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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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塔尔波特牧师尸体的那个星期,波士顿的下层社会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大动静。一个黑白混血儿高贵地走在大街上,有人假装没看见他,有人嘲笑他,满脸皱纹的黑人怒视他,他们晓得雷是警察,是个混血儿,他跟他们不一样。黑人在波士顿不会受到伤害,甚至可以跟白人平起平坐,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挤公共马车,所以,他们都很安分,不惹事。不过,雷倒是有可能招来他们的敌意,如果他执行公务时出了一点差错,或者招惹了不该惹的人。由于这些缘故,黑人把他赶出了同族的圈子,又由于他们自以为这些理由是正确的,向 来就懒得跟他解释或道歉。

几个年轻的姑娘头上顶着篮子,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忽然齐刷刷停了下来侧眼看着他,他古铜色的皮肤多么漂亮,似乎连他手里的灯都给他迷得神魂颠倒,一下子熄灭了。尼古拉斯·雷噔噔上了他租住的公寓的狭窄楼梯。他住二楼,房门正对着楼梯平台,天色已暗,手里的灯也早灭了,影影绰绰中,他发现有人挡住了他进房间的路。

雷心事重重,一想起本周发生的事情就不寒而栗。雷驾马车送库尔茨局长去查看塔尔波特牧师的尸体,教堂司事引库尔茨和几位警官沿着台阶下地道。库尔茨冷不丁止步转身,着实把雷吓了一跳。“警官。”他示意雷跟着他。下到墓室,雷警官先是紧紧盯着一具尸体看了一会儿,只见尸体面朝下背朝上被塞在一个不规则的洞里,然后才注意到伸在洞外的一双脚:又红又肿,满脚水泡,极度变形。司事把他当时的所见说了一遍。

那双脚已经烧成畸形,皮肤全部被烧光,露出粉红的一片,脚尖随时都会脱落下来,支撑着脚尖的脚后跟一团模糊,很难辨认得出解剖学上所谓的脚后跟的形状。脚被烧坏这一细节,但丁学者见了或许会从中得到启发,在警察眼中却只是荒唐之举。

“只有脚被火烧了吗?”雷警官问道,然后半眯着眼睛,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焦裂的肌肉。他一碰到尸体就猛地一缩手,原来尸体还烫得很,险些就把他的指尖给烫焦了。他没想到这快烧光的尸体,竟然还能蓄积这么多的热量,心里很是纳闷。两位警官把尸体抬走了,眼泪汪汪、神情恍惚的格雷格司事,想起了一件事。

“纸,”司事抓着雷的手说,当时除了雷,其他警察都上去了,“撒落在墓室里的纸头。墓室里是不准许撒这些东西的。他不应该到这儿来!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开锁让他进来!”说着说着竟失声痛哭起来。雷拿灯往地上一照,只见撒在地上的纸头上面写着字母,像是未言的痛悔之词。

报纸频繁对希利和塔尔波特的被杀进行报道,以致在公众心目中希利和塔尔波特成了一对,他们在街头巷尾一谈到这两起谋杀案,就常常合称它们为希利-塔尔波特谋杀案。莫非公众的这种情状早已在霍姆斯医生身上露出了端倪?发现塔尔波特尸体的那个晚上,他不是在朗费罗家里说了一通古古怪怪的话吗?“要逮住那个在我们市里出没的杀人凶手,一些听起来像无用的拉丁文药方的东西,或许小有帮助。”听到“杀人凶手”这个词,雷心中一动。霍姆斯医生用的是单数,也就是说,他认定两起谋杀案均系一人所为。可是,除作案手法极其残忍这个共同点外,并无确凿证据证明作案者是同一个人。至于其他的共同点,如被害者全身赤裸,被剥下来的衣服折叠得整整齐齐,当时报纸只字未提。多半是那个自以为是的矮个子医生一时说错了话。八成就是这样。

霍姆斯跟着朗费罗来到大街上,穿行在面孔各异的行人之中,听着各种各样的声响,闻着各种香臭之味。霍姆斯心中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朗费罗似乎跟那个赶着洒水车清洁街道的人并无两样,都来自同一个世界。其实这几年里,诗人也不是完全四门不出与世隔绝,只是深居简出,极少参加外界活动而已。有时候,他会去河畔印刷社交清样,会挑顾客较少的时候跟菲尔兹到里维尔酒店或者帕克酒店吃饭。霍姆斯为自己是第一个因为一个偶然的发现而打破了朗费罗的平静生活的人,既感到不可思议,又感到十分内疚。这个人应该是洛威尔才对。如果使得朗费罗走上这令人昏头昏脑的砖头街道的人是洛威尔,他决不会内疚。霍姆斯想知道,朗费罗是否会为此而恨他,他是否还具有怨恨这种情感,或者,他是否对这种情感具有免疫力,就像他对待许多令人不快的人类情感一样。

两个人臂下夹着一束花,来到坎布里奇一个近似小镇的地区。他们绕着塔尔波特的教堂走了一圈,一路仔细寻找着塔尔波特惨死的地方,不时在树下弯下腰来,伸手试探墓碑之间的地面。几个路人趁机请他们在手帕上或帽子里签名,当然,每每都是向朗费罗求签名,尽管也偶尔向霍姆斯一问。尽管借着夜色的掩护完全可以悄悄行事,朗费罗觉得,他们最好是以哀悼者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去参观教堂墓室,不必像乔装打扮的盗尸者那样偷偷摸摸的。

霍姆斯很高兴朗费罗承担起了领导的责任,自从他们商定……在尤利西斯的豪言壮语的鼓舞下,他们商定去干什么来着?洛威尔说是去“调查”(挺着胸脯,他一向如此)。霍姆斯更愿意称之为“打听”,跟洛威尔说话时他明确使用的就是这个词语。

当然,除他们不算,还有一些但丁研究者,此处须略作交代。这些人或暂时或永久定居欧洲,包括朗费罗的邻居(也曾是他的学生)查尔斯·埃利奥特·诺顿,还有在出任威尼斯特使前担任菲尔兹助手的威廉·迪安·豪威尔斯。然后就是七十四岁的蒂克纳教授,自三十年前起,一直隐居在藏书室里,过着孤独的生活;彼得罗·巴基,以前是朗费罗和洛威尔手下的意大利语教师,后来被哈佛解雇;朗费罗以前的全体学生,洛威尔的但丁研究班成员(以及蒂克纳为数不多的几名学生)。开列名单,举行一系列秘密会议,这都是将来要做的事 情。不过这会儿,霍姆斯只希望他们会有所发现,得到一个解释,免得他们在他们所尊敬的,同时(至少到目前为止)也尊敬他们的人面前,弄得自己丢人现眼。

如果死亡现场是在坎布里奇一神派第二教堂的外面,那么今天是肯定找不到线索了。再说,倘若他们的猜测准确无误,院子里确实有那个埋葬塔尔波特的坑洞,教堂执事也早已慌忙用青草把它掩盖起来了。为吸引来更多的会众,让一个已死的牧师倒栽在门外当广告,未必是上上之策。

“我们去看看里面。”朗费罗提议。他神色平静,似乎对他们的毫无进展一点都不着急。

霍姆斯紧紧跟着朗费罗。

在教堂后面用作更衣室和办公室的小礼拜室里,有一扇大石门嵌在墙壁上,但它并不通往另一个房间,而且,教堂没有别的耳房了。

朗费罗脱下手套,用手印了印冰冷的石门,感觉到那后面极为寒冷。

“正是!”霍姆斯低声说。他一张开嘴巴说话,寒意就直往肺腑里钻。“墓室,朗费罗。墓室在下面……”

“但丁在铅色的岩石中间找到了买卖圣职者。”朗费罗说。

一个颤抖的声音插话进来:“两位先生,需要我帮忙吗?”教堂司事,最早发现塔尔波特被火烧的人,是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黑长袍,白发苍苍,满嘴乱蓬蓬的胡须,像是一把刷子。他的眼睛特别大,所以看上去老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早上好,先生。”霍姆斯走过去,手里一上一下地抛接帽子。此时,霍姆斯真希望洛威尔或者菲尔兹在这里,他们两个都是天生的交际专家。“先生,我和我的朋友,需要麻烦您一下,请您准许我们去地下墓室瞧瞧。”

司事没有做出任何欣然接受这一要求的表示。

霍姆斯扭头一看,只见朗费罗站在那儿,双手交叠着撑在手杖上,神色平静,似乎他是个不受欢迎的旁观者。

“啊,我刚才说的,好先生,你知道,相当重要,我们……噢,我是霍姆斯医生,在医学院坐的是解剖学和生理学教授这把椅子,说是椅子,其实是一把靠背长椅,因为我讲授的科目众多。也许你读过我的诗,在……”

“先生!”司事说,他的声音短促刺耳,像是在痛苦尖叫,“您不知道吗,先生,我们的牧师最近被发现……”因为恐惧他结巴起来,然后退缩了一步。“我照管那个地方,不是谁都可以进出的!天哪,那事发生在我值班的时候,我得说那是一个魔鬼,没有脚就可以走……走动,它不是人!”他停顿了一下,“那双脚……”刚一说出这几个字,他就瞪大了双眼,目光呆滞,看样子是说不下去了。

“他的脚,先生,”霍姆斯医生问道,尽管他亲眼目睹了塔尔波特的两只脚,早就知道它们烧成了什么样子,却还是想听司事说一说,“怎么啦?”

“那双脚,”司事在沉默了长长一段时间后,接着说,“在燃烧,先生;它们是暗黑墓室里的烈火战车。抱歉,两位先生。”他耷拉着脑袋,神色沮丧,做手势示意他们离开。

“好心的先生,”朗费罗柔声道,“我们是为了塔尔波特牧师的死才到这儿来的。”

司事瞪得大大的眼睛立即松弛下来了。霍姆斯不知道司事是不是认出了这位深受敬爱的银须飘飘的诗人,或者,是不是朗费罗沉静的声音安抚了他狂乱不安的心,使他平静下来。不过霍姆斯深知,如果但丁俱乐部的这次努力有所收获,那必定是因为朗费罗的在场给人带来了无比的安宁,一如他通过他的笔给英语带来了无比的安宁。

朗费罗接着说:“尽管我们只能以诺言来向您证明我们自己,亲爱的先生,我们的确是希望得到你的帮助。我恳求您信任我们,因为我觉得,我们可能是惟一真正懂得所发生的事情的人。而且,我们决不会泄露出去。”

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裂口,薄雾蒙蒙。他们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下到狭仄的墓室里。一股臭味扑鼻而来,刺得霍姆斯医生眼疼鼻子酸,像撒了胡椒粉似的,他连忙张开手掌扇开鼻子前的臭气。不像霍姆斯,朗费罗呼吸起来多少还算顺畅。他的嗅觉有个好处,该闻什么不该闻什么,爱憎分明:春天的花香,以及其他各种沁人心脾的芬芳,他的鼻子是嗅之又嗅的,至于难闻的气味嘛,一概拒之于外。

格雷格司事说,公共墓室位于街道下面,绵延好几个街区。

朗费罗点亮提灯,照见了一排排石柱,然后低头仔细查看这些简易石棺。

司事犹豫了一下,谈起塔尔波特牧师来了,“您两位千万莫小看了他,如果我告诉两位,我们尊敬的牧师喜欢走这墓室通道去……嘿,实话说吧,不是去干教堂里的事。”

“他为什么上这儿来?”霍姆斯问道。

“他从这儿回家路近。说心里话,我很不喜欢这墓室。”

雷漏下的一个小纸头,上面写着a、h两个字母,给霍姆斯的靴子一踩,陷到厚厚的灰尘里去了。

朗费罗问格雷格,墓室里必定有一个通向街道的出口,会不会有人从那个出口进入墓室。

“不会,”司事斩钉截铁地说,“出口的门只能从里面打开。警察检查过了,没有发现有谁从外面弄开门进来过的痕迹。而且,也没有迹象表明塔尔波特牧师最后一次来墓室的那个晚上,他走到了通向街道的出口门边。”

霍姆斯拉着朗费罗往后退,一直退到估计司事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地方,才像有秘密要告诉朗费罗似的压低声音说:“你不觉得这里面有文章吗?塔尔波特犯不着从这儿抄近路。我们得多问问司事。我们还不清楚塔尔波特买卖圣职的事,而这可能就是一个线索!”他们必须找到可以证明塔尔波特决不是一个称职的“牧羊人”的东西。

朗费罗说:“我觉得,不能因为一个人路过墓室就说他是个罪犯,这样似乎不妥当,你觉得呢?而且,我们晓得买卖圣职必定跟钱有关系,不管是买还是卖。这位司事跟那些会众一样,对塔尔波特崇拜得五体投地,就算我们不断盘问他塔尔波特有何嗜好,问出来的恐怕也只是他愿意透露的。记住,格雷格司事跟全体波士顿人没什么分别,认定塔尔波特的死完全是某人作恶所致,决不是他咎由自取。”

“那我们的撒旦又是怎么进来的呢?如果墓室开向街道的门只能从里面打开……而且司事也说了,当时他就在教堂里,没看见有谁经过小礼拜室……”

“多半歹徒是等在街道旁的出口处,待到塔尔波特爬上扶梯打开门,立即把他推回了墓室。”朗费罗猜测道。

“果真如此的话,他的动作哪能这么迅速,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挖好一个足以容得下个把人的坑洞呢?情形似乎更可能是罪犯挖好了洞,等着塔尔波特走过来,然后出其不意地袭击他,把他拖到土洞边推下去,再在他的脚上倾倒煤油……”

走在他们前头的司事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的身子似乎一半僵住了,另一半却抖得筛糠似的。他张大了嘴巴想说话,却只挣出了一声哀痛的干嚎。他勉强努了努嘴巴,示意他们看堆了厚厚一层泥土的地面上的厚石板。司事转身就跑,急急往教堂奔。

眼前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地方,触手可及。

朗费罗和霍姆斯使尽全身的力气,合力把石板挪开。只见地上挖着一个圆洞,洞身不甚大,但塞进个把身材中等的人却是正好。一股焚烧尸体的气味随着石板的移开直往上冲,那气味既像腐肉的恶臭,又像炒洋葱那样刺鼻。霍姆斯连忙用围巾蒙住鼻子。

朗费罗蹲下来抓起一把堆在洞口边上的泥土,说道:“是的,你是对的,霍姆斯。这个洞挖得很深,有模有样,必定是事先挖好的。不用说,塔尔波特进来前,凶手早就潜伏在这儿了。他设法避开了我们战战兢兢的朋友格雷格司事,进到墓室,打昏了塔尔波特,”朗费罗推测说,“先把塔尔波特倒立着塞在土洞里,再浇油烧他的脚。”

“想像一下这等残忍至极的折磨!塔尔波特死前肯定没有失去知觉,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假如你活生生的被火烧,那感觉……”霍姆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即闭上了嘴巴,“我不是那个意思,朗费罗……”他心里直骂自己话多以致说漏了嘴,“你知道,我只是说……”

朗费罗似乎没有在听他说什么。他叉开手掌,手中的泥土从指间纷纷落下,然后他把一束鲜艳的花小心地摆放在坑洞边上。“‘你留在这里吧,因为你受到的刑罚是公正的,’”朗费罗流利地吟诵起《地狱篇》第十九歌中的诗句,仿佛这句诗就写在他眼前的空气里,他只是照着念。“亲爱的霍姆斯,这话是但丁说的,当时他在地狱跟买卖圣职者尼古拉斯三世交谈。”

霍姆斯医生待不下去了。一来这里的空气太浑浊,他闷得慌,二来刚才说错的话,让他追悔莫及。

朗费罗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正拿着煤气灯去照那个保持原状的土洞,而且不想看看就了事。他说:“我们必须往下挖,这个洞不止我们看到的那样深。警察肯定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霍姆斯充满狐疑地注视着他。“我不干!塔尔波特是倒栽在洞里,不是被埋在洞底下,亲爱的朗费罗!”

朗费罗说:“回想一下,尼古拉斯三世在他受刑罚的肮脏的洞里猛烈抖动时,但丁跟这个罪人说的话。”

霍姆斯轻声朗诵起来:“‘你留在这里吧,因为你受到的刑罚是公正的……好好守住你的不义之钱吧……’”他突然停了下来,“好好守住你的不义之钱。难道但丁不只是在用他惯常的挖苦方式嘲笑那个可怜的罪人生前唯利是图?”

“当然,刚才我只念这句诗,缘故就在这里。”朗费罗说,“但丁说这句话也许别无深意,但也可以认为,这句话实际上默示了买卖圣职者所受的报应法则的一部分,那就是头下脚上的被埋葬,头底下放着他们生前用肮脏手段得来的钱。想必但丁当时想起了《使徒行传》中圣彼得对魔法师西门说的话:‘你的银子和你一同灭亡罢。’照这样解释,倒栽着但丁的罪人的洞就是他的永远的钱袋。”

听了朗费罗的解释,霍姆斯没有说什么,倒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含混的声音。

“如果我们往下挖,”朗费罗含笑说,“或许可以证明你的疑虑是不必要的。”他伸出手杖去探洞底,却够不到。“我的身躯大了些,估计下不去。”朗费罗目测了一下洞的大小,然后看看小个子的医生,医生前俯后仰正咳得厉害。

霍姆斯站着,纹丝不动。“噢,可是,朗费罗……”他低头看了看洞口,“为什么老天爷不问问我的意见就给我这么一副身架呢?”这没有什么好说的。朗费罗不爱跟人争论,任你怎么说,他自安之若素。要是洛威尔在这儿,他早就跳进洞里,像个兔子似的挖起来了。

“十有八九我会弄断手指甲的。”

朗费罗感激地点点头。医生紧紧闭上眼睛,先把脚慢慢伸进洞里。“太狭窄了。我没法弯腰。我伸不进手去挖掘。”

朗费罗拉住霍姆斯的手,帮着他爬出洞。医生重新往洞里钻,这一回是头向前脚在后,朗费罗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裤管。这个玩木偶戏的诀窍,诗人简直是妙手偶得之。

“小心呀,朗费罗!千万小心!”

“你看得清楚吗?”朗费罗问。

霍姆斯根本听不见朗费罗在说什么。他双手并用,扒开泥土,潮湿的泥土塞进了他的指甲缝,带有一种使人直起鸡皮疙瘩的温热,随即又变冷,最后硬得像块冰。最难受的是里面的气味,焚烧尸体发出的腐臭沉积在这个不透风的深洞里。霍姆斯试着屏住呼吸,可是屏气再加上素有的哮喘病,又使他觉得脑袋轻飘飘的,就像一个随时会缓缓飘走的气球。

这个洞本是塔尔波特牧师的丧命之所,现在身在洞中的却是他;塔尔波特曾倒栽在洞内,他也是一样的头下脚上。不同的是,他的脚底板没有火在烧,倒是被朗费罗先生的一双手紧紧握着。

糟糕的是,朗费罗的声音一钻进洞里就越变越小,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医生现在是“两耳不闻洞外事”,只是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要是自己失去了知觉,朗费罗会不会放手丢下自己不管?要是他一直往下跌落,会不会跌过地心?他突然觉得,他们千方百计为一本书而战斗会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流水似的没个尽头,直到医生的手碰到了一个东西。

感觉上那不是一个硬物。莫非一件衣裳?不是,是一个袋子,一个外表光滑的布袋。

霍姆斯全身发抖,他想说话,却有一堆泥土拱在鼻子前,还有那股臭味,呛得他没法开口。他惊慌起来,发了一会儿愣才恢复了理智,疯狂地摆动双腿。

朗费罗晓得这是一个信号,便抓着双脚把霍姆斯拉出了坑洞。一出洞口,霍姆斯就大口喘气,然后一边吐唾沫,一边语无伦次地说话。朗费罗关切地看着他。

霍姆斯颤颤巍巍地活动膝盖。“看看这是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朗费罗!”霍姆斯拉开沾满泥土的袋子上绑着的细绳,撕开袋口。

朗费罗在一旁观看,只见霍姆斯从袋子里倒出来一千块钱,撒落在墓室坚硬的地面上。

在开阔的大橡树园——希利家祖传三代的地产,内尔·兰尼领着两位访客穿过长长的门廊。这两个人很是奇怪,既不开口说话,表情也很木然,他们的眼睛倒是灵活得很,忽闪忽闪地眨个不停。这倒也罢,内尔觉得,最奇特的莫过于他们的衣着,不仅上下不搭配,而且稀奇古怪,极为少见。

大法官的长子理查德·沙利文·希利,起身欢迎他的两位文学界客人,内尔这才磨磨蹭蹭地离开房间。

“请原谅女仆的无礼,”希利吩咐内尔·兰尼离开后,说道,“是她发现父亲的尸体并把他搬进屋里的,从那以后,不管是谁她都要仔细打量一番,似乎他可能就是凶手。这段日子里,她跟我母亲一样,疑神疑鬼,满脑子都是怪念头,真叫我们担心。”

“如果您愿意的话,理查德,今天上午我们想见见尊敬的希利夫人。”洛威尔彬彬有礼地说,“这位菲尔兹先生想跟她商讨一下,看是否可以把颂扬大法官的追悼辞编集成书,并由蒂克纳·菲尔兹公司来出版。”出版商跟希利家非亲非故,只好找这么一个借口作为进身之由。

理查德·希利嘟起他的大嘴巴,嘴角现出优美的曲线。“要见她恐怕不大可能,洛威尔表兄。近来她很不舒服,今天也是。她躺在床上。”

“呀,该不会是生病了吧?”洛威尔倾身向前,带着某种病态的好奇心。

理查德·希利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犹豫了片刻,说道:“不是身体上的,或者说不是医生治得了的。不过她确实患了躁狂病,这几个礼拜里,我担心她这病是越来越严重了,估计她的身体状况也是越来越糟糕。她觉得有鬼魂附身。原谅我说句粗话,两位先生,她觉得浑身都像有虫子在爬动,因此她抑制不住地要去抓自己的身体,抓得全身都起了血痕,根本不去管那不过是她的幻觉而已。”

“我们可以做点什么帮助她吗,亲爱的希利?”菲尔兹问。

“找出谋杀我父亲的凶手。”希利悲伤地轻声说,却尴尬地发现两位客人神情冷漠,对他的话没有丝毫反应。

洛威尔说他想去看看发现希利法官尸体的地方。理查德·希利本想拒绝洛威尔这个奇怪的要求,但转念一想,觉得诗人难免都有些古怪,便答应了他,陪同他们一块往外走。出了后门,穿过花园,就到了那片邻接河岸的草地。希利注意到,洛威尔走起路来快得出奇,反而像个运动员。

一阵强劲的风卷起了少量的细沙,有几颗落进了洛威尔的胡须和嘴巴里。他觉得嘴巴里很难受,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但他并未在意,只是一心想着希利死时的情景。突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画面,不由得心中一阵狂喜。

《地狱篇》第三歌所描写的骑墙派对是非不加可否,因此他们既为天国所摈斥,也不为地狱所收容。他们住在一块昏暗的平地上,但此地并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地狱,只算得上是 地狱的走廊。懦夫的幽灵跟着一面白旗向前跑,因为他们生前为人行事游移不定,无毁无誉。他们全都赤身裸体,不断被牛虻和黄蜂叮螫,血和着咸涩的泪水从他们脸上流到他们的脚边,又做了蛆虫的食料。苍蝇和蛆虫在腐烂的脚跟上繁殖,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在希利法官的尸体上发现的三种昆虫,正是苍蝇、黄蜂和蛆。

洛威尔相信这决不是巧合,而是追查凶手的线索。

洛威尔搀着出版商的胳膊,走在希利家的土地上。“‘如同旋风中的飞沙走石一样。’”他低声说。

菲尔兹听得一头雾水,“再说一次好吗,洛威尔?”

洛威尔向前紧走几步,停了下来。在他的驻足之处,是一条黑乎乎脏兮兮的分界线,线外是平整松软的沙子。他弯下腰。“就是这儿!”他兴高采烈地叫了起来。

稍稍落后几步的理查德·希利随口附了一声:“呃,对。”等他心下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大吃了一惊,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您是怎么知道的,表兄?您怎么晓得这儿就是发现家父的地方?”

“噢,”洛威尔显得有点言不由衷,“问得好。您似乎放慢了脚步,落在后面,所以我问,‘是这儿吗?’难道他走得不慢吗?”他转向菲尔兹求助。

“我想是这样,希利先生。”菲尔兹急促地喘息着,急切地点了点头。

理查德·希利不觉得自己刚才走得慢。“哟,这么说来是真的了。”他说,打定主意不隐瞒他对洛威尔的直觉能力印象深刻并有所警惕的事实。“事情正是在这儿发生的,表兄。院子里就数这儿邪气最重。”他痛苦地说。这里正是草地上寸草不生的那一小块地方。

洛威尔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个记号,说道:“就是这儿。”他神情恍惚,似乎有阴魂附体。破天荒头一遭,洛威尔对希利生出了一股真心实意的同情。就是在这儿,他曾经一丝不挂地挣扎着爬行,无助地忍受着痛苦的折磨。糟糕透顶的是,他所遭遇的结局,是他至死都绝对无法理解的,也是他的妻儿永远无法理解的。

理查德·希利觉得洛威尔的泪水快要夺眶而出了。“他始终在心里深情地念着您,表兄。”他在洛威尔身旁跪了下去。

“什么?”洛威尔问道,刚才涌起的同情心立时被冲得烟消云散了。

希利对这种粗暴的问话感到畏怯。“大法官。您是他最信任的亲人之一。他对您的诗倍加赞扬,称羡不已。每期《北美评论》一到,不管是在啥时候,他都会点上烟斗,逐字逐句从头读到尾。他说您对事物的真相有着超出常人的感觉。”

“是吗?”洛威尔带着一丝疑惑反问道。

洛威尔避开了出版商笑意盈盈的目光,对大法官敏锐的判断力勉强低声恭维了几句。

他们回到屋子后,一个雇工拿着邮包走了进来。理查德·希利说声“请原谅”便离开了。

菲尔兹一把将洛威尔拉到一旁。“洛威尔,你究竟是怎么知道希利的被杀之地的?我们聚会时可不曾讨论过这个问题。”

“喔,任何一个像样的但丁研究者都会察觉到查尔斯河和希利家院子间的距离之近。记着,骑墙派的所在之地距离阿刻隆河阿刻隆河(Acheron)????,地狱中四条河流中的第一条,形成地狱的边境。只有几码之遥。”

“是的。但报纸根本没有详细报道他是在草场的什么地点被发现的。”

“报纸连用来点雪茄都不够格。”洛威尔打住话头,暂不说出答案,津津有味地看着菲尔兹充满期待的神色。“引导我的不过是沙子。”

“沙子?”

“是的,是沙子。‘如同旋风中的飞沙走石一样。’记住你的但丁,”他启发菲尔兹道,“想像进入骑墙派的圈子。当我们审视众多的罪人时,看到的是什么呢?”

菲尔兹是个死板的《神曲》读者,他习惯按页码、字号、版面、小牛皮革的气味来回想洛威尔的引述。他那个版本的《神曲》有镀金的书角,他觉得自己的手指正在轻轻摩挲着它们。“‘奇怪的语言,’”菲尔兹默译着诗句,小心翼翼地琢磨它的真意,“‘可怖的叫喊,痛苦的言词,愤怒的语调,低沉而喑哑的……’”然后他记不起来了。要是他记得起下面的诗句,他就会明白,不管洛威尔察觉到了什么,他们的调查多少有了一点眉目,不再是毫无头绪。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意大利文袖珍版《神曲》,开始翻阅起来。

洛威尔把书推开,说道:“往深里想,菲尔兹!‘合成了一股喧嚣,无休止地在那永远漆黑的空中转动,如同旋风中的飞沙走石一样。’”

“哦……”菲尔兹苦苦思索着这一诗句。

洛威尔等得不耐烦了,便自己说了出来,“在屋后的草地上,翻腾飞扬的多是青草、尘土和石砾。但相当不同的是,有细小的散沙被风吹到我们的脸上,所以我向着沙子的来处走。在《神曲》的‘地狱’中,骑墙者被施以惩罚时,伴随着旋风卷起尘沙飞扬那样的骚乱。散沙这个譬喻不是无用的花言巧语,菲尔兹!它是罪人们变化不定、反复无常的心绪的象征。这些罪人在有权利采取行动时选择无所作为,结果他们在地狱中失去了他们的权利!”

“该死,洛威尔!”菲尔兹的声音可真不小。女仆正举着羽毛掸子打扫一堵紧挨的墙壁上的灰尘。菲尔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真该死!尘沙飞扬,像在刮旋风一样!黄蜂,牛虻,蛆虫,旗子,近旁的阿刻隆河,这就够了。但是沙子?倘若我们的魔鬼竟能将但丁的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比喻化为行动……”

洛威尔神色严峻地点了点头。“他是个地道的但丁研究者。”他的话里有一丝钦佩之意 。

“先生们?”内尔·兰尼突然出现在两位诗人身旁,把他们俩吓得直往后跳。

洛威尔凶神恶煞地质问她是不是一直在偷听。

她拨浪鼓似的摇晃着她那硕大的头颅,抗议道,“没有,好先生,我发誓。我只是有点儿纳闷,是不是……”她神经兮兮地不时东张张,西望望。“你们两个绅士跟别个登门拜访的人不一样。你们察看房子的方式……还有草场那儿……你们会不会另找时间再来这儿?我得……”

理查德·希利回来了,女仆没把话说完立即就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然后这位家务艺术大师就在走廊尽头消失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水桶般粗的胸部随之缩小了一半体积。“自打我们公布了缉凶赏金后,每个早晨我都会被愚蠢的重新升起的希望所欺骗,然后一头扎进信件堆里,真诚地以为真相就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分享。”他向壁炉走去,把最近收到的一沓信件扔了进去。“我说不准人们究竟是冷酷无情的,还是全然疯狂的。”

“别这样,我亲爱的表弟,”洛威尔说,“难道警方没有给你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那个尊敬的波士顿警察。请允许我告诉您,洛威尔表兄。他们把所能查到的魔鬼的打手都逮进了警察局,您知道这事引起的后果吗?”

理查德真心实意地等着洛威尔回答。洛威尔露出焦急的神情,嘶哑地说他不知道。

“我告诉您吧,其中一个罪犯跳楼自杀了。您想像得到吗?那个大概想救他的黑白混血儿警官讲了一些有关死者的事情,说他跳楼前跟他嘀咕了几句令人费解的话。”

洛威尔一跃向前,一把抓住希利摇晃起来,似乎要从他身上抖出更多的东西来。菲尔兹用力拉着洛威尔的外套。“你说的可是一个黑白混血儿警官?”洛威尔问道。

“就是那位令人尊敬的波士顿警察,”理查德眉头紧锁,压抑着悲痛答道,“我们本想雇请一个私人侦探,但他们几乎跟这座城市里的魔鬼一样腐败堕落。”

这时,从楼上的房间传来了几声呻吟,紧接着罗兰·希利从楼梯上跑了下来,下到楼梯中间对理查德说母亲的病又犯了。

理查德立刻向楼上跑去。内尔·兰尼趁机向洛威尔和菲尔兹这边走过来,但给正在上楼的理查德·希利发觉了。他伏在宽大的楼梯扶栏上,向她发号施令,“内尔,到地下室把活儿干完,听到了吗?”他一直等到她走到地下室去了,才重又举步上楼。

“这么说来,雷警官在调查杀害希利的凶手时,意外听到了那番耳语。”菲尔兹说。这会儿只剩下他和洛威尔俩了。

“而且我们现在知道谁是耳语者了,就是那天死在警察局的那个人。”洛威尔思索片刻,“我们得看看是什么把女仆吓成了那个样子。”

“当心,洛威尔。要是给小伙子瞅见了,你会给她惹麻烦的。”菲尔兹的担心让洛威尔冷静下来了,“无论如何,希利说过她一直在捕风捉影。”

就在这时候,从近旁的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洛威尔确信这儿仍然只有他们俩,便向厨房门口走去。他轻轻地敲了敲门。没有反应。他推开门走进厨房,听到炉子那边还有声响:送餐升降机颤动的声音。他打开木栅门,发现升降机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纸条。

他急匆匆走过菲尔兹身旁。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菲尔兹问道。

“我们不能让机器说话。我必须找到书房。你待在这儿,留心观察,务必注意小伙子希利回来没有。”洛威尔说。

“可是,洛威尔!”菲尔兹说,“万一他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洛威尔没有作声,把那张便条递给出版商。

诗人快步穿过走廊,仔细察看每一扇开着的门,直至找到一扇被一把长靠背椅挡住去路的门。他挪开椅子,蹑手蹑脚走进房里。房间早已打扫过了,但只是草草了事,似乎打扫到半途时,内尔·兰尼或某个年轻仆人为其中的景象而痛苦万分,再也待不下去了。这里正是希利法官的死亡之所,他活在人间时的幕幕回忆似乎还留存在这里,蕴积在羊皮书卷散发出来的香氛中。

洛威尔听到楼上埃德娜·希利的呻吟一声高过一声,渐渐变得骇人的响亮,他试着不去理会他们,这些不幸的人被房子里散发出的死亡气息所折磨。

菲尔兹一直待在大厅里,读着内尔·兰尼写的便条:他们叮嘱我保守秘密,我做不到,但我不晓得跟谁说。我搀扶大法官进书房的时候,他还在我怀里痛苦地呻吟着,快要死了。怎么就没人来帮忙呢?

“噢,天哪!”菲尔兹不知不觉间把纸条揉碎了,“他那时还活着!”

书房里,洛威尔跪下身子,脑袋贴在地板上。“当你尚在人世的时候,”他喃喃低语,“你做出了巨大的退让。这正是你被杀害的缘故。”他婉转地向阿蒂默斯·希利的在天之灵指出了这一点。“撒旦对你说了什么?女仆发现你后,你是不是想告诉她什么?或者,你想询问她什么?”他看见地板上残留着斑斑血迹,还在地毯边缘发现了一些东西:被压扁的蛆虫,洛威尔所不认识的昆虫残骸,被内尔撕成了碎片、掉在法官尸体上的几只眼睛火红的昆虫翅膀和躯干。他在希利塞得满满的书桌抽屉里到处翻寻,找到了一个袖珍透镜,便用它来观察昆虫,发现它们爬行时留下的踪迹里,混杂着他的血液。

突然,从书桌后面几叠纸底下,四五只红眼睛的苍蝇冒将出来,排成直线闪电般向洛威尔猛冲过来。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手忙脚乱起来,给一把重重的椅子绊了一跤,他的腿猛然撞上了铁铸伞架,随着一声巨响,伞架被撞翻在地。

洛威尔急欲报仇,抄起一本厚重的法律书,用它来逐个对付这些苍蝇。“休想吓跑我洛威尔这样的人。”他觉得脚脖子上方隐隐作痛,原来有只苍蝇溜进了裤管,洛威尔拉起裤管,那只苍蝇便晕头转向了,瞎转了几圈,试图逃走。洛威尔带着孩子气的快乐,抬起靴子将它在地毯上踩了个稀巴烂。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就在脚脖子的上方,刚才撞到伞架的地方,有一处通红的擦伤。

“该死。”他对着这堆死苍蝇诅咒道。冷静下来后,他注意到苍蝇的头部似乎都凝固着死人的表情。

菲尔兹咕哝着从外面走过,脚步匆匆。洛威尔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没有注意到警告,直到听到了从上面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才警觉过来。

洛威尔掏出范妮·洛威尔绣有“JRL”三个字母的手帕,裹起他刚才打死的虫子以及他找到的另外一些昆虫残骸,塞进外套口袋,迅即跑出书房。菲尔兹帮着他把靠背椅挪回原处,这时,他的饱受折磨的表弟们的声音愈来愈近了。

出版商急不可耐地打探情况,“怎么样,洛威尔?你找到蛛丝马迹了吗?”

洛威尔轻轻拍打着口袋里的手帕,“证据在这儿装着呢,亲爱的菲尔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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