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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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詹斯博格所在的村落浸在了一片暮霭中。村民睡得很早。街上几乎已经空无一人,房子里的灯也都熄了。哈罗德感到这里好像刚刚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而他却是唯一不知情的人。
他把摩托车停在了火车站外面。看来他的车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值得怀疑,因为就在他旁边还停着一辆欧宝奥林匹亚篷式轿车,后面的车顶上面有一个大木箱子,装着车子的燃料。
他停好车之后,便在黑暗中向学校走去。
在成功避开了桑德岛的德国兵之后,他回到床上睡到了中午。母亲叫醒了他,为他做好了猪肉和土豆,让他大大地饱餐了一顿,又在他的钱包里塞了很多钱,不停地问他住在哪里。母亲的深情和父亲的帮助让哈罗德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告诉她他目前住在科斯坦庄园,但还是没有说他住在废弃的教堂里,怕她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安稳。还是让她认为自己住在那幢大宅的客房里更好一些。
然后他再次开始了由西向东横穿丹麦的行程。第二天晚上,他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学校。
他决定在去哥本哈根詹斯・托克斯威格那里找亚恩之前先把相片洗出来。他得确定照片清晰可用。相机有时候会出问题,而且拍照的人也可能犯错误。他不希望亚恩拿着一卷白胶卷冒险去英国。学校有自己的暗房,也有冲照片需要的东西。提克・达克维茨是摄影社的秘书,而且有暗房的钥匙。
哈罗德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旁边农场的马厩进的学校。已经十点钟了。低年级的学生已经睡觉了,中年级的该准备上床了。只有高年级的可能还醒着,不过大部分也应该已经回宿舍了。明天是结业日,他们可能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穿过那些熟悉的楼群时,哈罗德尽量不让自己显得鬼鬼祟祟,而是坦坦荡荡地走在大路上。如果他能表现得自然而自信,路过的学生也只会以为他是一个要回宿舍的高年级学生。他惊讶地体会到时隔仅仅十来天,自己的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在去往提克和麦兹所住的“红房子”的路上,他一个人也没遇到。楼梯上可没有地方让他躲藏,如果谁看到了他,一定会马上认出他来。但还算幸运。楼梯上依然空无一人。他快速走过舍监摩勒先生的房间,悄悄地打开了提克的房门,走了进去。
提克正坐在他的箱子上,努力地拉上箱子的拉链。“你!”他说,“我的上帝!”
哈罗德坐在他旁边,帮他合上了箱子。“想回家了吧?”
“没那么幸运。”提克说,“我要去奥尔胡斯了,到我们家在那里的分行实习。这是和你一起去爵士吧的惩罚。”
“哦。”哈罗德本指望可以在科斯坦村能有个伴,现在看来也不用告诉他自己住在那里了。
“你怎么回来了?”提克绑好行李箱后问。
“我需要你帮忙。”
提克笑了。“什么忙?”
哈罗德把口袋里的胶卷拿了出来。“我想把这个洗出来。”
“为什么不到外面店里去洗?”
“因为我会被抓到。”
提克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的神情。“你加入了反抗纳粹的组织?”
“差不多。”
“你很危险。”
“是的。”
有人在敲门。
哈罗德一下子藏到了床下。
“谁?”提克问。
哈罗德听到门打开了。摩勒先生说:“熄灯了,达克维茨。”
“是,先生。”
“晚安。”
“晚安,先生。”
门阖上了。哈罗德从床底下钻了出来。他们听着摩勒先生的脚步渐行渐远,和每个房间的学生们都道了晚安,然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他们知道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天亮前他应该不会再出来了。
哈罗德小声对提克说:“你有暗房的钥匙吗?”
“有,但我们得想办法进实验室。”科学楼每晚都会锁门。
“我们可以从后面的窗户爬进去。”
“如果他们看到玻璃破了,就知道有人进去过了。”
“你操什么心啊?明天你就走了!”
“好吧。”
他们脱掉了鞋子,踮着脚走到了走廊上,静静地走下楼梯,出了大门后再把鞋子穿好。
已经过了十一点了。天完全黑了。在这个时间,一般不会有人在外面了,所以他们主要得避开那些窗户。幸运的是月亮没出来。他们快步离开了“红房子”,穿过草坪。经过教堂时,哈罗德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间高年级的宿舍还亮着灯。一个人影走到了窗前,停了下来。几秒钟后,哈罗德和提克拐到了教堂的后面。
“恐怕有人看到我们了。”哈罗德低语,“‘红房子’有盏灯亮了。”
“教职员宿舍都朝着另一面。如果有人看到我们,也肯定是学生。不用担心。”哈罗德希望他说的是对的。
他们绕过图书馆,来到了科学楼的后面。这栋楼虽然是新建的,但为了与周围环境取得一致,建筑的风格还是旧式的:红砖外墙,六格玻璃窗。
哈罗德脱下一只鞋,在一块玻璃上敲了一下。玻璃好像很坚固。“踢球的时候,这些玻璃好像很容易就碎了。”他嘟囔了一句,把手伸进了鞋子里,在那块玻璃上猛敲了一下。玻璃“哗”的一声碎了。两个男孩被这声音吓住了,呆呆地站在那儿,可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附近的楼里没有人——教堂、图书馆、健身房——哈罗德的心跳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用鞋子将窗框上夹着的碎玻璃敲掉,那些玻璃掉在了屋里面实验室的长凳上。他把胳膊从窗口伸了进去,手上已然套着鞋,把碎玻璃从凳子上掸下去,然后爬进了实验室。
提克也跟了进来。各种酸和氨水的味道一下子冲进了哈罗德的鼻孔里。他什么也看不见,不过这个房间对他来说实在太熟悉了,他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门的位置。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了暗房。
两个人走进暗房后,提克把门从里面锁好,打开了灯。这里没有光可以照进来,也没有光可以照出去。
提克捋起袖子开始工作。他在一个托盘里倒好温水,然后又忙着鼓弄那排瓶瓶罐罐。接下来,他边测水温,边往托盘中加热水,直到满意为止。哈罗德懂得洗相片的原理,可自己却从来没有洗过,所以他必须得完全依靠他的朋友了。
如果出问题了怎么办——比如快门坏了、胶卷不清楚,或者照片是模糊的?那么整件事就白干了。他还敢再来一次吗?那样的话他必须再回到桑德岛,爬过围网,等到天亮重拍照片,然后在光天化日之下逃走。他不确定自己还有重新来过的决心。
一切就绪后,提克定好了时间,关了灯。哈罗德耐心地坐在黑暗中,看着提克冲洗影像——如果真的能冲洗出图像来的话。提克解释说,他先把照片放在连苯三酚里,连苯三酚和银盐反应可以成像。他们坐在那里,等着闹钟响。然后提克又用乙酸冲洗照片以终止反应,最后用硫化硫酸钠定影。
“应该可以了。”他说。
哈罗德屏住了呼吸。
提克打开了灯。哈罗德先是感到眼前一片白光,什么也看不到。眼睛恢复正常之后,他凝视着提克手上那条长长的胶片。这是哈罗德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提克把它拿到灯光下。一开始哈罗德什么也看不出来,心里顿时绝望地想到可能要再去拍一次了。可后来他突然记起来应该反过来看,白的地方是黑的,黑的地方是白的;这回他终于看清楚了。他看到了那个四方形的庞然大物,那个四周前就勾起了他强烈好奇心的新设备。
他成功了。
他认出了这些小方格里的所有图像:旋转的底座,一大堆连接线,可以转向不同角度的大网,两个小机器,还有最后那张他心惊肉跳地拍下的囊括了三部机器的整体照片。“拍到了!”他带着胜利的口气叫道,“太棒了!”
提克一脸苍白。“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德国人发明的一些飞机探测设备。”
“还不如不问你。你知道如果别人发现了这件事,会把咱们怎么办么?”
“照片是我拍的。”
“但是是我洗的。上帝啊,我会被绞死的。”
“我之前跟你说了。”
“我知道,但我没想到是这样。”
“对不起。”
提克卷起胶卷,把它放回了那个圆柱形的盒子里。“拿着。”他说,“我要回去睡觉了,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哈罗德把胶卷盒放进了裤兜里。
可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提克呻吟了一声。
哈罗德一动不动地仔细听。一开始他听不到那人在说什么,只能肯定这声音是从楼里面发出来的,而不是来自外面。后来他清楚地听到了艾斯的声音:“好像没有人啊。”
接下来是一个学生的声音。“他们肯定来这里了,先生。”
哈罗德对着提克皱了皱眉:“是谁?”
提克悄声说:“听上去像沃尔德马・博尔。”
“当然是他。”哈罗德咕哝了一句。博尔是学校里的小纳粹。刚刚肯定是他从窗户看到了他们。真倒霉——如果是任何其他学生,恐怕都不会声张。
又有一个声音响起了。“看,有扇窗子碎了。”是摩勒先生。“他们应该是从这里进去的——无论他们是谁。”
“其中肯定有哈罗德・奥鲁夫森,先生。”波尔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哈罗德对提克说:“我们先离开暗房吧。至少不让他们怀疑我们在冲胶卷。”他关上灯,转动钥匙,打开了门。外面灯火通明。艾斯就站在门外。
“见鬼。”哈罗德说。
艾斯穿了一件圆领衫,他显然已经要睡了。他望着哈罗德:“真的是你,奥鲁夫森。”
“是的,先生。”
博尔和摩勒先生出现在了艾斯身后。
“你不是这里的学生了,你知道吗?”艾斯继续道,“我有责任报警,让他们以入室抢劫罪逮捕你。”
哈罗德被吓住了。如果警察要搜他的身,他就完蛋了。
“达克维茨也在——我应该猜得到。”艾斯看着哈罗德背后的提克说道,“你们两个在这儿干什么?”
哈罗德必须要说服艾斯不去报警——但他不能在博尔面前解释这件事。他说:“先生,我能单独和您谈谈吗?”
艾斯犹豫了。
哈罗德想,如果艾斯拒绝了他的请求,依然选择报警,那么他也不会轻易就范。他会尽全力逃跑。但能跑多远呢?“求您了,先生。”他说,“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好吧,”艾斯有些无奈地说,“博尔,你回宿舍吧。还有你,达克维茨。摩勒先生,麻烦你送他们回去。”
艾斯走进化学实验室,坐在一张凳子上,掏出了烟斗。“好啦,奥鲁夫森,”他说,“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哈罗德思索着自己应该怎么说。他想不到一个合理的谎言来解释这一切,可是他更怕事实可能比任何谎言都难让对方信服。思量再三,他还是直接拿出了口袋里的那卷胶卷,把它递给了艾斯。
艾斯从那个圆柱形的盒子里取出了胶卷,把它举到了灯光下。“这看上去好像什么先进的无线电装置,”他说,“这是军用的吗?”
“是的,先生。”
“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的吗?”
“我想是通过无线电探测飞机的。”
“他们用的就是这个。德国空军一直声称自己像是打苍蝇一样击落英国皇家空军的轰炸机。这就是原因。”
“我认为他们既可以监测地方轰炸机,也可以监测自己的战斗机,这样可以确保准确地指挥自己的飞机攻击敌人。”
艾斯摘下了眼镜。“上帝,你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吗?”
“我知道。”
“英国人如果想帮助苏联,唯一的方法就是派轰炸机进行轰炸,强迫希特勒调兵力回德国防守。”
艾斯曾经是个军人,军事思维是他的本能。哈罗德说:“我不太明白您想说什么。”
“如果德国人能够轻而易举地击败英国空军,那么轰炸或是不轰炸根本没什么区别。但如果英军发现了德国的方法,他们就可以找到应对的办法来。”艾斯环顾四周,“这边应该有日历吧?”
哈罗德不明白他用日历做什么,但他知道哪里有。“在物理办公室。”
“去拿过来吧。”艾斯坐在实验室的长凳上,点上了烟斗。哈罗德则走到旁边的房间,在书架上找到了日历,拿了过来。艾斯往后翻了一页。“下次月圆是在7月18号。我打赌他们会在那天晚上发起轰炸。还有十二天了。你能在那之前把胶卷送到英国去吗?”
“有人会去送。”
“那就只能祝他好运了。奥鲁夫森,你知道自己有多危险吗?”
“是的。”
“间谍面对的可是死刑。”
“我知道。”
“你一直都很勇敢。我支持你。”他把胶卷递给了他,“你需要什么吗?食物,钱,汽油?”
“不用了,谢谢您。”
艾斯站起身来。“我送你出去。”
他们走到楼门口。夜里的风吹干了哈罗德额头上的汗水。他们肩并肩地沿着主路走到学校的大门前。“我还没想好怎么跟摩勒说。”艾斯说道。
“我能提个建议吗?”
“当然。”
“您可以说我们在洗色情照片。”
“好主意。他们都会相信的。”
他们走出了大门。艾斯握住了哈罗德的手。“看在上帝的份上,小心点,孩子。”
“我会的。”
“祝你好运。”
“再见。”
哈罗德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他转弯的时候,回了一下头,艾斯依然站在门口望着他。哈罗德挥了挥手,艾斯也挥了挥手。哈罗德离开了。
他爬到灌木下面睡到了天亮,然后便开着车奔向哥本哈根。
清晨在郊区骑车让他感到很舒服。之前的经历可谓惊心动魄,但最终他还是完成了自己的承诺。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把这卷胶卷交给亚恩。亚恩肯定会对他另眼相看。到那时哈罗德的工作也就完成了,接下来就只需等亚恩把胶卷送去英国了。
见过亚恩之后,他准备回科斯坦村。他得求尼尔森让他继续在那里工作。他只干了一天就消失了整整一周。尼尔森一定气坏了——不过他可能依然需要哈罗德帮手,所以也只能原谅他。
在科斯坦村工作意味着他能一直见到卡伦。对此他期盼不已。她可能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但她好像还是挺喜欢他的。而在他看来,能和她聊聊天已经很好了。亲吻她恐怕有点太不切实际。尼博德区到了。亚恩之前给了他詹斯・托克斯威格的地址。圣保罗是一条很窄的街道,两边都是排屋。房子前面没有花园:门口直对着大街。哈罗德把自行车停在了53号门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哈罗德呆了片刻。亚恩呢?他一定被捕了——
“什么事,小子?”那个警察不耐烦地问。那是个中年人,小胡子已经发白了,袖子上有代表警衔的条纹。
哈罗德突然来了主意。他假装着急地喊:“医生在哪儿?他得赶紧来。她要生了。”
警察笑了。失了魂的准爸爸可是戏剧中的长青角色。“这儿可没有什么医生,小子。”
“肯定是这儿啊!”
“冷静,孩子。没医生的时候女人也会生孩子。告诉我你要找什么地址。”
“费雪街53号的索尔森医生。他一定在这儿工作!”
“房号对了,可不是这条街。费雪街是南边那条街。”
“哦,上帝。搞错街了。”哈罗德转身骑上车。“谢谢您!”他喊道,然后便飞速打火准备离开。
“应该的。”警察说。
哈罗德开到街的尽头,转弯离开了警察的视线。
聪明,他想道,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18
周五,赫米娅整个上午都在那座城堡的废墟里,等亚恩给她送那卷胶卷。
那胶卷比五天前她向他布置任务时更重要了。在短短的几天内,世界已经变了样。纳粹对征服苏联已是信心满满。他们攻下了布雷斯特要塞。他们强劲的空军已经逼得苏联红军无还击之力了。
迪格比向她转达了他和丘吉尔的谈话内容。轰炸机司令部将会在下次作战任务中投入所有可以投入的飞机,竭尽全力将德国空军从苏联战场引回本土,为苏军赢得反击的机会。距离此次任务就只有十一天的时间了。
迪格比想到了弟弟巴特。他已经恢复了健康,又重返军营了。毋庸置疑,他会参加这次任务。
这几乎是一次自杀式的进攻,轰炸机司令部将会受到致命的打击。除非他们可以在几天内找到攻克德军雷达设备的方法。而这件事成功与否全靠亚恩了。
赫米娅说服那个瑞典渔民再一次将她送过了岸——虽然他警告她这可是最后一次,因为他感到这样有规律地来来往往太危险了。黎明时分,她搬着自行车涉水穿过浅滩,把车子放到了哈莫斯胡斯城堡下的海滩上。她骑到了山上的城堡旁,如中世纪的女王一般,站在废墟中,凝望着这个被心中充满怨恨的纳粹摧毁的世界,他们令她厌恶至极。
整整一天,她每隔半个多小时就会换一换地方,或者到树林里走走,又或者骑到海滩上,以免让其他人看出她在这里等人。她心里焦虑难耐,却又因为身体的疲惫而不住地打着哈欠。
为了舒缓紧绷的神经,她回想着他们上次见面的情景。那是多么的甜蜜啊。她诧异于自己居然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亚恩做爱,但却丝毫不感到后悔。她一生都会牢记那个瞬间。
她本以为他会搭夜班船过来。从伦讷港到哈莫斯胡斯堡只有十五英里的路程。亚恩如果骑车只需要一个小时,就算是步行也只要三小时。但整个上午他都没有出现。
这让她有些焦虑了。但她还是告诉自己不要太紧张。上次不也是这样吗?他没赶上夜班的船,第二天早晨才过海。她想他有可能晚上才能到达。
上一次等他也是让她坐立不安,第二天早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可她现在完全失去了耐心。在确定他不可能搭夜班船过来之后,她决定骑车去伦讷港。
从那条冷清的乡村小路骑到镇上有些拥挤的大街后,她感到越来越紧张了。她告诉自己事实上这里才更安全——在村里,人们会觉得她更加可疑;而在镇上,她反而可以隐藏在人群里——但情况却恰恰相反。她看到了人们眼中的怀疑,不仅仅是警察和士兵,还有那些站在门口的店主,牵着马的供应商,在长椅上抽烟的老人,以及喝着茶的码头工人。她假装在镇子里逛了一会儿,尽量避免和别人有眼神的接触,然后走进了港口边的一间餐馆,吃了一份三明治。船靠岸后,她站在了其他几个接船的人旁边。她仔细地看着每一个下船的乘客的脸,希望能看到化了装的亚恩。
几分钟后,乘客们都下了船。返回的乘客开始上船了。亚恩没有搭上这班船。
她思索了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有一百种理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没有出现:事情可小可大。他会不会因为害怕而放弃了这个任务?她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愧疚,可事实上她一直不太相信亚恩是做英雄的料。当然,他也可能已经死了。但火车延误这类的原因可能性要更大些。不幸的是,他没办法通知她。
但她可以联络他。她让他躲在了詹斯・托克斯威格在哥本哈根尼博德区的住所。詹斯家里有电话。赫米娅知道号码。
她犹豫了。如果警察在监听詹斯的电话,无论为了什么原因,那么他们就能追踪到来电的地点。他们会知道……什么呢?知道博恩霍尔姆有问题。那不是什么好事,却也不会带来致命的伤害。另一个方案是找个地方过夜,等着亚恩坐下一班船过来。可她再没耐心等下去了。
她回到了刚才那家旅店,拿起了电话。
接线员在帮她接通电话的时候,她后悔自己没有想清楚在电话中说些什么。直接找亚恩?如果有人监听,这就会泄露亚恩的藏身地点。不,她必须要打暗语,就像她在斯德哥尔摩打电话时一样。詹斯应该会接电话。他应该听得出她的声音,她想。如果他没听出,她可以说:“嗨,我是你在布莱德街的朋友,你还记得我吗?”布莱德街是英国使馆的所在地,她曾经在那里工作。这样他应该就明白了——虽然这也可能会引起警探的怀疑。
她还没想清楚,对方就已经接起了电话,一个男性的声音说:“你好?”
那显然不是亚恩。有可能是詹斯,可她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听过他说话了。
她说:“你好。”
“哪位?”那声音要比詹斯老。詹斯才二十九岁。
“请找一下詹斯・托克斯威格。”
“你是哪位?”
这到底是谁?詹斯一个人住。可能他父亲来了?但她不能告诉他自己的真名。“是希尔德。”
“哪个希尔德?”
“他知道的。”
“能告诉我你的姓吗?”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她决定吓吓他。“听着,不管你是谁,我没心思和你玩游戏。赶紧叫詹斯来接电话,懂了吗?”
完全没有用。“你必须告诉我你姓什么。”
她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在玩游戏。“你是谁?”
那男人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我是哥本哈根警察局的埃基尔警官。”
“詹斯出事了吗?”
“你的全名是什么?”
赫米娅挂掉了电话。
她既惊讶又恐惧。事情已经不能再糟了。亚恩应该躲在詹斯的房子里。现在警察控制了那栋房子,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发现亚恩藏在那里。他们很可能已经逮捕了詹斯,甚至还有亚恩。赫米娅强忍着眼泪。她还能再见到她的爱人吗?
她走出旅店,望着海港对面一百英里之外的哥本哈根,太阳正从那里缓缓落下。亚恩很可能就被关在那边的监狱里。
她不能两手空空地乘船回瑞典。那不仅会让迪格比・霍尔失望,让温斯顿・丘吉尔失望,更会让成千上万的英国空军失望。
渡船的笛声如同一个悲痛的巨人在哀嚎。赫米娅跳上自行车,愤怒地骑向码头。她身上有一整套的假资料,可以帮她通过检查。她必须要去哥本哈根。她要弄清楚亚恩到底怎么样了。她要拿到那卷胶卷,如果他成功地拍到了照片的话。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她再考虑怎么从丹麦回英国吧。
渡船再次悲鸣了一声,然后便慢悠悠地驶离了码头。
19
黄昏中,哈罗德沿着哥本哈根的海旁前行。肮脏的海水白天看上去一片油污,可到了这个时候却反射出了夕阳晶亮的光辉,层层海浪把红红黄黄的天空扯成了碎片,如画笔刷出的一抹抹油彩。
他在一排戴姆勒-奔驰卡车旁边停了下来。一辆挪威货船正在把船上的木材卸到卡车上。两个德国兵看守着货物。他口袋里的胶卷仿佛顿时变成了火炭,灼烧着他的大腿。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告诉自己不要慌张。没人会怀疑他做了什么违法的事——而且车子放在这边也很安全。他把车停在了卡车旁。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刚好喝醉了酒。现在他拼命回忆那间爵士酒吧在哪儿。他沿着路旁的库房和酒馆一路向前。昏黄而浪漫的夕阳居然让那些肮脏的建筑也泛起了光彩。他终于看到了那块写着“丹麦民族歌曲及乡村舞蹈学会”的牌子。他走下楼梯,推开了地窖的门。这里已经开始营业了。
现在是晚上七点钟,对于这种俱乐部来讲还太早,有一半椅子都还空着。舞台上弹钢琴的人还没到。哈罗德直奔酒吧,观察着每个人的脸。令他失望的是,这里没有一个熟人。
酒保在头上裹了一块布,就像是一个吉卜赛人。他有些警惕地冲哈罗德点了点头,大概是因为哈罗德看起来不像是这里的客人。
“你今天看到贝特西了吗?”
酒保放松了下来,他应该是把哈罗德当成普通的嫖客了。“她就在附近。”
哈罗德坐在了一张高脚凳上。“那我等她。”
“特鲁德就在那边。”酒保好心地告诉他说。
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个金发女人正在喝酒,酒杯上沾着她的唇印。他摇了摇头。“我只想见贝特西。”“这事确实要看个人的口味。”酒保充满理解地点了点头。
哈罗德压抑住了自己的笑容。再没有什么比男女之事更看个人口味的了。“确实如此。”他说。难道酒馆的对话都这么蠢吗?
“边喝点什么边等她吧?”
“啤酒吧,谢谢。”
“烈酒呢?”
“不用了。”想到白兰地烈性酒的味道他都会反胃。
他一边喝酒一边回想着自己这一天的经历。一整天的时间,他都心急如焚。警察的出现意味着亚恩几乎板上钉钉是被捕了。而如果真有什么奇迹,他真的逃脱了警察的追捕,那么他肯定会藏在哈罗德在科斯坦庄园的住处——那座废弃的教堂里。所以哈罗德直接开回了教堂,但那里却空无一人。
哈罗德呆呆地在教堂的地板上坐了几个小时,为哥哥的命运感到悲痛,同时也在思索着自己之后该做些什么。
如果他想要继续完成亚恩未能完成的工作,那么它就要在接下来的十一天内把胶卷交到伦敦去。亚恩肯定已经制订好了计划,但哈罗德对这些一无所知,而且也没有任何途径能知道。所以他必须要自己想个办法出来。
他首先想到把胶卷放到信封里寄到斯德哥尔摩的英国使馆去。但恐怕寄到那里的任何邮件都必须要经过检查。
他不认识任何经常性地合法来往与丹麦和瑞典之间的人。当然他可以直接到哥本哈根的码头区,或者到埃尔西诺的登船专列车站,找一个乘客求他把信封带过去;但这样做的风险恐怕和邮寄一样大。
在一天的冥思苦想之后,他依然决定还是亲自来做这件事。
他没办法堂而皇之地去英国。他连合法的护照都没有。他必须要找一条地下的途径。每天都有丹麦的船只往返于丹麦和瑞典之间。一定有方法可以溜上一艘船,到那边再偷偷地溜下去。他没法在船上找工作——水手需要特殊的身份证件。但码头总会有一些非法行为在偷偷摸摸地进行着:走私、偷窃、卖淫、毒品。所以他要和这些罪犯打一打交道,看看有谁愿意帮他偷渡到瑞典去。
下午,天气渐渐转凉了,教堂的石板地变得冰冷。他骑上摩托车,回到了那间爵士乐吧,希望能碰到那个他唯一认识的“罪犯”。
没用多长时间,他就等到了贝特西。当时他也只喝了半杯酒。她和一个男人一起从后面的楼梯上走了下来,哈罗德猜她应该是刚刚为他“服务”过。那个客人看上去满面苍白,皮肤有点问题,头发极短,左面的鼻孔里还起了一个大疱。他大概也只有十七岁,可能是个水手。他很快地穿过房间,走出了大门,看上去一脸鬼祟。
哈罗德看到贝特西来到了吧台,打了个响指。“嗨,学生弟。”她开心地说。
“嗨,公主。”
她卖弄风情地晃了晃头,甩了甩头上黑色的发卷。“改主意啦?想试试?”
想到她刚刚和那个水手做完爱,哈罗德感到有些恶心,不过他还是幽默地回答:“那你恐怕得先嫁给我。”
她笑了:“很荣幸。你有什么事吧?你绝对不是想喝兑了水的啤酒。”
“事实上,我想和你的卢瑟说句话。”
“卢?”她一脸不认同,“你想让他干什么?”
“需要他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我不能告诉你——”
“别傻了。你有麻烦?”
“不算是。”
她的目光朝门那边望过去。“哦,糟了。”
他也随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卢瑟走了进来。他穿了一件肮脏的丝制运动衫,里面是一件背心。和他一起的是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已经醉得晃晃悠悠了。卢瑟抓着那个男人的胳膊,把他交给了贝特西。那男人色迷迷地望着她。
贝特西对卢瑟说:“你要他多少钱?”
“十块。”
“说谎。”
卢瑟给了她一张五块的纸币。“给你一半。”
她耸了耸肩,把钱塞进了口袋里,拉着那个男人上楼了。
哈罗德插话道:“想喝杯酒吗,卢?”
“白兰地。”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你又想干吗?”
“你在码头认识很多人吧?”
“别拍我马屁,小子。”卢瑟打断了他,“你想要什么?想干小男孩?便宜烟?白粉?”
酒保帮他倒了一杯白兰地。卢瑟一饮而尽。哈罗德付了钱,等着酒保走开。过了一会儿,他压低了声音说:“我想去瑞典。”
卢瑟眯起了眼睛:“为什么?”
“有关系吗?”
“恐怕有。”
“我在斯德哥尔摩有个女朋友。我们想要结婚。”哈罗德开始即兴编故事了,“我可以在她爸爸的工厂找个工作。他是做皮货的,钱包、手包——”
“去跟政府申请出国。”“我申请过了。他们拒绝了。”
“为什么?”
“他们不说。”
卢瑟思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吧。”
“你能让我上船吗?”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身上有多少钱?”
哈罗德回想起刚刚贝特西对卢瑟的不信任。“现在一分都没有,”他说,“但我能弄得到。怎么样?你能帮我安排吗?”
“我倒是认识个人。”
“太棒了!今晚?”
“先给我十块钱。”
“为什么?”
“我要去找那个人。你以为我是图书馆吗,提供免费服务?”
“我告诉你了,我没有钱。”
卢瑟笑了,露出了他黑乎乎的牙齿。“你刚刚给了酒保二十块付酒钱,他找了你十块。给我吧。”
哈罗德不想向恶棍屈服,但恐怕他此刻没什么其他选择了。他把那十块钱递给了他。
“在这儿等着。”卢瑟说完就出去了。
哈罗德慢慢地抿着啤酒,以消耗时间。他不知道亚恩现在如何了。他很可能正在警察局里接受审问。或许彼得・弗莱明正在审问他。亚恩会交代吗?一开始肯定不会,哈罗德对此很肯定。亚恩决不会一下子就屈服。但他能坚持到底吗?哈罗德感到自己并不完全了解他的哥哥。如果他们要屈打成招呢?他能坚持多久才会最后招供?
楼梯后面突然一阵骚动。刚刚的那个醉鬼客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贝特西跟在他后面,把他拽了起来,然后把他送到了门口。
她又带着另一个客人回来了。那是个看上去还算得体的中年人,穿了一身廉价却熨烫平整的灰西装。他的样子仿佛劳碌一生,却从来没有升过职。他们穿过房间往楼梯那边走去。贝特西冲着哈罗德这边喊:“卢呢?”
“帮我去找个人了。”
贝特西丢下那个银行职员来到吧台边:“别跟卢做生意——他是个混蛋。”
“我没得选择。”
“那听我一句。”她压低了嗓门,“别相信他的话。”她像个老师一样摇了摇食指,“看在上帝的份上,小心一点。”然后便和那个穿着旧西服的男人走上楼去。
一开始,哈罗德有点生气她居然还是把他当个孩子。可后来他马上告诉自己,她是对的——他这一招实在有些不顾后果了。他永远都不应该和卢瑟这样的人打交道。在他面前,哈罗德没法保护自己。
别信任他。这是贝特西给他的警告。无论如何,他已经给了卢瑟十块钱,都到这个份上,他应该不会在骗他了吧?哈罗德仿佛被围困在了这个没有后门的酒吧里。或者他应该离开,从远处观望门口的动向。对眼前难以预测的情况来说,这样做可能会更安全些。
他咽下了最后一口啤酒,朝酒保挥了挥手,走出了酒吧。
在暮霭中,他沿着码头向前走,旁边有一艘谷船泊在了岸边,拴船的绳子比他的手臂还粗。他坐在那部起锚机上,冲着酒吧的方向望去。从这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酒吧的入口,应该也认得出卢瑟。卢瑟看得见他吗?他猜想应该不能,这个地方恰好能被谷船的影子遮住。不错。这样我在暗他在明。如果卢瑟回来了,而一切没什么问题,哈罗德就可以回到酒吧去。但如果有什么不对劲,他就可以马上离开。哈罗德定下心来等卢瑟。
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开了过来。
车速非常快,也没有开警笛。哈罗德站起身来。他第一个想法是逃跑,但那可能反而会引来注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坐回了原处。
警察停在了爵士吧的门口。
两个人从车里钻了出来。司机穿了一身警服,而另一个人则穿了一套浅色的西装。哈罗德透过昏暗的光线下认出了那张脸——那人正是彼得・弗莱明。
哈罗德正要离开,却看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沿着那条鹅卵石路跑了过来。他停到警车前,靠在墙上,像是在等着看热闹。
他应该是把哈罗德想要逃跑的事告诉了警察。估计他已经从警察局那边拿到了好处。贝特西真是聪明——真幸运,哈罗德听了她的建议。
几分钟后,警察从俱乐部走了出来。彼得・弗莱明正在向卢瑟问话。哈罗德听得出两个人都在发火,但因为距离远,他听不清他们具体的谈话内容。不过彼得应该是在责问卢瑟,而后者则摊着两只手,一副毫无办法的愁苦样。
警察开车离开了,卢瑟也走进了酒吧。
哈罗德快步离开了。这次真是险得很。他找到了摩托车,借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逃离了这个是非地。今晚,他又要在科斯坦村的教堂度过了。
可接下来怎么办呢?
第二天晚上,哈罗德向卡伦讲述了这一整天的经历。
他们坐在那座教堂的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愈渐深沉,周围的一切变成了夜光中的鬼魅。她像个学生一样跷着腿,把丝绸睡衣的裙裾堆在了膝盖上。哈罗德帮她点好了香烟,感到他跟她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告诉了她自己潜入桑德岛上德军基地、之后又在家里躲过了德国兵搜查的经过。“你真勇敢!”她惊叹道。他很开心能获得她的赞赏。在向她讲述自己的父亲宁愿说谎来保护他时,哈罗德庆幸天色够暗,可以帮他掩藏住眼睛里的泪光。
他告诉了卡伦艾斯关于英军会在满月时发动轰炸行动的猜测,还有他要在那时前把胶卷送到英国去的原因。
当他提到警察出现在詹斯・托克斯威格的家时,她打断了他。“有人来警告过我。”她说。
“什么意思?”
“一个陌生人在车站拦住我,问我知不知道亚恩在哪里。那个人也是警察,是交通组的,但他说很同情亚恩。他碰巧听到了一些事,所以想让我们知道。”
“你通知亚恩了吗?”
“是啊!我知道他在詹斯那里,所以我在电话簿里找到了詹斯的地址,直接去那里找亚恩,告诉了他这件事。”
哈罗德觉得事有蹊跷。“亚恩怎么说?”
“他让我先走,说会马上跟上我——但显然他没来得及离开。”
“又或者警告你是他们的计策。”哈罗德说。
“你什么意思?”她尖锐地问。
“可能那个警察是在撒谎。他可能只是假装同情。他可能跟着你去了詹斯的地方,在你离开后就逮捕了亚恩。”
“根本不可能——警察才不会做这种事!”
哈罗德意识到他又碰触了卡伦正直和美好的信仰。不是她太轻信,就是他太多疑——他不知道事实究竟如何。这让他想起了她的父亲不相信纳粹会伤害丹麦犹太人。他希望他们是对的。“那个人什么样?”
“高大,英俊,红头发,穿着高档西装。”
“燕麦色?”
“是啊。”
他对了。“那是彼得・弗莱明。”哈罗德并不怪卡伦,她以为自己在救亚恩,她也是这个诡计的受害者,“与其说彼得是个警察,倒不如说他是个间谍。他家也在桑德岛,我们两家认识。”
“我不相信!”她生气地说,“你太能想象了。”
他不想和她争。想到哥哥被捕,他的心像针刺似的疼。亚恩不应该参与到任何的阴谋里。他的性格太过耿直。哈罗德满心悲痛,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是否还能见到哥哥了。
当然,生命危在旦夕的绝不止亚恩一个。“亚恩没办法把胶卷送去英国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想自己送过去,但还没找到办法。”他又把爵士酒吧、贝特西和卢瑟的事跟她讲了一遍,“也许我不能去瑞典也是好事。如果被抓到,估计也会进监狱。”瑞典政府和希特勒政府签订了协议,会逮捕非法偷渡的丹麦人。“我不介意冒险,但起码要有些胜算才值得。”
“一定有办法——亚恩本来准备怎么过去呢?”
“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
“这太蠢了。”
“或者是,他可能认为越少人知道,他就越安全。”
“但总要有人知道。”
“保罗之前肯定有方法和英国联络——但这些事情当然是保密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哈罗德感到有些绝望。难道他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拍照,结果却是一场空吗?
“你这两天听到什么新闻了吗?”他真想念自己的收音机。
“芬兰和苏联宣战了,还有匈牙利。”
“肯定又是横尸遍野。”哈罗德难过地说。
“真不想就这么坐在这儿,看着纳粹毁掉全世界。我们要能干点什么就好了。”
哈罗德握住了裤兜里的胶卷盒。“如果我能在十天内到伦敦,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卡伦看了一眼眼前的那架大黄蜂。“真遗憾,这飞机不能飞。”
哈罗德看了看它坏掉的起落架和破了的帆布机身。“我可能可以修好她。但我只上过一课,没法开。”
卡伦若有所思。“是的,”她缓缓地说,“但我可以。”
20
亚恩・奥鲁夫森在严刑逼供面前居然毫不退缩。
彼得・弗莱明在逮捕他的当日就审问了他,第二天又再来过,但他一直假装无辜,什么都没有招。彼得非常失望。他本以为这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可能会像酒瓶子一样不攻自破。
詹斯・托克斯威格也是如此。
他想到逮捕卡伦・达克维茨,但心里却很确定她对整件事一无所知。还不如先让她在外面自由地活动,说不定能对他有用。至少她已经帮他抓住了亚恩。
亚恩是第一嫌疑人。他是整个事情的中心人物:他认识保罗・柯克;他了解桑德岛;他的未婚妻是英国人;他去过博恩霍尔姆——那是离瑞典最近的地方之一;此外,他还故意地甩掉了跟踪他的警察。
亚恩和詹斯的落网让彼得重新获得了布劳恩将军的信任。现在布劳恩又提高了要求:他想知道整个间谍圈是怎样工作的,还有些什么成员,他们如何和英国沟通。彼得已经逮捕了六个间谍,但他们之中还没有一个人提供任何的信息。要想让案件水落石出,必须要撬开一个人的嘴巴。彼得准备从亚恩下手。他仔细地计划了第三次审问。
周日凌晨四点钟,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来到了亚恩的牢房。他们用手电筒照着亚恩的眼睛,大叫着把他从床上拉起来,穿过走廊,将他带到了审讯室。
彼得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的椅子上,手里夹了支香烟。亚恩穿了一身囚衣,脸色苍白,眼睛里带着恐惧。他左侧的整条小腿都绑着绷带,不过依然可以站直——彼得的子弹穿过了他的肌肉,却没有伤到骨头。
“你的朋友保罗・柯克是个间谍。”彼得说。
“我一无所知。”亚恩说。
“你去博恩霍尔姆干什么?”
“度假。”
“一个无辜的人何必要甩掉警察?”
“他可能不喜欢被那些鬼鬼祟祟的人跟踪。”彼得本以为突然的惊醒和审问会让他变得慌乱或迟钝,但显然他的精神要好过彼得的预期,“但事实上,我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如果真的像你所说,我甩掉了警察的跟踪,那我也是无意的。可能你的人能力太低了。”
“胡说八道。你是故意甩掉他们的。我非常清楚。因为我也是跟踪你的人之一。”
亚恩耸了耸肩。“那我倒真的不惊讶,彼得。你小的时候就不太聪明。我们上的是同一所学校,你没忘吧?事实上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直到他们把你送去了詹斯博格。从那以后你就开始无视法律了。”
“不。应该是直到我们两家闹翻。”
“因为你父亲不通人情。”
“我以为是因为你父亲偷税漏税。”
这可不是彼得想要的。他马上转了话题。“你到博恩霍尔姆去见谁?”
“谁也没见。”
“你到那里待了好几天,难道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话?”
“我找了个姑娘。”
之前亚恩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彼得觉得他在说谎。这可能是个突破口。“她叫什么?”
“安妮卡。”
“姓什么?”
“我没问。”
“你回哥本哈根之后,就躲了起来。”
“躲?我只是去朋友家了。”
“詹斯・托克斯威格——另一个间谍。”
“他可没跟我这么说。”他充满讥讽地加了一句,“这些间谍还挺神秘嘛。”
监狱里的生活并没有削弱亚恩的意志,这让彼得着实恼火。他一直坚持着自己最初的供词,那些话虽然很可疑,却又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彼得开始担心亚恩永远也不会开口了。他安慰自己说,战斗才刚刚开始。他继续逼问:“也就是说,你完全不知道警察在找你了?”
“不知道。”
“就连警察在提华里花园追捕你,你都不知道?”
“那肯定是别人,从来没有警察追捕过我。”
彼得尖刻地问:“哥本哈根成百上千张的海报你也没看到?”
“那我肯定是错过了。”
“那为什么要变装?”
“我变装了吗?”
“你刮了胡子。”
“有人告诉我,我像希特勒。”
“谁?”
“我在博恩霍尔姆找的那个女孩,安妮。”
“你刚刚说安妮卡。”
“安妮是昵称。”
蒂尔德・叶斯帕森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吐司的香味让彼得感到饥肠辘辘了。他想亚恩恐怕也有同感。蒂尔德倒了一杯茶。她对亚恩微笑着说道:“你想来点吗?”
他点了点头。
彼得说:“不行。”
蒂尔德耸了耸肩。
这是计划好的。蒂尔德假装和善,以便让亚恩对她放松戒备。
蒂尔德又搬来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开始喝茶。彼得吃了几片黄油吐司,让亚恩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彼得吃完后,继续刚才的审问。“我在保罗・柯克的办公室找到了一张桑德岛军事基地的素描。”
“我很吃惊。”亚恩说。
“如果他没死,估计会把这张图交给英国。”
“他可以解释,但却被一个傻瓜给杀了。”
“那是你画的吗?”
“当然不是。”
“你的家就在桑德岛,你父亲在那里当牧师。”
“那也是你的家。你父亲在那儿开酒店,好让纳粹开怀畅饮。”
彼得没有接他的话。“我在圣保罗大街遇到你的时候,你拔腿就跑。为什么?”
“你拿了枪。如果不是那样,我估计会打爆你那个恶心的脑袋,就像十二年前在邮局那次一样。”
“那次是我把你打趴在地上的。”
“但我站起来了。”亚恩朝蒂尔德笑了笑,“我们两家这些年一直有仇。所以他才把我抓来。”
彼得没理他。“四天前,军队基地有警报。有人惊到了守卫的军犬。哨兵看到有人朝着你父亲的教堂那边跑了。”彼得一直在观察亚恩的表情,可直到现在,亚恩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那个人是你吗?”
“不是。”
这次他说的应该是实话。他继续道:“士兵搜查了你父母的家。”彼得看到亚恩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恐惧,“他们问你父母有没有看到陌生人。当时有个年轻人正在睡觉,牧师说那是他的儿子。那个人是你吗?”
“不是。圣灵降临节后我就没回过家。”
这也是真话。
“两天前,你弟弟哈罗德回到了詹斯博格。”
“拜你所赐,他退了学。”
“他退学是因为给学校抹了黑。”
“因为在墙上涂鸦?”亚恩再次转向蒂尔德,“警察局的警官本来打算释放我弟弟——可彼得却坚持让学校赶他走。这下你知道他有多恨我们家了?”
彼得说:“他打破了化学实验室的玻璃,想去冲胶卷。”
亚恩的眼睛睁大了。显然这对他来说是个新闻。他终于慌了。
“幸运的是,另一个学生发现了他。那个学生的父亲恰好是一个忠诚守法的好公民,他把事情的整个过程告诉了我。”
“是个纳粹吧?”
“那是你的胶卷吗,亚恩?”
“不是。”
“校长说那是色情照片,已经被他没收销毁了。他在说谎,是不是?”
“我不知道。”
“我想那应该是桑德岛上军事基地的照片。”
“是吗?”
“那是你的照片,是不是?”
“不是。”
彼得觉得亚恩开始害怕了,准备乘胜追击。“第二天早晨,一个年轻人去了詹斯・托克斯威格家。我们的警官开的门——那是个中年警官,不算是我们警局的中坚力量。那男孩假装找错了地址,说是要找医生。我们的警察居然相信了他。但显然他是在说谎。那就是你弟弟,是不是?”
“我很确定那不是。”亚恩虽然这样说,却已经表现出了恐惧。
“哈罗德是去给你送照片的。”
“不是。”
“那天晚上,有一个自称叫希尔德的女人从博恩霍尔姆打电话给詹斯・托克斯威格的住所。你说的那个女孩是叫希尔德吗?”
“不是,叫安妮。”
“那希尔德是谁?”
“没听说过。”
“也许是个假名。会是你的未婚妻赫米娅・芒特吗?”
“她在英国。”
“那你就错了。我已经和瑞典移民局通过话了。”事实上很难和对方沟通,但彼得还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赫米娅・芒特在十天前已经到达了斯德哥尔摩,至今还没有离开。”
亚恩想假装惊讶,但他实在是演技不足。“我不知道这件事,”他说,但语气却有些过分温和了,“我已经有一年时间没有她的消息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听到她去瑞典——甚至有可能已经回到丹麦——的消息,他应该感到非常惊讶才对。他绝对是在撒谎。彼得继续道:“同一晚——也就是前天晚上——一个绰号叫‘学生弟’的人到海边的一间爵士吧,让一个叫卢瑟・格雷格的人帮他逃到瑞典去。”
亚恩的恐惧加深了。
彼得说:“那是哈罗德,是不是?”
亚恩什么都没说。
彼得靠在了椅背上。亚恩已经动摇了,但无论如何,他依然还在采取防卫的态度。对彼得的每个问题,他都有办法应对。更糟糕的是,他还很聪明地把这件事归结到彼得对他一家的仇恨上,声称彼得是因为私人恩怨才逮捕了他。弗莱德里克・朱埃尔恐怕会轻信他的话。
蒂尔德没经过彼得同意,就给亚恩倒了一杯茶。彼得什么也没说,这也是他们计划好的一部分。亚恩哆哆嗦嗦地接过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蒂尔德语调和缓地说:“亚恩,你绝对参加了这个间谍圈。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还牵涉了你的父母,未婚妻,还有弟弟。如果任其发展,你弟弟会被作为间谍绞死——而这都将是你的错。”
亚恩两只手握着杯子,什么都没说,脸上混合着震惊和恐惧。彼得猜他应该已经动摇了。
“我们可以和你做个交易。”蒂尔德说,“你交代一切,我们就免去你和你弟弟的死刑。这不是我随口说的,布劳恩将军几分钟后就会过来,他会保证让你活命。但首先你要告诉我哈罗德在哪儿。如果你不说,那么不仅是你,还有你弟弟也会死。”
亚恩的样子看上去既怀疑,又害怕。双方都沉默了良久。最后亚恩好像做出了决定。他把杯子放在了那个托盘上。他看着蒂尔德,然后又转向彼得。“下地狱去吧。”他静静地说。
彼得愤怒地站了起来。“下地狱的人是你!”他大喊着踢倒了椅子,“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蒂尔德站起身来,静静地离开了。
“如果你不跟我们说,那么就得去见盖世太保。”彼得继续生气地喊道,“他们可不会像我们这样客气。他们会往你的指甲里钉钉子,拿火柴烧你的脚心,电你的嘴唇,再往你身上泼冷水,会把你扒光,用锤子揍你。他们会把你的脚踝和膝盖全都敲碎,让你这辈子不能再走路,然后再打你,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你会求他们让你死,但他们不会同意的——直到你交代为止。你会交代的。记住。每个人都会交代的。”
亚恩一脸苍白,静幽幽地说:“我知道。”
他恐惧背后的镇定和顺从让彼得有些困惑。这是什么意思?
门开了。布劳恩将军走了进来。现在是六点钟。彼得一直在等他出现: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一身军装、佩戴着武器的布劳恩让人感到了作为军人的冷硬与效率。和往常一样,他受伤的肺让他的声音听上去低如耳语:“是要把这个人送去德国吗?”
亚恩突然采取了行动。
彼得本来正看着布劳恩的方向,余光却瞥见亚恩向茶盘那边伸手过去。重重的茶壶一下子从彼得脸旁飞过,茶水撒了一脸。彼得急忙擦去脸上的茶水,而亚恩则猛然扑向了布劳恩。他虽然有腿伤,可还是把将军扑倒在了地上。彼得想阻拦,但为时已晚。布劳恩躺在地上喘着气,亚恩敏捷地解开了他的枪套,拔出了枪。
他双手握着枪指向彼得。
彼得定在了那里。那是一支九毫米的鲁格尔,弹膛里应该有八发子弹——但布劳恩上子弹了吗,还是只是为了恫吓?
亚恩向后挪到了墙边。
门依然开着,蒂尔德走了进来,叫道:“怎么——”
“别动!”亚恩叫道。
彼得快速自问亚恩对武器有多熟悉。他身在军队,但空军应该不会有太多练习射击的机会。
就像是在回应他的问题,亚恩关上了手枪左边的保险,而且故意让他们看到。
蒂尔德背后站着那两个带亚恩过来的警察。
四个警察都没有带枪。警察局规定他们不能带武器到监狱区域。这样规定正是为了防止出现现在的状况。但布劳恩从没想过自己应该服从任何规定,而且也没有人敢命令他交出武器。
现在亚恩可以随心所欲了。
彼得说:“你知道,你逃不掉的。这是丹麦最大的警察局。你可以制服我们,但外面有几十个佩带武器的警察在等着你。你没法制服他们。”
“我知道。”亚恩说。
他的语气里又出现了刚刚的顺从。
蒂尔德说:“难道你想要杀害无辜的丹麦警察吗?”
“我不会的。”
事情开始渐渐清晰起来。彼得想起了在拘捕亚恩时他所说的话:“你这头蠢猪,你应该杀了我。”这刚好与亚恩被抓后表现出的大义凛然的态度相吻合。他害怕背叛自己的朋友——或许还有他的弟弟。
突然间,彼得意识到之后要发生什么了。亚恩明白,能获得安全的唯一途径就是死去。但彼得希望他能在盖世太保那里交代出自己的秘密。他不能让他死。
他不顾亚恩手里的枪,直接向他扑过去。
亚恩并没有开枪。他把枪口对准了自己下巴下面柔软的皮肤。
彼得扑到了亚恩身上。
枪响了。
彼得想抢过那把枪,可是太晚了。一股混了脑浆的鲜血从亚恩的头顶迸射而出,溅在了亚恩身后的墙上。彼得和亚恩一起倒在了地上,脸上也溅上了血点。他滚到一旁,站了起来。
亚恩的脸没有一点变化。伤口都被挡在了后面。他的唇边依然带着那个充满了讽刺的笑容。几秒钟后,他倒向了一旁,脑后的伤口在墙上留下了一团猩红。他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彼得用衣袖擦了擦脸。
布劳恩将军站起身来,依然重重地喘着粗气。
蒂尔德弯腰捡起了手枪。
三个人一起定定地看着那具尸体。
“勇敢的人。”布劳恩将军说。
21
哈罗德醒来的时候,他朦胧地觉得之前发生了一些非常美好的事,却突然记不起来是什么事了。他躺在教堂后殿的壁架上,身上搭着卡伦送来的毯子,胸膛上坐着黑猫佩恩托普,等着自己的记忆渐渐恢复。对他来说,那件事既美好,却也有很大风险。然而因为事情太令人兴奋,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的脑筋一下子清晰了:卡伦同意要和他一起驾驶大黄蜂去英国。
他猛地坐了起来,佩恩托普瞬间“喵”地尖叫了一声,一下子跳到了地板上。
他们两个可能被抓到,被关押,甚至被处死。可让他高兴的是,他可以和卡伦独处很长的时间。他并没有期待什么浪漫故事。他知道自己和她相距甚远。但无论如何他就是难以克制对她的好感。就算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和她接吻,能够独处也已经让他激动不已了。而且不仅仅是飞行的那段时间——当然那是最棒的部分——他们在此之前还要花上几天来维修那架飞机。
整个计划的成败都取决于他是否能修好那架大黄蜂。昨天晚上,因为只有一把手电,他没法很仔细地查看飞机的状况。此刻的阳光充足,他终于可以彻底了解一下任务的艰巨程度了。他用房间一角的那个水龙头洗了个澡,穿好衣服,开始工作。
首先,他注意到飞机的起落架连着一条长长的粗绳子。这是干什么用的呢?他想了一下,终于想到这应该是在关掉引擎后移动飞机用的。由于机翼折起来了,所以很难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去推动飞机,用这条绳子就可以将飞机拽到指定位置了。
就在这时候,卡伦来了。
她很随意地穿着短裤和拖鞋,展现出一双结实的长腿,刚刚洗过的卷发像铜丝一样半遮着那张小脸。哈罗德想,天使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如果她真的在这次行动中牺牲了,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不过现在想到牺牲还为时过早,哈罗德自我安慰地想道。他连飞机都还没开始修呢。而且如今飞机的状况已经清晰地展现在了他的眼前——这任务实在有些令人望而却步。
和哈罗德一样,卡伦也变得悲观了起来。昨晚她还对这次冒险充满了期待,可现在却感到前景黯淡了。“我一直想着修飞机的事,”她说,“我不太确定我们真的能修好它,而且只有十天的时间——不,现在只剩下九天了。”
但哈罗德是那种越挫越勇的人。“那倒不一定。”
“你又露出那个表情了。”她望着他说道。
“哪个表情?”
“你一听到自己不爱听的话,就会做出那个表情。”
“我没有。”他不高兴地说。
她笑了。“咬着牙,撇着嘴,还皱着眉头。”
他笑了,心里因为她对自己的关注而感到高兴。
“现在好一点了。”
他开始像个工程师一样研究起那架大黄蜂来。他第一次看到它时,本以为它没有翅膀,可后来才想到他们为了放置方便而把机翼折起来了。哈罗德看了看连接机翼和机身的合叶。“我想我能把机翼重新归位。”他说。
“那很简单。我的老师托马斯每次停飞机的时候都会把机翼折起来。归位只需要几分钟时间。”她用手摸了摸一边的机翼,“但外面的布太旧了。”
机翼的木框架外面覆盖了一层布,上面涂了颜色。在机翼的顶端,哈罗德可以看到机翼和翼肋连接处的粗线。布上面的漆已经现出了很多裂纹,有些地方的布已经破了。“只是表面破损,”哈罗德说,“要紧吗?”
“要紧。这些破损会影响到机翼上方的气流。”
“所以我们得把它们缝好。我更担心的是起落架。”
飞机好像是经历过什么事故,有可能就是亚恩说的降落不当。哈罗德蹲下身子仔细地查看着飞机的起落装置。那个实心钢短轴有两个齿尖,嵌入到一个V形的支杆中。V形支杆是由椭圆形钢管制成,V形部分最细的部位——也就是在钢齿尖的附近——都变了形,看上去好像碰一下就会断。旁边还有一根支杆看上去完好无损,哈罗德觉得那应该是减震器。但无论如何,整个起落架显然是无法支撑飞机降落的。
“是我弄的。”卡伦说。
“你降落时出问题了?”
“我在侧风中降落,被吹到了旁道外。结果翼尖碰到了地上。”
这听上去真恐怖。“你吓坏了吧?”
“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很蠢,但汤姆【9】说这对大黄蜂来说并不奇怪。他还承认说自己也曾经干过一次。”
哈罗德点了点头。亚恩猜得没错。可她提起自己飞行老师汤姆时的样子让他感到有些妒意。“为什么没有修?”
“我们这里没有维修设备。”她指了指旁边的那个工作台和工具箱,“汤姆只能简单地修理一下,他对引擎什么的很在行,但这里又不是金属工具店,而且我们也没有焊接的工具。后来爸爸心脏出了问题,虽然病好了,却不能考飞行驾照,所以也就没兴趣学飞行了。结果飞机就一直放到了现在。”
听上去情况不太妙,哈罗德想道。如果没有工具,他怎么去修理这些金属件呢?他走到机尾附近,检查了机翼曾经触地的部分。“好像损坏得不太厉害,”他说,“很快就可以修好。”
“这不好说,”她好像没那么乐观,“里面的木头可能撞坏了,但我们看不到。如果机翼有问题,飞机会坠毁的。”
哈罗德开始研究横尾翼。尾翼的后半部分连着合叶,可以上下移动。他记起来了,这就是那个“升降舵”。直立舵则是左右移动的。他看到了控制它们的电线,可每条电线都被剪掉了一段。“这些线呢?”
“我记得是被拿去修什么机器了。”
“这下麻烦可大了。”
“不过也只在末尾减掉了十英寸——是从机身下面的接入面板附近剪的。”“没有区别,这加起来已经四十英寸了——现在没人能买到这些东西。所以他们那时候才会想到从飞机上拆零件。”哈罗德也开始灰心了,但他还是故意提起兴致说,“好吧,让我们再看看其他地方。”他走到了机头,发现机身右边上有两个挂钩。他拿开挂钩,打开了引擎罩。罩子是一层薄薄的金属片,应该是铝制的。他开始研究引擎。
“是同轴四缸引擎。”卡伦说。
“是的,但好像是反的。”
“正好和汽车相反。飞机的轴在上面,是为了升高螺旋桨。”
哈罗德对她的专业知识感到十分惊讶。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子知道机轴是什么。“汤姆人怎么样?”他假装闲谈,掩盖着心里的怀疑。
“他是个好老师,很耐心,很愿意鼓励学生。”
“你和他之间有过什么吗?”
“拜托!我当时才十四岁!”
“我打赌你暗恋过他。”
她有些不高兴了。“在你看来,女生学机械就是因为暗恋老师吧?”
哈罗德确实是那样想的,不过他还是马上否认:“不是,当然不是,我只是注意到你一谈起他就一副很欣赏的样子。反正不关我的事。引擎是风冷式的。”他转换了话题。引擎里面没有冷却器,但汽缸上有风扇。
“所有飞机引擎都是风冷式的吧,可以减重。”
他走到了另一边,打开了右面的引擎罩。所有的燃油管都紧密相连,从外面看并没有任何损毁。他拧开了油箱盖,查看量油计。油箱里还有一点油。“油量还够,”他说,“咱们看看能不能打着火。”
“两个人就好办多了。你可以坐在驾驶舱里,我来摇螺旋桨。”
卡伦打开舱门,突然大叫了一声,倒在了哈罗德怀里。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她的身体,心中顿时升起一阵狂喜。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两个抱在了一起。他对自己的窃喜感到有些内疚。他很快扶着她站稳了身子。“你没事吧?”他说,“怎么回事?”
“老鼠。”
他再次打开门,两只老鼠从他的裤脚旁蹿到了地上,跑开了。卡伦不悦地咕哝了一声。
飞机的一张椅子上的布料破了洞。哈罗德猜,老鼠应该是在这些填充物里筑了窝。“很简单。”他用嘴发出“啧啧”的声音,佩恩托普旋即出现了,等着吃东西。哈罗德把那只猫抱起来,放进了驾驶舱里。
佩恩托普像通了电一般。它从驾驶室的一端跳到另一端。哈罗德好像看到有只老鼠拖着尾巴钻到了左边座位的洞里。佩恩托普马上跃到了那个座位上,然后又跳上了后面的行李架,却没能抓住那只老鼠。它没有放弃,在那个洞附近使劲地嗅着。最后它找到了一只刚出生的小老鼠,开始优雅地吃了起来。
哈罗德在行李架上看到了两本书。他把它们拿了出来。那是两本操作指南,一本是关于大黄蜂的;另一本是关于这部吉卜赛少校发动机【10】的。他非常高兴,把书拿给卡伦看。
“可那些老鼠怎么办?”她说,“我讨厌它们。”
“佩恩托普正在赶它们呢。以后我就不关舱门了,它随时可以过来捉老鼠。有它在,它们就不会来了。”哈罗德翻开了那本大黄蜂的操作指南。
“它现在在干吗?”
“佩恩托普?在吃小老鼠呢。你看这个示意图,真是太棒了!”
“哈罗德!”她喊道,“这太可怕了!快让它别吃了!”
他愣住了。“怎么了?”
“这太恶心了!”
“这很自然啊。”
“我不管它自然不自然。”
“那怎么办呢?”哈罗德不耐烦地说,“我们必须要把老鼠窝清理掉。我可以用手把它们拿出来,扔到垃圾桶里,但是佩恩托普还是会把它们吃掉,除非被外面的鸟先发现。”
“但太残忍了。”
“那是老鼠,看在上帝的份上!”
“你怎么不明白呢?你难道看不出我讨厌这样的事吗?”
“我明白。但我觉得这很傻——”
“哦,你这个没脑子的机械工,只知道道理,不通人情。”
这次轮到他受伤了。“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她站起来就走了。
哈罗德待在了那里。“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声喊道。她难道真的把他想得这样冷漠吗?这太不公平了。
他站在一个箱子上,朝窗户外面看。他看到卡伦沿着大路朝城堡的方向走去。可突然间她好像改了主意,转身走进了树林。哈罗德本想跟着她,后来还是作罢了。
第一天合作,他们两个人就吵了一架。这样下去,他们能一起飞去英国吗?
他回到飞机旁,决定先试着发动引擎。就算卡伦退出了,他也可以再找一个人开飞机。
操作指南里写着启动的方法。放好轮挡,拉好手刹。
他找不到轮挡在哪儿,只能把两个废品箱挡在了机轮前面。接着,他又把左边门里的手刹拉好,再仔细检查了一下是否拉到了位。佩恩托普正坐在椅子上,舔着自己的爪子,一副慵懒的表情。“那位女士觉得你恶心。”哈罗德告诉它。那只猫一脸轻蔑地跳出了机舱。
打开油箱(开关在机舱内)。
他朝机舱里面望了望。那里空间很小,他不用钻进去,就可以够得到所有的开关。燃油表的一部分被挡在了两个座椅背的中间。它的旁边有个小槽,里面有个可以拨动的开关,哈罗德把它从“关”拨到了“开”。
拉动发动机泵任一侧的操作杆来给化油器注油。汽化器打油泵会向飞机供油。
左面的引擎罩还开着。他看到了两个燃油泵,每个燃油泵上面都伸出来一根小杆。
很难辨别哪个是汽化器打油泵,但他猜应该是那个上面带一个拉环、拉出后可以自己收回去的装置。他连续拉了几次。很难说他的做法是否正确,油箱里可能根本就没什么油了。
卡伦的离开让他感到十分沮丧。为什么他每次都会惹到她?事实上他恨不得表现出最大的热情和友善,只要她高兴,怎么样都可以。但他却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为什么女孩子不能像引擎那样简单呢?
把节流阀关闭,或放在接近“关”的位置。
他讨厌表意不明确的操作指南。到底是要把节流阀完全关掉呢,还是留一点空呢?他找到了节流杆,就在左舱门前面一点点的位置。回想着自己两周前驾驶虎蛾时的情景,他想起保罗・柯克应该是把节流杆放在离“关”一英寸左右的位置。大黄蜂应该也是类似。不过这架飞机的节流阀旁边有1-10的刻度标志,之前的虎蛾可没有。哈罗德凭着猜测把节流阀放在了“1”档。
将按钮打开。
哈罗德看到仪表盘上有一对按钮,简单地标着“开”和“关”。哈罗德猜这应该就是控制磁动机的按键了。他将它们打开。
转动螺旋桨。
哈罗德站在机头,拉住了螺旋桨的一个扇叶,把它拉了下来。螺旋桨非常沉,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拉动。可它只是“咔啦”地响了一声,然后便停止了。
他再次用力转了一次,这次它好像变得轻了些。
第三次,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推动扇叶,希望引擎能启动。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再试。螺旋桨松动了很多,每转半圈都“咔啦”一声,可引擎却丝毫没有动静。
卡伦走了进来。“发动不了吗?”她说。
他惊讶地望着她。他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她,心情顿时敞亮了起来,不过还是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我刚刚开始。”
她露出了后悔的样子。“对不起,我刚刚耍脾气了。”
这真不像她。在哈罗德看来,她应该是个不会道歉的骄傲女孩。“没关系。”他说。
“我一想到猫吃小老鼠的样子就受不了。保罗都已经牺牲了,可我还只顾着小老鼠的事,这太傻了。”
这正是哈罗德的想法。但他并没有那样说。“反正佩恩托普已经走了。”
“引擎发动不了倒不奇怪,”她把话题转到了实际问题上,他在尴尬的时候也会这么做,“这飞机至少三年没有开过了。”
“可能是燃料的问题。经过了几个冬天,水可能冻住了,但油会浮在表面。我们先要把水排掉。”他低下头看书上的指示。
“安全起见,我们要先关上开关。”卡伦说,“让我来吧。”
哈罗德在指南里看到,机身下面应该有一个面板,放油塞应该就在里面。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改锥,平躺在地上,移到飞机下面,打开了那个面板。卡伦躺在了他身边,接着他拧下来的钉子。她身上很香,混合着皮肤和香波的味道。
面板卸下来之后,卡伦把可调扳手递给了他。那个放油塞的位置设计得有点歪。这种错误让哈罗德很想能掌握大权,督促那些懒惰的设计师好好工作。他把手从面板的洞口伸进去以后,就看不到那个放油塞了,所以只能摸索着操作。
他缓缓地转动着那个塞子,打开之后,一股冰冷的液体一下子流到了他的手上,他猛地抽出手,手指却不小心撞在了那个洞的边沿上。他疼得扔掉了塞子。
那个塞子顺着机身轱辘开了。燃料从那个洞口流了出来。他和卡伦赶紧躲开身子。他们毫无办法地看着燃油流到了教堂的地上。
哈罗德诅咒着德・哈维兰公司和设计这架飞机的粗心的英国工程师。“现在完全没油了。”他烦恼地想。
“我们可以从那辆劳斯莱斯里弄点油出来。”卡伦建议道。
“那不是飞机用的油。”“大黄蜂用的是汽车油。”
“是吗?我都不知道。”哈罗德的眼睛亮了,“好。看看我们能不能再把那个放油塞拿出来。”他想那个塞子应该会停在某条横梁的附近。他把胳膊伸了进去,可却伸不到那么远。卡伦从工作台那边拿来了一个钢丝刷,把它伸进去够到了那个塞子。哈罗德把塞子归回了原位。
接下来,他们就要从那辆车里把汽油弄出来了。哈罗德找到了一个漏斗和一个干净的桶。卡伦则用一个大钳子剪了一段橡胶水管。他们掀开了劳斯莱斯上面盖的罩子。卡伦打开了油箱盖,把橡胶管伸了进去。
哈罗德问:“我来吧?”
“不用,”她说,“该我来了。”
他想她希望能证明自己可以应付那些粗陋肮脏的工作,尤其是在老鼠事件之后,所以他没有坚持,站在了一旁。
卡伦把水管的另一头放进了嘴里,吸了一下。油上来之后,她即刻把管子放在了桶里,同时表情痛苦地吐了一口。哈罗德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令人惊讶的是,她皱着眉撇着嘴的样子居然还是那么漂亮。她看到他在观察她,马上问:“你在看什么?”
他笑了。“当然是在看你——你吐口水的时候真好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本以为她会反驳,没想到她只是笑了笑。
当然,他的赞美对她来说也算不上什么新闻。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情,女孩子应该能听得出来,而且你越是不愿意她们发现,她们就越容易发现。但相反,她好像很开心——甚至有些高兴他喜欢她似的。
他感到自己仿佛跨过了一座大桥。
桶差不多满了。胶皮管子里的油渐渐流干,车子的油箱已经被他们抽空了。可根据哈罗德的估测,桶里的油差不多只有一加仑。当然,要测试引擎肯定是没问题的,可他实在想不到到哪里去弄到足够他们穿越北海的油。
哈罗德把桶拎到了那架大黄蜂旁边。他拔出了燃油盖。盖子上有个钩子,把它固定在接管嘴旁。卡伦拿来了漏斗,哈罗德通过漏斗把桶里的油倒进了油箱里。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到哪儿去找汽油。”卡伦说,“显然,买是不可能的。”
“我们还需要多少?”
“油箱可以装三十五加仑。但是还有一个问题。理想的情况下,大黄蜂能飞六百英里。”
“也就是这里到英国的距离。”
“但如果情况没有那么完美——例如我们顶风飞行,这不是不可能……”
“我们有可能会掉到海里。”
“没错。”
“一样一样解决吧。”哈罗德说,“我们连引擎还没发动呢。”
卡伦很熟悉操作的步骤。“我来给化油器注油。”她说。
哈罗德打开供油按钮。
卡伦负责打开启动装置。看到汽油滴到地面后,她喊道:“打开磁动机。”
哈罗德打开了磁动机,检查节流阀是否处于微微打开的位置。
卡伦抓住螺旋桨的一个扇叶,把它拉了下来。又是“咔啦”一声。“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了。”
“这是脉冲启动器的声音。有这个声音,你就知道它在工作了。”她又转了两下。最后,她使足了力气,把一个扇叶往前下一拉,然后马上往后退了一步。
引擎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声,那声音在整个教堂回荡着。可很快地,那机器又安静了下来。
哈罗德欢呼了一声。
卡伦说:“你高兴什么?”
“点着火了!所以应该问题不大。”
“但还是没启动。”
“会启动的。再试一次。”
她再次转动了螺旋桨,但结果还是一样。唯一的改变是卡伦因为刚刚的运动而变得双颊通红。
试了三次之后,哈罗德关上了磁动机。“燃油在流,”他说,“我想问题应该在打火装置上。我们需要一些工具。”
“这儿有个工具包。”卡伦走到机舱里,掀起一个座位的坐垫,下面有一个挺大的柜桶。她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皮背带的帆布包。
哈罗德打开那个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圆柱头的扳手,那个圆柱头下面有个可以旋转的机关,这样可以方便在边边角角的地方使用。“这是通用的火花塞扳手,”他说,“德・哈维兰机长还是做了点好事。”
引擎的右边有四个火花塞。哈罗德拿出一个检查了一下。上面沾了汽油。卡伦从短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把那个塞子擦干净。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间隙测量规,测了一下空隙的大小。之后,哈罗德把火花塞放了回去。接着,他们又检查了剩下的那三个火花塞。
“那边还有四个。”卡伦说。
虽然飞机的引擎只有四个缸,但还是有两个磁动机,一个控制一套火花塞——哈罗德猜,这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左边的火花塞是在两个冷却挡板的后面,比较难够到,要先拆掉挡板,才能把火花塞拿下来。
检查完所有的塞子之后,哈罗德拿掉了触断器上面的胶木帽,检查了那些接点。最后,他又拿开了磁动机上面的分电器盖,用卡伦的手绢把磁动机擦拭了一遍——那块手绢已经变成了一块脏抹布了。“表面上的东西都查过了,”他说,“如果再启动不了,我们就有麻烦了。”
卡伦发动了引擎,转了三下螺旋桨。哈罗德打开机舱门,打开了磁动机的开关。卡伦最后转了一下螺旋桨,然后快速退了一步。
引擎开始运转了,先是叫了一声,然后闷闷的仿佛犹豫了起来。哈罗德站在舱门旁,把头伸进机舱,把节流阀推到了前面。引擎一下子启动了。
看到眼前转动的螺旋桨,哈罗德欢呼了起来。可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他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引擎的巨响在教堂里震耳欲聋地回荡着。他看到佩恩托普一下子跳出了窗子。
卡伦来到他身边。她的头发被螺旋桨吹得蓬乱。哈罗德忘形地抱住了她。“我们成功了!”他喊道。更让他兴奋的是,她也抱住了他,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表示听不到她说话。她笑着凑到他耳边。他感到她的嘴唇碰到了自己的脸颊。他真想亲吻她。“我们应该把它关掉,别让别人听见。”她喊道。
哈罗德记起这可不是一场游戏。修理这架飞机是为了去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他把头伸到了机舱里,把节流阀拉了回来,关上了磁动机。引擎停止了工作。
噪音停止之后,教堂里本应该会安静下来,可却并非如此。外面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一开始,哈罗德以为那是自己耳朵里回荡着的轰鸣声,但过了几秒钟他意识到这是别的声音。令他感到不可置信的是,那声音像是士兵行进的脚步声。
卡伦等着他,一脸的慌乱与恐惧。
他们跑到窗户旁。哈罗德跃上了那个大箱子,拉住卡伦的手,帮她也站到了箱子上。他们肩并肩地向外望去。
三十来个穿着德国军装的士兵正在那条车行道上踏着正步行进。
哈罗德第一反应就是他们是来抓他的,但却发现他们的样子好像不是在找人。队伍后面有一架马车,拉车的四匹马显得甚是疲惫,车上装的好像是扎营装备。他们走过修道院,继续前行。“这是怎么回事?”他说。
“他们千万不能进来!”卡伦说。
两个人同时回头扫视了一下教堂。主要的出入口在西面,那是两扇巨大的木门。大黄蜂当时应该就是折着机翼从那里被推进来的。哈罗德之前也是从那里骑车进来的。门里边有一把陈旧的大锁和一把巨大的钥匙,再加上一根木头门栓。
还有另外一个出口,通向修道院的回廊。哈罗德通常都会走这扇门。这扇门也有一把锁,但哈罗德从来都没有见过锁的钥匙。门上没有门栓。
“我们可以用钉子把那道小门封死,然后像佩恩托普一样从窗户进出。”卡伦说。
“我们有锤子和钉子,但还需要一块木头。”
在这样一间堆满了杂物的房间里,找块木头本应不是什么难事。但令哈罗德失望的是,他却什么都没找到。最后,他卸下了工作台上方的墙壁上钉着的那个架子,把它紧紧地固定在了那道门上。
“几个男人不用费什么力气就可以把它推开,”他说,“不过至少没人能随随便便就走进来,发现我们的秘密。”
“但他们也可能从窗户往里看。”卡伦说,“只需要踩个东西就行了。”
“我们先把螺旋桨盖起来吧。”哈罗德拿起劳斯莱斯上面盖的那块帆布,两个人一起将那块布遮在了大黄蜂的机鼻上。那块布很大,几乎可以盖住了机舱。
他们往后站了站。“虽然盖上了机鼻,收了翅膀,可还是能看出来这是一架飞机。”
“对你来说是的,但对那些第一次从窗户往里偷看的人来说,这里不过是一间杂物房。”
“除非对方是个空军。”
“外面那些人不会是德国空军吧?”
“不知道,”她说,“我最好出去看看。”
22
赫米娅在丹麦生活的时间比在英国还要长,可突然间,这里感觉就像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哥本哈根的大街上充满了敌对的空气,她感到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外人。她像逃难者一样走到了街的尽头——曾几何时,她和父亲手牵着手在这里散步,那时的她是多么纯真而快活啊!让她心惊肉跳的不仅仅是那些检查站、德军的制服或是灰绿色的奔驰车,还有丹麦本国的警察。
她在这里有朋友,但她却没有联络他们。她怕让更多的人陷入危险之中。保罗死了,詹斯应该已经被捕了,她不知道亚恩现在身在何处。她心里痛苦极了。
她坐了一整夜的船,浑身上下感到疲倦而僵硬,而内心又对亚恩的处境感到焦虑万分。虽然她知道距离满月之夜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但她依然强迫自己要谨慎行事。
詹斯・托克斯威格住在圣保罗大街那排平房里。那些房子都只有一层,入户门就在大街上,没有花园。53号是空的。除了来开门的门房,再没其他人。昨天赫米娅打电话来的时候,这里还有至少一个警察在看守。现在估计已经撤掉了警力。赫米娅观察了一下左右四邻。隔壁是一栋残破的房子,里面住着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的孩子。这对夫妇看上去是那种只管自家事、无心顾及旁人生活的人。但另一边的住宅却刚被粉刷一新,里面的那个老妇人经常会从窗口往外望。
在观察了三个小时之后,赫米娅走到那栋新一些的房子门口,敲响了门。
那个穿着围裙的六十来岁的胖女人打开了门。她看了看赫米娅手中的箱子,“我不会买上门推销的东西。”她带着个傲慢的笑容说道,仿佛她的拒绝显示了自己高人一等的地位。
赫米娅也笑着对她说:“我听说53号正在出租?”
那个邻居的态度马上变了。“哦?”她颇感兴趣地问,“你想找地方住?”
“是的。”正如赫米娅猜测的,那女人是个好事之人,“我要结婚了。”
那女人的目光马上转移到赫米娅的左手上,赫米娅给她看了看自己的订婚戒指。“很漂亮。我必须要说,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能有家好邻居住在隔壁真是种安慰。”
“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压低了嗓门。“那儿之前是共产党间谍的窝点。”
“不是吧,真的吗?”
那女人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上星期三,警察把他们抓起来了。所有人。”
赫米娅内心一阵恐惧,但还是竭力掩盖了自己的情绪,继续假装和她闲扯。“上帝!有几个?”
“具体我也不知道。房子的租户是托克斯威格先生,他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不过他对长辈好像不太尊重。最近有个空军也住在这里,长得很帅,但不太说话。不过那房子出出进进的人有好几个,大概都是军人。”
“他们周三被抓起来了?”
“就在人行道上,施密特先生的狗尿尿的那根灯柱那里,有人开枪了。”
赫米娅吸了口气,用手捂住了嘴巴。“哦,不!”
那个老太太点了点头,看来对赫米娅的反应感到满意,完全没怀疑过自己谈到的人正是赫米娅的爱人。“一个便衣警察给了共产党一枪。”她又毫无必要地补充了一句,“用一把手枪。”
赫米娅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她实在不敢面对自己将要知道的事实。她用尽力气挤出了三个字:“打的谁?”
“我自己并没有看见。”那个女人遗憾地说,“我到费雪街上我姐姐的家里去了,去借毛衣图样,想织件毛背心,但我肯定不是托克斯威格先生。因为埃里克森太太看见了,她说她不认识那个人。”
“他死了吗?”
“不,没有。埃里克森太太说他好像被打伤了腿。总之救护车把他抬上担架的时候,他一直在叫。”
赫米娅确定被打伤的是亚恩。她仿佛自己被打了一枪一样,感到呼吸困难,头晕目眩。她现在必须要躲开这个有滋有味地讲述着他人悲剧的多事女人。“我得走了,”她说,“这太可怕了。”她转身要离开。
“无论如何,我估计这地方很快会被租出去,用不了多长时间。”那女人在她背后说道。
赫米娅头也没回。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看到一间咖啡馆才走了进去,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准备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一杯代用茶落肚,她感到自己冷静多了。她必须要弄清楚亚恩发生了什么事,如今身在何处。但无论如何,她得先找个地方过夜。
她在海边找了一间廉价旅馆。那个地方虽脏,不过门锁倒很安全。午夜的时候,门外有人问她想不想喝一杯。她从床上爬起来,搬了一把椅子挡在了门前。
她几乎整晚没睡,想着在圣保罗大街上那个被枪击的人是不是亚恩。如果是,他的伤势严重吗?如果不是,他被捕了吗,还是依然在逃?她可以去问谁呢?她可以联络亚恩的父母,但估计他们也不会知道,而且会被她的问题吓坏的。她认识很多他的朋友,但和他比较熟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捕,或者是躲起来了。
凌晨的时候,她想到最可能知道亚恩是否已经被捕的人应该就是他的上司。
天刚蒙蒙亮,她便直奔火车站,搭上了一辆开往瓦达尔的火车。
火车像蜗牛一样缓缓南行,在每个村庄都要停一次。她想到了迪格比。现在他应该已经回到了瑞典,在卡尔斯比的码头焦急地等待她和亚恩带着胶卷去和他会合。他将等到孤身回去的渔民,告诉他赫米娅没有回去。迪格比没办法知道她是被捕了,还是只是迟到。他会因为她的不知去向而心急如焚,正如她对亚恩一样。
飞行学校一片荒凉。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上都不见飞机的影子。有几部机器正在修整,在一块停机坪上,教官正在向培训员讲解引擎的内部结构。她被直接带到了总部的大楼里。她用的是真名。这里有些人认识她。她说想见这里的指挥官,还加了一句:“我是亚恩・奥鲁夫森的朋友。”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她见过兰斯少校,记得他高高瘦瘦,留了胡髭,但不知道他的政治倾向。如果他碰巧支持纳粹,她就惨了。他可能会直接打给警察局,汇报一个英国女人向他询问问题。但他喜欢亚恩,就像很多其他人一样,她希望看在亚恩的份上,他不会背叛她。无论如何,她都要冒一冒险。她必须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很快就被带到了兰斯的办公室。兰斯认出了她。“上帝——你是亚恩的未婚妻!”他说,“我以为你回英国了。”他马上关上了她身后的门——这是一个好兆头,她想,如果他希望能跟她私密地对话,那就意味着他不会报告警察,至少不会马上报告。
她决定不解释自己怎么来的丹麦。还是让他自己去揣测吧。“我想知道亚恩在哪儿,”她说,“恐怕他出事了。”
“比这还要糟,”兰斯说,“你最好先坐下来。”
赫米娅没有动。“为什么?”她喊道,“为什么要坐下?发生了什么事?”
“他上周三被捕了。”
“然后呢?”
“他想逃跑,他们击中了他的腿。”
“所以就是他了。”
“什么?”
“一个邻居告诉我有人被打伤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请坐下吧,亲爱的赫米娅。”
赫米娅坐了下来。“很糟,是不是?”
“是的。”兰斯犹豫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低沉的声音缓缓地说,“非常抱歉,亚恩已经死了。”
她突然间痛哭了起来。事实上她心里早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她实在不敢想象失去他这个事实。现在,她亲耳听到了确凿的信息,感到自己仿佛被一辆火车轰然碾过。“不,”她说,“这不是真的。”
“他死在了警察局。”
“什么?”她强迫自己听兰斯解释。
“他是在警察局死的。”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更加恐怖的情景。“他们折磨他了?”
“我想没有。事实上他为了避免之后受到刑讯,所以自杀了。”
“哦,上帝!”
“我想,为了保护他的同伴,他牺牲了自己。”
兰斯的脸变得模糊了。赫米娅意识到眼泪不住地从她的眼中涌出来,划过脸颊。她想找一块手绢,兰斯把自己的手绢递给了她。她擦了擦脸,眼泪却依然流个不停。
兰斯说:“我也是刚刚听说。我必须要打给亚恩的父母,告诉他们这件事。”
赫米娅和奥鲁夫森夫妇很熟。她觉得牧师很难相处:他和人们打交道的方式好像只有去控制对方,但赫米娅却是很难服从于谁的人。他爱自己的儿子,但表达爱的方式却是给他们立下无数的规矩。而奥鲁夫森太太留给赫米娅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的那双手,永远都泡在水里,不是洗衣服,就是洗菜,要么就是擦地板。回忆让赫米娅暂时忘记了失去亚恩的痛苦。她突然间对亚恩的父母感到万分的同情。他们一定会痛不欲生。“你一定感到很为难。”她对兰斯说。
“是啊。亚恩是他们的长子啊。”
这让她想到了他们的另一个儿子,哈罗德。他皮肤白皙,而亚恩则黝黑健壮。不仅如此,两兄弟在性格上也很不同:哈罗德更严肃,更学术,没有亚恩那种随性的魅力,却有他自己的吸引人之处。亚恩说他会和哈罗德商量潜入桑德岛德军基地的事。哈罗德对这件事知道多少?他有没有参与进来呢?
她尽力去思考这些实际面临的问题,可却感到脑子里空荡荡的。她或者会继续活下去,却再不可能是原来的那个完整的她了。“警察还跟你说什么了?”她问兰斯。
“官方的消息是亚恩在接受讯问的时候死了,‘没有任何其他人与此事有关’,这就是对‘自杀’的委婉说法。但一个警察局的朋友告诉我说,亚恩这么做是因为怕被送去盖世太保那里。”
“他们发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指什么?”
“比如照片?”
兰斯的表情僵住了。“我的朋友没有这么说,而且我们哪怕只是讨论这件事都很危险。芒特小姐,我很喜欢亚恩,为了他我愿意帮助你,但请记住我是一名军官,曾发誓向国王效忠,而他对我的命令是要与占领国合作。所以无论我个人的情感如何,我不可能容忍间谍活动——如果我认为有人参与了这样的活动,我有义务向上级汇报。”
赫米娅点了点头。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了。“我感谢您的直率,指挥官。”她站起身来,擦了擦脸。她记起手绢是他的:“我会洗干净还给你。”
“别这么客气。”他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我真的非常遗憾。”
“谢谢。”她说完便离开了。
刚离开那栋大楼,她的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兰斯的手绢已经湿透了。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多眼泪。就这样,她泪眼蒙眬地走回了火车站。
想到之后的安排,她空荡荡的心冷静了下来。让保罗和亚恩为之献身的那个任务还没有完成。她必须要在满月之前拿到桑德岛上雷达设备的照片。但现在她又多了一个动机:复仇。完成这个任务,就是对那个害死亚恩的人最大的报复。她再也不在乎自己的安全了。此刻,她可以去冒任何的险。她可以昂首挺胸地走在哥本哈根的大街上,谁要想阻止她,她就要谁好看。
但她究竟该做些什么呢?
亚恩的弟弟可能是关键人物。哈罗德很可能知道亚恩在被抓到之前是不是回过桑德岛。他甚至可能知道亚恩被抓的时候手上是否有那些照片。而且,她应该知道到哪里去找哈罗德。
她踏上了回哥本哈根的列车。车开得太慢了,到站时她已经不可能再继续赶路了,只得随便找个地方过夜。她又找了一间门锁结实的旅馆,哭泣着入眠。第二天早晨,她搭上了第一班前往位于郊区的詹斯博格的火车。
她在火车站买了一份报纸,头条新闻就是《到莫斯科还有一半路程》,纳粹的进展真是神速。一个星期的时间,他们就拿下了明斯克,马上就要到达位于苏联境内两百英里处的斯摩棱斯克了。
离月圆之夜只有八天时间了。
她告诉学校秘书,她是亚恩・奥鲁夫森的未婚妻。秘书马上把她带去了艾斯的办公室。那个曾经教导过亚恩和哈罗德的人看上去好像是一头长颈鹿,眼睛顺着自己长长的鼻子俯视着这个低处的世界。“你是亚恩的未婚妻?”他高兴地说,“很高兴认识你。”
他显然还不知道刚刚发生的悲剧。赫米娅直入正题:“您听说那个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我不知道……”
“亚恩死了。”
“哦,上帝!”艾斯跌在了椅子上。
“我以为您知道。”
“不。发生了什么事。”
“是昨天的事,在哥本哈根警察局。他在受审时为了避免被送去盖世太保那里,自杀了。”
“太不幸了。”
“那也就是说哈罗德也还不知道?”
“我不清楚。哈罗德已经离开这里很久了。”
她很惊讶。“为什么?”
“他退学了。”
“我以为他是个模范学生!”
“是的。但他犯了错。”
赫米娅没时间和他讨论学生的表现问题。“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是在家吧?”艾斯皱了皱眉,“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想和他谈谈。”
艾斯陷入了沉思。“关于什么事呢?”
赫米娅犹豫了。小心起见,她不应该和艾斯透露任何信息,但他刚刚问的问题让赫米娅感到他好像知道些什么。“亚恩在被捕的时候身上带着我的一些东西。”
艾斯想要假装随意,但双手却因为紧张而抓住了桌子的边沿。“我能问问是什么吗?”
她又一次犹豫了。“是一些照片。”
“啊。”
“您听说过吗?”
“是的。”
赫米娅不知道艾斯是否信任她。从他的角度来看,她很有可能是假装亚恩未婚妻的侦探。“亚恩因为这些照片而死,”她说,“他本想把这些照片拿给我。”
艾斯点了点头,好像做出了决定。“哈罗德被学校开除之后,有一天晚上,他溜进了学校的暗房。”
赫米娅欣慰地叹了口气。哈罗德冲出了胶卷。“您看到那些照片了么?”
“是的。我告诉其他人那是一些年轻女人的性感照,但那不是事实。那是一个军事基地的照片。”
赫米娅简直欣喜若狂。他们拍到了照片。任务有了新的进展。但胶卷现在在哪里呢?哈罗德把它们给亚恩了吗?如果给了,警察应该已经拿到了,那么亚恩的牺牲等于白费了。“哈罗德哪天来的?”
“上周四。”
“亚恩是周三被捕的。”
“那么也就是说,照片还在哈罗德手里。”
“是的。”赫米娅的精神又重新振作了起来。亚恩没有白白牺牲。那卷重要的胶卷现在就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她站起身来。“谢谢您!”
“你要回桑德?”
“是的,去找哈罗德。”
“祝你好运。”艾斯说。
23
德军有几百万匹马。大部分部门都有自己的兽医班,负责治疗受伤的马匹,寻找饲料,追回逃跑的马。科斯坦庄园的兵舍就是给这些兽医班的士兵建的。
这对哈罗德来说简直是最大的不幸了。军官们住在城堡里,另外一百多个士兵则安顿在了那座废弃的修道院里。与哈罗德藏身的教堂相连的回廊,现在变成了给马治病的地方。部队最终被说服放弃使用那座教堂。为此,卡伦求了父亲很久,请他和军队协商,说她不希望德军毁掉她藏在城堡里的儿时宝物。达克维茨先生告诉克莱斯上尉,教堂里因为堆放了很多杂物,已经没剩下多少地方了。克莱斯从窗户往里看了一下——卡伦事先提醒让哈罗德避开——最终同意不进入教堂。作为补偿,他要求达克维茨先生在城堡里为他们的军官提供三个房间。交易就这样达成了。
德国人算是礼貌友善——但好奇心却很旺盛。这样一来,哈罗德不仅要继续修理大黄蜂,而且还要小心避开德国兵的注意。
他正在拆卸起落架Y形臂上的螺母。他计划把损坏的部位拆下来,偷偷地送到尼尔森的工作棚去。如果尼尔森同意,他就可以在那边修理。反正缓冲器和依然完好的第三条支腿可以支撑住飞机。
车轮制动器很可能也坏了,但哈罗德倒不担心这个。只有滑行的时候才需要用到它们,而且卡伦告诉过他,她不需要用它们也可以操控。
他边工作边时时观察着窗外的情况。教堂东边基本上被一颗栗树遮了个严严实实。附近好像并没有人。哈罗德把那根支杆扔到了窗外,然后自己也跳了出去。
躲在树后面,他看到了城堡前的那片广阔的草地。德国兵在那里搭了四个帐篷。他们还在那儿停了各种车辆:吉普、运马货车,还有油槽车。那边有几个人在走动,从一个帐篷走去了另一个。不过现在是下午时间,大部分人都出去执行任务了:在这里和火车站之间运送马匹,向农民买干草,或者到哥本哈根及其他城市去治疗病马。
他捡起那根支杆,快速走进了森林。
转弯的时候,他看到了克莱斯上尉。
那人高大魁梧,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他抱着双臂,双腿分开,正在和一个中士说话。两个人都转过身来望着哈罗德。
哈罗德恐惧极了。难道他这么容易就被抓住了?他停下脚步,想转身逃跑,可马上又想到,那样等于是认了罪。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意识到自己手里正拿着飞机的一个零配件,这已经是犯罪了。他这等于是被抓了个现行,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撒谎了。他假装随意地拎着那根支杆,仿佛拿了一个网球拍或是一本书一样。
克莱斯用德语问:“你是谁?”
他咽了一口吐沫,竭力保持冷静。“哈罗德・奥鲁夫森。”
“你拿的是什么?”哈罗德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拼命思考着应该怎样回答:“是……”他紧张得满脸通红,却一下子来了灵感,“是我家割草机上面的零件。”可他突然想到,没受过教育的丹麦农村男孩的德语应该不会讲得这么流利,不知道克莱斯会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克莱斯说:“机器怎么了?”
“嗯,被石头咯变形了。”
克莱斯拿过他手上的那根支架。哈罗德希望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是跟马打交道的人,没理由见过飞机起落架上的零件。哈罗德屏住呼吸,等着克莱斯的决定。最后,那个人把那支架还给了他。“好吧,你去吧。”
哈罗德走进了森林。
在确定没人能看到他之后,他停下脚步,靠在了一棵树上。太可怕了。他很想呕吐,却还是抑制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振作起了精神。这样的事情可能还会再发生。他必须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继续往前走。天气虽暖和却并不晴朗,天空上堆满了云彩,因为整个国家都靠近大海,丹麦的夏天通常都是如此。他走到了农场附近,心里猜测着自己干了一天就离开之后,尼尔森会有多恼火。
他看到的尼尔森正恼火地盯着一架发动机冒烟的拖拉机。
尼尔森充满敌意地瞪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逃兵?”
这可不太妙。“真对不起,我没解释就离开了,”哈罗德说,“我家里有急事要我回去,我实在来不及去通知您。”
尼尔森没问他具体是什么事。“我可不会付钱给那些不靠谱的工人。”
哈罗德感到好像有点希望了。如果他担心的是钱,那他完全可以不付。“我不用您付给我钱。”
尼尔森只是咕哝了一声,但看得出他的表情变得和缓了。“那你想要什么?”
哈罗德犹豫了一下。这有些困难。他不能告诉尼尔森太多东西。“希望您帮一个忙。”他说。
“什么忙?”
哈罗德把那根支杆递给了他。“我想借您的工棚用一下,修修我摩托车的零件。”
尼尔森看着他:“上帝,你这小子可真有种!”我知道,哈罗德想。“这真的很重要。”他请求道,“就当是付我的那一天的工钱了。”
“倒也不是不可能,”尼尔森犹豫了一下,很不情愿出手相助,不过他的吝啬倒是帮了哈罗德的忙,“好吧。”
哈罗德暗自欣喜。
尼尔森又加了一句:“不过你得先帮我修好这辆拖拉机。”
哈罗德在心里骂了一句。时间这么紧急,他实在不想浪费一小时的时间帮他修这辆见鬼的拖拉机。不过那倒不是件难事,不过是散热器冒烟了而已。“好吧。”他说。
尼尔森走开了。
拖拉机的烟很快冒完了。哈罗德走上前去仔细地检查了它的发动机。他马上看到里面连着水管的胶管坏掉了,冷却系统里的水从那里漏了出来。找一根替代的胶管基本不太可能,但原本的这一根还有一点富裕的部分。他把管子拔下来,剪掉裂了的部分,然后又把它装回了原位。他从农场的厨房里接了一桶热水,倒进了散热器里——在热着的发动机里加冷水会损坏发动机。最后,他发动了拖拉机,以确保软管和水管之间的连接严密,一切正常。
他需要一些薄钢板加固那根支杆上比较脆弱的部分。不过他已经知道到哪儿去找钢板了。墙上有四个金属架。他把最上面的架子上的东西都拿了下来,然后分别放在了那三个低一点的架子上。然后,他把那个空架子卸了下来,用尼尔森的金属剪把架子凸出的边沿剪掉,然后把架子剪成了四条。
这就是夹板了。
他用夹钳把这四条钢板夹弯,然后把它们焊在那根椭圆形支杆凹陷下去的部分上。
他往后站了站,观察着自己的工作成果。“不好看,但很有用。”他自言自语道。
在通过树林去城堡的路上,他能听到军营那边吵吵闹闹的声音:士兵们互相招呼的声音;引擎的嗡鸣;马匹的嘶叫。现在是傍晚时分,士兵们应该已经干完活回来了。他不知道回教堂的路上会不会再遇到什么麻烦。
他从后门走进了修道院。在教堂的北边,一个年轻的士兵正靠在墙上抽烟。哈罗德朝他点了点头,那士兵用丹麦语对他说:“你好,我是里奥。”
哈罗德试着笑了笑。“我是哈罗德。很高兴认识你。”
“来一支吗?”
“不了,谢谢,我今天有事。”
哈罗德走到了教堂的一侧。他找到了一个大木桩,把它搬到了窗户下面,站到木桩上往教堂里看了看。他先把那根支杆扔到窗户另一侧那个他们用来垫脚爬出来的大箱子上。支杆在箱子上弹了一下,最后还是掉在了地上。然后他便爬了进去。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嘿!”
他的心跳停止了,同时看到卡伦正站在机尾那边,身子被飞机挡在了后面——她正在修理机尾边沿损坏的部分。哈罗德捡起了支杆,把它拿给卡伦看。
刚刚那个声音用德语说道:“我以为这里是空的。”
哈罗德转过身去。那个年轻的士兵——里奥——正在往窗户里面看。哈罗德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想自己真是倒霉。“这儿是个储藏室。”他说。
里奥也翻了进来。哈罗德朝机尾那边看了看,卡伦消失了。里奥环顾四周,虽然好奇,却并没有产生什么怀疑。
大黄蜂从螺旋桨到驾驶舱都被盖住了,机翼也收了起来,但机身还露在外面,而且从教堂另一端都可以看得出飞机的机尾。里奥是个善于观察的人吗?
幸运的是,这个士兵对那辆劳斯莱斯更感兴趣。“车不错啊,”他说,“是你的吗?”
“很不幸,不是。”哈罗德说,“那辆摩托是我的。”他拿起大黄蜂的那根支杆,“我想修一下我的挎斗。”
“啊!”里奥完全没有怀疑,“我很想帮忙,但是我对机器的事一窍不通。我只懂马。”
“很正常。”他们年龄相仿。哈罗德对这个远离家乡的年轻人顿时产生了一些同情。但他心里依然盼着里奥在看到太多细节之前赶紧离开这里。
外面响起了尖锐的哨声。“晚饭时间到了。”里奥说。
感谢上帝。哈罗德默念道。
“认识你真好,哈罗德。希望还能见面。”
“我也是。”
里奥踩着箱子翻出了窗户。
“上帝啊。”哈罗德终于大喘了口气。
卡伦从飞机后面出现了,仿佛浑身都在发抖。“真糟糕。”
“不过他没有怀疑,只是想聊天而已。”
“上帝保佑别再让我们见到这些友善的德国人了。”她笑着说。
“阿门。”他喜欢看到她笑。他看到她正在修一个裂口。他走到了她身边。她穿了一条旧灯芯绒裤和一件男人的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我在破了的地方粘了布块,我会在这些地方上漆,以确保密封。”
“你到哪里找的这些材料的?胶水、油漆什么的。”“剧场里啊。我向那些建筑工抛了抛媚眼。”
“恭喜你。”对她来说,让男人帮忙实在不是什么难事,他有点嫉妒那些建筑工了,“你一整天时间都在剧场里忙些什么啊?”
“我正在练《林中仙子》呢。”
“你会登台表演吗?”
“不会。我们有两套班子呢,除非他们全都病了才可能。”
“真遗憾。我很想看你演出。”
“如果奇迹发生,我一定送你票。”她把注意力又转回到了机翼上,“我们要确定它没有内伤。”
“那就得检查这层布料下面的木结构。”
“是啊。”
“我们现在反正有工具来补布料了,所以我们可以把它剪开一个口来检查里面的状况。”
她看上去有些犹豫。“那好吧……”
外面的这种材料恐怕不是用刀子就能轻易划开的。他在工具架上找到了一把锋利的凿子。“划哪里?”
“接近支杆的地方。”
他选择了一个位置,用凿子在那里戳了一个洞。有了这个开口之后,再想剪一个开口就容易多了。哈罗德在这层布上划了一个L形的口子,把裂开的布折到了后面。
卡伦用手电筒指着那个洞,仔细地观察着内部的结构。她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圈,然后又缩回脑袋,把手臂伸了进去。她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使劲地摇了摇。“我猜我们够幸运,”她说,“什么也没松动。”
她向后退了一步,哈罗德走到了她刚刚的位置,把手伸进了那个洞,握住了一根支杆上下推拉了一下,机翼移动了,但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妥。
卡伦很高兴。“很有效率,”她说,“如果我明天能完成飞机表面的修补,你可以把支杆装好,那机身的工作就完成了。剩下的就只有电线的问题。不过我们还有八天呢。”
“没那么乐观。”哈罗德说,“我们至少要在轰炸任务开始的二十四小时前到达英格兰,这样我们给他们的信息才可能起到作用。这样就只剩七天了。如果要在那个时候到,我们就要在前一天晚上离开,飞上一夜的时间。也就是说,我们其实只有六天的时间。”
“那我们今天就必须要把飞机表面修补好。”她看了看表,“我晚上得回去吃饭,不过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她把胶水放在了一边,走到水槽前,用她从城堡里拿来的肥皂把手洗干净。哈罗德看着她,很舍不得她走。他真希望分分秒秒都能和她在一起。人们恐怕就是因为有这种感觉才会去结婚吧?他想娶卡伦吗?这真是个傻问题。他当然想。这简直毋庸置疑。他甚至想象过在他们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之后,会不会厌倦对方。但这是不可能的。卡伦永远不会让人感到厌倦。
她用毛巾把手擦干。“你在想什么?”
他的脸红了。“想未来会怎样。”
她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有一瞬间他甚至感到她看进了自己的心里,然后她转开了目光。“飞越北海,”她说,“连续飞行六百英里。我们必须要确定这个老风筝一切完好。”
她走到窗前,刚想爬上了那个大箱子,又转头对他说:“别看,这动作太不淑女了。”
“我不会看的,我发誓。”他笑着说。
她爬了上去。他没有信守诺言,一直望着她的背影。她消失了。
他将注意力转回到这架大黄蜂上。把支杆装回去费不了多长时间。他在工作台上找到了之前卸下来的螺丝,跪在机轮前,把支杆放到原先的位置,然后再装上螺丝。机轮抬高了。
他刚刚结束手上的工作,卡伦就回来了,比他想象中快了很多。
他笑了,很高兴她能提早回来,可却发现她的脸色很不好。“怎么了?”
“你妈妈打电话了。”
哈罗德很生气。“糟糕!我真不应该告诉她我住在哪里。她跟谁说的话?”
“我父亲。他告诉她你不在我们家。她好像相信了。”
“感谢上帝。”他很庆幸没告诉母亲自己住在这座旧教堂里,“她有事吗?”
“坏消息。”
“什么?”
“是关于亚恩的。”
哈罗德内疚地意识到,在过去这几天里,他几乎忘记了她的哥哥还在监狱里受苦。“发生什么事了?”
“亚恩……死了。”
一开始,哈罗德好象完全没有听明白。“死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上去那么陌生,“怎么可能?”
“警察说他是自杀的。”
“自杀?”哈罗德感到整个世界都在坍塌,教堂的墙壁,院子里的树木,科斯坦庄园的城堡,都在狂风中倒了下来。“他为什么那么做?”
“为了避免被送去盖世太保那里。这是亚恩的上司告诉她的。”
“盖世太保……”哈罗德即刻明白了亚恩的心思,“他怕自己禁不住拷问。”卡伦点了点头。“是的。”
“如果他交代了事情的经过,就等于是背叛我。”
她沉默不语,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他自杀是为了保护我。”突然间,哈罗德感到急需卡伦的认同。他握住了她的肩膀。“我是对的,是不是?”他喊道,“肯定是这样!他是为了我!说话啊,看在上帝的份上!”
她终于开了口。“我想你是对的。”她悄声说。
哈罗德的愤怒很快便转化为深切的悲痛。他完全失去了控制,泪水涌出了他的眼眶,他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着。“哦,上帝,”他用手抹着脸上的泪水,“哦,上帝,这太可怕了。”
卡伦搂住了他。他的眼泪浸湿了她的头发,流到了她的脖子上。
“可怜的亚恩,”哈罗德哽咽着说道,“可怜的亚恩。”
“我很抱歉,”卡伦低语,“亲爱的哈罗德,我真的很抱歉。”
24
哥本哈根警察局本部的正中央是一个露天小花园。花园四周围着两排古典廊柱。对彼得・弗莱明来说,这样的设计刚好象征了秩序和规矩让真理之光照射到人类的邪恶。他有时会猜想建筑设计师是否也体会到了这样的含义,又或者他只是为了视觉上的美感。
他和蒂尔德・叶斯帕森站在拱廊下,靠在柱子上抽着烟。蒂尔德穿了一件无袖的连衣裙,展现出了她光滑的手臂,小臂上还长着浅浅的汗毛。“盖世太保已经拷问过詹斯・托克斯威格了。”他告诉她说。
“怎么样?”
“没有结果。”他感到一阵恼火,马上摇了摇肩膀,仿佛可以甩掉心中的挫败感,“他当然说出了他知道的一切。他是‘守夜人’之一,负责向保罗・柯克传递信息。而且他同意让在逃的亚恩住在他那里。他还告诉他们整个事情的组织者就是亚恩的未婚妻——赫米娅・芒特。她为英国的MI6工作。”
“有意思——但这对我们没有用。”
“完全正确。不幸的是,詹斯并不知道谁去了桑德的基地,他也没听说过哈罗德去洗的那卷胶卷。”
蒂尔德抽了一口烟。彼得看着她的嘴。她的样子仿佛是在吻那支香烟。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从鼻孔吐了出来。“亚恩自杀是为了保护什么人,”她说,“我猜胶卷就在那个人手上。”
“要么就是在他弟弟哈罗德手上;要么就是通过哈罗德传给了其他什么人。无论怎样,我们都要找到他。”
“他在哪儿?”
“在桑德岛的家里吧。那是他唯一的住处。”他看了看表,“我搭一小时后的火车过去。”
“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可不想给他机会逃跑。”
蒂尔德看上去有些不安。“你怎么和他的父母说?他们会不会因为亚恩的事责怪你?”
“他们不知道亚恩自杀的时候我在场。他们甚至不知道是我抓的他。”
“希望不会。”她有些半信半疑。
“无所谓。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彼得有些不耐烦地说,“布劳恩将军听说有人到桑德岛拍照片之后大发雷霆。上帝才知道德国人在那里干了些什么,但肯定是绝对的机密。如果胶卷离开丹麦,我真不知道他会把我怎么样。”
“但你是发现这个间谍圈的人啊!”
“我现在真希望我没有。”他扔掉了烟头,用脚在上面碾了一下,“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桑德岛。”
她用那双蓝眼睛打量着他。“当然,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
“我希望你能见见我父母。”
“我住在哪儿?”
“莫兰德有一间小酒店,又干净又安静。我猜你会喜欢。”他的父亲有一间酒店,但那里离家太近了。如果蒂尔德住在那儿,整个桑德岛的人都会知道她的行踪。
彼得和蒂尔德再没提起过上次在他家的事。事情已经过去六天了,他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当时很希望那样做,在英格面前和蒂尔德做爱,而蒂尔德也默许了。她好像了解他的想法,也能体会到他的激情。可事毕之后,她却有些烦躁。他把她送回了家,只是吻了吻她,道了晚安。
他们没有再做过。一次就足以证明他想证明的一切了。第二天晚上,他去了蒂尔德家,但她的儿子醒了,要水喝又要她陪。彼得只能早早离开。如今去桑德岛又给了彼得一次和她独处的机会。
但她好像很犹豫。她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英格怎么办?”
“我会把她送到二十四小时看护所去。我去博恩霍尔姆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
“哦。”
她望着花园的方向,陷入了沉思。他看着她的侧影:小小的鼻子,弯弯的唇线,坚毅的下巴。他记得占有她时的愉悦。她一定也不会忘记。“你不想和我一块儿过夜吗?”
她转过头来,笑了。“我当然想,”她说,“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第二天早晨,彼得在莫兰德的奥斯特港酒店的床上醒来。这是一间不错的酒店。不过酒店主厄兰德・博坦先生和那位被称为博坦太太的女人其实并没有结婚。厄兰德的太太住在哥本哈根,她一直都不同意和他离婚。除了彼得・弗莱明以外,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当然,彼得也是在调查一件谋杀案时碰巧知道的。案件的被害人碰巧也姓博坦,但和厄兰德并没有任何关系。彼得特意告诉厄兰德,他知道真正的博坦太太是谁,不过不会告诉别人。彼得了解这样的秘密可以让厄兰德完全听命于他。厄兰德决不会告诉任何人彼得和蒂尔德之间的事。
但他们最终也没能一起过夜。火车晚点了,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去桑德岛的最后一班船早就已离开。两个人既疲惫又恼火,最后他们各订了一间单人间,睡了几个小时。此刻,他们必须出发去赶第一班船了。
他飞快地穿好衣服,敲响了蒂尔德的门。她戴了一顶草帽,对着壁炉上面的镜子整理了一下。他吻了吻她的脖子,不想弄花她脸上的妆。
他们走到码头。一个当地警察和一名德国兵查看了他们的证件。这个检查岗是新设的。彼得想这应该是因为德国人在发现间谍对桑德岛的关注之后加强了安保措施。这对彼得倒是有些用处。他向他们亮了亮警徽,让他们记录接下来几天去桑德岛的每个旅客的名字,看看有谁去参加亚恩的葬礼,可能会带来什么意外的惊喜。
在海峡对岸,酒店的马车正等着他们。彼得告诉车夫直接带他们到牧师家。
太阳升起来了,照进了家家户户的窗户。昨天下了一夜的雨,沙丘上的草都湿漉漉的,反着金色的光芒。一阵清风吹过海面。小岛仿佛为迎接蒂尔德的到来而穿上了最美的衣衫。“真是个漂亮的地方。”她说。他很高兴她喜欢这里。他介绍着他们途经的每一个地方:他的酒店,他父母家——也是岛上最大的宅子,还有被间谍盯上的德军基地。
牧师家快到了。彼得看到那间小教堂的门大开着,里面传来了钢琴声。“可能是哈罗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难道真的这么容易吗?他咳嗽了一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深沉冷静。“我们去看看吧?”
他们走下那辆轻便马车。司机说:“我什么时候回来接您,弗莱明先生?”
“请在这儿等一会儿吧。”彼得说。
“可我还有其他客人——”
“让你等你就等着!”
车夫咕哝了一声。
彼得说:“如果我们出来的时候你不在,你就别想干这行了。”车夫很不开心,却一声也不敢出了。
彼得和蒂尔德走进了教堂。房间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坐在钢琴前。他背对着门口。但彼得认得出他宽阔的肩膀和隆起的后脑。这是布鲁诺・奥鲁夫森,哈罗德的父亲。
彼得失望地眨了眨眼睛。他急不可待地希望抓到哈罗德。他必须要克制自己的情绪。
牧师正在弹着一首忧伤的曲子。彼得看了一眼蒂尔德,看到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别被他骗了,”他低语,“这个老暴君心比铁还硬。”
曲子结束了。奥鲁夫森又开始弹下一首。彼得没耐心再听下去了。“牧师!”他大声叫道。
牧师没有马上停止弹奏。完成了一段之后,他停了下来,让乐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会儿,直到声音完全消退之后,他转过身来,平静地说:“小彼得。”
彼得有些吃惊:牧师突然老了。他的脸上爬满了疲倦的皱纹,蓝眼睛失去了之前凌厉的光芒。他回了回神,说道:“我是来找哈罗德的。”
“我也从没想过你是来吊唁的。”牧师冷冷地说。
“他在吗?”
“这是公事吗?”
“为什么这么问?难道哈罗德参与了什么犯罪行为?”
“当然没有。”
“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他在家吗?”
“不。他不在桑德岛。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彼得看了看蒂尔德。这真让人失望——但从另一个方面想,这也证实了哈罗德确实有问题。否则他为什么失踪呢?“你知道他可能去哪儿吗?”
“走开。”
还是那么傲慢——但这次他可没那么容易应付了,彼得得意地想道。“你的大儿子因为间谍罪而自杀了。”他残忍地说。
牧师仿佛被彼得推了一把,向后退了一步。
彼得听到蒂尔德倒抽了一口气,意识到他的残酷可能吓到她了。但他必须要继续。“你的小儿子可能也参与到了类似的行动中。你没有任何立场在警察面前表现得这么傲慢。”
牧师一直以来充满了冷傲的面孔此刻看上去脆弱极了。“我告诉你了,我不知道哈罗德在哪儿,”他阴沉地说,“你还有别的问题吗?”“你在隐瞒些什么?”
牧师叹了口气。“你是我教区的教徒。如果你需要信仰方面的指引,我不会赶你走。但我不会跟你谈任何其他方面的事。你是个冷酷而残忍的人,可以说是一文不值。现在从我眼前滚开。”
“你不能把人赶出教堂——这里不属于你。”
“如果你想祷告,欢迎你;否则就走开。”
彼得犹豫了。他不想被轰出去,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他拉着蒂尔德的胳膊,离开了这里。“我告诉过你他很可怕。”他说。
蒂尔德在发抖。“我想他很痛苦。”
“这我不怀疑。但他说的是实话吗?”
“显然哈罗德躲起来了——也就是说,他非常可能拿着那卷胶卷。”
“所以我们必须要找到他。”彼得回想着刚刚和牧师的对话,“我不能确定他父亲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
“你见过牧师撒谎吗?”
“没有——但关乎他的儿子,他可能会撒谎。”
蒂尔德不屑地耸了耸肩。“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再从他那儿得到任何信息了。”
“我同意。但我们的思路是对的——这是最重要的。我们去试试问问哈罗德的母亲吧。她至少有点人情味。”
他们去了哈罗德家。彼得带着蒂尔德走到了房子后面。他敲了敲厨房门,没等回答就走了进去——岛上的人们对此习以为常。
莉斯贝思・奥鲁夫森正呆坐在厨房的桌子旁。彼得从来没见过她无所事事的样子:她永远都在做饭或是打扫房间。就算是在教堂里,她也一直是忙碌的:摆放椅子,派发或收回赞美诗的歌谱,冬天的时候生火炉。而此刻她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因为家务变得十分粗糙,如同渔民的手一般。
“奥鲁夫森太太?”
她转向他。她的眼睛通红,面容憔悴。她终于认出了他。“你好,彼得。”她面无表情地说。
他决定缓和一下态度。“我很遗憾亚恩的事。”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朋友蒂尔德。我们一起工作。”
“很高兴认识您。”
他坐在了桌旁,也示意蒂尔德坐下来。或许简单实际的问题可以让奥鲁夫森太太醒过神来。“葬礼是在什么时候?”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明天。”
不错。
“我和牧师谈过了。”彼得说,“我们在教堂见到他了。”
“他难过极了。不过他不想表现出来。”
“我理解。哈罗德一定也很难过。”
她很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眼帘,继续盯着自己的双手。那个注视非常短暂,但彼得却看到了恐惧和诡计。她低声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和哈罗德通过话了。”
“为什么?”
“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儿。”
彼得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撒谎,但他确定她在隐瞒着什么。牧师和他的妻子,这对永远扮演着道德上至高者的夫妇,居然向警察局隐瞒事实,这让彼得感到恼怒。他提高了声音:“你最好和我们合作。”
蒂尔德握住了他的手臂,想让他冷静一下,用眼神表示她可以替他问话。他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说:“奥鲁夫森太太,很抱歉,我们必须告诉您哈罗德也参加了亚恩的非法行动。”
奥鲁夫森太太一脸惊恐。
蒂尔德继续道:“这条路他走得越久,被捕的时候他的境况就越糟。”
那个老太太摇了摇头,眼神忧虑,却一言不发。
“如果您能帮我们找到他,就等于是帮了他最大的忙。”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她重复了一遍,但她的语气却没有那么坚定了。
彼得感到了她在动摇。他站起来,探着身子,把脸正对着她的。“我看着亚恩死的。”他恶狠狠地说。
奥鲁夫森太太的眼睛瞪大了。
“我看着你的儿子用枪顶着嗓子,扣动了扳机。”他继续道。
蒂尔德说:“彼得,不要——”
他没理她。“我看到他的血和脑浆溅到了墙上。”
奥鲁夫森太太因为吃惊和悲痛而无法克制地大哭了起来。
她就要崩溃了。彼得感到十分满意。他趁热打铁:“你的长子是个间谍,他罪有应得。他们是自作自受,《圣经》也是这么说的。你难道希望你的小儿子也走上这条路吗?”
“不,”她哑声说,“不。”
“那就告诉我他在哪儿!”
厨房门“嘭”地打开了。牧师大步走了进来。“你这个垃圾!”他厉声说。
彼得站起身,愣了一下,却依然一脸强势。“我有资格问——”
“滚出我的家。”蒂尔德说:“我们走吧,彼得。”
“我想知道——”
“现在就走!”牧师喊道,“滚出去!”
彼得退缩了。他知道他不应该让自己屈服。他代表着警察局,有权利问这些问题。但牧师的出现真的吓到了他,虽然口袋里有枪,他却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门口。
蒂尔德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还会回来的。”彼得站在门口无力地加了一句。
牧师用力关上了门。
彼得转过身去。“伪君子,”他说,“一对伪君子。”
马车正等在外面。“去我父亲家。”彼得说,然后两人上了车。
一路上,他尝试着忘掉刚刚自己受到的屈辱,集中精力思考之后的计划。“哈罗德一定是躲在哪儿了。”他说。
“显然。”蒂尔德短促地回答说。彼得想,她应该是对刚刚的那一幕感到很不舒服。
“他不在学校,也不在家。除了汉堡的表亲之外,他好像也没有别的亲戚。”
“我们可以张贴他的照片。”
“可是很难找到他的照片。牧师不喜欢照相这件事——他觉得这是虚荣的表现。你在厨房没看到什么照片吧?”
“那学校的照片呢?”
“詹斯博格没有这个传统。亚恩唯一的照片是在他们军队的档案里找到的。我怀疑哈罗德可能根本就没有照片。”
“那怎么办?”
“他很可能住在朋友家,你说呢?”
“有道理。”
她一眼都没有看他。他叹了口气。她在生他的气。随便吧。“你要做的是,”他用命令的口气说,“打给警察局,让康拉德去詹斯博格・斯科尔。要一份哈罗德同班同学的通讯地址,然后找人去挨家挨户地找,四周打听一下。”
“他们可能遍布丹麦的每个角落。恐怕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每家都走遍。我们有多少时间?”
“没什么时间了。我不知道哈罗德需要多久才能找到方法把胶卷交到英国,但他是个狡猾的家伙。如果必要,就让各地的警察局协助吧。”
“好。”
“如果他没有和朋友在一起,就一定和另一个间谍待在一起。我们明天去葬礼看一看谁会出现。我们要检查每一个吊唁者。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人知道哈罗德在哪儿。”
马车来到了阿克塞尔・弗莱明家的大门口。“我想回酒店,可以吗?”
他的父母正等着他们去吃午饭,但彼得知道蒂尔德完全没情绪去应酬他们了。“好吧。”他拍了拍车夫的肩膀,“去码头吧。”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快到码头的时候,彼得说:“你回酒店做什么呢?”
“事实上我想回哥本哈根。”
这让他感到很生气。马车停了。他直接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喜欢你刚刚的表现。”
“我们必须要这么做!”
“我不确定。”
“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必须要问出我想知道的信息。”
“职责不是一切。”
他记起那次在争论犹太人的问题时,她就这么说过。“这只是文字游戏。职责就是你必须要做的事。不能有例外。就是因为有例外,世界才会大乱。”
船靠岸了,蒂尔德走下马车。“这只是生活,彼得。仅此而已。”
“就因为这样,才会有犯罪存在!难道你不愿意生活在一个人尽其职的地方吗?想象一下吧!身穿制服的人们让一切井井有条,没有偷懒,没有迟到,没有折中。如果所有的罪犯都能得到惩罚,警察的任务就少多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
“是的——如果我能成为警察局局长,而且纳粹还在统治丹麦,事情就可以变成这样!这有什么不对吗?”
她点了点头,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再见,彼得。”她说。
她离开时,他在后面大喊道:“有什么问题吗?”但她却头也没回地登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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