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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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哈罗德知道警察正在找他.
他母亲又打电话到科斯坦庄园来了,表面上是告诉卡伦亚恩葬礼的时间,却不经意地提起警察来找哈罗德的事。“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没法告诉他们。”她说。这是一个警告。哈罗德非常敬佩母亲居然有勇气来传递这个信息,而且能够猜到卡伦会把这个信息告诉哈罗德。
但虽然如此,他还是去了飞行学校。
卡伦拿来了几件她父亲的旧衣服。哈罗德就不用穿他那套校服了。他穿了一件质地精良的美国运动夹克,戴了一顶鸭舌帽,还戴了墨镜。上火车的时候,他就像是一个富家的公子哥,而不是一个逃亡中的间谍。尽管如此,哈罗德依然紧张极了。车厢仿佛是铁笼,而自己则是笼中的困兽。如果警察上来抓人,他完全无处可逃。
哥本哈根到了,他从位于郊区的韦斯特港站步行到了不远处的主线车站,路上一个警察都没遇到。几分钟后,他又搭上了另一辆火车。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着他的哥哥。每个人都认为亚恩不适合抵抗行动:他太玩世不恭,太粗枝大叶,也可能还不够勇敢,但结果他却是一个大英雄。想到这里,哈罗德的眼泪从墨镜后面流了下来。
飞行学院的指挥官兰斯少校让他想起了詹斯博格的校长艾斯。两个人都高高瘦瘦,鼻梁很长。由于样貌上的熟悉感,哈罗德很难向兰斯撒谎。“我来……呃……拿哥哥的遗物,”他说,“个人物品。如果可以的话。”
兰斯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尴尬。“当然。”他说,“亚恩的同事亨德里克・让兹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有一个箱子和一个粗呢包。”
“谢谢。”哈罗德不想要亚恩的遗物。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这里。他想要的其实是五十英尺钢丝绳来代替大黄蜂上被剪掉的电线。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可以拿到那种东西的地方了。
真正来到这里之后,他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中艰难得多,不由得心里一阵发慌。但如果没有电线,大黄蜂不可能起飞。他想到哥哥所作出的牺牲,渐渐冷静了下来。一定要保持理性,这样才可能想到办法。
“我本来想把那些东西寄去你父母那里。”兰斯说。
“我去寄就行了。”哈罗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瞒过兰斯少校。
“我犹豫是因为想到可能应该把它们交给亚恩的未婚妻。”
“赫米娅?”哈罗德惊讶地说,“您想把东西寄去英国?”
“她现在在英国吗?她三天前刚来过这里。”
哈罗德惊呆了。“她来干什么?”
“我以为她拿到了丹麦的居民身份,一直在这里生活。否则她等于是非法入境,那样我就必须要通知警察局了;但显然如果她真的是非法入境的话,她就不会来这里了。她应该知道,我作为一个军官,必须要向警察局汇报任何非法的行为,是不是?”他看着哈罗德,又加了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想是的。”哈罗德意识到兰斯正在暗示他。兰斯怀疑他和赫米娅也加入了亚恩所参与的抵抗行动,所以他警告哈罗德不要告诉他任何相关的事。他显然是同情他们的,但却不愿意违抗法律。他站起身来,“您说得非常清楚——谢谢!”
“我找人带你去亚恩住的地方。”
“不用了——我找得到路。”哈罗德两周前刚去过亚恩的房间。当时他是来试驾虎蛾的。
兰斯握住了他的手。“亚恩的事我很难过。”
“谢谢。”
哈罗德离开了总部大楼,从一条小路走向基地的矮楼那边。他走得很慢,仔细观察着那些停机棚里面的情况。整个区域都安静得很。如果飞机都不能飞,要一个空军基地又干什么呢?
他感到心灰意冷。这里肯定有电线。他必须要找到它们,但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一个停机棚里,他看到了一架被“肢解”的虎蛾,机翼被卸了下来,机身立在支架上,引擎放在工作台上。他的希望又升了起来。他走进大门。一个穿着工服的机械师正坐在一个油桶上,端着一个大马克杯喝着茶。“真壮观,”哈罗德对他说,“我从没看过这家伙被拆开的样子。”
“不得不拆啊,”那个男人回答道,“零件都老化了,要是在空中出问题可就糟了。飞机上的零件必须都完好无损。否则你会摔下来。”
哈罗德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他正打算开着一架经年都没有被检查过的飞机飞越北海。“所以什么都要换?”
“所有能动的地方。”
哈罗德希望这个人能给他他想要的东西。“那您肯定有很多富余的配件吧?”
“是啊。”
“每架飞机应该有一百英尺的电线吧?”
“虎蛾需要一五九英尺100个单位重量的电线。”这正是我要的,哈罗德兴奋地想。但他却不知道该不该要,如果对方并不同情他的处境怎么办?他真希望有什么地方摆满了这些飞机的配件,可以由着他去挑拣。“你们平时把配件放在哪儿啊?”
“储藏室啊。这是军队,什么都要各归各位。”
哈罗德不高兴地咕哝了一声。要是能直接在地上捡到电线就好了……可做美梦是没用的。“储藏室在哪儿啊?”
“旁边那栋楼。”机械师皱了皱眉,“问这个干吗?”
“只是好奇。”哈罗德感到自己已经问得太多了。他应该在引起对方怀疑之前赶紧离开。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出去,“很高兴认识您。”
他走到了旁边那栋楼旁,走了进去。一个中士坐在一张桌子前,边抽烟边看报纸。哈罗德看到报纸上有一张苏军投降的照片,标题写着《斯大林接手苏联国防部》。
哈罗德观察了一下桌子两旁的金属架。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走进糖果店的孩子,这里有他想要的一切,从洗涤器到发动机。他甚至可以用这些零件组装一部飞机出来。
这里有一块地方专门放各种类型的金属线,每一种金属线都整整齐齐地绕在一个圆柱形的木线轴上。
哈罗德高兴极了。他现在已经知道放线的地方了,只需要想一个办法拿到它就行。
那个中士发现了他。“有事吗?”
能贿赂一下这个人吗?哈罗德犹豫了。他离开的时候,卡伦给他的口袋里塞了些钱,但他连怎么开口贿赂别人都不知道。就算这个库房看守足够腐败,如果他的说法不合适,可能也会激怒对方。他后悔之前没好好想清楚,但眼前已经没退路了。“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他说,“这些零件——我的意思是说——平民可以购买或者——”
“不能。”那个中士快速回答道。
“假如我不在乎——您知道——不在乎价格——”
“绝对不行。”
哈罗德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如果我冒犯了您……”
“别再说了。”
至少这个人没报警。哈罗德转身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注意到,那道木门上面有三道锁,很难偷偷溜进去。或许他不是第一个想要到军队里来找零件的平民吧。
他感到很沮丧,只能到军官居住的那栋楼去拿亚恩的东西。正像兰斯所说的,他的物品已经装好了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床头。整个房间已是空空如也了。
哥哥的整个人生都被装进了这两件行李里。这儿再没有了他的一丁点儿痕迹。这个想法又让泪水涌进了哈罗德的眼眶。当然,重要的是这个人在别人的记忆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象。亚恩将永远地留在哈罗德的记忆里——教他吹口哨,让母亲笑得像个小姑娘,对着镜子梳头发。他记起上次见到哥哥的情景——坐在科斯坦村那座教堂的石头地上,疲惫,恐惧,却充满了坚定的决心。他再一次意识到纪念亚恩的唯一方式就是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一个下士从门口伸进头来,问道:“你是亚恩・奥鲁夫森的家人吗?”
“我是他弟弟。我叫哈罗德。”
“我是本内迪克特・维塞尔,叫我本就行了。”这个男人大概三十几岁,脸上带着一个友善的笑容,露出了沾着烟渍的牙齿,“我一直希望能见到亚恩的家人。”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些钱,“我还欠亚恩四十块钱呢。”
“为什么?”
那个下士看上去有些鬼祟。“哎,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我们赌马来着,亚恩赢了。”
哈罗德拿过钱,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你。”
“没问题吧?”
哈罗德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当然。”
“好的。”本的表情有些狡诈。
哈罗德突然意识到他应该不只欠亚恩这四十块。但他现在可不想跟他争这个。“我会交给我母亲的。”
“我真的很难过,小兄弟。你哥哥是个好人。”
那个下士显然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他看上去就像那种有很多秘密让别人“别说出去”的家伙。以他的年龄,应该能拿到一定的军衔,但他的级别显然很低。或者他把精力都花在那些非法的小动作上了。他估计会卖色情书刊或偷来的香烟。说不定这个人可以解决哈罗德的问题。“本,”他说,“我能问你件事吗?”
“什么事都行。”本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烟草盒,开始卷烟。
“如果一个人为了私人的原因想要一些虎蛾用的电线,你知道有什么方法能拿到吗?”
本眯起了眼睛看着他。“不知道。”他说。
“如果花上几百块去买呢?”
本点燃了一支烟。“这和亚恩被捕的事有关,对吧?”
“是的。”他摇了摇头。“不行,兄弟,这事可不能干。对不起。”
“没关系,”哈罗德提起精神说,虽然他心里已经失望透了,“你知道亨德里克・让兹在哪儿吗?”
“从这里过去第二个房间。如果他不在,你也可以去餐厅找找。”
哈罗德发现亨德里克正坐在一张小桌前读一本关于气象学的书。飞行员必须要了解天气,这样才能保证安全飞行,预知是否有暴风雨要来。“我是哈罗德・奥鲁夫森。”
亨德里克和他握了握手。“亚恩的事真是太遗憾了。”
“谢谢你帮忙收拾他的遗物。”
“我很愿意帮忙做点事。”
亨德里克赞同亚恩的行为吗?哈罗德需要在提要求前得到一点提示。他说:“亚恩做了他认为对的事。”
亨德里克马上表现出了警戒的神情。“这个我一无所知,”他说,“对我来说他是个好同事、好朋友。”
哈罗德很失望。亨德里克显然不会帮他去偷电线。他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谢谢你,”他说,“再见。”
他回到亚恩的房间,拿起那两件行李。此刻他已经完全茫然了。他不能就这样离开——但怎么才能拿到那些金属线呢?他已经试过所有方法了。
可能还有什么别的地方有这些东西?但他实在想不到。而且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离月圆还剩下六天。这意味着他们只有四天时间搞定飞机。
他离开了那栋楼,拎着提包向大门走去。他只能先回科斯坦村——可目的是什么呢?没有电线,大黄蜂没法飞。他不知道怎样告诉卡伦自己失败了。
他经过库房时,听到有人叫自己。“哈罗德!”
库房旁边停了一辆卡车,本躲在卡车的一边。哈罗德快步走过去。
“拿着,”本把一大捆金属线递给了他,“五十英尺,还有点富余。”
哈罗德高兴极了。“谢谢!”
“快接着吧,看在上帝的份上,太沉了。”
哈罗德接过那捆线,转身要走。
“别!”本说,“你不能就这么拿着线走出去!放到包里!”
哈罗德打开亚恩的箱子。里面装得满满的。
“把军装给我吧,快点。”
哈罗德拿出亚恩的军装,把线放了进去。“这个我来负责,别担心。快走吧!”
哈罗德合上箱子,想从口袋里拿钱出来。“我跟你说过要给你两百——”
“留着吧,”本说,“祝你好运,小伙子。”
“谢谢!”
“快走吧!我可不想再看见你了。”
“好。”哈罗德说完马上离开了。
第二天凌晨,哈罗德站在城堡外。现在是三点半。他手里拎着一个四加仑容量的空油桶。大黄蜂的油箱可以装三十五加仑的油,也就是说只需要九桶就够了。他没法合法地弄到汽油,只有从德国人那儿偷了。
其他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只需要几个小时,这架大黄蜂就可以起飞了。可油箱却是空的。
厨房门悄悄地打开了,卡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托尔。哈罗德看到这只红塞特狗就想笑——它长得实在是太像达克维茨先生了。卡伦停在门口,机警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就像是一只猫看到家里出现了陌生人时一样。
她穿了一件绿毛衣,还有那条被哈罗德称为园艺裤的旧条绒裤,肥大的衣服遮住了她优美的身材,但她依然美极了。她曾经叫我“亲爱的”,哈罗德回忆着,她曾经叫我“亲爱的”。
她开心地笑着。“早晨好!”
她的声音有点太大了。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压低声音。安全起见,他们最好不要出声。已经没什么可讨论的了:昨晚他们已经制定好了计划——坐在教堂的地板上,边吃着卡伦从科斯坦庄园的厨房拿来的巧克力蛋糕。
哈罗德带着卡伦走到了森林里。接近军营的时候,他们警惕地从灌木丛中往外看。不出他们所料,有一个士兵在外面站岗,疲倦地打着哈欠。这个时间,大家都应该在睡觉。哈罗德很高兴他的分析没有错。
兽医的燃料来自于一辆小油罐车,为了安全起见,那辆油罐车停在了离营地一百码的地方。这种做法对哈罗德反而有些好处。他之前已经观察过了,那个油罐车有一个手压泵,而且也没有锁。
油罐车停在通向城堡大门的那条大道上,以便所有车辆过去加油。油管在朝向大路的一边,而车子正好挡在了加油的人和营地中间。
一切都和他预期的一模一样,但哈罗德却犹豫了。从军车里偷油简直是一种疯狂的行为。但现在再想这些反而更危险。恐惧会令人瘫痪。行动才是解药。他下定了决心,把卡伦和狗留在了身后,穿过湿漉漉的草地走到了那辆油罐车前。
他从搭钩上拿下加油管,放进了桶里,然后握住了手压杆。在压下那根杆子的时候,那油箱里发出了水流声,汽油“哗啦哗啦”地流进了桶里。这声音听上去非常吵,但一百码外的营地应该听不到。他紧张地回头望了望卡伦。她正隔着树丛往外看。如果有什么人走过来,她会马上通知哈罗德。
油桶很快就满了。他拧紧了龙头,把油桶拎了起来。好沉。他把油嘴挂了起来,然后马上走回了树丛。他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他刚刚从德国人那里偷了四加仑的汽油,而且居然没被发现。计划成功了。
他让卡伦留在原地,自己拎着油桶回到了修道院。出来之前他打开了教堂的大门,这样可以方便他进出。在这个紧急关头,总不能拎着油桶爬窗户。他走进教堂,放下了油桶,打开控制面板。他的手因为拎着那个油桶太久,已经麻了,不过还是顺利地拧开了油箱盖,把油倒了进去,然后马上再把盖子拧好,不能让汽油的味道跑出来。
他第二次去接油的时候,那个哨兵开始巡逻了。
哈罗德没看到那个人,却听到卡伦在吹哨。他看到卡伦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托尔。哈罗德松开手压杆,趴在地上,从油罐车的下面往对面看,看到那个士兵的脚正往这边走过来。
他们料想到会有类似的事发生,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趴在那儿,看着卡伦穿过了草坪。她在离这里五十码的地方揽住了那个士兵。托尔友好地闻着那个男人的胯下。卡伦拿出一根烟。那个士兵会愿意和一个美女抽烟聊天吗?或者他是个守规矩的人,会让她例行公事到别的地方去遛狗,然后继续巡逻?哈罗德屏住了呼吸,看到那个士兵接过了香烟。
士兵个子很小,其貌不扬。哈罗德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知道卡伦大概会说她睡不着,觉得寂寞,想找人聊聊天。“你不觉得他会怀疑吗?”他们昨晚讨论的时候卡伦曾问过他。哈罗德向她保证,和她调情的乐趣一定会让对方失去理智。哈罗德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确定,但显然眼前这个哨兵的表现和他预期的没什么出入。
他看到卡伦朝不远处的一个树桩指了指,然后带着士兵往那边走去。她找准位置坐下来,这样如果那个哨兵想坐在她旁边,就必然得背对着油罐车了。哈罗德知道,她现在会开始抱怨,本地的男孩子都太无趣,她希望能和有见识的成熟男人聊天。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那个人坐下。不用想也知道,他坐了下来。
哈罗德继续加油。
装满后,他回到树林里。八加仑了!
从教堂回来后,卡伦和那个哨兵还坐在原地。再加油的时候,他计算了一下时间。装满一桶油大概需要一分钟,回教堂需要两分钟,把油倒进飞机油箱需要一分钟,返回又是两分钟。整个一趟需要六分钟,九桶油就需要五十四分钟。再算上到后面因为疲惫而慢下来,那么就需要将近一个小时时间。
那个哨兵会聊那么久吗?那家伙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做。士兵们五点半起床,离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们会在六点开始工作。只要英国不会在这个小时入侵丹麦,他应该没什么理由离开眼前的美女。但他是个军人,要守军规,或者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巡逻也说不定。
哈罗德能做的只有鼓足信心,加快速度。
他把第三桶油拎回了教堂。十二加仑了,他乐观地想。可以飞上两百英里路——离英国还有三分之二的距离了。
他继续来回穿梭。根据在机舱里找到的那本说明书,DH.87B型大黄蜂蛾式双翼机在满油的状态下应该可以飞六三二英里,当然这是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做出的计算。据他推算,从这里到英国海岸大概有六百英里。这基本上与安全边际相距甚远。如果当天顶风飞行的话,他们就会坠到海里。他决定在机舱里备上一箱油。这可以增加七英里的飞行里程——但前提是他可以在飞行过程中加油。
他用右手压泵,左手提桶。在将第四桶油倒到飞机中后,他的两只胳膊感到酸极了。回来接第五桶时,他看到那个哨兵站起身来,好像要离开的样子,可卡伦依然在和他说话。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她笑了起来,然后开玩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完全是一个故意的动作,但哈罗德却依然感到一阵嫉妒。她还从来没有这样拍过他的肩膀呢。
但她叫过他“亲爱的”。
已经六桶了。仿佛他们已经开了三分之二的路程。
每每感到害怕时,哈罗德都会想一想亚恩。他很难接受亚恩已死这个事实。他一直在想,哥哥是否会赞同他现在做的事。当哈罗德跟他讲述自己的计划时,他又会说些什么?他会开心、怀疑,或感叹?亚恩依旧存在于哈罗德生命中。
哈罗德从心底不相信父亲的原教旨主义。天堂和地狱在他看来只是一种迷信而已。但现在,他看到逝者确实会以某种方式活在那些爱着他们的人心中,这仿佛就是来世。每次他感到脆弱或失去信心时,他就会想到亚恩为执行任务所作出的牺牲,对哥哥的忠诚心成了他的力量之源——虽然哥哥已经不在了。提着第七桶油回教堂的时候,他被发现了。
他走到教堂门前,一个穿着内衣的士兵出现在了修道院里。哈罗德定住了,手中的油桶如同一杆冒着烟的枪。那个士兵半睡半醒地站在那儿,打着哈欠走到树丛边上尿尿。哈罗德认出了他,那是里奥,他们三天前刚刚见过,当时他表现得非常友好。
里奥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愧疚的神色。“不好意思。”他咕哝了一句。
哈罗德想起往树丛里小便是违反规定的。他们在修道院后面建了一个公共厕所,但路太远了。里奥肯定是懒得走过去,才来这里方便的。哈罗德假装镇定地笑了笑。“没关系。”他用德语回答说,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里奥却好像没听出来什么不妥。他抻了抻衣服,皱起了眉头。“桶里装的什么?”
“水,给摩托车用的。”
“哦。”里奥打了个哈欠,又指了指树丛,“我们不应该……”
“我不会说的。”
里奥点了点头,走开了。
哈罗德走进了教堂。他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渐渐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把油倒进了飞机的油箱。
再回到油罐车时,他发现自己的计划开始失效了。卡伦离开了那根树桩,回到了树林里。她和那个哨兵友好地挥挥手,他们的谈话很愉快,但那人显然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履行职责。不过,他并没有往这边来,而是向帐篷那边走去。哈罗德感到这里还是安全的,便继续灌油。
他回到树林的时候,卡伦走过来低语:“他要去厨房生火。”
哈罗德点了点头,快步向教堂走去。他将第八桶油倒进油箱,然后又转身去接第九桶。他没看到哨兵的影子,卡伦竖着拇指示意他可以继续。哈罗德接完油,又回到教堂。根据他的计算,装满油箱后还会有些剩余。但他需要再装一桶放在机舱里备用。他提着桶又走回油罐车旁。
卡伦在树林里拦住了他,向油罐车的方向指了指。那个哨兵正站在那里。哈罗德懊恼地发现,他刚刚忘记把油嘴挂回挂钩上了,而且油管也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那个哨兵皱着眉头,把油嘴放回了原位。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掏出香烟和火柴,然后走到一边,点燃了香烟。
卡伦悄声说:“油还不够吗?”
“我还需要一桶。”
那个哨兵正背对着油罐车。哈罗德决定冒一次险。他快步穿过草地。可糟糕的是,油罐车并不能完全遮住他。尽管如此,他还是拿下油嘴,压下了手压泵,心里很清楚,只要那个士兵转过头来,就会发现他。油桶满了,他跑进树林的一刹那听到了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他假装没听见,继续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那个哨兵又喊了一声。哈罗德听到了靴子的声音。
卡伦出现了。“快躲起来!”她低语,“我把他引开。”
哈罗德钻进了一片灌木林,躺在地上,被上面的灌木遮了起来。托尔想跟着他,以为这是个游戏。哈罗德恶狠狠地做了一个表情,那只狗掉头走开了,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哈罗德听到那个哨兵问:“那个人去哪儿了?”
“你说克里斯蒂安?”卡伦说。
“谁?”
“我们的园丁。你生气的时候更帅了,鲁迪。”
“先别说这个,他在干吗?”
“他要用那个桶里的东西给树治病,那些药可以杀死树干上的蘑菇。”
她太有想象力了,哈罗德想。但她显然是忘了“杀菌剂”用德语怎么说了。
“这么早?”鲁迪怀疑地说。
“他告诉我说治疗最好在天气凉的时候进行。”
“我看他到油罐车的那边去了。”
“油罐车?克里斯蒂安要汽油干吗?他又没有车。我觉得他应该是想抄近路吧?”
“嗯。”鲁迪还是很不安,“我没看到这些树有什么问题啊。”
“你看。”哈罗德听到他们走了几步,“看到这种像个大脓包一样的东西吗?如果不治的话,树就会死了。”
“也许吧。不过告诉你家的佣人,离营地远一些。”
“我会的,真对不起。我相信克里斯蒂安没有恶意。”
“那就好。”
“再见,鲁迪。说不定明早还能见到你。”
“我还会在这儿。”
“拜拜。”
哈罗德等了几分钟,然后他听到卡伦说:“没事了。”
他爬出树丛。“你太聪明了!”“我越来越会撒谎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向修道院走去——却又有了新情况。
快走出树林的时候,哈罗德看到了波尔・汉森——那个村警,也是当地的纳粹——正站在教堂门口。
他低声骂了一句。这个汉森来这里干吗,尤其是在这个时间?
汉森两腿大开地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直直地盯着军营的方向。哈罗德赶紧握住卡伦的手臂,拉住了她,可却没办法拦住托尔。托尔显然感到了卡伦对对方的敌意,勇敢地跑了过去,隔着一段距离朝着汉森大叫。汉森又怕又气,一只手握住了皮带上的枪。
卡伦悄悄地说:“我来对付他。”还没等哈罗德回话,她就走了过去,吹了一声口哨,“来这边,托尔!”
哈罗德放下油桶,蹲下身子,在树后面观察。
汉森对卡伦说:“你应该把狗关好。”
“为什么?它住在这儿。”
“但它太凶悍了。”
“它看到有人侵入我家就会叫,这是它的工作。”
“如果它侵犯警务人员,就会被打死。”
“别开玩笑了。”卡伦说,哈罗德看到她此刻展现出了大小姐的傲慢,“你在干吗?在我们家花园旁边鬼鬼祟祟的?”
“我在办公事,小姐,您还是做自己的事吧。”
“公事?”她怀疑地问。哈罗德猜她是想从对方嘴里套一些信息。
“我在找哈罗德・奥鲁夫森。”
哈罗德嘟囔了一句,“哦,糟糕。”这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卡伦吃了一惊,但还是很快掩饰住了。“没听说过。”
“他是你哥哥的同学。警察局在找他。”
“我不可能认识我哥哥的所有同学。”
“他来过城堡。”
“哦?他长什么样?”
“男孩,十八岁,六英尺一英寸高,金发碧眼,应该是穿着一件校服,袖子上有条纹。”汉森好像在背警察局的通缉令。
“听上去是个帅哥,除了校服之外。但我不记得他了。”卡伦还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但哈罗德看到她的表情有些紧张。
“他至少来过这里两次,”汉森说,“我见过他。”
“那我肯定是错过他了。他犯什么罪了?没按时还书?”
“我不——我不能说。我是说,只是常规检查。”
汉森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哈罗德想。他只是在替其他警察问话——估计是彼得・弗莱明。
卡伦说:“我哥哥去奥尔胡斯了。这里没有人——当然,除了一百多个士兵之外。”
“我之前见过奥鲁夫森。他骑了一辆可疑的摩托。”
“哦,那个男孩啊。”卡伦假装自己刚刚想起来,“他被学校强迫退学了。爸爸不会让他来这里的。”
“是吗?我想我还是得跟你父亲谈谈。”
“他在睡觉呢。”
“我可以等。”
“随你便。来吧,托尔!”卡伦走开了,汉森继续向前开去。
哈罗德继续等待。卡伦走到教堂前,回头看了看汉森有没有在偷看,然后马上钻了进去。汉森去了城堡的方向。哈罗德希望他不会和鲁迪说什么,那个哨兵见过一个金发白人曾经在油罐车的附近出现。幸运的是,汉森走过军营,最终消失在了城堡后面。他应该是到厨房门那边去了。
哈罗德快步走向教堂。他把最后一桶油放在了地上。
卡伦关上大门,锁好门锁,再插上门栓。然后她转向哈罗德。“你一定累坏了。”
是的。来回几趟之后,他感到手臂生疼,双腿酸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反而感到被汽油味呛得有点恶心。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很兴奋。“你太棒了!”他说,“你跟鲁迪说话的感觉,就好像他是全丹麦最抢手的单身汉一样。”
“他比我还矮两英寸呢。”
“而且你完全骗过了汉森。”
“那倒不难。”
哈罗德提起油桶,把它拿进了大黄蜂的机舱里,放在了座位后面的行李架上。他关上舱门,转过身去,看到卡伦正站在他身后,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我们成功了。”她说。
“上帝,我们成功了。”
她用双臂环住了他,眼睛里充满了期待,仿佛想要吻他。他想吻她,却决定更果断些。他闭上眼睛,凑到了她面前。她的嘴唇柔软而温暖。他愿意就这样静静地感受她的双唇,但她却另有想法。她移开了嘴唇,又快速地吻了上去,先是他的上唇,然后是下嘴唇,再然后是下巴,之后再移回他的嘴唇。她仿佛在做游戏,在探索。他从来没有这样接过吻。他睁开眼睛,看到她正望着自己,闪亮的双眼里充满了愉悦。
“你在想什么?”她问。
“你喜不喜欢我?”
“当然喜欢,傻瓜。”
“我也喜欢你。”
“很好。”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事实上,我爱你。”
“我知道。”她说完便再次吻住了他。
26
对于赫米娅・芒特来说,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清晨穿过莫兰德的中心地区,比在哥本哈根的时候还要危险。这个小镇的很多人都认识她。她去了教堂,看了场足球赛,去了亚恩最喜欢的酒吧,又和亚恩的母亲一起去逛了街。想到那个时候的欢乐时光,她感到难过不已。
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很多人都认识了奥鲁夫森家长子的英国未婚妻。这加大了她被认出来的可能性。如果这样的话,人们一传十,十传百,警察很快就会听到口风。
这天早晨,她戴了一顶帽子和一副太阳眼镜,但这依然不能彻底消除她的危险。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冒这个险。
昨晚她一直在市中心,希望能够碰到哈罗德。她知道他喜欢爵士乐,所以首先去了霍特酒吧,但那里已经关门了。在所有年轻人聚集的酒吧或者咖啡馆,她都没看到他的踪影。整个晚上都白费了。
今天早晨,她准备去他家。
她想过打电话,但那有些太冒险了。如果她说了自己的真名,监听者会听到;而如果起个假名,或者不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那就有可能吓到哈罗德,让他逃跑。她必须亲自去一趟。
然而这样的危险可能更大。莫兰德是一个城市,可桑德却是一个小岛,岛上的居民几乎都彼此认识。她只能期待那里的人把她当成一个游客,不会去注意她。再没其他办法了。离月圆只有五天的时间了。
她走到港口,拿着小箱子登了船。在舷梯尽头站着一个德国兵和一个丹麦警察。她向他们出示了自己的假护照。那份文件已经经过了三次检查,但递给他们的时候她还是不禁抖了一下。
那个警察仔细地研究着她的身份证。“你真是远道而来啊,瑞克斯小姐。”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我是来参加葬礼的。”这应该是个比较可靠的理由。她不知道亚恩的葬礼是什么时候,但早到个一两天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尤其是在战争时期。
“是奥鲁夫森的葬礼。”
“是的。”眼泪顿时涌了上来,“我是他的远房表妹,但我母亲和莉斯贝思・奥鲁夫森走得很近。”
虽然隔着眼镜,警察还是感到了她的悲伤。他温柔地说:“请节哀。”然后就把文件交给了她,“还有时间。”
“是吗?”也就是说葬礼就在今天,“我不太肯定,电话也打不通。”
“葬礼是今天下午三点钟。”
“谢谢。”
赫米娅走到船上,倚着栏杆。船开了,她望着海对面那个平凡的小岛,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到那里时的情景。亚恩家里冰冷的房间让她感到吃惊。这样严肃刻板的家庭居然可以养育出像亚恩一样风趣幽默的人。
她本来也是个严肃的人,至少她的同事是这么认为的。她在亚恩的生活中好像扮演了一个母亲的角色:催促他准时,不让他醉酒;而他则教会她放松,享受生活。她曾经对他说:“自然随性要看时间和场合。”为此他笑了她一整天。
她后来又去过一次桑德岛,是在圣诞节的时候。奥鲁夫森家的圣诞跟大斋期没什么区别。对于牧师一家来说,圣诞节是一个宗教事件而非狂欢的日子。但她反而觉得这样安安静静地度过节日,倒也别有一番趣味:她和亚恩玩拼字游戏,和哈罗德聊天,吃着奥鲁夫森太太准备的平凡食物,穿着毛皮大衣,和心爱的人手牵手地走在寒冷的海边。
她从来没想过来这里参加他的葬礼。
她很想去,但却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里有太多人认识她了。甚至可能有警察。无论如何,如果赫米娅都能知道,亚恩的工作已经另交他人,那么警察恐怕也可以得到同样的结论。
因为葬礼,她可能要在这里多待几个小时了。她得等到葬礼结束之后才能去奥鲁夫森家。因为葬礼前,会有邻居在家里的厨房帮忙,在教堂摆花,有承办商和护柩人。那比参加葬礼本身还要危险。但葬礼一结束,悼念者喝完茶,吃完小三明治,很快就会离开。空留下逝者的家人独自悲痛。
这意味着她要找个地方把时间耗过去,而且还不能被发现。如果她今晚能够拿到哈罗德手上的胶卷,就可以搭明早的第一班车赶往哥本哈根,再在明晚坐船去博恩霍尔姆,第二天过海去瑞典,二十四小时后就能抵达伦敦,比满月之夜还提前了两天。这样想来,浪费这几个小时还是值得的。
她在桑德岛下了船,向酒店的方向走去。她不能进大堂,那里可能有人还记得她,所以她走到了沙滩上。今天并不是个适合到海边晒太阳的日子——天空中堆着厚厚的云,凉风一阵阵地吹过海面——但那些旧式的更衣房依然被推了出来,有人在海里游泳,还有人在岸上野餐。赫米娅找到了一个沙丘的斜坡,假扮成度假的游人躺了下来。
她一直等到涨潮。酒店的马把那些更衣房拉走了。这两周以来,她能做的仿佛只有等待。圣诞之后,她又见过亚恩的父母一次。那次他们百年不遇地去了趟哥本哈根。亚恩带他们到提华里花园逛了一圈,当时的亚恩风趣幽默,服务周到,逗得他母亲笑声不断,就算是那位严父也不禁回顾起了在詹斯博格的学生生涯。几周后,纳粹来了,赫米娅乘着一辆装满了来自德国敌对国外交官的火车,满怀耻辱地离开了丹麦。
而如今,她回来了,冒着自己和他人生命的危险,寻找一个致命的机密。
沙滩上已经没有人了。她在走向教堂的路上遇到了几个人。她和他们保持了距离,假装自己是一个不友善的游客。好在没人认出她。
她终于看到了那座矮矮的教堂和牧师的房舍。想到那是亚恩的家,她再次悲从中来。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走近一些后,看到那个小墓地中多了一座新坟。
她沉痛地走到了她未婚夫的坟前,摘下了墨镜。那里摆满了花。人们通常都会为年轻人的早逝而感到遗憾。她突然无法抑制自己的悲痛,浑身颤抖,眼泪从她的脸上淌了下来。她跪了下来,捧了一抔土,心中想着他在坟墓中的身体。我曾怀疑过你,她想道,但你却是我们之中最勇敢的。
她终于平静了一些,站起身来。她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她转身离开时,她看到了亚恩父亲高大的身影站在几码之外,正定定地望着她。他应该是怕惊动她,一直静静地等在那里。“嗨,赫米娅,”他说,“上帝保佑你。”
“谢谢您,牧师。”她想拥抱他,但他不是一个习惯拥抱的人,所以最终只是和他握了握手。
“葬礼已经结束了,你来晚了。”
“我是故意的。我不能让别人看到我。”
“还是进屋里来说吧。”
赫米娅跟着他穿过草坪。奥鲁夫森太太正在厨房里,却少有地没站在水池旁边。赫米娅猜想邻居应该是帮忙洗好碗了。奥鲁夫森太太穿着黑色的长裙,带着黑帽子,坐在厨房桌前。一看到赫米娅,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赫米娅抱了抱她,但她的心情并不只有同情。她想找的人不在这里。她尽量委婉地说:“我以为哈罗德会在。”
“他不在。”奥鲁夫森太太说。
赫米娅突然感到,自己漫长而危险的旅程最终还是白费了。“他没来参加葬礼吗?”
她含着泪摇了摇头。
赫米娅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失望,说:“他去哪儿了?”
牧师说:“你最好坐下来。”
她告诉自己要有耐心。牧师习惯了别人的服从。反对他不会有任何好处。
奥鲁夫森太太说:“想喝杯茶吗?当然,只是代茶。”
“好,谢谢。”
“三明治呢?剩了很多。”
“不用了,谢谢。”赫米娅一天来什么都没吃,但可能是因为紧张,她居然一点也不觉得饿。“哈罗德去哪儿了?”她失去了耐心。
“我们也不知道。”牧师说。
“怎么回事?”
牧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鲜见的惭愧表情。“我们吵架了。我和他一样固执。从那时起,上帝开始提醒我和子女的相处时间有多么珍贵。”他的脸上划过了一滴泪水,“哈罗德因为生气离开了,不愿意告诉我们他去了哪里。过了五天,他又回来了,可只待了几个小时。我们的关系缓和了一些。他告诉他母亲会住在一个同学家,但我们打电话过去,他却不在那里。”
“您觉得他还在生您的气吗?”
“不,”牧师说,“当然,可能也是吧,但那不是他消失的原因。”
“你什么意思?”
“我的邻居阿克塞尔・弗莱明的儿子在哥本哈根警察局。”
“我知道,”赫米娅说,“彼得・弗莱明。”
奥鲁夫森太太插话说:“他居然敢来参加葬礼。”她从来没有这样愤恨过。
牧师继续道:“彼得说亚恩是英国的间谍,而哈罗德在继续他的工作。”
“啊。”
“你好像并不惊讶。”
“我不想对您撒谎,”赫米娅说,“彼得是对的。是我让亚恩去拍摄德军基地的照片的。胶卷现在在哈罗德手上。”
奥鲁夫森太太哭了。“你怎么能这么做?亚恩就是因为这个才死的。我们失去了儿子,你失去了未婚夫!你怎么能这么做?”
“对不起。”赫米娅低语。
牧师说:“这是场战争,莉斯贝思。很多年轻人为了反抗纳粹都牺牲了生命。这不是赫米娅的错。”
“我必须要从哈罗德那儿拿到胶卷,”赫米娅说,“我想找到他。你们能帮我吗?”
奥鲁夫森太太说:“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我受不了!”
牧师拉住了她的手:“亚恩是因为反抗纳粹而死的。如果赫米娅和哈罗德可以完成亚恩未完成的事,他的死就没有白费。我们必须要帮助她。”奥鲁夫森太太点了点头。“我知道,”她说,“我只是害怕。”
赫米娅说:“哈罗德说他要去哪儿?”
奥鲁夫森太太回答说:“科斯坦。哥本哈根外面的那个城堡,是达克维茨家。约瑟夫・达克维茨是哈罗德的同学。”
“但他们说他不在那儿?”
她点了点头。“但他应该离那儿不远。我和约瑟夫的妹妹卡伦说过话,她好像爱上了哈罗德。”
牧师不相信地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谈起他时的语气。”
“你没有跟我说。”
“你不会相信我。”
赫米娅说:“您觉得哈罗德正躲在科斯坦村,而且卡伦知道他在哪儿?”
“是的。”
“那我必须得去一趟。”
牧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表。“最后一班船已经开了。你最好在这儿过夜。明天早晨我带你去赶早班船。”
赫米娅降低了声音。“您怎么会对我这么好?亚恩是因我而死的。”
“主赋予,主收回。”牧师说,“主之名应当称颂。”
27
大黄蜂准备就绪。
哈罗德已经接好了从瓦达尔拿来的电线。他最后的任务只剩下那个瘪轮胎了。他用那辆劳斯莱斯的千斤顶把飞机垫起来,然后卸下轮胎,拿到最近的一家修理行,找了一个机械工修理。他还制作了一个给飞机加油的小装置,将装置的管子从驾驶舱的窗户伸出来,与加油管相连。最后,他把机翼打开,把它们固定好。展翅的大黄蜂几乎把教堂占满了。
他往窗外看了看。天气不错,有一点微风,低空的云朵刚好可以帮大黄蜂逃开德军的视野。
他的胃因为紧张而痉挛了。开着虎蛾在瓦达尔飞行学校绕一圈对他来说已经是一场大冒险了,可现在,他却要飞越几百英里的海面,到英国去。
这样的一架飞机应该紧挨着海岸飞行,这样万一有什么问题,还可以立刻想办法着陆。理论上来讲,这也是行得通的。他们可以沿着丹麦的海岸线,途径德国、荷兰、比利时和法国,最终抵达英国。但哈罗德和卡伦必须要远离德占区,因为在德占区如果有意外发生,他们将无处降落。
哈罗德还在为此次行程忧心忡忡,卡伦突然从窗口钻了进来,手里提了一只篮子,犹如童话故事里的小红帽。看到她,哈罗德的心一下子敞亮了。整个一天时间,早晨偷完汽油后的那个吻都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时不时地会用手指碰一碰自己的嘴唇,想重温那时的感受。
她一进来,就惊讶地看着那架展翅的大黄蜂惊叹了一声:“哇噢!”
他很高兴自己的工作成果获得了她的赞叹:“漂亮吧?”
“但你不能让它这样出门。”
“我知道。必须得把机翼收起来。出去后再打开。”
“那为什么要展开呢?”
“练习一下。下次再打开的时候速度就能快一点了。”
“多快?”
“我不知道。”
“那些士兵怎么办?如果他们看到我们……”
“他们那时在睡觉。”
她一脸凝重。“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对吧?”
“是的。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走?”
“当然是今晚。”
“我的上帝。”
“时间拖得越久,被发现的风险就越大。”
“我知道,但是……”
“怎么了?”
“我没想到一切会发生得这么快。”她从篮子里拿出了一个纸包递给他,样子有些心不在焉的,“里面有些冷牛排。”她每晚都会去给他送饭。
“谢谢。”他仔细地观察着她,“你不会后悔了吧?”
她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突然间意识到,我上次开飞机还是三年前的事。”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了一个短柄斧头和一盘粗绳子。他把它们放在了飞机仪表盘下面的小柜子里。
卡伦说:“带这些东西做什么?”
“如果我们真的坠到海里,飞机肯定会沉,因为引擎太重。但是机翼可以漂在海面上。如果我们能把机翼卸下来,就还可以把它们当救生筏。”
“在北海?我估计我们很快就冻死了。”
“总比淹死好。”
她抖了一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我们还要带点饼干和水。”
“我可以从厨房拿一些。说到水……我们会在空中飞六个小时。”
“所以呢?”
“我们怎么去厕所?”
“打开舱门直接解决呗。”
“对你来说很容易。”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
她四周转了一圈,拿来了一叠旧报纸。“把这个也带上吧。”
“做什么用?”“万一我要方便,可以用。”
他皱了皱眉。“我想不出这怎么……”
“你最好永远也不用知道。”
他把报纸放在了座位上。
“我们有地图吗?”她问。
“没有,我想我们可以一直往西开,只要看到陆地,就应该是英国了。”
她摇了摇头说:“在天上很难辨别方向。我以前飞行的时候经常迷路。而且如果有风怎么办?我们有可能会误降在法国。”
“上帝,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唯一的方法是根据地图对照下面的地形。我看看家里能不能找得到。”
“好。”
“我最好现在就回去看看有什么我们需要的。”她拿着空篮子,从窗口钻了出去。
哈罗德紧张极了,完全吃不下东西。他开始收机翼。整个过程简便而迅速:设计者显然考虑到了飞机的主人可能每晚都要收好机翼,把飞机停在自家的车子旁。
为了防止机翼收起时上翼弄坏机舱顶,机翼后缘的内侧安了扇合叶,在收起时可以翻上去。所以哈罗德首先要打开合叶的锁栓,把它推上去。
上翼的下方装着辅助支杆,哈罗德把它固定在上下翼末端之间,以免它们掉下来。
把机翼固定在打开位置的是一个L形的插销。上翼的插销是用辅助支杆锁住的。哈罗德已经取出了支杆,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个滑销转90度,再向前推四英寸就可以了。
下翼上的滑销是用皮带固定住的。哈罗德解开了左翼的皮带,然后打开锁扣。
一切就绪之后,机翼开始移动了。
哈罗德突然意识到自己疏忽了。停在地面的时候,飞机机尾触地,机身是倾斜的,机头朝上;现在机翼由于重力作用要掉下去了。他想抓住它,怕它把机身撞坏。他伸手去抓下翼的边沿,可翼面太厚了,他没有抓住。“糟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抓到了上翼和下翼中间的钢索,机翼放缓了速度,钢索却割得他的手生疼,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机翼最终还是“嘭”的一声砸在了机身上。
他边骂自己的粗心,边走到机尾,双手握住机翼的下缘,把它抬起来,检查机身是否受损。幸运的是,上下翼的边沿看来完好无损,机身上也没有什么伤痕。只有哈罗德的右手受了伤。
他舔掉了手掌上的血,走到了飞机右边。这一次,他用一茶叶箱的杂志撑住了下翼,这样它就无法移动了。他拉开插销,然后转到机翼的另一边,拿开杂志,托稳机翼,把它慢慢地放了下去。
卡伦回来了。
“东西拿齐了吗?”哈罗德紧张地问。
她把篮子放在了地上。“我们今晚不能走。”
“什么?”他有一种被骗的感觉,白白地担心了这么久,“为什么不能?”他生气地问。
“我明天要跳舞。”
“跳舞?”他几乎是怒不可遏了,“你怎么能为了跳舞而耽误了我们的任务?”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告诉过你我一直在练习主角的舞步。我们团里有一半的人都得了胃病。两个团队的主角全病了,所以他们就叫我去跳。这对我来说就像是天上掉馅饼!”
“在我看来是天上掉炸弹!”
“那可是在皇家剧院的演出,而且你猜怎么样?国王也会去!”
他用手挠着头。“我真不敢相信你到这个时候居然在跟我讲这些。”
“我给你留了一张票。你可以到售票处去拿。”
“我不会去的。”
“别这么大脾气!明天表演结束后,我们就可以飞了。之后一周不会有演出,下次再演出的时候那两个主角总会有一个已经康复了。”
“我才不在乎什么见鬼的芭蕾——战争怎么办?艾斯说英国皇家空军肯定正在筹划一次空袭。他需要我们在那之前把照片交给他们!想想那些生命危在旦夕的空军!”
她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你会这么想。我也想过放弃这次机会。但我们就算是明天飞,也可以提前三天到英国啊。”
“但之后的二十四个小时里,我们随时都有被发现的危险!”
“听着,没有人知道这架飞机存在——为什么他们单单就会在明天发现呢?”
“这是有可能的。”
“哦,别幼稚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幼稚?警察在找我,你知道的。我是一个逃犯,所以我希望尽早离开这个国家。”
她开始生气了。“你必须要了解这次演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不了解。”
“听着,我有可能死在这架破飞机上。”
“我也可能。”
“我在北海淹死或者冻死之前,最好能完成自己的梦想,在皇家剧院,在国王面前跳一次舞。你难道不明白吗?”
“不明白!”“那么你就下地狱吧。”
她说完便跳出了窗户。
哈罗德看着她的背影。他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他看了看她拿来的篮子,里面放着两瓶矿泉水、一包饼干、一个手电筒、一节富余的电池、两个备用灯泡。没有地图,不过她带来一本学校发的地图册。他打开了那本书,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卡伦・达克维茨,3班。
“哦,见鬼。”他说。
28
彼得・弗莱明站在莫兰德的码头,看着最后一班船靠岸,等待着那个神秘的女人。
虽然早料到可能如此,但他还是感到很失望。哈罗德昨天没有在葬礼上出现。彼得仔细地观察过每一个吊唁者,大部分人都是彼得从小就认识的岛民,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些外来者。葬礼后,他到牧师家的茶会上盘问了每个来客。其中几个是亚恩的校友,有军队的同事,还有来自哥本哈根的朋友,当然还有詹斯博格的校长。他核对了渡船码头的警察交给他的旅客名单。只有一个人没有来:阿涅斯・瑞克斯。
回到码头,他问那名警察这个阿涅斯・瑞克斯是否回到了大陆。“没有,”那个人回答说,“我记得她的样子。那可是个尤物。”他咧嘴笑了,两只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示意那个女人有着丰满的胸部。
彼得走去了父亲的酒店,发现并没有一个叫阿涅斯・瑞克斯的女人登记。
他感到很好奇。这个瑞克斯是谁?她来这里干什么?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与亚恩有关。或者他是太急于想得到结果了,才会这么想。但目前这也是他的唯一线索了。
站在那里登船有点太引人怀疑了,所以他走到了海港的市场附近。但瑞克斯女士始终没出现。乘客离开后,船泊进了港湾。彼得只能回酒店休息。
酒店大堂有一个小电话亭。他打给了蒂尔德・叶斯帕森在哥本哈根的家。
“哈罗德参加葬礼了吗?”她马上问。
“没有。”
“可恶。”
“我查过每个吊唁者。毫无线索。但现在有个新情况,有个叫阿涅斯・瑞克斯的女人很可疑。你那边怎么样?”
“我一整天都在跟全国各地的警察局打电话。我让他们查哈罗德的同学。他们明天应该会给我消息。”
“你逃避了自己的任务。”他突然转换了话题。
“这不是个普通的任务,不是吗?”她显然料想到他会这么说。
“为什么?”
“你带我去是因为想和我上床。”
彼得咬了咬牙。他确实为了和她做爱而违背了自己的职业操守,现在也没办法反驳她。“这就是你的借口?”
“这不是借口。”
“你说过你不喜欢我质问奥鲁夫森夫妇。警察不应该为这样的事就擅离职守。”
“我并没有擅离职守。我只是不想和一个能做出那种事的人做爱。”
“我只是履行职责!”
她的声音变了。“不一定吧。”
“你什么意思?”
“如果你只是为了工作才做出残忍的事,那么也无可厚非。我尊重敬业的人,但事实上你喜欢你做的事。你折磨牧师,欺负他的太太,而且你很享受于此。他们的悲痛让你感到满意。我不能和这样一个人上床。”
彼得挂上了电话。
整夜他都没有睡好,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蒂尔德。他感到十分的愤怒,幻想着自己扇她耳光;他想直接闯进她家,把她从床上揪起来,惩罚她;他幻想着她请求自己的宽恕,自己却完全不为她所动;他会撕碎她的睡衣强奸她,她大声地尖叫着反抗,但他把她按在了床上,最后,她只能含着泪乞求他的宽恕,而他则会一言不发地离开。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早晨,他再次来到码头,等待第一班从桑德岛过来的渡船。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船驶入了码头。阿涅斯・瑞克斯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如果她与此事无关,那么他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有几个乘客下了船。彼得本来打算让警察告诉他哪个是瑞克斯女士。但已经没有必要了。他一下子就在几个赶着上早班的男人中间看到了一个戴着太阳眼镜、裹着头巾的高个子女人。走近一些之后,他发现这个人他认识。他看到了围巾外面露着的黑发,还有那个标志性的大鼻子。他看着她自信地迈着男人似的步子走下了船,和他两年前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那就是赫米娅・芒特。
她比1939年亚恩把她带回桑德岛时瘦了也老了,但彼得非常确定,那就是她。
“你这个狡猾的婆娘,我终于抓到你了。”他满意地自语道。
他怕她会认出他,所以戴上了一副金丝框眼镜,再用帽子遮住自己的红头发。然后他跟着她走向火车站。她买了一张去哥本哈根的车票。
等待良久之后,他们登上了一辆慢吞吞的老式烧煤火车,一站一停地横穿向丹麦的东边。彼得坐在头等车厢,满心焦急。而赫米亚则坐在隔壁的三等车厢。现在上了火车,她就逃不掉了。但在她下车之前,彼得也不能采取任何行动。火车驶入位于菲英岛中央的尼堡时已经是下午了。从那里他们会搭船横穿大贝尔特海峡到最大的西兰岛,然后再搭乘另外一辆火车到哥本哈根。
有人曾计划建造一座十二英里长的大桥来代替渡船。传统主义者热爱丹麦的渡船,声称它们的缓慢速度正好代表了丹麦这个国家悠然的态度,但彼得恨不得把它们全都废弃掉。他有太多的事要做,大桥显然更适合他。
在等渡船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电话亭,打去警察局找蒂尔德。
她表现得冷漠而专业。“我没找到哈罗德,但有一条线索。”
“太棒了!”
“他上个月去了两次科斯坦村,达克维茨的家。”
“犹太人?”
“是的。当地的警察见过他。他说哈罗德骑着一辆蒸汽摩托车,但他很肯定哈罗德现在不在那里。”
“再确认一下。你亲自去。”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他想和她讨论昨天的事。她真的不想再和他做爱了吗?但他想不出该如何转到这个话题上,所以他只能继续谈这个案子。“我发现了瑞克斯女士。她就是赫米娅・芒特,亚恩・奥鲁夫森的未婚妻。”
“那个英国女人?”
“是的。”
“好消息!”
“是啊。”蒂尔德对这个案子显然没有失去兴趣。这让彼得感到欣慰,“她现在要去哥本哈根,我正在跟着她。”
“她不会认出你吗?”
“有可能。”
“我去火车站吧,免得她逃走。”
“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去科斯坦村。”
“我可以两者兼顾。你现在在哪儿?”
“尼堡。”
“你们到站至少还需要两个小时。”
“要更久,火车慢得像蜗牛。”
“我可以开车去科斯坦庄园,在那里待上一个小时,然后到火车站和你见面。”
“好,”他说,“就这么办。”
29
哈罗德冷静下来之后,感到卡伦要推迟飞行的决定也并不是完全的疯狂。他试着站在她的立场上,想象自己有一个机会和尼尔斯・玻尔一起做一个物理实验。如果真是那样,他恐怕也会希望推迟飞行时间。或许他可以和玻尔一起改变人们对宇宙运行的认识。如果真的要死,他也希望可以在死前完成自己的梦想。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紧张不安中度过了这一天。他又把飞机从头到尾检查了两次,仔细地研究了控制台,以便帮卡伦的忙。这架飞机不是为夜间飞行而设计的,所以控制台没有照明装置,他们只能用手电筒代替。他又练习了一次打开和收回机翼,这一次比上次进步了很多。他又试了试自制的那个加油装置,通过由窗户伸进来的连接管往油箱里加了一点油。天气还不错,微风阵阵,云朵漂浮。大半个月亮升了起来。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他躺在“床”上,抚摸着佩恩托普。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大门外面说话。
哈罗德即刻坐了起来,把佩恩托普放在了地上,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听到了波尔・汉森的声音:“我告诉你了,这里锁了。”
一个女人回答说:“所以才更要看一看。”
哈罗德恐惧地发现,那个声音充满了权威。他猜想对方应该是一个迷人却冷硬的三十岁女人。她一定是警察。昨天可能就是她让汉森到城堡去找哈罗德的。显然她并不满意汉森的答案,今天亲自过来了。
哈罗德骂了一句。她应该会比汉森更仔细。她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方法进来了。除了劳斯莱斯的后备箱,他没其他任何地方可以藏身。但显然任何正常的搜查者都不可能忘记检查那辆车的后备箱。
哈罗德恐怕已经没时间从他们通常出入这里的那扇窗逃跑了,那里离大门太近。但高坛附近还有很多扇窗,他快速钻了出去。
跳到地面上的时候,他小心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教堂的这一端只有一部分伸进了树林里,他依然有可能被士兵发现。不过幸运的是,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他想逃走,但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贴在墙上,听到了汉森在对那个女人说:“叶斯帕森太太?如果我们站在那个木墩子上,就能翻进去了。”
“所以这个墩子才放在这儿。”那个女人脆声回答说。她显然比汉森聪明多了。哈罗德害怕她会发现一切。
他听到脚蹬着墙壁的声音,然后是汉森的呻吟声,他应该是从窗口挤了进去,然后重重地落在了教堂的石板地面上,接着是一个轻一点的声音。
哈罗德沿着教堂的墙移动到了那扇窗下,站在了那个木头墩上,偷偷往窗户里面看。叶斯帕森太太确实是一个漂亮女人,大概三十来岁,身材丰满圆润,穿着一身便装:衬衫、短裙、平底鞋,卷曲的金发上扣了一顶蓝色的贝雷帽。虽然没穿制服,但她一定是一名警探。哈罗德想道。她肩上挎了一个小包,里面应该有手枪。
钻窗子把汉森累得满脸通红,他看上去疲倦而厌烦。哈罗德想,这个村警一定恨死和眼前这个头脑聪明的女警察打交道了。
她先看了一眼哈罗德的车子。“这就是你说的那辆车?蒸汽发动机。真是聪明。”
“他肯定是走了。”汉森马上解释道。显然他应该是告诉那个警探哈罗德已经离开了。
但她显然并没被说服。“也许吧。”她走到那辆车旁,“好车。”
“是犹太人的。”
她用一只手指在挡泥板上滑过,望着上面的灰尘。“显然很久没开了。”
“当然了——轮胎都卸了。”汉森觉得自己终于胜了一局,看起来洋洋自得。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装轮胎很容易。但灰尘可很难作假。”
她穿过房间,拿起了哈罗德扔掉的衬衫。哈罗德喉咙里呻吟了一声。他为什么就不能把它放到别的地方呢。她闻了闻。
佩恩托普突然出现了,把自己的脑袋在叶斯帕森太太的腿上蹭。她弯下腰来抚摸着他。“你想要什么?”她对那只小猫说,“有人喂过你吗?”
什么也瞒不过那个女人的眼睛。哈罗德满心忧虑。她太仔细了。她走到了哈罗德的床边,拿起那张折叠整齐的毯子,然后又放了下来。“有人住在这里。”她说。
“可能是流浪汉。”
“也有可能是见鬼的哈罗德・奥鲁夫森。”
汉森呆住了。
她转向那架大黄蜂。“这又是什么?”哈罗德绝望地看着她掀开了飞机上盖着的布。“我想是架飞机。”
结束了,哈罗德想。一切都结束了。
汉森说:“我想起来了,达克维茨以前有架飞机,但很多年都没飞过了。”
“这飞机状况不错啊。”
“都没有翅膀!”
“机翼折起来了——这样才能把它从外面推进来。”她打开机舱,边移动操控杆,边检查飞机的反应,看到升降舵在移动,“看来没什么问题。”她看了看油表,“油箱是满的。”她检查了一下驾驶舱,又说:“座位后面还有四加仑的油。柜子里还有两瓶水和一包饼干。一把斧子、一卷绳子、一把手电筒,还有地图册——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她从驾驶室里伸出头来,“他想要飞走。”
“好吧,我错了。”汉森说。
哈罗德居然想到了杀掉他们。他从没想过自己可能在任何情况下杀掉任何人,不过很快地他就意识到,自己不可能空手杀掉两个警察。
叶斯帕森太太加快了语速。“我必须要回哥本哈根。负责这个案子的弗莱明警官正搭火车赶去那里。以现在火车的速度估计,他应该在十二小时内到达。他一到我们就会回来。如果哈罗德在这儿,我们就会逮捕他;如果他不在,我们会布一个陷阱。”
“您想让我做点什么?”
“留在这儿。在树林里找一个有利位置,盯着教堂。如果哈罗德出现,先不要跟他说什么,直接给警察局打电话。”
“您会找人帮我吗?”
“不。我们不能吓跑他。如果他只是看到你,肯定不会受惊——你只是村警,但如果是陌生警察出现,恐怕他会怀疑。我不想他再躲到别的地方去。刚刚找到他,我们绝对不能再把他弄丢了。明白了吗?”
“是。”
“另外,如果他要起飞,必须阻止他。”
“逮捕他?”
“如果必要的话,你就开枪——但看在上帝的份上,绝对不能让他起飞。”
她冷静的语气让哈罗德感到毛骨悚然。她的口吻如果夸张一点,哈罗德反而不会感到这样恐惧。但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正在用平淡如水的语调告诉汉森可以开枪打死他。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警察确实可以杀掉他。叶斯帕森太太沉静的冷酷让他浑身颤抖。
“帮我打开这道门,我不想再翻窗户了。”她说,“不过我走后再把它锁上,这样哈罗德就不会怀疑了。”
汉森打开锁,拔下门栓。两个人走了出去。
哈罗德跳到地上,回到了教堂的另一边。他藏到一棵树的后面,看着叶斯帕森太太走到了一辆黑色别克旁。她在车窗上照了照,用一种柔美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贝雷帽。然后,她又回到了刚刚的“警察模式”,和汉森匆匆握了一下手,便开车离开了。
汉森走了回来,消失在了哈罗德的视野中。
哈罗德靠在树干上,想起卡伦说过跳完舞后就会马上来这里。如果真是那样,她就会撞到那些警察。到时候她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呢?警察一定会认定她参与其中。哈罗德必须要通知他。最好直接找到她,告诉她这件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剧院。这样他肯定可以见到她。
他感到一阵恼火。如果他们昨晚出发,现在就已经到英国了。他警告过她,这样做会为他们两个带来危险。事实已经证明他是对的。但后悔没有用。事已至此,他必须要找到解决的办法。
可就在这时,汉森居然走到了教堂的这一边。他看到了哈罗德,一下子定住了。
他们两个都呆在了那里。哈罗德本以为汉森会过去锁门。而汉森也从没想过这么快就碰到了自己的目标。他们彼此对视,时光仿佛静止了一般。
接着,汉森想要拔枪。
哈罗德想起了叶斯帕森太太的话:“如果必要的话,你就开枪。”汉森,一个村警,估计一辈子都没有开枪射击过任何人,但他很可能把握这次机会。
哈罗德没有思考的余地,条件反射地扑向了汉森。汉森拔出了枪,而哈罗德撞进了他的怀里。汉森被推了一个趔趄,“咚”的一声撞在了教堂的墙上,可手却依然握着枪。
他举起枪瞄准了哈罗德。哈罗德知道他只有一秒钟可以自救。他举起拳头一拳打在了汉森的下巴上。那是歇斯底里的一击。汉森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撞在了墙上,随即眼睛一翻,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哈罗德很怕他死了。他跪在他身边,发现汉森还在呼吸。感谢上帝。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可能杀死一个人——哪怕是像汉森这样一个残忍的蠢蛋。
这场架只用了几秒钟时间。但会不会被人看到呢?他朝军营那边看了看。有几个人在那边走来走去,但好像并没有朝他们这边看。
他把汉森的枪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抬起了那个毫无生气的身体,把他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快步走到教堂大门口,门还没有锁。很幸运,没有人看到他。
他放下汉森,锁上了教堂的门,从大黄蜂的驾驶舱里拿出那盘绳子,把汉森的双脚绑在了一起,之后又把他翻过来,绑住他的手。最后,他把自己那件扔掉的衬衫塞到了汉森的嘴里,用绳子勒住,以免那个布团从他嘴里掉出来。
最后,他把汉森放进了劳斯莱斯的后备箱里,盖上了车后盖。
他看了看表。还有时间到城里去找卡伦。
他点着了摩托车的锅炉。这样开去剧院显然很危险,但他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无论如何,口袋里放着一把警察用的枪肯定会给他带来麻烦。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把枪,只能打开大黄蜂的右舱门,把它放在了地板上。
蒸汽冒出来了。他打开教堂的大门,把车推了出去,然后再回到教堂里,把门从里面锁好,再钻出窗户。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开到城里,小心回避着警察,把车停在了皇家剧院外面。大门口铺着红地毯。他记起国王会来观看表演。有一张公告提醒观众,《林中仙子》是三场芭蕾表演的最后一场。一些穿戴优雅的观众正端着酒杯站在台阶上。哈罗德意识到这应该是中场休息时间。
他走到后台门口。在那里他碰了壁。一个穿着制服的门卫拦住了他。“我想找卡伦・达克维茨。”哈罗德说。
“不可能。”那个门卫说,“她就要登台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
“你必须要等到散场。”
哈罗德知道,这个人是不可能通融的。“演出要多久?”
“半个小时,要看乐队演奏是快是慢了。”
哈罗德记得,卡伦在售票处给他留了一张票。他决定去看她跳舞。
他走进了铺着大理石的大厅,拿到了票之后便直奔演出厅。他从来没有来过剧院,被里面恢弘而华丽的装饰和那一排排豪华的红座椅惊呆了。他找到了自己在第四排的座位。他的前面刚好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德国军官。他看了看表。为什么芭蕾还不开始呢?每迟一分钟,他被彼得・弗莱明抓到的可能性就高一分。
他拿起旁边座位上的节目单翻看着,想找到卡伦的名字。她并没有被列在演出人员中,但里面夹着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主演生病,将由卡伦・达克维茨代替她进行演出。同时,舞蹈男主演也会由替补演员让・安德斯来代替。估计那个男主角也是被胃病传染了。舞蹈团一定担心极了:国王来观看演出,可男女主角却都是学生。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达克维茨先生和太太在他前面一排坐了下来。一开始,他有点害怕他们看到他。但转念一想,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警察已经发现了他的藏身之所,实在用不着再跟别人保密了。
想到自己身上还穿着达克维茨先生的美式运动衫。虽然内兜上的标签上标着十五年前的日期,但卡伦并没有请示他的父亲,就把衣服拿给了他。达克维茨先生会不会认出这衣服来?哈罗德突然想到现在实在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跟他的处境相比,被达克维茨先生指责简直不值一提。他握住了口袋里的那个胶卷盒,心里想着究竟还有没有机会和卡伦一起开着大黄蜂飞去英国。一切都要指望于彼得・弗莱明的火车了。如果它到得早,弗莱明和叶斯帕森太太就会在哈罗德和卡伦回去之前赶到科斯坦村。他可能可以逃离追捕,但很难想象他们怎么在警察的监视之下驾驶大黄蜂离开丹麦。而如果弗莱明的火车在凌晨之前没有到,现在村里又没有其他警察,他们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可以起飞。
而且叶斯帕森泰坦并不知道哈罗德看到了她。她以为自己的时间还很充裕。这是唯一对哈罗德有利的事。
这个见鬼的演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啊?
每个人都就座以后,国王走进了皇家包厢。观众起立。这是哈罗德第一次看到克里斯蒂安十世本人,但他曾在无数照片中看到过那张脸,他嘴唇上的八字唇须让他的表情更符合一个被占国傀儡国王的角色。他穿着晚礼服,站得笔直。在照片里,国王通常会戴帽子。直到今天,哈罗德才发现国王其实已经秃顶了。
国王坐下后,观众也都陆续就座。终于开始了,哈罗德想道。
幕布升起。二十多个女孩子围成了一个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唯一一个男人站在那个圆圈十二点的位置。所有的舞者都穿着白衣,灯光如月光般皎洁,光照不到的舞台都消失在了四周的一片黑暗里。这是一个戏剧化十足的开场,哈罗德瞬间被吸引得忘记了自己的忧虑。
由高至低的音符缓慢地流淌而出,演员们开始起舞。圆圈四围散去,只剩下四个人依旧定格在舞台上:一男三女。其中一个女孩躺在了地上,如熟睡一般。乐池里走出了一段曼妙的华尔兹。
卡伦在哪儿呢?所有的女孩子穿着一模一样的紧身露肩芭蕾舞服,蓬蓬的纱裙随着她们的舞步而上下摆动。那衣服很是性感,但强烈的灯光把她们照得仿佛同一个人,哈罗德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卡伦。
躺在地上的那个女孩突然动了。哈罗德马上看到了卡伦标志性的红发。她侧身舞至舞台的中央,哈罗德的心顿时收紧了,害怕她出错,毁掉这个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日子,但她看上去镇定而自信。她立起了脚尖。哪怕是看到她着地的脚尖,都会觉得疼,哈罗德眨了眨眼睛,但她反而十分自如,如同飘浮在空中一般。旁边的舞者都聚到了她的周围,时而成行,时而成圈。观众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她吸引了。哈罗德的心中充满了自豪。他庆幸她坚决地留了下来,无论结果怎样,都是值得的。
音乐转了一个调。那个男生跳跃着穿过舞台时,哈罗德注意到他的步子有些犹疑,才想起来这个安德斯也是预备演员。卡伦的步子沉着自若,举重若轻,可这个男孩子显得十分紧张,让人替他捏了把汗。
曲子的结尾是开头的重复。原来这一段表演并没有任何故事性,舞蹈可以同音乐一样抽象。他看了看表。才过了五分钟。
演员们四散开来,又集合成了新的队形,开始了一系列的独舞。所有的音乐都是四三拍的,曲调美妙。对于爱好爵士乐的哈罗德来说,这样的曲子实在太过柔美了。
芭蕾虽是新鲜感十足,但哈罗德的心依旧惦记着教堂里的大黄蜂、劳斯莱斯后面的汉森以及叶斯帕森太太。彼得・弗莱明会不会赶上了丹麦唯一准点的火车?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和叶斯帕森太太已经到科斯坦庄园了吗?他们发现汉森了吗?会不会已经在等他了?他又怎么才能知道呢?或许他应该从树林里偷偷潜到教堂附近去探一探,看看有没有埋伏。
卡伦开始独舞了。哈罗德发现自己担心她比担心警察的追捕还要多。他多虑了:她看上去非常放松,舞步浑然天成,快乐地踮着脚尖旋转跳跃着。他吃惊地看到她表演了一些高难度的动作,在舞台上高高跃起,又完美而优雅地落在地上,仿佛惯性在她的身上完全不起作用。她已经打破了物理定律。
卡伦和让・安德斯开始合舞了。哈罗德感到十分担心。这应该是叫做“双人舞”,他不晓得自己从哪里知道的这个词。安德斯不停地把她举到空中。她的裙子向上掀起,露出了修长的双腿。安德斯有时候会用单手托着她定格在舞台某处,有时候会托住她起舞。双人舞终于结束了,哈罗德松了一口气。群舞再度开始。他看了看表。这应该是最后一支舞了。感谢上帝。
安德斯做了几个高难度的跳跃,又托起了卡伦几次。之后,音乐渐渐推向高潮。灾难发生了。安德斯再次抱起卡伦,用一只手托着她的腰部。她在空中平躺了下来,双腿前屈,双臂高举到头上方。他们定在了那里。就在这时,安德斯滑了一下。
他的左脚往前一滑,一个趔趄,向后仰了过去。卡伦被摔在了他旁边,右臂和右腿一下子砸在了地上。
观众们吓坏了。其他舞者即刻跑到了他们两个旁边。音乐又进行了几个小节,便很快停了下来。一个穿着黑衫黑裤的男人从舞台旁边跑了上来。
安德斯站了起来,手握着一边的手肘。哈罗德看到他正在流泪。卡伦想站起来,却失败了。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做了个手势,幕落了下来。观众席一片混乱。
哈罗德站起身来。
他看到前排的达克维茨先生和太太已经站起身来,边向旁边的观众说抱歉,边急着往外走。他们显然想去后台。哈罗德决定也跟过去。
人太多了。想走到过道上去实在不容易。他得小心地侧着身才能不碰到其他观众的膝盖。不过他还是和达克维茨夫妇同时来到了过道上。“我和你们一起去。”他说。
“你是谁?”
她的母亲回答说:“是约瑟夫的朋友哈罗德。你之前见过他。卡伦喜欢他。让他来吧。”
达克维茨先生咕哝了一声,算是应允了。哈罗德不知道达克维茨太太怎么知道卡伦喜欢他,不过他很高兴自己成为了她家的一分子。
他们走到出口的时候,剧院突然安静了下来。达克维茨夫妇和哈罗德都转过身来。帷幕拉了起来,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出现了。
“国王陛下,女士们先生们,”他说,“很幸运,舞蹈团医生今天也来了。”哈罗德想,可能所有和舞蹈团有关的人都想参与这次皇家演出,“医生现在就在后台,正在为我们的男女主角进行检查。他告诉我他们两个的伤都不重。”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
哈罗德感到一下子放松了许多。知道她没有大碍之后,他才意识到她的伤势有可能会影响他们的计划。就算他们能登上那架大黄蜂,卡伦还能驾驶吗?
黑衣男人接着说道:“正如您所知,此次演出男女主人公的扮演者都是替补演员,还有很多其他角色也是如此。但他们都表现出了高超的舞蹈水平,几乎是成功地完成了全部表演。感谢各位的莅临。”
帷幕再次落下,观众鼓掌致意。之后是演员谢幕,只是少了卡伦和安德斯。舞者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达克维茨夫妇走了出去,哈罗德跟在了他们后面。
他们快步走到后台。守门人把他们带进了卡伦的化妆间。
她正坐在椅子上,脖子上吊着受伤的右臂。一袭白衣的她露着肩头,胸部高高地挺起,看上去美如仙子。哈罗德感到呼吸困难,分不清楚到底是因为紧张还是欲望。
医生正半跪在她面前,在她的右膝上贴了一块纱布。
达克维茨太太快步走到她面前:“我可怜的宝贝。”她一下子抱住了她。这正是哈罗德想做的。
“哦,我没事。”卡伦一脸苍白。
达克维茨先生问医生说:“她怎么样?”
“她没事,”那个人回答说,“只是扭了手腕和脚踝。可能会疼上几天,要休息至少两个礼拜,之后就应该没事了。”
一听说她的伤并不严重,哈罗德即刻想问:她能飞行吗?
医生用安全针固定了她的伤口。他拍了拍她裸露着的肩膀:“我要去看看让・安德森了。他没你伤得重,但我比较担心他的手肘。”
“谢谢您,医生。”
他的手继续轻抚着她的肩膀——这让哈罗德感到一阵恼火。“你之后会跳得一样棒,不要担心。”他离开了。
卡伦说:“可怜的让,他一直在哭个不停。”
哈罗德恨不得杀了那个安德斯。“都是他的错——他把你摔下来了。”他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知道。所以他才伤心。”
达克维茨先生不快地看着哈罗德。“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妻子又替哈罗德回答说:“哈罗德一直都住在科斯坦。”
卡伦很惊讶。“妈妈,您怎么知道?”
“你以为没人会发现厨房里的剩菜每晚都会不翼而飞吗?做母亲的不是傻瓜啊。”
达克维茨先生问:“那他住在哪儿?”
“在那间旧教堂吧?”他的妻子回答说,“所以卡伦才一定要把它锁起来。”
哈罗德吓坏了:原来自己的秘密这么早就已经被发现了。达克维茨先生看起来很生气,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国王就走了进来。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卡伦想站起来,可国王阻止了她:“亲爱的小姑娘,不要动。你觉得怎么样?”
“很疼,陛下。”“一定是的。不过没有造成永久性的损伤,对吧?”
“医生是这么说的。”
“你跳得非常美。”
“谢谢您,陛下。”
国王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哈罗德:“晚上好,年轻人。”
“我是哈罗德・奥鲁夫森,陛下。我是卡伦哥哥的同学。”
“哪间学校?”
“詹斯博格・斯科尔。”
“你们还是叫你们的校长艾斯吗?”
“是的——还叫他的妻子米娅。”
“好的,好好照顾卡伦。”他转向卡伦的父母,“你好,达克维茨,又见面了。你女儿真了不起。”
“谢谢您,陛下。您还记得我太太汉娜吧?”
“当然。”国王和达克维茨太太握了握手,“作为母亲,您一定很担心,达克维茨太太。不过我相信卡伦一定会痊愈的。”
“是的,陛下。年轻人恢复很快。”
“当然!我现在要去看看那个把她摔下来的小伙子了。”国王朝门口走去。
哈罗德第一次注意到国王旁边有一个年轻的助手,或者是保镖,又或者两者兼是。“请这边走,陛下。”那个年轻人推开了他们。
国王走了出去。
“哇哦!”达克维茨太太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真是风度翩翩啊!”
达克维茨先生说:“我想我们最好把卡伦带回家去。”
哈罗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机会能跟卡伦单独说说话。
卡伦说:“妈妈需要帮我脱掉这身衣服。”
达克维茨先生走到了门口,哈罗德跟着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卡伦说:“我换衣服之前能跟哈罗德单独说两句话吗?”
她的父亲很不高兴,可她的母亲却说:“好吧——只是快一点。”他们离开了那个房间,达克维茨太太关上了门。
“你真的没事吗?”哈罗德问卡伦。
“你亲亲我,我就没事了。”
他在她椅子旁弯下身子,吻住了她的嘴唇。之后,他无法压抑内心的亢奋,又吻了她的肩膀,她的脖子,然后他的嘴唇继续下移,一直移到了她的裸露的胸脯。
“哦,上帝,停下吧,我受不了了。”她说。
哈罗德不情愿地停了下来。他看到她的脸色又变得红润了,喘息也变粗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吻可以有这样的效果。
“我们得谈谈。”她说。
“我知道。你还能驾驶大黄蜂吗?”
“不能了。”
这正是他所担心的。“你确定吗?”
“太疼了。我现在恐怕连门都开不开。而且我没办法走路,所以也不可能用脚踩踏板。”
哈罗德双手捂住了脸。“一切都结束了。”
“医生说没几天我就会恢复了。我们可以那时候飞。”
“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汉森今晚又来了。”
“他不是问题。”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女警探,叫叶斯帕森太太。她可比汉森聪明多了。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她进了教堂,看到了所有的东西。她猜到我住在那儿,也知道我要开飞机离开。”
“哦,不!她准备怎么办?”
“去找他的老板,也就是彼得・弗莱明。她让汉森留在那儿盯着我,如果我要起飞,就开枪打死我。”
“打死你?那你怎么办?”
“我把汉森打昏了,然后把他绑了起来。”哈罗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
“哦,上帝!他现在在哪儿?”
“在你爸爸那辆车的后备箱里。”
她笑了。“你这个坏蛋!”
“我想我们只有一个机会了。彼得现在在火车上,叶斯帕森太太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到。如果我们今天晚上可以在彼得和叶斯帕森太太赶来之前回到科斯坦庄园,那么我们还有机会可以逃走。但现在你不能飞了……”
“我们还是可以飞的。”
“怎么可能?”
“你可以驾驶。”
“我不可能——我只上过一节课!”
“我可以教给你。保罗说你有当飞行员的天赋。我可以用左手控制那些操控杆。”
“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
“好吧。”哈罗德严肃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办。现在我们就祈祷彼得的火车晚点吧。”
30
在船上,赫米娅・芒特发现了彼得・弗莱明。
她看到他倚在栏杆上,望着大海。这让她想起在莫兰德的站台上好像也见过这个穿着燕麦色西装、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当然,从莫兰德去哥本哈根的人不止她一个,但这个人看上去非常熟悉。帽子和眼镜可能可以起一些遮掩作用,但最后她还是记了起来:这就是彼得・弗莱明。
她和亚恩在一起的时候曾见过他。这两个男人是儿时的玩伴,可后来因为家庭间的矛盾闹翻了。
现在彼得成了警察。
想到这儿,她可以确定他是在跟踪自己。恐惧让她不禁一阵颤抖。没时间了。距离空袭只剩三晚,而她却还没有找到哈罗德・奥鲁夫森。即使她今晚能拿到胶卷,也很难想象怎样把它带回英国。但她不会放弃——为了亚恩,为了迪格比,为了所有冒着生命危险反抗纳粹的人们。
为什么彼得不逮捕她呢?她是一个英国间谍。或者和她一样,彼得也在找哈罗德?
船靠岸了,彼得跟着她上了火车。火车一开,她就沿着过道查看每个车厢,最终在头等车厢找到了他。
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满心焦虑。这太糟糕了。她不能把彼得引到哈罗德那里。她必须要甩掉他。
她有足够的时间来制定一个计划。火车不停地延误,到哥本哈根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火车进站时,她已经有了主意。她会到提华里花园去,让彼得在人群里迷路。
下火车的时候,她回望站台,发现彼得正从头等车厢走到站台上。
她慢悠悠地走上楼梯,穿过检票口,走出车站。天色已沉。提华里花园离这里非常近。她走到大门口,买了一张票。“十二点关门。”售票员告诉她说。
1939年的夏天,她和亚恩曾经来过这里。那是一个节日的夜晚,五万多人都聚集在公园里看焰火。此刻,这个花园却成了对曾经那个热闹场景的忧伤纪念,仿佛一个水果盘的黑白相片。花丛间的小道依然美丽而雅致,但因为政策限制,树上的闪灯全熄了。童话剧场外面的防空洞更是为这场景加上了一条伤疤。就连乐队也停止了表演。而更令赫米娅失望的是,游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这样的话就很难甩掉自己的“尾巴”了。
她停下来,假装在看旁边的杂耍表演,迅速地回头瞥了一眼。彼得正在一个小卖部买啤酒。怎么才能甩开他呢?
她走到了露天舞台周围的人群里,那里正在上演一出轻歌剧。她从一边挤了进去,又从另一端挤了出来。但出来之后,她发现彼得还在后面。不能再继续这样做了,否则彼得会意识到她想逃跑。那样的话他就只能逮捕她了。
她害怕地绕着湖走,来到了一片露天的舞场。一个乐队正在演奏狐步舞曲。这里至少有一百多对舞伴在热情地跳着舞,旁边的观众就更多了。赫米娅突然感受到了提华里曾经的气氛。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一旁观看。她突然来了灵感,满脸堆笑地朝他走了过去。“想和我一起跳舞吗?”她问。
“当然!”他挽住了她,走进了舞池。赫米娅舞艺不精,但如果男士带得好,她还是可以跟上的。亚恩绝对是舞场中的行家,舞步优美,仪态迷人。眼前的这个男人也是自信而果断。
“你叫什么?”
她差点说出真名。“阿涅斯。”她及时地改了口。
“我叫约翰。”
“很高兴认识你,约翰。你的狐步舞很棒。”她看了一眼舞场旁边的小径,彼得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不巧的是,音乐戛然而止。舞者向乐队鼓掌致意。有些人离开了,另一些则走了进来。赫米娅说:“再跳一支?”
“非常荣幸。”
她决定向他坦白。“听着,有可怕的家伙正在跟踪我。我想甩掉他。你能和我一起跳到那边去吗?”
“真刺激!”他望向观众,“哪一个?那个红脸胖子?”
“不是。穿着浅色西装的那个。”
“我看见了。他挺帅的。”
乐队奏起了一曲波尔卡。“哦,上帝。”赫米娅说。波尔卡太难了,但她必须要试一试。
约翰非常专业,帮了她很大的忙。他边跳边说:“那个跟踪你的人——他是陌生人,还是熟人?”
“我见过他。带我去那边吧,乐队的那边——对。”
“他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约翰,我一分钟内就要离开你了。如果他要追我,你能帮我绊住他吗?”
“如果你希望我那么做。”
“谢谢你。”
“我猜他是你丈夫。”
“绝对不是。”他们舞到了乐队旁。
约翰带着她走到了舞场的边缘。“可能你是间谍,他是警察,你从纳粹那里偷了军事机密,他要抓你。”
“差不多。”她笑着说,然后一下子溜出了他的怀抱。
她飞快地离开了舞池,绕过乐队,跑进了树丛里。穿过草坪,她走到了另一条路上。最后,她从侧门离开了花园。转头望去,彼得已经消失了。
离开花园后,她直奔街对面的城郊车站,买了一张通向科斯坦村的车票。她兴奋极了。她居然甩掉了彼得。
站台上除了她之外,只有一个戴着天蓝色贝雷帽的漂亮女人。
31
哈罗德小心地潜入教堂附近。
刚刚下了一阵雨,草都淋湿了。不过现在雨已经停了。一阵轻风吹走了云朵,缺了一个小角的月亮从云彩的缝隙里射出了皎洁的光。钟楼的影子随着月光时隐时现。
他没看到任何车子停在外面,但这也不能保证他们不在。警察如果要设陷阱抓他,肯定会想办法把车子藏起来。修道院里漆黑一片。现在是午夜,士兵们都睡了,只剩下两个人还醒着:军营外面的哨兵,还有兽医院里值班的护士。
哈罗德在教堂外面仔细地倾听着。他听到回廊那边有匹马喷了一下鼻子。为了谨慎起见,他站在那块木桩上,向窗户里望了望。
借着月光,他可以看到劳斯莱斯和大黄蜂的轮廓。说不定有人正躲在那里等着他。
他听到了含混的咕哝声和什么东西的碰撞声。过了一分钟,又撞了一下。他想那应该是汉森。阿罗德感到有了希望。如果汉森还捆着,那就说明叶斯帕森太太和彼得还没回来。看来他们还有可能起飞。
他钻进窗户,摸索着走到了飞机旁边。他从机舱里拿出了那只手电筒,在教堂中照了一圈。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他打开后备箱,汉森依然被绑着躺在那里。哈罗德检查了一下绳子。还好,并没有松动。他盖上了车后盖。
卡伦是坐着救护车回来的。他们离开剧院前,她说她会尽快从家里逃出来。如果警察还没来,她就会来教堂找他。
他关上手电,打开了教堂的大门。她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肩膀上披了一件毛皮大衣,怀里抱了一条毯子。他用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她,避开她右手的吊带,把她揽进了怀里。她温暖的身体和头发的香味让他一阵迷惑。
很快地,他就转回到现实问题上。“你觉得怎么样?”
“疼得要死,但我可以忍。”
他看着她的大衣。“你冷吗?”
“现在不冷。但在北海五千英尺上面恐怕会冷。毯子是给你的。”
他把毯子接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是的。”
他轻轻地吻了她。“我爱你。”
“我也爱你。”
“真的吗?你从来都没这么说过。”
“我知道,但我可能会死,在我死前必须要让你知道。”她的语气十分平静,“你是我遇到过的最棒的男人,而且要比其他人好十倍。你聪明,却从来不压制别人。你温柔善良,却有军人的勇气。”她抚摸着他的头发,“而且你还很帅,是那种很有趣的帅。我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有些女孩子希望男人西装革履。”
“说得好。这一点我们可以慢慢调整。”
“我也想告诉你我为什么爱你,但是警察可能就要来了。”
“没关系,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很棒。”
哈罗德打开舱门,把毯子扔了进去。“你快上飞机吧,”他说,“我们尽量在这里面把一切准备好,出去后能尽快起飞。”
“好的。”
他发现她爬不进机舱,便搬了一个大箱子过来。她站在了箱子上,却很难把那只伤了的腿挪到机舱里。大黄蜂机舱的空间还没有一辆小轿车的前座空间大,正常人进去都很费劲,对于伤到了两根肋骨的人就更难了。看来哈罗德得把她抱进去。
他用左手抱住她的肩膀,右手放到她膝盖下面,自己站到箱子上,把她放到了右边的座椅上,这样她就可以用左手操控中间的Y形操作杆了。哈罗德将坐在左边的驾驶座上,用右手操控。
“地上是什么?”她用手摸索着。
“是汉森的手枪。我不知道把它放在哪儿。”他关上了舱门。“你还好吗?”
她打开了窗户。“我没问题。最佳的起飞地点就是那条车行道。风力还好,是朝着城堡的方向吹的,所以你得把飞机推到城堡大门那边去,机尾对着城堡,迎风起飞。”
“好。”
他打开教堂的门。现在就要把飞机移出去了。幸运的是,之前停机的位置很好,机头正好对着教堂正门。起落架上绑了一条绳子,哈罗德刚发现它的时候就知道这是拉动飞机用的。他握住绳子,用力将飞机向外拽。
大黄蜂比他想象的要重。除了引擎之外,上面还装了三十九加仑的油,再加上卡伦。这不是个轻松的活。
让飞机从静止到开始移动,确实费了一番力气,但飞机一向前滑动,就没有刚才那么重了。无论如何,哈罗德还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拉了出去,穿过公园,走到车行道上。
月亮藏到了云彩后面。公园里灯火通明。如果有人望过来,一眼就能看到那架飞机。必须要再快一点。
他打开了左翼和机身之间的插销,打开机翼。然后又把上翼内侧最里面的折叠式襟翼折了下去。之后,他绕到机翼的前缘处,打开下翼插销,把它拨回原位,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之前练习的时候,他就遇到过这种情况。他轻轻地摇了摇机翼,插销马上归了位。接着他用皮带将机翼锁住。他重复着同样的步骤打开了上翼,用翼间支柱将它固定住。
三两分钟后,飞机左翼已经展开。他朝军营那边看了看。哨兵看到了他,正朝这边走过来。他加快速度打开了右边的机翼。刚刚完成,便发现哨兵走到了他身后。是那个友好的里奥。“你在干什么?”他好奇地问。
哈罗德早已经编好了故事。“我们要拍一些照片。达克维茨先生想卖掉这架飞机,反正也弄不到燃油。”
“拍照片?在晚上?”
“是拍月光下的照片,用城堡当背景。”
“我们长官知道吗?”
“哦,知道,达克维茨先生跟他说过。克莱斯上尉说没问题。”
“哦,好,”里奥说,可接着又皱起了眉头,“奇怪,达克维茨先生居然没跟我说一声。”
“他可能觉得没什么重要的。”哈罗德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如果德国人真的那么粗心,也就不可能征服欧洲了。
里奥摇了摇头。“这样的事必须要通知哨兵。”他仿佛在背诵行为规范上面的条款。
“我想达克维茨先生如果没和克莱斯上尉说的话,决不可能让我们拍照。”哈罗德倚在横尾翼上往前推。
里奥看到他推得很费劲,索性帮他一起推。他们把机身转了四分之一个圈,让机头朝着车行道的方向。
里奥说:“我最好和上尉说一下。”
“如果你不怕吵醒他。”
里奥看上去有些犹豫。“他可能还没睡。”
哈罗德知道军官都在城堡里睡。他想到了一个方法,既可以拖住里奥,又可以帮自己的忙,“好啊,如果你要到城堡去,那就帮我把飞机推过去吧。”
“行。”
“我推左翼,你推右翼。”
里奥扛着他的步枪,两只手推住了上下翼之间的金属支杆。多了一个人帮忙,大黄蜂变得轻了许多。
赫米娅赶上了韦斯特港站出发的最后一班火车。火车在午夜到达了科斯坦村。
她不知道自己到城堡之后应该怎么办。她不想敲门引起注意。或许应该等到早晨,再打听哈罗德的去向。可这意味着她要在外面度过整晚时间。这倒也没什么。不过如果城堡里有灯光,她倒可以找个人私下里打听一下,比如找一个仆人。时间太宝贵了,她实在耽误不起。
还有一个人跟她一起下了火车。那是一个戴着蓝色贝雷帽的女人。
她有点害怕。她会不会做错了?这个女人可能是和彼得・弗莱明一起在跟踪她?
她必须要弄清楚。
她在漆黑的车站外停了下来,打开了箱子,假装在寻找着什么。如果那个女人确实是在跟着她,那么她就也会找个理由停下来。
可她却走出车站,毫不犹豫地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赫米娅继续边在箱子里摸索,边用余光观察着那个女人。
她走到附近的一辆黑色别克旁。有一个人坐在驾驶位,抽着烟。赫米娅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烟头的火星。那女人坐了进去。车开走了。
赫米娅的呼吸平静了一些。那女人应该是进城去玩的,她的丈夫在这里等着接她回家。是自己多虑了。
她朝着城堡走去。
哈罗德和里奥把那架大黄蜂沿着车行道向前推,经过了哈罗德曾经偷汽油的那辆油罐车,一直走到城堡前面的院子里,又将机头转向迎风的方向。里奥跑进城堡,想叫醒克莱斯上尉。
哈罗德只有一两分钟时间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电筒,打开,用嘴叼住。他打开机身左前面的挂钩,打开了引擎罩。“燃油开启?”他问。
“燃油开启。”卡伦回答说。
哈罗德拉开打油泵的拉环,压了两下燃油泵的杠杆,给化油器注油。然后他关上引擎罩,挂好挂钩。把手电从嘴里拿下来。“节流阀就位?磁动机打开?”
“节流阀就位,磁动机打开。”
他站在飞机前,转动了螺旋桨。他模仿着之前卡伦的做法,又转了第二次,第三次。最后,他使出最大的力气拉下那个扇面,接着马上退后了一步。
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骂了一句。这可不是出问题的时候。
他重复了之前的步骤。但他知道,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了。他转动螺旋桨的时候,本该有些什么反应,但现在完全没有。他试着回忆之前的情景。
想起来了。之前每转一下螺旋桨,总是会听到“咔啦”一声。卡伦告诉过他那是脉冲启动器的声音。没有那个声音,就不会有火花。
他跑到她那边的窗前。“没有声音!”他说。
“磁动机故障。”她冷静地说,“经常会这样。打开外面的引擎罩,脉冲启动器就在磁动机和引擎中间。用石头砸它一下。应该有用。”
他打开了右边的引擎罩,拿着手电照了一下引擎。脉冲启动器是一个金属的圆柱体。他低头找了一圈。附近一块石头都没有。“在工具箱里找个东西吧。”
她找到了工具箱,递给他一个扳手。他用那个扳手砸了一下脉冲启动器。后面响起了一个声音:“马上停下!”
他转过身去,看到克莱斯上尉上身穿着睡衣,下面穿了军装裤,从院子那边朝他跑过来,里奥紧跟在他后面。克莱斯没拿武器,而里奥则扛着他的步枪。
哈罗德把扳手放进兜里,关上引擎罩,走到机头的位置。
“离开那架飞机!”克莱斯喊道,“这是命令!”
突然,卡伦喊了起来:“停在那儿!否则我就开枪了!”
哈罗德看到她的胳膊伸出了窗户,正用汉森的手枪对着克莱斯。
克莱斯停了下来,里奥也定在了那里。
哈罗德不知道卡伦会不会用手枪——当然,克莱斯也不知道。
“放下步枪,里奥。”卡伦说。
里奥放下了武器。
哈罗德再次转动了螺旋桨。
它发出了巨大的“咔啦”声。
彼得・弗莱明带着蒂尔德・叶斯帕森在赫米娅前赶到了城堡。“我们得把车停得隐蔽点,看她想怎么样。”他说。
“好。”
“关于桑德岛的事——”
“请不要再说那件事了。”
他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什么?永远不提了吗?”
“永远。”
他真想掐死她。
科斯坦村出现在了车灯前。他们看到了一座教堂和一个小旅馆。村庄前面,就是一个宽阔的大门。
“对不起,”蒂尔德说,“我犯了一个错误。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依然是朋友,是同事。”
他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见鬼去吧。”他开上了通向城堡的那条大道。
右手边,他看到了一座废弃的修道院。“奇怪,”蒂尔德说,“教堂门怎么开着?”
彼得希望有什么事能让他暂时忘记蒂尔德的拒绝。他停下那辆别克,熄了火。“我们去看看吧。”他打开汽车仪表盘下面的小柜拿出了一把手电筒。
他们走进了教堂。彼得听到了好像有什么人在呻吟。声音应该是从那辆劳斯莱斯里发出来的。他打开后备箱,用手电往里一照,看到了一个被绑着手脚的警察正躺在里面。
“这就是你说的汉森?”他说。
蒂尔德说:“飞机不见了!它飞走了!”
话音未落,他们就听到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大黄蜂一下子活了,仿佛盼望着展翅高飞一样。
哈罗德快步走到克莱斯上尉和里奥面前,捡起那支步枪,用它对着他们两个人,装出一副自信的样子。他缓慢地退回飞机旁,绕到左舱门前。他拉住门把手,打开舱门,把枪放在了座位后面的行李架上。
他正要上飞机,却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他看到克莱斯上尉朝着飞机扑了过来,一下子趴在了地上。虽然螺旋桨的声音很大,哈罗德依然听到了那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卡伦开枪了。但因为挡着窗户,卡伦的手没办法放得更低,枪打偏了。
克莱斯滚到机身旁,跳到了机翼上。
哈罗德想关门,可克莱斯却挡在了那里。那个上尉抓住了哈罗德的领子,想把他从座位上拉出去。哈罗德努力地想挣脱克莱斯。卡伦用左手握着枪,可机舱里太拥挤,她很难转过身来开枪。里奥这时也跑了过来,但因为舱门和机翼挡在中间,他没办法接近他们。
哈罗德从兜里拿出刚刚用过的扳手,使劲朝对方砸去。扳手的尖部打在了克莱斯眼睛的下面,顿时鲜血直流,但他依然没有放手。
卡伦探身过来,把节流杆推到了最前面。引擎瞬时轰鸣起来,飞机开始前行。克莱斯失去了平衡,但他依然用一只手臂紧紧抓着哈罗德。
大黄蜂跑得更快了,在草地上颠簸着。哈罗德又打了克莱斯一下。这一次他大叫了一声,放了手,摔在了地上。
哈罗德关上了舱门。
他伸手想抓住操控杆,可卡伦却说:“让我来吧——我可以用左手操作。”
飞机沿着车行道前行了一段距离,但速度提高以后,它便开始向右边偏去。“踩脚踏板!”卡伦大喊,“保持走直线!”
哈罗德踏下左踏板,想让飞机回到了路中间。但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加大了力气。过了一会儿,飞机开始向左转。它穿过大路,开始向着左手边的草坪滑过去。
“它的反应会滞后,你得估计好。”卡伦接着喊。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就像是开船,而且比船的反应还要慢。他又踩下了右脚踏板,让机头拐回来,飞机转向右边后,他再踩下左脚调整。这一次,机头没有那么极端的反应了。他终于让它回到了路中央。
“保持这个方向。”卡伦大声说。
飞机加速了。
这时,一辆车朝着他们驶来。
彼得・弗莱明换到一挡。蒂尔德刚要上车,车子就蹿了出去。她撒开了正要关车门的手,大叫了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彼得真希望她扭了脖子。
他加速前进,任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在风中摇摆。听到引擎在尖叫,他切换到了二挡。哈罗德・奥鲁夫森就在飞机上,这一点他非常确定。他要阻止他,哪怕要了他们两个人的命也无所谓。他又换到了三挡。
卡伦向前推动操控杆,大黄蜂的机尾抬了起来。他喊道:“你看到那辆车了吗?”
“看到了——他是想撞我们吗?”
“是的。”哈罗德盯着前面,竭力让飞机直线前进,“我们能在他们撞到我们之前起飞吗?”
“我不知道——”
“你必须得确定!”
“准备好转弯!”
“准备好了!”
那辆车已逼近到了他们面前。哈罗德知道他们来不及起飞了。只有转弯了。卡伦喊道:“转!”
他踏下左脚。由于滑行速度提高,飞机这次的反应快了许多,一下子滑向车道外——它转得太猛了,哈罗德有些担心刚刚修好的起落架受不了这样的转动。他马上又踏下另一只脚调整。
余光中,那辆车也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并没有放弃的意思。那是一辆别克,和彼得・弗莱明开去詹斯博格・斯科尔的那辆车一模一样。车子一个急转弯,对飞机穷追不舍。
但飞机有脚踏板,可汽车的方向完全靠方向盘。所以在草坪上行驶时,二者的情况完全不同。那辆别克一开到草地上,就开始打滑。在这时,月光从方向盘后面那个男人的脸上扫过,哈罗德看到那就是彼得・弗莱明。
飞机摇晃了两下之后又恢复了平衡。哈罗德看到他们正朝着那辆油罐车撞去。他踩下左脚的踏板,大黄蜂的右翼将将避开了那辆车。
彼得・弗莱明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哈罗德朝后望了一眼。那辆别克完全失去了控制,朝着油车开去。车子几乎是全速撞在了那辆车上,瞬间火光四射,整个公园都被点亮了。哈罗德想看看大黄蜂的机尾是否也着火了,但他实在没法回头看,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了。
别克车消失在了一片火海中。
“集中精力!”卡伦朝他喊道,“我们要起飞了!”
他将注意力转回到脚踏板上。他发现他们正向军营那边滑去,马上踩下了右舵。
当机头转回到正确方向后,飞机加速了。
赫米娅听到飞机的响声,开始朝城堡的方向跑去。走进科斯坦庄园之后,她看到了车行道上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在狂奔,跟刚刚在车站看到的那辆车很像。突然间,那辆车突然向旁边一滑,撞向了路旁的一辆油罐车。两辆车顿时一起炸成了碎片。
她听到一个女人大喊道:“彼得!”
火光中,她看到了那个带着蓝色贝雷帽的女人。一切都清楚了。那女人确实在跟踪她。而别克里的那个男人就是彼得・弗莱明。到车站之后,他们就不需要跟着她了,因为他们非常清楚她要去哪里。他们比她先到达了城堡。可之后呢?
她看到一架小双翼飞机在草坪上滑行,看上去是要起飞了。那个带着蓝色贝雷帽的女人跪下身来,从挎包里掏出手枪,瞄准了那架飞机。
到底发生了什么?赫米娅推想,如果那个戴蓝贝雷帽的女人是彼得・弗莱明的同事,那么飞机上的人就一定是好人,甚至有可能是哈罗德。他可能想带着那卷胶卷逃跑。
她必须要阻止那个女人。
公园里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昼。哈罗德看到叶斯帕森太太正用枪对着大黄蜂。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正对着她开过去,如果转向某一边,她就更容易瞄准了。他咬紧了牙关。子弹有可能只是穿过机翼或者机身,不一定会造成什么威胁。但她也可能会打到引擎,打坏配件,或者打穿了油箱,又或者打死他或卡伦。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有一个拎着箱子的女人穿过草坪跑了过来。“赫米娅!”他惊讶地叫道。她用手里的箱子打中了叶斯帕森的头。那个侦探一下子扔掉了枪,倒在了地上。赫米娅又打了她一下,捡起了地上的枪。
飞机经过了它们身边。哈罗德意识到,他们已经离地了。
他们马上就要撞到教堂的钟楼了。
32
卡伦把Y形操控杆推向了左边,撞在了哈罗德的膝盖上。大黄蜂一边上升一边倾向一边,但角度不够大,飞机依然朝着钟楼撞了过去。
“左脚踏板!”卡伦尖叫道。
哈罗德记起他也可以驾驶。他使劲踩下左脚,飞机倾斜得更严重了。可右翼依然朝着钟楼的砖墙扫了过去。飞机转得太慢了。他绝望地等着撞击的那一刻。可万幸的是,翼尖居然躲过去了。
“我的上帝啊。”他说。
飞机在风中颤抖着。哈罗德感到他们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但卡伦却继续让飞机边转方向边爬升。哈罗德咬紧牙关。飞机转了整整180度。最后,机头终于转向了城堡那边。卡伦把机身调回到水平位置。机身升高之后,飞机稳定了下来。哈罗德记起之前保罗・柯克告诉过他,离地面越近,波动会越严重。
他朝下面望了望。火焰吞噬了那辆油罐车。火光中,德国兵们穿着睡衣从修道院里跑出来。克莱斯上尉正挥着手发号施令。叶斯帕森太太依然躺在地上,显然还没醒。赫米娅・芒特已经消失了踪影。在城堡大门附近,几个仆人正抬着头看着他们的飞机。卡伦指了指仪表盘上的一个仪表。“看着这个,”她说,“这是转弯侧滑显示表。用脚踏板保持指针指向正上方,十二点的方向。”
月光穿过飞机透明的顶棚,照了进来,但这种光线下依然很难看清楚表盘的指针。哈罗德打开了手电筒。
他们继续爬升。城堡在他们后面渐渐地缩成了一个点。卡伦一直左右观察,而眼前却只是月光中丹麦的轮廓。
“系紧安全带。”她说。他看到她的安全带已经绑好了。“否则如果有气流,你的脑袋可能会撞在顶棚上。”
哈罗德系好了安全带。他的信心越来越足了,他们或许真的可以安全逃走。他开始有些小小的胜利感了。“我以为我会死。”他说。
“我也是——而且很多次。”
“你父母肯定担心死了。”
“我给他们留了个字条。”
“比我好多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我们要活下来,这样他们才会开心。”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你还好吗?”
“好像有点热。”
“你在发烧。你应该喝点水。”
“不用了。我们要飞六个小时,这里没有厕所。我可不想当着你的面在报纸上小便。那样的话,估计我们的友谊就要结束了。”
“我会闭上眼睛。”
“闭着眼睛开飞机?算了吧。”
她打着精神开玩笑,可他还是很担心她。到目前为止,他对他们两个人的表现感到无比的骄傲,而且她还受了伤。他希望她不要昏过去。
“看看罗盘,”她说,“我们在哪儿?”
他在教堂的时候就研究过那个罗盘,已经学会怎样看了。“现在是230。”
卡伦向右转。“英国应该是250。到250的时候告诉我。”
他用手电对着罗盘。指针转到了250的方向。“到了。”
“时间?”
“十二点四十分。”
“我们应该记下来,可是没带笔。”
“我相信我会记得这一切。”
“我想开到云上面去。我们现在的高度是多少?”
哈罗德又用手电照了一下高度计。“4700英尺。”
过了一会儿,飞机钻进了一片雾中。哈罗德知道他们在穿越云层。
“一直照着空速表,”卡伦说,“如果速度变了就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盲飞的时候很难保持正确的高度。我有可能不自觉地抬起或者是压下机头。但我们可以通过速度变化知道机头是不是移动了。”
盲飞让他感到十分紧张。估计事故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的,他想道。在云中,飞机很可能朝着山头飞过去。幸运的是,丹麦没有山,但如果有另一架飞机碰巧也飞到了同一片云里,那么两个飞行员恐怕都无法提前预知。
几分钟之后,他看到云朵上反射着的月光。大黄蜂已经穿过了云层。
卡伦向前推动了操控杆,飞机再次水平飞行。“看到转速表了吗?”
哈罗德用手电照了一下。“2200转。”
“慢慢回拉节流杆,让转速降到1900。”
哈罗德照做了。
“我们用功率来改变水平高度。”她解释说,“前推节流阀,就会升高,回拉就会降低。”
“那我们怎么改变速度呢?”
“通过飞机的高度。俯冲就会加速,爬升就会减速。”
“明白了。”
“但不要把机头抬高得太猛,否则就会熄火。那样飞机就要掉下去了。”
哈罗德吓了一跳。“那可怎么办?”
“压下机头,提高转速。本来是很容易的事,但有时候你会本能地想把飞机升起来,那样反而适得其反。”
“记住了。”
卡伦说:“你开一会儿。看看能不能保持平稳。好了,你来驾驶。”
他用右手握住了操控杆。
她说:“你应该说,‘我来驾驶。’这样驾驶员和副驾驶员就不会都误以为对方在操控飞机了。”
“我来驾驶。”但他心里却没有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这架大黄蜂如同是活的一般,随着气流上下左右地晃动。他必须要集中百分之百的精神才能让机头和机翼保持平稳。
“你发现了吗?你总得不停地回拉操控杆?”
“是啊。”
“这是因为我们已经消耗了一些燃油,所以飞机的重心发生了变化。你看到你那边舱门的前上角有一个拉杆了吗?”
哈罗德迅速地瞥了一眼。“对。”
“那就是升降舵控制杆。我在起飞的时候把它推到了最前面,因为那个时候油箱是满的,机尾特别重。现在我们要重新调节一下。”
“应该怎么做?”“很简单。松开你的右手。你有没有感到飞机自己在往前飞?”
“是的。”
“现在把升降舵控制杆往回拉。这样你就不用一直回拉操控杆了。”
她是对的。
“你可以调整这根控制杆的位置,让飞机可以自己平稳地飞行。”
哈罗德缓慢地往回拉那根升降舵控制杆,可右边的操控杆却同时向后压住了他的手。“太多了。”他说,他把控制杆又往回推了一点点,“这回差不多了。”
“你还可以用仪表板下面那个球形把手调整方向舵。如果操作正确的话,飞机就能自己向前飞行,这些操控杆都不会受到任何压力。”
哈罗德尝试性地松开了握着操控杆的手。大黄蜂继续平稳前行。
他又握住了操控杆。
下面的云层时有时无。透过云间的空隙,哈罗德看到了月光下的陆地。很快,他们离开了西兰岛,飞到了大海上。卡伦说:“看一下高度计。”
边驾驶飞机边查看仪表盘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战战兢兢地往下瞥了一眼,却发现他们已经到达7000英尺的高度了。“这怎么可能?”他惊讶地说。
“机头抬得太高了。这很正常,你害怕下坠,所以无意识地抬高机头。把鼻子压下去。”
他向前推了推操控杆。机头向下降的时候,他看到了另一架飞机,机翼上画着巨大的十字。哈罗德心中一惊。
卡伦也同时看到了那架飞机。“糟糕,”她说,“是德国空军。”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我看到了。”哈罗德说。它飞到了他们的左下方,大概有四分之一英里左右,正朝着他们开过来。
她抢过操控杆,机头瞬间降了下去。“我来驾驶。”
“你来驾驶。”
大黄蜂开始下降。
哈罗德看到那是一架梅塞施密特Bf-110双引擎夜间战斗机,有着双片式水平尾翼和像暖房一样的座舱盖。他记得亚恩曾经既紧张又羡慕地谈到过Bf-110的军事装备:它的机头处安装了大炮和多支机关枪。此刻哈罗德就可以看到座舱盖处伸出来的机关枪。这就是在桑德岛的雷达装备探测出同盟国飞机位置之后派去迎战的战斗机。
大黄蜂却是手无寸铁。
哈罗德说:“我们怎么办?”
“在他靠近以前我们得藏到云层里。真糟糕,我不应该让你爬得这么高。”
大黄蜂在俯冲。哈罗德看了一下空速表,他们的空速已经达到130节【11】了。那感觉就如同是坐过山车。他紧紧地抓着座位的边沿。“这样安全吗?”他问。
“总比被击中要安全。”
那架飞机越来越近了。它的速度比大黄蜂要快多了。空中突然有一瞬亮如白昼,接着是连续的炮火。哈罗德知道,梅塞施米特击中他们恐怕是易如反掌,但他还是忍不住恐惧地大喊了一声。
卡伦转向左边,想躲开机枪的瞄准。梅塞施米特从他们下方开过,炮火停了下来。大黄蜂的引擎继续隆隆作响。他们暂时安全了。
哈罗德记起亚恩说过,飞行速度快的飞机很难击中慢的飞机。也许这就是他们还能安然无恙的原因。
转过弯去之后,哈罗德从窗户里看到那架战斗机退到了远处。“他退到射程外了。”
“很快还会回来的。”卡伦说。
她话音未落,那架梅塞施米特就已经掉头了。接下来是瞬间的平静,大黄蜂朝着云层中俯冲,战斗机则挥翅转弯。哈罗德看到他们的空速达到了160。他们离云层越来越近了——却还是不够近。
天空再次被照亮。战斗机又开炮了。这一次,它离得更近了,而且射击角度也更好了。他恐惧地发现左下翼上的面料有一个破洞。卡伦猛推操控杆,哈罗德身体斜向一边。
可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冲进了云层。
枪声骤停。
“感谢上帝。”哈罗德说道。虽然机舱里冷飕飕的,但他却出了一身汗。
卡伦拉回了操控杆,机头抬了起来。哈罗德用手电筒照了照高度计,看到指针缓缓地沿逆时针方向回落,最终稳稳地指在了5000英尺的刻度上。空速也回到了80节的正常速度。
她再次让飞机倾向一边,改变了方向,这样战斗机就不会那么容易循着他们之前的飞行轨道跟上他们了。
“把转速降到1600转。”她说,“我们要贴着云层下边飞。”
“为什么不待在里面?”
“很难一直待在云彩里,会迷失方向的,就连上下都分不清楚。仪表有显示,但你心里不能确定。很多时候飞机就是这样出的事故。”
哈罗德在黑暗中摸到了升降舵控制杆,把它拉了回来。
“那架战斗机是碰巧找到我们的吗?”卡伦说,“他们可能可以用无线电波追踪到我们。”
哈罗德皱起了眉头。现在有事情能思考一下也是好事,可以让他暂且忘了目前的危险处境。“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他说,“金属可以反射无线电波,但是我想木头和纤维应该不能。大型的铝制轰炸机可以把无线电波反射回它们的天线装置,但我们的飞机上只有发动机可能反射,可我们的发动机又太小,它们很难探测到。”“希望你是对的,”她说,“否则我们就死定了。”
他们降到了云层下面。哈罗德把发动机转速提高到1900转。卡伦拉回了操控杆。
“注意观察,”卡伦说,“如果再看到它,我们就得马上回到云里去。”
哈罗德环顾四周,但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情况。前方大约一英里处,月光穿过云朵间的空隙照了下来。哈罗德借着月光看到了地面上天地和森林的轮廓。他们现在应该是到了菲英岛上方。一束亮光正穿过漆黑一片的陆地。他猜想,那不是火车,就是警车的车灯。
卡伦开始让飞机倾向右边。“注意你的左边。”她说。哈罗德什么也看不见。接着,她又斜向另外一边,然后从她那边的窗口望了出去。“我们每个角度都要看清楚。”她解释说。他发现她因为要不停地大喊,嗓子都哑了。
梅塞施米特突然出现在了他们前方。
它从大概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云朵里掉了出来,地面反射的月光照出了它的轮廓。“最大马力!”卡伦大喊道。事实上没等她说,哈罗德就已经把发动机转速提到了最高。她把操控杆拉到最后面,抬起机头。
大黄蜂用了几秒钟时间反应,然后便开始爬升。战斗机转了一大圈,跟着他们爬升。和他们达到同一水平高度后,它开火了。
就在这时,他们钻回了云彩里。哈罗德欢呼起来。“甩掉它了!”他说。但他的语气中依然夹杂着恐惧。
他们在云中继续爬升。月光照亮了他们四周的一片混沌。哈罗德意识到他们已经就要穿回到云彩上面了。“回拉节流杆,”卡伦说,“我们要尽可能地留在云里。”飞机开始水平飞行。“盯紧空速表,”她说,“保证我们没有在爬升或者是下降。”
“好的。”他检查了一下高度计,现在的高度是5800英尺。
突然,那架梅塞施米特出现在了几码之外。
它正从他们右下方的位置朝他们飞过来。一秒钟之间,哈罗德看到飞行员充满恐惧的脸:他的嘴大张着,显然是在大叫。他们马上就要撞在一起了。战斗机的机翼将将从大黄蜂下面划过,离起落架几乎只有一根头发的距离。
哈罗德踩下左脚踏板,卡伦则拉回了操控杆。那架战斗机不见了。
卡伦长长地出了口气:“上帝啊,太险了。”
哈罗德望着眼前滚动的云朵,等待着梅塞施米特出现。一分钟过去了,又一分钟过去了。“我想他和我们一样被吓到了。”卡伦说。
“你觉得他接着会怎么样?”
“可能会贴着云飞一会儿,等着我们出现。如果幸运的话,我们可能会分开,说不定能甩掉他。”
哈罗德看了看罗盘。“我们正在向北飞呢。”
“为了躲他,我都偏离航向了。”她边说边让飞机倾向左边,哈罗德调整了方向舵。罗盘指向了250的位置。“好了。”她把飞机调整回水平位置。
他们开出了云层,两个人四周环视了一圈,没有其他飞机的影子。
“我好累。”卡伦说。
“理所当然。我来驾驶吧。你歇一会儿。”
哈罗德集中精神维持着飞机笔直前行。他已经逐渐习惯了细微的方向调整。
“你要时不时地看一下仪表,”卡伦提醒他说,“比如空速表、高度计、罗盘、油压,还有油量。在开飞机的时候,要时时关注这些仪表的显示。”
“好的。”他强迫自己每一两分钟都看一下那些表盘。每次移开目光,他都害怕飞机会突然掉下去。还好,那只是杞人忧天。
“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到日德兰半岛上空了。”卡伦说,“不知道我们往北偏了多远。”
“怎么才能知道?”
“经过海岸的时候我们得飞低点。我只能通过陆地的形状来确定我们的方位。”
月亮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方。哈罗德看了看表,惊讶地发现它们已经飞了两小时了,感觉仿佛才几分钟而已。
“我们现在就看看。”卡伦过了一会儿说道,“把转速降到1400,开始下降。”她找到地图册,借着手电的光研究了一下。“还要再低些,”她说,“我看不清下面的地形。”
哈罗德把飞机降到了3000英尺的高度。月光下可以看到地面的轮廓,但却看不到细节,只是一片土地。卡伦说:“你看——前面是一个镇子吗?”
哈罗德向下望去。很难确定。因为灭灯的规定,那里没有灯光——德军就是不希望敌军从空中分辨出城市才做了这样的规定。但月光中的前面那一片区域确实和其他部分不太一样。突然,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个光点。“那是什么东西?”卡伦喊道。
难道有人在向大黄蜂放焰火?可自从德国入侵丹麦以来,焰火就已经被禁止了。
卡伦说:“我从来没看到过曳光弹,但这个——”
“可恶,难道这就是?”哈罗德没等卡伦指导,就把节流阀推到了最前面,抬起了机头。
就在这时,探照灯亮了。
近处响起一声爆炸声。“什么东西?”卡伦喊。
“我想应该是弹壳。”
“有人在朝我们开枪?”
哈罗德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一定是莫兰德!我们应该就在港口上面。”
“转弯!”
飞机倾向了一边。
“别抬得太高,”她说,“会熄火的。”
又是一发子弹。探照灯在黑夜中扫射着。哈罗德感到他仿佛是在用意志力将飞机抬了起来。
他们转了180度。哈罗德继续爬升。又一发子弹爆炸了,但已经被他们落在了后面。他又有了些信心。
枪声停了。他又转回到他们初始的方向,继续向上爬升。
一分钟以后,他们离开了海岸。
“我们离开陆地了。”他说。
她没有回答。他看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哈罗德借着月光,回望身后越来越远的海岸线。“不知道我们这一生能不能再回到丹麦。”他自语道。
33
月落了。云彩也突然消失了。点点星光出现在哈罗德眼前。这些星星是唯一可以让哈罗德分得清上下的标志物了。飞机的引擎一直在隆隆作响。他们现在位于5000英尺的高度,空速是80节。气流没有他第一次上飞行课时那么强,也许是因为他在海面上飞行,又或者是因为夜里的气流比较弱——再或者两者都是。他一直在查看罗盘,但不确定他们的大黄蜂被风吹偏了多少。
他松开手中的操控杆,摸了摸卡伦的脸。她在发烧。他把飞机调整到水平位置,然后从仪表盘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瓶水,往手心里倒了一些,然后用手在卡伦额头上轻轻地拍了拍,帮她降温。她的呼吸算是正常,但呼出的气很热。因为发烧,她睡得很熟。
再望向前方时,他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看了看表:才凌晨三点钟。他们应该飞了一半的路程了。
晨光中他看到前面有一片云彩。他正对着那团云朵钻了过去。有几滴雨水打在了挡风玻璃上。大黄蜂和汽车不同,没有雨刷器。
他记起卡伦说过迷失方向的问题,尽量不做任何突然的操作。但看着四周的一片空洞,他依然感到有些惊慌。他希望卡伦能给他点意见,可又不忍吵醒她。时间仿佛静止了。他开始观察这些云朵的形状:有的像马头;有的像林肯大陆轿车的引擎罩;还有的像是海神尼普顿的小胡子。在他前方十一点方向偏下一点有一艘渔船停在那里,渔夫正在好奇地盯着他看。
那不是幻觉,他突然恢复了神志。眼前的云雾已经消散了,那是一艘真的渔船。他看了看高度计,飞机已经在海平面的高度了。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
他本能地回拉操控杆,想抬起机头,可卡伦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不要把机头抬高得太猛,否则就会熄火。那样飞机就要掉下去了。他知道该怎么做,却不知道还够不够时间。飞机还在下降。他压下机头,把节流阀推到最前面。他从那艘渔船旁飞了过去。之后他将机头抬起了一点,想着机轮很可能会碰到水面。还好,飞机继续飞行。他再抬机头,瞥了一眼高度计。飞机开始爬升了。他吁了一口长气。
“小心一点,傻瓜,”他自言自语道,“别睡着了!”
他继续上升。云彩散开了,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他看了看表,四点了,太阳要升起来了。透过透明的顶盖,他看到北极星就在他的右边。也就是说他的罗盘是准确的。他正在向西飞行。
为了不要和海面离得太近,他向上爬升了近半个小时。温度低了许多,冷冷的空气从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他裹上了卡伦拿来的毯子。到达10000英尺的高度后,他开始水平飞行。可引擎突然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响声。
一开始,他弄不清这是什么声音。引擎已经正常地轰鸣了几个小时,他几乎听不到了。
没过多久,它又响了一下。他意识到引擎可能要熄火。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像是要停止了一般。他现在已经远离了陆地,如果引擎出问题,他们就会直接掉到海里。
引擎又响了。
“卡伦!”他喊道,“醒醒!”
她没有反应。他松开操控杆推了推她的肩膀。“卡伦!”她睁开了眼睛。在小睡之后,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也没那么红了。但听到引擎的声音后,她的脸一下子吓白了。“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我们在哪儿?”
“北海中间。”
引擎再“咳”了一声,便发出了“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我们可能要落在海里了,”卡伦说,“现在是什么高度?”
“10000英尺。”
“节流阀开着吗?”
“是的,我刚刚一直在上升。”
“就是因为这个。把它关到一半的位置。”
他拉回节流杆。
卡伦说:“节流阀全开的时候,引擎会从外面而不是从机器间里吸气,那些空气太冷了——在这个高度,外面的空气会冻住化油器。”
“那我们怎么办?”
“下降。”她握住操控杆,把它推到前面,“下降的时候,空气温度会上升,冰最后应该会融化。”
“可如果不……”
“找找海里有没有船。如果我们可以落在它附近,还有可能获救。”
哈罗德眺望整个海面,却没看到一艘船的影子。
引擎失火之后,他们开始快速下降。哈罗德从柜桶里拿出一把斧子,准备按之前的计划在坠落后砍下机翼作救生筏。他把矿泉水放进了衣服口袋里。不过掉到海里之后,他应该活不到渴死那一刻吧。
他看了看高度计。他们已经下降了1000英尺了。然后又是500英尺。海水看上漆黑而冰冷。上面依然一艘船也没有。
哈罗德突然冷静了下来。“我想我们可能会死,”他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还没那么糟,”卡伦说,“提高转速,这样我们就不会摔得太重。”
哈罗德把节流杆向前推。引擎的声音变大了。它在打火。
哈罗德说:“我不觉得——”
就在这时,引擎有要启动的意思。
它叫了几秒钟,哈罗德屏住了呼吸。可接着它再次失火。最后,引擎终于恢复了工作。飞机开始爬升。
两个人全都欢呼了起来。
发动机转速已经升到了1900。“冰化了!”卡伦开心地叫道。
哈罗德亲了她一下。这可不容易。他们虽然肩并肩地坐在狭窄的机舱里,但身子却很难在椅子里移动,尤其他们又都系着安全带。但他还是做到了。
“这感觉真好。”她说。
“如果我们能活着飞到英国,我这一生的每天都会吻你。”他开心地说。
“真的?”她说,“一生可很长。”
“越长越好。”
她看上去很高兴。“我们应该看看还有多少油。”
哈罗德转过身去看了看座椅后面的刻度表。这个刻度表有两个刻度,一个显示的是空中的油量,一个显示的是飞机在地面上机头向上时的油量。
但两个刻度全都接近最下方了。
“糟糕,油箱快空了。”
“附近也没有陆地。”她看了看表,“我们飞了快五个半小时了,大概还有半小时才能见到陆地。”
“没关系,我来加油。”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去,跪在座位上。他把那个油桶立在了座位后面的行李架上。它的旁边是一个漏斗以及一段花园里浇水用的水管子。在起飞前,他在窗户上割了一个小洞,把那个简易加油装置的管子从这个洞里穿出去,另一端绑在了机身一边的汽油进口处。
可就在这时,他发现管子的另一端正在风中飞舞。他骂了一句。
“怎么了?”卡伦问。
“管子松了。看来我绑得不够紧。”
“那怎么办?我们得加油啊!”
哈罗德看了看那个油桶,还有旁边的漏斗、水管,还有身旁的窗户。“我得把水管放到加油口里。但在机舱里可做不到。”
“你不能出去!”
“如果我打开舱门会怎么样?”
“上帝,那等于是在空中刹车。我们会一下子慢下来,然后向左转。”
“你能应付吗?”
“我可以压下机头以保持速度,而且我应该可以用左脚踩右脚踏板。”
“那我们就试试吧。”
卡伦缓缓地让机头沉了下去,然后用左脚踩住了右边的踏板。“好了。”
哈罗德打开舱门。飞机一下子被吹向了左边。卡伦踩住右脚踏板,但他们依然在向左偏。她将操控杆推向右边,飞机倾斜了,但依然向左转过去。“不行,我控制不住!”她喊道。
哈罗德马上关上了舱门。“如果我把窗户打碎的话,门的阻力应该能减小一半。”他说。他拿出口袋里的扳手。这些窗户用的是一种叫赛璐珞的材质,比玻璃要坚硬很多,但他知道,它不是抗打击的——两天前他还打破了后窗。他向后举起右手,重重地砸在那扇窗户上。赛璐珞被砸成了碎片。他把窗户框里上残留的碎片扔了出去。
“准备好再来一次了吗?”“等一下——我们得提高空速。”她推开了节流阀,然后又把升降舵控制杆往前推了一英寸,“好了。”
哈罗德打开了舱门。
飞机又开始向左转,不过这一次没有那么快了。卡伦成功地用方向舵稳住了飞机。
哈罗德跪在椅子上,把头伸了出去。他看到水管子的那一头正在油箱盖附近飞舞。他用右肩顶着舱门,以免它关上,伸出右臂抓住那根水管。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它放进加油口里了。他看得到开着的油箱盖,却看不到加油口。他抓住水管,想把它伸进加油口里,但因为飞机在颠簸,那段水管子在他手中来回乱动,很难对准加油口。这就像是在飓风中认一根针一样。他尝试了几分钟,但怎么都放不进去,而且他已经感到自己的手要冻成冰块了。
卡伦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把手缩了回来,关上了舱门。
“我们又在下降了。”她说,“我们得爬上去。”她拉回了操控杆。
他对着手吹着热气,“这样不行。”他说,“放不进去。我必须得拿着水管的那头往里放。”
“怎么拿?”
他想了一会儿。“估计伸出一只脚去,就能够得着了。”
“哦,上帝。”
“高度够了就告诉我一下。”
几分钟之后,她说:“可以了,但我一拍你肩膀,你就得马上关舱门。”
哈罗德脸朝后,左腿跪在座椅上,右脚伸出舱门,踏在了加固机翼的外包布上。他左手抓着安全带,探出身子想够到水管的末端,最后终于成功了。然后他又向外探了一些,想把水管插进进油口里。
大黄蜂飞进了一个气窝。飞机颠簸起来。哈罗德失去了平衡,右脚差点从机翼上掉下来。他一手握牢安全带,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抓住水管,想站直身子。就在这时,管子在机舱里的那端脱了绳。哈罗德无意识地松了手,气流把那根管子卷走了。
哈罗德吓得浑身发抖,钻回了机舱。
“怎么回事?”她说,“我没看见!”
他有一刻几乎什么也说不出。“我把水管子弄掉了。”
“哦,不。”
“我们快没油了。”哈罗德又看了一下刻度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必须要站在外面把油倒进油箱里。这需要两只手——我一只手肯定举不起四加仑的油桶。太重了。”
“但你怎么保持平衡啊?”
“你得用左手抓住我的皮带。”卡伦很有力气,但他不知道如果他要摔倒,她能不能抓得住他。但没有别的选择了。
“可这样的话我就没法控制操控杆了。”
“那我们只能期望飞机可以自己飞了。”
“那我们就再升高一点吧。”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没有陆地。
卡伦说:“你先暖暖手。把手放我大衣里面捂一会儿。”
他转过身去,跪在椅子上,把手放在了她的腰上。她里面穿了一件轻薄的夏季运动衫。
“伸到运动衫里面吧。我身上很热。我不介意。”
他碰到她时,她敏感地抖了一下。
飞机还在上升,他一直把手放在那儿。突然间,引擎的声音断了。“没油了。”卡伦说。
过了一会儿,引擎又响了起来,但他知道她是对的。“开始吧。”他说。
她控制住飞机的方向。哈罗德打开油桶的盖子,虽然风很大,但汽油的味道还是在机舱里弥漫开来。
引擎再次失火,开始颤抖起来。
哈罗德拎起油桶。卡伦拉住了他的腰带。“我抓着你呢,”她说,“别担心。”
他打开舱门,伸出右脚,把那个油桶放在了座位上。然后他又踏出了左脚,站在机翼上身子探到机舱里。他从未感到过如此恐惧。
他拎起油桶,直直地站在机翼上。他做了一个不明智的决定:往下面望了一眼,顿时感到胃里一阵翻腾。油桶差点掉下去。他闭上双眼,咽了一口吐沫,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睁开了双眼,提醒自己不要再往下看。他趴到注油口前。皮带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腹部。他举起油桶。
飞机不停地在颠簸,很难准确地把油倒进油箱里。不过没过多久,他就把握了节奏。他前后晃动着,把自己的生命完全交给了卡伦。
引擎断断续续地失火了几秒钟,接着终于恢复了正常。
他太想马上回到机舱里了,可他们需要足够的油才能顺利降落。汽油仿佛像蜂蜜一样黏稠,流得很慢,有些随着风飞到了空气里,有些则洒在入口处溅了出去,不过大部分还是成功地流进了油箱。
油桶终于空了。他把它扔在了风中,然后满心庆幸地用左手抓住舱门的门框,小心翼翼地回到机舱里,关上了舱门。
“看!”卡伦指着前面叫道。远处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陆地出现了。
“哈里路亚。”他轻声说。
“祈祷那就是英国吧,”卡伦说,“我不知道我们的方向偏了多少。”
过了好长时间,那块黑色的形状终于清晰了,演化为一片海滩,一个港口小镇,一片无垠的田地,以及绵延起伏的山川。
“我们下降一点看看。”卡伦说。
他们降到了20000英尺的高度,仔细地观察着这个小镇的形状。
“很难说这里是法国还是英国,”哈罗德说,“我都没去过。”
“我去过巴黎和伦敦,但都不是这样。”
哈罗德检查了一下油箱的刻度表。“无论如何,我们都得马上着陆了。”
“但我们得确定这里不是我们敌人的领地。”
哈罗德抬头向上望,看到了两架飞机。“很快就能知道了,”他说,“你看上面。”
他们望着头顶那两架从南边快速飞来的飞机。它们离近之后,哈罗德盯着它们的翅膀,寻找着特殊的标记。会不会有德国的十字标呢?难道这一切努力最终还是白费?
最终,哈罗德看到它们是英国皇家空军的喷火式战斗机。
他胜利地欢呼着:“我们成功了!”
飞机朝他们飞过来,分别飞到了他们的两侧。哈罗德看到了飞行员在盯着他们看。卡伦说:“希望他们不会把我们当成间谍,向我们开炮。”
那是非常可能的事。哈罗德拼命思考着怎么告诉皇家空军他们不是敌人。“举白旗。”他说。他脱下上衣,把它从窗户伸了出去。那件白衣服在风中舞动起来。
这办法起作用了。其中一架喷火式战斗机开到了他们前面,摇动着翅膀。卡伦说:“我想它的意思是让我们跟着它。但我们的油不够了。”她看了看下面的陆地。“根据烟囱的烟判断,海风是从东边吹过来的。我们可以降落在田里。”机头缓缓地沉了下去。
哈罗德紧张地看着前面那架飞机。没多久,它开始转圈,但依然还是维持着之前的高度,好像是想看看大黄蜂要做什么。也许它们认为一架大黄蜂应该对英国造不成什么影响。
卡伦降到了1000英尺的高度,向那片田野飞去。可视范围内并没有任何障碍物。她调整到逆风的方向,准备降落。哈罗德调整方向舵,让飞机保持笔直飞行。
他们离地面20英尺高时,卡伦说:“拉回节流杆。”哈罗德照做了。她微微抬起机头。从哈罗德的角度看,飞机好像马上就要着陆了,可事实上它又继续飞行了大概五十几码的距离,最终机轮触到了地面。
几秒钟之后,飞机慢了下来。哈罗德透过打碎的窗户望出去,看到几码之外,一个年轻人正骑在一辆自行车上,张着嘴惊讶地盯着他们。
“不知道我们在哪儿。”卡伦说。
哈罗德朝着那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喊道:“嗨,你好!”他说,“这是什么地方啊?”
那个人愣愣地看着他,仿佛他是星外来客一般。“至少,”他终于说话了,“这里可不是什么见鬼的【12】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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