走廊里。

“讨论到此结束,先生们。”

合上书本的劈啪声,折叠纸张的沙沙声,特拉普开始对着窗外吠叫,只是没有引起人注意。

“从我们的劳动成果来看,晚饭算是没白吃……”

“多么肥的野鸡!”洛威尔来了兴致,用手指拨弄着一副骨骼。这副骨骼很是奇特,躯干很宽,头颅呈扁平状,特别大。

“这里没有哪种动物不是给他取掉了内脏,然后再组合起来的。”霍姆斯医生笑着评论道,洛威尔听了,觉得这话不无讽刺性。

但丁俱乐部会议结束后已是清晨,洛威尔和霍姆斯来到路易斯·阿加西在哈佛比较动物学博物馆的图书室。阿加西问候他们后粗略地看了一下洛威尔的伤口,然后就回他的私人办公室去了。

“听阿加西的语气,他对这种昆虫是感兴趣的,最起码是这样。”洛威尔极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现在确信希利书房里的虫子真的螫了他,深深担忧阿加西会谈到它的可怕后果:“啊哈,没救了,可怜的洛威尔,真遗憾。”霍姆斯认为这种虫子不会叮人,洛威尔并不相信。哪一种值一角银币的昆虫不会叮人?洛威尔静候诊断的最终结果出来;不管诊断结果如何,只要知晓了,心里有了底,那多少也是一种解脱。他没有告诉霍姆斯,这几天里伤口肿得有多大,他常常感觉得到大腿里面有一种剧烈的悸痛,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种疼痛时时刻刻都在扩散,扩散到全身每一个神经末梢。他不想在霍姆斯面前表现出软弱。

“啊哈,你喜欢这个吗,洛威尔?”阿加西进来了,手掌上托着昆虫标本。他的手掌肉乎乎的,经常散发出石油味、鱼腥味和酒精的气味,很难洗掉。洛威尔忘记了他正站在一副骨骼标本旁边,它看上去像是一只放大变形的母鸡。

阿加西骄傲地说:“我在毛里求斯旅行的时候,领事给了我两具渡渡鸟骨骼!难道不是珍品吗?”

“你觉得它味道鲜美吗,阿加西?”霍姆斯问道。

“那当然。我们的星期六俱乐部没有一只渡渡鸟真遗憾!品尝美味佳肴向来就是人类最大的口福。真遗憾。好吧,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洛威尔和霍姆斯跟着他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阿加西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盛有酒精的小瓶里取出昆虫。“首先,请告诉我,霍姆斯医生,你是在哪儿发现这些特殊的小生物的?”

“实际上是洛威尔发现的,”霍姆斯回答得很慎重,“在靠近比肯山的地方。”

“比肯山。”阿加西重复着,他说话带有浓重的瑞士德语区的口音,这个词在他念来完全走调了,“告诉我,霍姆斯医生,你对它们有何看法?”

霍姆斯本人并不喜欢问容易导致错误回答的问题,“这不是我的专长。它们是丽蝇,对吧,阿加西?”

“哦!是的。哪一类?”阿加西问道。

“螺旋类。”霍姆斯说。

“种?”

“蛆蝇。”

“啊哈!”阿加西笑了起来,“要是你听书上说的,它们的确就是这样,亲爱的霍姆斯。”

“这样说它们不是……蛆蝇?”洛威尔问道。他的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如果霍姆斯错了,这些苍蝇就是有害的了。

“这两种苍蝇的身体构造几乎是完全一样的,”阿加西说道,随着喘了一口气,把他的其他反应遮掩过去,“几乎是。”阿加西起身走到书架前。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志满意得的政治家,而不是一位生物学家和植物学家。新建造的比较动物学博物馆是他事业的顶峰,因为,他终于拥有了资源去完成他对全世界无数未知动植物的分类。“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我们已知的北美洲苍蝇大约有2500种。不过据我估计,如今有一万种苍蝇生活在我们之中。”

他铺开几幅图样。图画得很粗糙,描画的更像是奇形怪状的人脸,鼻子被胡乱画成了奇异的黑乎乎的两个洞孔。

阿加西解释说:“几年前,法兰西帝国海军的一位外科医生科克雷尔,受命来到法属圭亚那魔鬼岛上的殖民地。这块殖民地在南美洲,巴西的正北方。有五名殖民地居民患了严重的无法确诊的怪病。科克雷尔医生到达后不多久,其中一个病人就死了。用水冲洗死者的鼻窦时,他在里面发现了三百条丽蝇幼虫。”

霍姆斯听得满头雾水,“这些蛆寄生在一个人——一个活人——的体内?”

“不要打岔,霍姆斯!”洛威尔大声说。

阿加西脸色严肃,一言不发,以此来对霍姆斯的问话表示肯定。

“可是螺旋蛆蝇只能生存在腐败的物质中,”霍姆斯提出异议,“没有哪种蛆可以这样寄生的。”

“记住我刚才谈到的八千种无法察觉的苍蝇,霍姆斯!”阿加西驳斥他,“这些不是螺旋蛆蝇。它们根本就是另一个种属,我的朋友,一个我们以前从未见过的种属,或者说我们不愿意相信会存在的一个种属。这个种属的雌苍蝇可以在病人的鼻孔中产卵,卵在鼻孔里孵化成幼虫,幼虫长成蛆,一路吃到病人的大脑里去。魔鬼岛上已经有两个以上的人死于同一种传染病。医生只有一种办法可以救治另几个病人,割掉他们鼻孔里的蛆。螺旋蛆只能寄生于腐败的物质中——它们最喜欢死尸。但这个种属的苍蝇的幼虫,霍姆斯,只有在活物中才能存活。”

阿加西停顿了一下,看看他们脸上有何反应。然后他接着往下说。

“雌苍蝇每三天交配一次,但产下的卵非常之多,在个把月的生命周期中它产下的卵也就是这个数量的十到十一倍。一只雌苍蝇一次产卵可多达四百颗。它们找到动物或人身上温暖的伤口,窝藏其中。卵孵化成蛆后往伤口里头钻,钻透整个躯体。生了蛆的肉体感染越严重,就会吸引来其他成蝇。蛆以活肉为食,在几天后它们就变成了苍蝇。我的朋友科克雷尔称这种苍蝇为美洲锥蝇。”

“锥……蝇。”洛威尔念叨着。他望着霍姆斯,声音沙哑地说:“食人者。”

“正是,”阿加西带着一种科学家宣布一项可怕的发现时勉强表现出来的热情说道,“科克雷尔把这一发现报告给了科学杂志,但很少有人相信他。”

“那么你呢?”霍姆斯问道。

“确信无疑,”阿加西的口气非常坚决,“自打科克雷尔寄给我这些图画后,我研究了医学史和近三十年来的记录,其中有人论及了相似的经验,但他们言之不详。伊西多尔·圣-伊莱尔记录了一个在一个婴儿的皮肤下面发现幼体的病例。据科博尔德说,利文斯通医生在一个受伤的黑人的肩部发现了几只双翅目幼虫。我在巴西旅行时发现,巴西人管这种苍蝇叫维尔加,认为它们是伤害人和动物的害虫。而在墨西哥战争中,据记录,人们所说的‘肉蝇’会在被遗弃在战场上的士兵的伤口上产卵。有时候蛆不会造成伤害,只以腐败的物质为食。这些是常见的苍蝇,常见的蛆蝇,比如你熟悉的那种,霍姆斯医生。但在其他时候,士兵的伤口会无故肿胀起来,到这个时候,士兵已是必死无疑,没得救了。他们整个人会被从体内挖空。你明白吗?这些就是锥蝇。这些苍蝇掠食无助的人和动物:这是它们繁衍后代的惟一途径。它们的生存需要摄食活体。研究才刚刚开始,我的朋友,但极其令人兴奋。喏,我在巴西旅行的时候收集到了我的第一批锥蝇标本。简单说来,这两种苍蝇相似至极。你得看颜色的深浅才分辨得出来,你得用最灵敏的仪器才测量得出来。昨天我就是这样来辨认你的样品的。”

阿加西拉过来一条凳子,“现在,让我们看看你可怜的大腿,行吗?”

洛威尔想说话,但他的嘴唇上上下下直打颤。

“噢,不要担心,洛威尔!”阿加西突然笑了起来,“你感觉到小虫子在你的腿上,于是你把它拂走了?”

“我还把它给弄死了。”洛威尔提醒他。

阿加西从抽屉里找出一把解剖刀,“好。霍姆斯医生,你用刀切入伤口中心,把它剜出来。”

“你肯定吗,阿加西?”洛威尔紧张地问道。

霍姆斯咽下口水,跪下身来。他在脚脖子上找准下刀的位置,然后抬头看着他朋友的脸。洛威尔咧着嘴巴,盯着看。“不会有丝毫疼痛的,洛威尔。”霍姆斯神色平静地保证,他们俩不过是在相互安慰而已。阿加西虽然离得很近,却装作没听见。

洛威尔点点头,紧紧抓着凳子的边沿。霍姆斯按照阿加西所说,把解剖刀刀尖插入洛威尔脚脖子上肿胀处的中央。拔出刀子后,只见一只坚挺的白色的蛆,至多四毫米长,在刀尖上扭动着:活的。

“正是它!漂亮的锥蝇!”阿加西得胜似的大笑起来。他开始检查洛威尔的伤口,以防还有蛆留在里面,然后把脚脖子包扎一番。他钟爱地把蛆放到手上,“你看,洛威尔,那只可怜的小苍蝇,在你打死它之前,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产卵,只来得及产下一颗。你的伤口不深,很快就会全部愈合,你的身体又会棒极了。不过请想想,你腿上进了一只蛆的伤口是如何肿胀的,它撕开某些组织时你的感觉如何。想像有几百只蛆。现在想像有成千上百只蛆——时时刻刻在你体内扩散。”

洛威尔张开嘴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他的胡子末梢都要甩到额头上去了。“你听到了,霍姆斯?我会好起来的!”他笑着拥抱阿加西,又和霍姆斯拥抱。然后他开始考虑这对希利法官,对但丁俱乐部意味着什么。

在用毛巾擦手的时候,阿加西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另有一件事,亲爱的伙计们。实际上是最奇怪的事情。这些小生物,它们不属于这儿,不属于新英格兰,也不属于附近任何地方。它们原产于这个半球,这似乎是确定无疑的。但它们只能在湿热的气候中生存呀。我在巴西看到一大群也是前不久的事,但我们从未在波士顿看到过它们。从未有人记录过它们,既没有一个准确的命名,也没有其他什么的。它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我真是想不透。可能是随船运过来的家畜偶然到这儿来的,或者……”阿加西以一种超然的幽默口吻谈论起形势来,“不要紧。这些东西不能在北方的气候中生存,就像我们这儿。这正是我们的福气。幸好天气这么寒冷,就算那些虫子真的到了这儿,也肯定早已冻死了。”

似乎是恐惧自个儿欣然离去了,洛威尔早已彻底忘记了他遭受的厄运,他的痛苦经历反倒给他带来了劫后余生的快乐。但是,在他与霍姆斯并排走出博物馆,默不作声地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是有一件事让他放不下心来。

霍姆斯首先打破了沉默。“我盲目听信了报纸报道的巴尼豪特的结论。希利不是死于头部重击!那些虫子不完全是但丁式的动人场面或者某个装饰性的场景,所以我们才认得出但丁所写的惩罚。把它们放到人身上是为了制造痛苦,”霍姆斯飞快地说道,“这些虫子不是装饰品,它们是他的武器!”

“我们的撒旦不仅要他的受害者死,还要他们受苦受难,就像《地狱篇》中幽灵所遭受的。生死之间的状态包含了二者,但又不是其中任何一种。”洛威尔对霍姆斯说,然后挽起了他的手臂。

“要从自己经受过的痛苦来体会。霍姆斯,我曾经感觉到有东西在我体内吞噬我,咬啮我。就算它可能只吃掉一小块组织,我的感觉却是它似乎经由我的血液直奔我的心窝。那个女仆说的是事实。”

“的的确确!”霍姆斯骇然道,“这意味着希利……”他们现在才知道希利曾遭受着怎样的痛苦,那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大法官本打算星期六早晨到乡下住宅去的,而他的尸体直到星期二才被发现。在他死前的四天里,成千上万只锥蝇一起吞吃着活生生的他,他的内脏……他的大脑……一寸接着一寸,一小时接着一小时,无处无时不被咬啮。

霍姆斯观察着他们从阿加西处拿回来的玻璃瓶里的昆虫。“洛威尔,有一些话我不吐不快。但我不希望因为这个而引得你跟我争吵。”

“彼得罗·巴基。”

霍姆斯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似乎与我们对他的了解不一致,是吗?”洛威尔问道,“它推翻了我们所有的推测!”

“想一想这个:巴基充满怨气,暴躁易怒,经常酗酒。要他做出这种有条不紊、残忍至极的行为,却是决无可能。你看得出他身上有这种迹象吗?没错,巴基可能尝试过做出什么事情来,好表明他来到美国是一个错误。但是要他丝毫不走样地再现出但丁笔下的惩罚,可能吗?我们从头到尾都错了,洛威尔,就像雨后的蝾螈一样,我们每翻转一片叶子,都会有不同的蝾螈从叶子底下爬出来。”霍姆斯发疯似的挥舞胳膊。

“你在干什么?”洛威尔问道。离朗费罗的住宅只有一小段路了,按预定他们应该去克雷吉府。

“前面有一辆空着的马车。我想用显微镜再看一看这些虫子。但愿阿加西没把这种蛆弄死——没有弄死反而更容易揭示大自然的真相。我不相信这些昆虫像他所说早已死透了,没准儿从这些生物身上我们能琢磨出许多有关谋杀的东西来。阿加西不相信进化论,这妨碍了他得出进一步的观点。”

“霍姆斯,这可是他的本行。”

霍姆斯没有理会洛威尔的怀疑,“伟大的科学家有时候可能会成为科学道路上的障碍物,洛威尔。革命不是由戴眼镜的人来发动的,那些需要戴助听器的人也听不见新生真理的头一次低吟。就在上个月,我读了一本描写桑威奇岛的书,书中写到,一个斐济族老人被一群外国人带到了桑威奇岛,但他祈祷有一天能够回返家乡,好按照斐济群岛上的风俗,让他的儿子彻底弄清楚他的智慧。难道但丁死后,他儿子彼得罗不会告诉大家,诗人的意图并非是告诉我们他真的去过地狱和天堂?儿子要搞清楚父亲的想法,这是经常不过的事情。”

某些父亲而不是所有人。洛威尔看着霍姆斯爬进出租马车的车厢,想起了小霍姆斯。

洛威尔急匆匆向克雷吉府走去,真希望自己骑了马来。穿过街道时,他突然摇摇晃晃地往后退,警觉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

一个形容憔悴、戴着圆顶硬礼帽、穿着格子花马甲的高个子,醒目地站在热闹的集市上。在哈佛广场里,洛威尔看见过这同一个人靠在一棵榆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还在校园里亲眼看见他接近巴基。并不是阿加西适才的新发现不足以引起洛威尔的兴趣,他的注意力转移,是由于正在和这个人交谈的是他的学生爱德华·谢尔登。事实上,谢尔登不只是在说话,还在冲着那个人咆哮,那架势就像在命令一个性子执拗的佣人去干完被漏做的家务杂事。

之后,谢尔登裹紧黑色大衣,余怒未息就走开了。洛威尔一时委决不下究竟跟踪谁。谢尔登?在学校里总是可以找到他的。洛威尔决定跟踪那个陌生人,那人正在沿着环行路走进一群步行者和马车当中。

洛威尔跑着穿过几处货摊。一个商贩举着一只龙虾向他推销,洛威尔啪的一声把它打到地上。一个散发传单的女孩子塞了一张传单到洛威尔的大衣口袋里。“要传单吗,先生?”

“不要!”洛威尔吼道。过了一会儿,诗人瞄见了路对面那个人的身影。他上了一辆拥挤的马车,正在等着售票员找零。

售票员摇响了手中的铃铛,马车开始沿着车道驶向大桥。洛威尔在马车道上慢跑了几步,毫不费力赶上了行驶迟缓的马车。就在售票员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紧紧抓牢了平台上的扶梯。

“利尼·米勒?”

“先生,我叫洛威尔。我得和车上的一个乘客说几句话。”马车越走越快,洛威尔挤进去一只脚,踏在已被拉起的后梯上。

“利尼·米勒?你这么快就回来值班?”售票员伸过来一根手杖,敲打洛威尔戴着手套的那只手,“你又会把我们漂亮的马车弄脏的,利尼!没到换班的时间!”

“认错人了!先生,我不叫利尼!”吃售票员痛击不过,洛威尔只好双脚踩在车道上,松开了抓着扶梯的手。

马蹄嘚嘚,铃声叮叮,洛威尔提高了嗓门,大声对怒气冲冲的售票员说他没有恶意。突然,他意识到铃声是从身后传来的,也就是说,正有另一辆马车从他背后驶来。他回头往身后看,脚步自然就慢了下来,而他前面的那辆马车霎时去远了。洛威尔猛地跳离了车道,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除非他愿意看到自己的脚后跟被奔行而来的马踏碎。

此时,在克雷吉府,朗费罗引着一个叫罗伯特·托德·林肯的人进了客厅,他是已故总统的儿子,1864年上过洛威尔的但丁课。洛威尔答应见过阿加西之后来这儿跟他见面,但迟迟未到,朗费罗只好自己招呼他了。

“噢,亲爱的爸爸!”安妮蹦蹦跳跳着进来了,插嘴说,“最新一期的《秘密》我们就快要完成了,爸爸!您愿意预先看看吗?”

“好呀,宝贝儿,可是这会儿我忙着呢。”

“您去吧,朗费罗先生,”年轻人说道,“我不急。”

朗费罗拿起他的三个女儿定期“出版”的手写期刊。“哟,这好像是你们办得最好的一期嘛。棒极了,潘齐????。今天晚上我从头到尾读完它。这一页是你排版的吗?”

“是的!”安妮答道,“这个专栏,还有这个,谜语也是的。您猜得出谜底吗?”

“美国的一个湖泊有三个州那么大。”朗费罗微笑着浏览该页的其他部分,一个猜字画谜,一篇特写“我的多事的昨天(从早到晚)”,作者A.A. 朗费罗。

“啊,有趣,亲爱的宝贝。”朗费罗以怀疑的目光盯着最后一小段文字,“潘齐,这儿说你昨晚睡觉前让一位访客进了屋。”

“噢,是呀。我下楼本来是要去喝牛奶的,但后来又忘记了。他说我是一个好女主人,爸爸。”

“那是什么时候,潘齐?”

“当然是在你们俱乐部开会的时候。您说开会期间不能有人打扰。”

“安妮!”伊迪丝从楼梯间责骂道,“艾利斯要校订目录页。赶快把你的副本拿上来!”

“编辑老是她当。” 安妮抱怨道,从朗费罗手中收回了期刊。他跟着安妮进了客厅,在她快要到《秘密》专用办公室——她们哥哥的卧室——的时候,他抬头向着楼梯问道:“潘齐宝贝,昨晚那位访客是谁呀?”

“您说什么,爸爸?我只是昨晚才见过他一次。”

“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吗?也许这一点应该增补进《秘密》。或许你可以自己跟他谈谈,问问他的来历。”

“好极了!一个高个儿黑人,长得非常漂亮,穿着一件布料大衣。我告诉过他让他等您,爸爸——我真的说过的。他没有照我说的做吗?想必他在这儿站得烦腻了,就回家了。您晓得他的名字吗,爸爸?”

朗费罗点点头。

“那告诉我吧,爸爸!我可以像您说的那样采访他的。”

“波士顿警察局的警官尼古拉斯·雷。”

洛威尔突然从前门闯进来了。“朗费罗,我有很多话要说……”但一看到他的这位邻居的脸上露出了厌烦的表情,他便闭上了嘴巴,“朗费罗,出什么事啦?”

当天一早,雷警官就被领进了朴素无华的会客室,他一个人待在那里,凝视着矗立在哈佛广场里的一小片饱经风霜的榆树林。一群头发灰白的人列队走进会堂,他们的衣着整齐划一,个个身穿齐膝长的黑色燕尾服,头戴高顶帽子,打扮得就像修道院里的人。

有一群人正从校务委员会会议室出来,雷迎面走了进去。雷向托马斯·希尔校长大人做了自我介绍,那时校长正在和学院管理机构的一个人交谈。听到雷说起警察,那人冷冷地停了下来。

“和我们的学生有关吗,先生?”曼宁博士不再跟希尔交谈,他就地转过身来,坚硬的白胡须正对着黑白混血儿警官。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希尔校长。实际上,我要问的跟洛威尔教授有关。”

曼宁的黄色眼珠子一下子瞪得大大的,他坚持要留下来。他关上双层门,在桃花心木圆桌前挨着希尔校长坐了下来,面对着警官。雷一眼看出希尔并不愿意这个旁人留下来指手画脚。

“我想问,您对洛威尔先生一直在做的事情了解多少,校长?”雷问道。

“洛威尔先生?毫无疑问,他是全新英格兰最优秀的诗人和讽刺作家。”希尔春风满面,笑着说道,“《比格罗诗稿》、《郎佛尔先生的幻想》、《写给批评家的寓言》——我最爱读这些。除此之外,他还负责编辑《北美评论》。你可知道,他就是《大西洋月刊》的首任编辑啊!哈,我敢肯定我们的吟游诗人正在忙着编他的杂志呢。”

尼古拉斯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便条用纸,放在掌心揉搓。“我是专程来请教一首诗的,我相信他一直在帮助别人翻译它。”

曼宁屈起手指撮成塔形,死死盯着警官手中那张折叠着的纸,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亲爱的警官,”曼宁说道,“出了什么问题吗?”他神色怪异,似乎很希望雷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在……之前。雷端详着曼宁的脸,这位老学究的富有弹性的嘴角抽搐着,似乎有所期待。

曼宁抚摸了一下头顶发亮的头皮。在我之前。

“我想要问的是……”曼宁开始说话了,试图采取另一种策略——他现在不太紧张了,“是不是出现了麻烦?某种控告?”

希尔校长捏着下巴上的赘肉,心想要是曼宁刚才随着校务委员会的其他委员离开了该有多好。“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个寄给洛威尔教授本人,跟他讨论一下?”

在我之前,没有创造的东西,

只有永恒的事物;而我永存。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朗费罗和他的诗人们认出了这些字,他们为何要对他隐瞒?

“胡说,校长大人,”曼宁呵斥道,“洛威尔教授不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给自己找麻烦的。警官,如果出了什么麻烦事,我必须坚持要求你立即向我们指出来,我们会以应有的速度和判断力来思考它。据说,警官,”曼宁说道,他快活地探身过去,“洛威尔教授和几位文学同道一直试图将某部文学作品引进我们这座城市,但它并不适合这里。它的教义将搅得几百万颗高贵的心灵不得安宁。作为校务委员会的一分子,我义不容辞地要捍卫这所大学的良好声誉,抵制任何如此这般玷污哈佛的行为。这所大学的校训是‘基督与教会’(Christo et ecclesiae),先生,对于真正践履了这一基督徒精神的行为,我们十分感激。”

“可校训以前是‘veritas’,”希尔校长平静地说,“真理。”

曼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雷警官犹豫了片刻,把纸片放进口袋里,“我对洛威尔先生已在着手翻译的这首诗很有兴趣。他认为先生们有能力指引我向适当的人求教。”

曼宁博士的脸立即涨得通红。“你是说这是一次纯文学性质的访问?”他愤愤然问道。雷还没有回答,曼宁便断然对他说,洛威尔想愚弄他——和学院——为了好玩。如果雷想要研究撒旦的诗歌,他大可以去找撒旦。

雷穿过哈佛广场,寒风在古老的建筑物四周呼啸着。他觉得自己其实也不清楚此行有何目的。就在这时,火警响了起来,似乎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传来了叮叮声。雷立即奔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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