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真君死,大益于天---第一百八十章 天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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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

天地之间有飓风。

此风庞巨无朋,啸声万里。上接高天,下卷土石。

从山脚往山上卷,拔万载老树、掀千钧巨石,荡兵煞,绞敌军。使得那云遮雾掩的龙禅岭,不得不显露真容。

真正在曹皆的操纵之下,姜望才认识到什么叫军阵杀术,才深刻理解何为「集众成阵」。

曹皆所掌控的大军,兵源来自不同势力,不同宗门,完全难称得上默契。虽则来迷界征战者,必然接受过

必然接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但旸谷、决明岛或钓海楼,训练的军阵也并不重叠。

可曹皆化腐朽为神奇,归杂乱为有序,硬生生把凌乱各异的军阵,复合为一个整体。用一种类似于零件拼凑傀身的方式,完成了军势上的大统合。

三千里龙禅岭,有武装到牙齿的碉楼,有高达数十丈的恐怖恶兽。诡刺藤、恶藓池、邪魂蜂巢_...可以说处处危险。

但人族军队在曹皆的指挥下,只是横趟。像一方无情无漏的巨石,只是不断地往前碾。

岂止接天连地的飓风?岂止张如天幕的箭雨?轰隆隆隆!

那翻滚着雷霆的恢弘世界,竟被一面血迹斑斑的战旗洞穿。强如龙族皇主泰永,也不得不再一次放弃防线后撤。

战旗猎猎,自引天光照满山。

岳节所掌管的旸字旗,是大旸帝国的最后一面旗帜。

曾经雄霸东域的伟大帝国,只有最后一抹余晖,飘扬在今日的龙禅岭。

今人犹披旸甲,铁槊演尽寒锋。旧日军威,仿佛能见。

「我将一步不退!挡我者死!」岳节徒步登山,执槊而前:「龙禅岭广有三千里,今日进军三千里!」

姜望身在军阵中,成为人族怒潮的一部分,去吞没那亘古长存的高岭。

心中实在是没有余念,浑然无我。只感受到壮阔,只捕捉到杀戮。作为一名战士,千千万万战士里的一份子,此刻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曹皆清晰而准确的指令下,奔赴每一个最恰当的位置。

五位衍道真君,齐攻龙禅岭,这是什么概念?大阵好似纸糊,雄山只如泥丸。

哪有什么铜墙铁壁!

曹皆掌控全军,简直将军势催成了怒海,根本无一丝罅隙。明明是攻山叩关、很该有一分拉锯,却好似扑杀蜉蝣,碾灭蝼蚁。

龙禅岭上只有一个大狱皇主仲熹,能够在兵阵上与之稍作较量。

但又有岳节、烛岁、虞礼阳、彭崇简,四位衍道真君亲为锋矢,一任曹皆调遣。仅靠希阳和泰永两尊皇主,又哪里守得住?哪处防线能够不被击穿?

岳节说今日进军三千里,也不尽是狂言。人族大军冲阵至现在,未有一次潮退!

从邪魂蜂巢杀到坐禅洞,耗时未过半盏茶。

此窟乃海族有名的禅修地。在龙禅岭十二净地里,排名第三。此处有手段,就中杀气藏。

但烛岁只是提灯一送——里间伏兵未出,阵势未开,梵音方动___白纸灯笼里的烛火,就已经铺满此窟,将里间一切都焚尽。

连海族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手段都来不及看到。

偌大的娑婆龙域,经营了不知多少岁月。龙禅岭更是多少海族心中的圣地。

可人族一朝侵来,势无可当。

桃花一路开上山,太嶷山撞龙禅岭。

不能说龙禅岭上的阵防不够强大,不能说仲熹不擅守,不能说海族战士不够顽强。哪怕是希阳、泰永他们,亦是身截洪流,带头搏命。

可是娑婆龙域这里的人族海

族力量对比,确实悬殊。且是从高层战力到军队力量的全方面碾压。且是曹皆这等从不出错的名将来主持战事!但凡棋盘上能出现一点优势,曹皆都能够将优势保持到终局,更别说眼下如此大优,如此富裕。

名门天骄,精兵强将,应有尽有。衍道战力都能够多出来两尊!

他根本不与仲熹要什么阵型变化,分进合击,就是赤裸裸地碾压,无休止的军阵道术洗地。

军阵道术没洗干净,就真君再来洗一遍。把龙禅岭洗成了秃龙山!

就这么生推上去。

人潮如海,旗帜其实杂乱。

但每一面旗,都是人族的旗。且招摇不倒,且愈举愈高!

龙禅岭雄阔而强大,向来高不可企,从未被人族攻陷。

它不是一座简单的山岭,是娑婆龙域的核心,也是许多海族的寄托,具备伟大的意义。其间有十二净地,如坐禅洞等。有十八恶狱,如恶藓池等。有镇山金刚,有护岭伽蓝....

但是都无用。

娑婆龙域几乎自成一方世界,直到现在域内也还有许多海族在抗争。但人族已经杀至此域绝对的要害之处。

人族大军一路横碾,虽是上山攀岭之路,却如刀破竹,速度越来越快。

当岳节亲掌的旸字旗,终于插到龙禅岭的核心「天佛寺」之前,就意味着这场讨伐娑婆龙域的战争,已经迎来了尾声。

至少于娑婆龙域是如此。

天佛寺说是寺,其实并无砖石,乃是一根生机勃勃的、数万丈的参天大树,掏空树干,雕凿而就。树皮有佛塑,枝叶尽菩提。

树下有清净气,但现在已被血腥冲散。

大狱皇主仲熹、赤眉皇主希阳,以及出身龙族的皇主泰永_._三尊海族绝巅强者,此刻个个带伤。并排站在天佛寺前,目光掠过猎猎招展的旗帜,看到人族战士一潮一潮地往此处涌。

漫山遍野的支流,最后汇合成如此雄阔的海。

他们已经使尽了手段,拼尽了所有,把龙禅岭上漫长岁月里的布置全都拼完了,把驻守龙禅岭的重兵皆填死,而终于无计可施。

甚至于,大狱皇主仲熹已经濒死,赤眉皇主希阳也几次从鬼门关前逃出!即便是三尊皇主里最强的泰永,不也被打穿了道则世界?

他们都已看见穷途,而都驻留在此。既为此战之憾,亦为海族之恨!

E

烛岁、虞礼阳、彭崇简,走到了岳节身边,平静地注视三位海族皇主。

残甲断臂的曹皆,亦从军阵中走出,立足四位真君中间。

此时只需防止困兽之斗,少付代价。以五敌三,却是不必再耗损将士性命。

若以衍道强者为锋镝,则洞真、神临也自出阵上前。

险被打死、现在也伤躯未愈的东王谷度厄左使季克嶷,不知何处养伤折来的钓海楼秦贞,从东海龙宫赶来的崇光、杨奉。

清符彦青商凤臣、陈治涛、符彦青...

当然也包括姜望,和紧紧跟在姜望旁边的竹碧琼_...以及姜望和竹碧琼在哪里就凑到哪里竖起耳朵的卓清如。

看到姜望走向虞礼阳,她耳朵竖得更高。

「天佛寺?」姜望寸血不染地走到虞礼阳身后,有些疑虑。

他曾在稷下学宫里读书,学过记录世尊言行的《菩提坐道经》。学宫讲习严禅意,精通佛法,尤其对佛门尊者悉如念的《菩提注本》有很深的研究,课讲得极好。

他也因此对这「天佛」二字有些印象。

《菩提坐道经》里提及世尊弟子,其中确有尊为「天佛」者!只是后来不知怎的未有广

传尊名,不似世尊的其他亲传那样,或自开道统,或万世传法。

煊赫如此的佛陀尊号,最后却是销声匿迹。

当然,历史风流总如烟。什么样的豪杰,有什么样的结局,都不稀奇。

只是在这龙禅岭遇到以此为名的寺庙,也难免产生联想。

「很好奇么?」虞礼阳似乎完全了解姜望的所想,目视前方天佛寺,语气轻松地笑了笑:「天佛即龙佛。」

天佛即龙佛!?

世尊亲传里最有灵性的弟子,有「天佛」之尊号的神秘存在,竟然是那位中古时代的龙佛吗?

那位感召了无数龙族,使之皈依佛门的龙佛?那一位追随世尊,帮助人族赢得人龙之争的佛陀?

悬空寺之降龙院里,至今仍然矗立「佛掌降龙」,就是对这段光荣历史的纪念。

可龙佛此名,于人族固然功勋莫大,于败退沧海的那个族群来说,则是罪大恶极!

所谓「龙佛」应该是龙族的叛徒、被龙族恨之入骨才对,怎会在此立寺,还得纪念!?

这完全说不通。

可虞礼阳是何等人物,他既然当众给出回答,就自然不会有错。所以中古时代的那一段历史,其实是有什么隐情存在吗?

比如龙佛感召无数龙族,并不是叛族之举,并非为了帮助人族?有没有可能,当初龙佛以佛陀之尊号,敕封大量的护法天龙,并不是倒向人族,而是以为_.佛门倒向了龙族?

换而言之,身为世尊弟子的龙佛,着了世尊的道!如此也可以解释那龙息香檀树的成因!

按照陈治涛的说法,在很久以前,龙息香檀树是最珍贵的檀香,对佛门修士有莫大好处。这似乎可以佐证龙族与佛门那亲密无间的时期。而现在的龙息香檀树,散发的每一缕瘴气,都是针对佛门修士的剧毒,越是佛

法精深,越是吞毒难救。

谁能如此了解佛,又如此仇恨佛?

若是真如姜望所推测的那样,唯有龙佛!

龙族与人族是有过亲密无间的时期的,是有过共治现世的时期的,虽然关于后一点,人族现在已经不承认。

但在历史的痕迹里,姜望早已有所窥见。

恰是龙族与人族曾经那样亲密,所以才有龙族拜在世尊名下,成就「天佛」之尊。那时候想来也师慈徒孝,同门和睦过。及至后来,种族相争。

而再深想一层....世尊当年收天佛,是否就是为了后来的人龙之战而布局呢?

如此谋算,方配得上世尊之手笔!

经历了妖界之行,知晓了古老秘辛,从另一个角度反观人族历史,姜望早已学会了两相印证、探索真实。

虞礼阳一句「天佛即龙佛」,便让他想了太多太多。历史的迷雾不断吹开,世界的真实若隐若现!

而若天佛即龙佛,眼前的天佛寺,脚下这龙禅岭,乃至整个娑婆龙域,也恐怕有更重大的意义。才叫以祁笑、曹皆为核心的人族军事统帅,把重注押在此地!

但这些,也只在姜望心中。他缄默未再言语。

曹皆等衍道强者,显然对于眼前的天佛寺并不陌生,听到虞礼阳说「天佛即龙佛」,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

或许在洞真时候,他们就已经了解过。

「几位皇主,今日胜负已定,你们何必再做无谓——「曹皆开口说话,但忽又咬住了牙关!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已经察觉到了波及整个迷界的伟大震动。有衍道身死!

一身伟力散尽,复归于天地元气。

对道则的掌控已放手,好似笼鸟归自然。道躯崩解,反补天缺。

此即《朝苍梧》所载,「真君死,大益于天!」

无论绝巅强者死在现世还是沧海,都能制造出一个短期的福地。在特殊的手段加持之下,也往往能够多坚持一段时间。

所以为什么说天妖自举的天妖法坛,能够帮助妖族开辟新天?那本质上就是衍道强者,用自己一生修行,归还于天地,反哺于族群。

天妖法坛就是最能够发挥衍道自毁之价值的伟大创造。

而在规则混乱的迷界,一位衍道的死亡,所能产生的最大变化,就是给予迷界以伟大的支持,让迷界孕生出全新的界域!

不是像人族营地或者黄台界域一样,慢慢的把迷界界域完全转化为某一族的规则体现。而是在已有的界域之外,再生界域。

也就是说,在事实上扩大了迷界的范围。迷界食尸而大补!

这一尊陨落的真君强者是谁?的确也不必再问了....

「姜望啊。」曹皆的声音从牙隙里滚下来,往下坠。他已经尽快!很快!但海族也拼尽了所有。

烛岁、虞礼阳、彭崇简、岳节,俱都不语。崇光真人神光黯淡,真人秦贞面色煞白。

姜望手按长剑,抬眸不解:「大帅有何吩咐?」

「有些场子,你永远也找不回来了—.—」曹皆只说这一句,便不再言语。独臂残甲,第一个向海族皇主杀去。

何必言语?!

要么当场打死眼前这三尊皇主,掀翻天佛寺,踏平龙禅岭。

要么就等更多的海族皇主脱身赶来支援,叫东海龙宫那边白白牺牲!他曹皆决不允许!

 

第一百八十章 天佛

 

参天巨木成古寺,名以「天佛」,雄镇龙域。

三尊海族皇主,背古寺而面人族,自有山岳巍峨不可移之势。

但五位真君同时出手,只是一个照面,三尊皇主就已经被击退!

东海龙宫那边尘埃落定,他们当然知道应该争取时间,但时间问谁去要?

曹皆、烛岁、虞礼阳、彭崇简、岳节,谁能留手?

当此之时,只听一声龙吟如雷吼:「皇主可死,龙禅岭不可无!今日血染天佛寺者,自我泰永终!」

泰永摇身一变,再现万丈金龙!

雷云深处龙摆尾,骤然击破了封锁,打出时空缝隙。龙须在风雨中摇动,竟将濒死之仲熹、重伤之希阳都送走。而雷电交织,又立即将这道裂隙缝合。

「以吾龙血浇龙域,如何?!」

泰永以庞巨之龙躯携风带雨,吞雷吐电。大如屋舍的金色龙瞳,怒视曹皆等:「与你换一危寻!」

三千里龙禅岭,上空尽积雷云。

一位绝巅强者倾尽所有来搏命的威势,比天倾地覆更恐怖。

但送走两位皇主之后的泰永,却并不扑向人族大军。反是绕树而上,龙盘古寺。

那在金鳞之上奔涌的灿光,也倾泻在天佛寺,如流金漆。

泰永之龙躯,仿佛成为天佛寺亘古就有的雕塑,与之相合,固而激发出伟大的力量。

雷鸣龙吟风吼,呼呼如撞命运之钟。

天地之大音,使听者心神慑服。

偌大的天佛树寺里,响起了洪钟大吕般的诵经声。

却是此寺修者,与泰永合鸣。

龙首高抬,穹顶风雨咆哮,仿佛怒海。

龙身抱寺,寺外金辉激荡,如临胜景。

彼处风雨雷电,好像天外护法。此方地涌金莲,是净土妙门。

这个世界竟有如此矛盾的分野,而在无穷伟力的编织下,造就了代表泰永今生最高防御成就的「龙息胎藏大金刚界」!

没有天佛寺的支持,没有耗尽道则的决心,即便以泰永之强大,也无法成就此数。

而他的目的也已经再明显不过——他向人族衍道求不得时间,也无法指望仲熹和希阳,故而自求,竟以道躯镇宝刹!

用他自己的牺牲,来为天佛寺赢得时间,为正在赶来的玄神皇主睿崇、无冤皇主占寿赢得时间。

他说用自己换危寻,是告诫天佛寺前的这些人族衍道——可去也!

海族痛失月桂海,人族亦有群岛受殃。

人族死一危寻,海族死一泰永。

可算两清!

现在退去,都不算亏!

但泰永的怒吼,并没有得到回应。

或者说,曹皆他们,并没有在口头上回应。

对于一个注定道消的存在,对于那些已经不在的人,言语何用?

曹皆只剩独臂,可是他往高穹探掌。他那仅剩的一只手……手外是磅礴气血与浩瀚元力所交织出来的虚幻甲手,而在风凿雨击、雷轰电打中不断膨胀,竟以无形握有形,自那暗黑厚重的雷云中,精准无比地擒住了龙尾!

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须尾俱全。

他擒住那龙尾往外拔,与泰永做最直接的角力,要将此龙拔离天佛寺身。

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只听得雷鸣间歇,电光断裂,天地规则如飞灰,整个天佛寺附近的空间,尤其是在衍道力量对撞的最外围,竟出现了斑斑点点的黑色孔洞!

人族强者如崇光、杨奉等,都不得不选择带着大军后撤。

大战犹未歇,

衍道决死,亦争以瞬息。

那身形佝偻的烛岁,依然佝偻着。提灯前行,步履艰难。可他的身外渐而燎起白焰,他的双眸也被白焰点燃,他竟然就那么走进风墙雨幕,走进金辉结莲……一切的一切,好像都不对他造成阻碍。

他就这样走近天佛寺,最后就那么走进了泰永的龙躯里!

即便强大如泰永,即便他结出了龙息胎藏大金刚界,更做好了迎接所有的准备,却也在此时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的伟大意志,正被一点一滴地撕碎!

便在此时,虞礼阳漫步而前,大袖飘飘,并指拈桃花……像是拈着一颗桃红色的棋子,而以龙息胎藏大金刚界为棋盘,将此棋点落。

一时之间,金辉飘摇,金莲凋落。

泰永苦心构筑的龙息胎藏大金刚界,此一刻如虚似幻。

彭崇简就在这个间隙往前走,翻掌便拔下了头上乌簪,以此为匕,扎透了所谓「龙息胎藏大金刚」。而身成血河,呼啸着扑上了天佛寺。血河如血蟒,也似泰永先前那般,绕寺而上。

血蟒缠龙躯,将金辉染做赤。

泰永说血染天佛寺,血河真君却是等不及,先来帮他实现。

这一切说来复杂,但衍道之战,几乎已经很难用时间来刻度。

雷云深掩的天穹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白色的眼睛。其间白色瞳仁如海,呼啸着伟大的神性力量。

玄神皇主睿崇即将赶来,并且先一步降临了力量!

可也正在这一刻,岳节的丈八之槊,狠狠地扎进了龙躯,甚而扎进天佛寺!

「喝——啊!」

旸谷将主身上那副古老的战甲,都发出了难以承力的撞响。岳节体如金刚,扎稳了马步,双手持槊,咬牙怒吼——以一种掀翻天穹的姿态,将那盘根错节不知几千里的天佛寺树,硬生生掀了起来!

轰轰轰轰轰!

泰永那强大无匹的绝巅龙躯,像一座山脉崩塌!一丈一丈地崩碎!

轰隆隆隆隆隆!

龙禅岭在塌陷。

整个娑婆龙域都在摇晃!

生命是如此奇妙的事情,世界和生灵也总存在无法割断的勾连。

娑婆龙域在摇摇晃晃的同时,迷界亦得到伟大的滋长。

泰永死,他的无穷生机还归于天地。

天穹上属于玄神皇主睿崇的那只白色眼睛,流淌出难以描述的哀伤。

她的哀伤并不仅为泰永!

但曹皆在掌心龙尾崩解的同时,就已立挽兵煞为大弓,仰天一箭射玄神!管你哀不哀伤,就是要你痛!

白瞳闭眼,神力散消。玄神皇主睿崇当场退出了娑婆龙域。

是因为大势不可挽,所以选择了放弃?

姜望身在大军之中,默默以乾阳赤瞳观察这一切。衍道之战的细节,他若能捕捉毫毛,都是莫大的收获。

他见那泰永死,皇主之死如雪崩。磅礴生命崩解、浩瀚道则碎灭,几乎无穷无尽的生命力,散归于天地之间。

都说蝼蚁不自量,蜉蝣渺沧海,可草木荣枯,与这绝巅生死,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见那天佛寺已倾,老树断根。其间多少海族,尽皆无生息。圣寺倒塌,龙禅岭遥对香檀树海的古老布局,好像也土崩瓦解了。

已经掀翻了娑婆龙域吗?

在这迷界,人族就这样赢得了前所未有的伟大胜利?

姜望心中有一种不真切的感受。

他看到曹皆等真君并未罢手,在杀死泰永、挑翻了天佛寺之后,仍然各施手段,以恐怖的力量洗刷龙禅岭。

好像一定要将这三

千里山岭,夷为平地方可。

龙禅岭被攻破,天佛寺被挑翻,海族在迷界就此又少一处根据地,且是经营了数十万年的根据地。

此地还有什么?

姜望不由得想到,经营数十万年的根据地,仅止于此吗?虽然这一路杀来,龙禅岭的确雄阔巍峨,岿然强大。有十二净地、十八恶狱种种关卡,有镇山金刚、护岭伽蓝种种布置。

更有足以支持龙族皇主泰永的天佛树寺,不可谓不强大!

人族以绝对的力量优势杀来,胜利摘取得绝不轻松。

但相较于数十万年的岁月……这些未免,仍然不够厚重。

此地还有什么?

曹皆等五位衍道强者好像要生生将龙禅岭凿平,将娑婆龙域击碎,他们好像在逼迫什么!

诸般设想正在心中转动,那悬于内府,已然绽放的歧途之花,蓦地摇颤起来。

歧途花从花瓣到花茎,皆作黑白两色,泾渭分明。它倒生于内府穹顶,而自有清辉洒落。整座第二内府,无数内府房间,也是因此分野,半黑半白。

当它的花瓣摇颤,哪怕极其轻微。

也叫姜望骤然警觉。

他隐隐感觉到这个名为「娑婆龙域」的世界,有什么变化正在发生。好像有一道荒古而伟大的气息……正在复苏!

不待他触摸那种感受,曹皆已然大手一挥:「走!」

这位如今代掌天覆的大齐名将,第一时间接掌了军队,且毫不吝惜军力,极其果断地聚起兵煞,化作长箭一支,破界而走!

本在龙禅岭肆意释放力量的几位衍道,也随之四散。便如深林惊羽,群鸟各飞。

像其他的修士一样,姜望身在军阵中,完全放弃自我思考,交付全部力量。

直到大军退出娑婆龙域,在早成白地的「己酉战场」重整军阵。他才从兵煞的一部分,归复为自我。

但笼罩在心头的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却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强烈。

他竟然还是感受到了娑婆龙域的震动,仿佛有什么无法描述的庞然大物,正在翻身。

要知道这可是隔着界河!

迷界之界河,是完全分隔了界域的存在。彼域之波澜,应该完全无涉于此界。

除非是说……此刻娑婆龙域之变化,影响的是整个迷界。

究竟发生了什么,竟比衍道之死阵仗更大?!

姜望看向虞礼阳。

虞礼阳负手而立,正潇洒地隔着界河眺望娑婆龙域。感应到姜望的目光,却也不回头,只问道:「你以为迷界的平衡是由什么来维持?」

姜望皱起眉头。

他皱眉的原因,不是这个问题太复杂,而是太简单。

迷界的战局平衡,任何一个在迷界征战过的修士,恐怕都能说得出一二来。

无非是东海龙宫、娑婆龙域、月桂海,对天净国、苍梧境、浮图净土。

无非是海族大军对人族大军。

无非是常年坐镇迷界的几位真王对真人。

无非是向往现世的海族和赴海守疆的人族修士。

无非是偶然会出现的海族皇主和人族真君。

但这些答案都太简单,不值当虞礼阳把它当做一个问题。

那还能有什么?

人族与海族各自大势的碰撞?两个伟大文明的交锋?

「桃花仙对武安侯倒是极有耐心……」虚空之中,素纸无名书上,文字又在发生。

卓清如不动声色地往姜望这边挪了挪。

便听得虞礼阳的声音补充道:「我换个问题

好了。你以为自中古时代的人龙之战,一直到现在,是什么力量在迷界这里对峙?」

自中古时代,自人皇逐龙皇的那场战争后,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对峙!

还能有什么?

齐国未有存在这么久,甚至钓海楼也未有存在这么久。

今时今日在迷界战场上厮杀的一切,在中古时代绝大部分都不曾出现。

当然包括曹皆,包括虞礼阳……甚至包括烛岁!

那还剩下什么?

姜望喃声道:「娑婆龙域,东海龙宫,苍梧境,天净国?」

他之所以没有说月桂海和浮图净土,是因为这两个根据地,都是后来才出现。且在历史中,都有被替换的经历。

唯独娑婆龙域等四座,才是亘古至今,仿佛永存!

虞礼阳微微点头:「武安侯一点就通。」

他还要展开说些什么,又止住话头,抬眸道:「你看!」

姜望由此看到,在那界河的对面,浩瀚无垠的娑婆龙域,竟已消失不见!并非是界河位移,因为他并没有感受到界河位移的波动,且界河对面也并未出现其它的界域,反是只有一片空无。

是偌大的迷界里,突兀出现的一个巨大空洞!

发生了什么?

不等姜望问出声来,他就在那界河的彼岸,在那巨大的空洞里,看到了一根锡杖!

杖身笔直,上有盘旋之树纹。

杖头是九龙相扣。

杖尾是龙尾,但鳞须皆坠如尖枪。

此杖便静静地悬停在那片空洞里,但有一种古老而伟大的气息,笼罩了所有注视它的生灵。

见此锡杖,惶然欲拜!

「怎么回事?娑婆龙域去了哪里?」军阵之中,有人掩不住慌张地问。

姜望亦有此疑问,但他听到了虞礼阳的声音——

「这就是娑婆龙域。」

这位风流桃花仙,语气第一次变得如此凝重:「天佛之兵器,娑婆龙杖!」

 

万古以来与人族对峙的,是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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