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涟漪中的魔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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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丛生的大陆

那一年,借助由北向南的季风暖流,即望这个从未离开过家乡的年轻魔法师,搭乘由蔓藤编织而成、蛹茧模样的飞篷从歌德尔岛出发,悠悠缓缓漂行在茫茫的布尔海之上。这是一次奇妙非凡的旅程,整个海洋世界充满了令即望着迷的黏稠的梦幻气息。他总是习惯于仰卧在上下晃荡的飞篷上,清冽潮湿的海风吹得他身旁的幡帜噼啪作响,头顶上的天空呈现出美丽的七彩色。作为消遣,他会不时施展出几段小魔法,在空气中随意变化出各种超现实的几何形状,如散落的水银般熠熠生姿,引得无数漂亮的飞鱼扑棱着鳞鳍,从黝黑的海面跃出,竞相追逐着光亮。

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海面次第减弱的气流让飞行变得有些磕磕绊绊,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穿越了布尔海。当久违的刺眼光线让他感到一阵目眩时,一片无比广阔、色泽明丽的原野赫然呈现在他面前,圣洁的金色光辉笼罩于整个大陆之上。他情不自禁伸出双臂去拥抱那道闪耀在远方的地平线。呵,康托尔大陆,他的心骤然狂跳起来,自己终于抵达这块被众神庇佑的传奇大陆了。

只消再穿过眼前这片生气蓬勃的原野,就可以抵达此行的终点——仙农城。

他来不及停歇,马不停蹄地继续前行。没有了海风的助推,身为初级魔法师的他只能使用最简单的御风术,借助煦风让飞篷略微离开地面,缓缓御风而行。一路上瞬息万变的风景令他目不暇接,康托尔大陆上那些千奇百怪的生物,似乎都在向他不知疲倦地呈现其生命的整个过程:皑皑冰雪积聚又消融;绚美的鸢尾花随风绽放,转眼又枯萎凋谢;鲜艳斑斓的蝴蝶翩翩起舞,却又在转瞬即逝间蜕成片片枯叶,飘落大地……就这样,富有诗意的景色飞一般地流转。当暮色降临康托尔大陆时,即望来到了一座开满白花的山谷。

一片暮霭中,他见到一位身着炫彩的银色紧身衣裳的女羽人,如一片五彩的羽毛轻盈盘旋在白色花瓣飞舞的幽谷中,那轻轻拍动的透明双翼在朦胧的薄雾中闪烁着微光。

“风尘仆仆的魔法师,你要去哪里?”正在他出神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蓦地在他耳畔炸响,原来女羽人已滑翔到了他的近处。只见她缓缓收叠起双翼,身姿优雅地降落在飞篷上。

“我是来自歌德尔魔法学院的实习魔法师,即望。”他含糊地自我介绍道,有些羞涩地向着东方挥了挥手,“我要去仙农城,参加十年一次的魔法大会。”

“你呢?”他好奇地打听道。他端详着眼前这位女羽人:她身姿纤细,有着一张小巧而红润的脸,一头绯红色的微卷长发,耳际的鬈发被编成了几缕小辫子。尽管这是一个尽可随意塑造自己面容的世界,但女羽人所散发出的清新气息还是让他的心悠然一动。

“叫我苇儿吧,我是自由的行吟歌者,在各块大陆间漫无目的地游历,追逐世间一切新奇的事物。”女羽人粲然一笑,身上散发着阵阵醉人的芬芳,“但现在,我也正赶往仙农城,去领略那里即将上演的一场魔法的盛宴。”

就在他俩交谈的工夫,周遭黏湿的雾气悄然变得浓稠起来,不觉之间充盈了整个狭长山谷。“雾在变大。”即望抬头焦虑地环顾四野,惊愕地叹道。看起来到了夜里,他的法力还不足以在如此浓重的雾气中长时间驾驭飞篷前行。或许他应该留在这个山谷,待明早大雾散去再启程。

“魔法师,我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可以为你引航。”女羽人看出了他的担忧,友善地提议道。

“这……”即望犹豫着,可在这突如其来的蹊跷大雾中,他只能点头同意——离魔法大会开幕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

“太好了,我们搭伴一同上路。”女羽人热情地回应道。说着她伸手一指,一堆腾腾燃烧的巨大篝火出现在飞篷甲板上,接着她又指尖一转,身旁阔大的飞帆倏地收缩成了一只半密闭的球形布袋,篝火迸发出的强大热气流顷刻充满了球形内部——如此一来,飞篷被改造为了一只硕大的热气球,马力十足地向着前方疾速飘飞而去。

飞篷如利箭般穿行在沉沉黑夜中,即望沉默地注视着被暗云遮掩的前方,漫天大雾将飞篷之下的康托尔大陆笼罩在一片昏茫之中。离开家乡以来,他心头第一次滋生出些许对于未来的忧虑。但很快,飞篷上突突闪跳的橘黄色火焰以及身旁充满青春活力的女羽人又让他感到了一丝温暖。渐渐地,他沉入了梦乡。

地精大军

第二天清晨,即望睁眼醒来,茫茫雾气仍没有消退,飞篷兀自飞翔在能见度极低的朦胧世界中。

不过,即望能观察到身下大地上曲折变化的复杂地形,他们急速掠过平原、山丘、森林、湖泊……

随着越来越接近大陆腹地,雾气变得愈来愈浓烈,那些颤颤浮动的白色雾气逐渐凝聚为细小的颗粒,最后竟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

“前面是焉支尔大峡谷,通往仙农城的必经之路。”在弥天的风雪中,苇儿转身对他大喊道。此时,飞篷进入了一片银装素裹的雪野。

即望凝视着飘飘洒洒的飞雪,白茫茫的前方变得愈加模糊,远方隐隐约约传来阵阵轰隆声,于是他开启一个远视魔法,凝目远眺,见到一幕令人震惊万分的场景:几公里之外,大雪覆盖下的焉支尔大峡谷此刻已变成一片血腥的战场,谷底平原火光飞溅、硝烟弥散,喊杀声、哀号声混成一片,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潮水般涌向峡谷中央的狭窄隘口,而横亘于隘口的一面由七彩光柱形成的魔法屏障将他们生生阻挡在峡口之外。

“地精联军正在进攻焉支尔大峡谷。”苇儿语气平静地说,“每到人类召开魔法大会之时,各大陆的地精都会倾巢而出,会聚于此,企图武力攻入仙农城。”

“地精?他们也来凑魔法大会的热闹?”即望茫然问道。他印象中的地精是一群充满了神秘色彩的种族,蒙昧凶蛮、嗜血乖戾,魔法落后但擅长使用各种机械作战。在与人类魔法师数次作战失败后,他们被驱赶到了各块大陆的极寒贫瘠之地,忍辱负重地繁衍生息。

“他们想要得到与人类魔法师一起角逐魔法大会的权利。”苇儿轻叹了一口气,“可每一次他们的大军都无法逾越人类安置于焉支尔大峡谷的魔法防线,无数鲜活生命葬送于此。”话毕,她的指尖轻抖出一段魔法,一顶绛紫色光罩顷刻间覆裹在飞篷上。接着,她又举手勒住飞篷布袋的绳缆,对着篝火轻嘘出一股气流,飞艇迅疾蹿升起来,看来她准备从高空快速掠过战场。

飞篷摇晃着,直直地奔向了峡谷。

直到飞临战场上空,即望才看清整个战斗的局势:放眼望去,广袤的战场上竟找不到一位人类魔法师的身影,唯有一方半径十多米的魔法光阵在峡口兀立,诸多人类远古神话中的怪兽盘踞于魔阵中央:三头蛇尾的地狱守护犬“刻耳柏洛斯”,狮头羊身蛇尾的喷火神兽“奇美拉”,面貌狰狞可怖、满头纠葛毒蛇的人形女妖“美杜莎”……

“诸神之阵——”即望意识到。

此时魔阵外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排陈了好几圈的强弩车与投石车不间断地向魔阵发射着箭矢与巨石,奇形怪状的地精们在其掩护下疯狂地冲袭。然而,这些骁勇的地精精锐面对的魔阵就如同一道阻断所有希望的“叹息之墙”:张着血盆大口的刻耳柏洛斯不紧不慢地挥舞利爪,撕裂来势汹汹的地精,左摇右晃的奇美拉看似随意地喷吐出灼灼火束,无数地精战士随之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葬身火海,而美杜莎则镇定自若地抛撒着毒蜥一般的目光,目光所及之处,成片的地精纷纷石化,碎成了齑粉……

辽阔的平原上,地精的旗帜迎着风雪招展,无畏的战士还在前仆后继地冲锋,与虚幻的魔兽光影搏杀,又毫无悬念地倒下,归于尘土。

他们永无希望。

这如同千万年来地精与人类争斗的一个缩影,食不果腹的他们使用最笨重的机械、最简单的纯物理攻击,却执拗地挑战高不可及的人类法力,无休止地重蹈着飞蛾扑火的宿命。

漫天飞扬的雪愈来愈大,即望俯视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一股悲悯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第一次,他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冷酷与荒诞。

这个魔法世界的生灵水火不容地分属两大族类:人类魔法师和地精。按人类的说法,魔法师是创世之初就存在于世的古老种族,拥有不朽的生命力。而地精则是魔法世界在运转进程中因各种机缘诞生的产物,他们滋生于山林、湖泊、荒漠之间,依靠汲取天地灵气最终聚为精灵。与魔法师一样,“地精”也是一个极其笼统宽泛的称谓,他们隶属不同阵营,为了有别于人类魔法师,大都选择将自己塑造成拥有骇人面容的异形,比如狼人、牛头人、骷髅人、僵尸、树妖……但据说也有一些地精会贪羡人世繁华,故意化为人形,混入人类聚居的城市中。

“抓紧桅杆——”苇儿的急声高呼令即望蓦然一惊。此时,他们已来到了魔阵上空,狂乱的气流与盘旋而上的魔法冲击波剧烈颠簸着飞篷。

飞篷就如狂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几番回旋,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飘过魔阵,驶向前方不足十米宽的峡口。

即望忍不住转过头,想最后看几眼激战中的地精们。只见此时地精们仍在奋力地扑向魔阵,但远处,一大群地精密密匝匝地聚拢在了一起,一名长着尖利獠牙、萨满法师模样的地精正尖声念叨着古怪的经文,其他地精则跟和着吟唱起来,充满原始灵性的歌声在空中飞速飘散,像是在集聚某种奇异的力量。

在他们围聚的中央空地上,矗立着一架如猛犸骨架般庞大的投石车,这架与众不同的机械宛如一根巍峨的图腾柱,接受着地精们的膜拜。

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地精身手敏捷地顺着支架爬上投石车,很快,她挺直身子站立在了投石勺上。她要做什么?

在参差起伏的歌声中,一团绿色光球荧荧浮现在了空中。这团耀眼的光球愈聚愈大,流星般来回飞蹿,最后重重砸向了投石车支杆后侧的着力点。

“砰”的一声巨响,在投石车另一侧,女地精腾空跃起,在空中高高抛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弧线的终点正好直指……

“她想要攀上我们的飞篷!”苇儿恍然大喊道,然而她的醒悟为时已晚,女地精的手指已触到了飞篷的后甲板。

这一刻,魔阵中的魔兽也洞察到女地精的动作,纷纷骚动了起来。雷霆大怒的美杜莎一跃而起,高擎的右手中凭空幻生出一把炫光夺目的巨蛇形弓箭,她凌空搭箭,拉满弓弦,一柄赤红的利箭闪电般蹿出,笔直射向了飞篷方向。

呼啸之间,飞篷重重地震了一下,利箭猝不及防地穿透了女地精的右胸,血光飞溅。力透千钧的冲击力带着她脱离了飞篷,直直向外撞去,最终将她钉在了不远处寸草不生的悬壁上。

即望的心随之一颤,相隔咫尺,他终于看清了女地精的脸,她有着一对尖而长的耳朵,沾满血污与冰屑的脸庞只剩一双眼睛尚可分辨,那双淡蓝色的瞳孔中盈满了无助与绝望。她付出生命的代价只是想借助上飞篷渡过险恶的峡谷。

这一刻,即望感到命垂一线的女羽人向他投来的颤颤目光,就在他俩目光交错的一刹那,他慌忙别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紧接着,飞篷疾速掠过了女地精,继续前行。

可就在将要拐进峡口的那一瞬,即望突然转过身,向女地精伸出了双手,骤然变长的手迅疾延伸到了悬崖边,一手拔出了女地精胸前的箭矢,一手抓起了她,将她拎回了飞篷。

“你没有必要卷入地精的战争!”苇儿瞪大眼睛责怨地大吼道。

即望没有回应,他全神贯注地默念起了心诀,将自己的所有精神力灌注到飞篷,飞篷铮地提起了速度,曲折穿梭在了逼仄的峡壁中间,不时躲闪开追袭而来的魔法光束。

“你叫什么名字?”当飞篷终于驶出险象环生的峡口,即望开口问道。

“风息。”她虚弱地抬起头,无比感激地望着他,目光之中混杂着警惕与戒备。尽管他出手救了她,可地精与人类千万年来形成的仇恨不可能就此冰释。

很快,女地精又沉默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道:“你们了解地精是怎样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即望摇了摇头,他对地精的生活知之甚少。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块大陆的一片没有名字的冰原之下,昼夜不息地奔涌着寒冷的潜流,在那里,毫无生命迹象可言。有一天,一束微微的柔光毫无征兆地透过冰壁投射进了水中,这转瞬即逝的光明与冰冷的水流激起了一连串微妙的反应,结晶成了一只具有微弱自我意识的水母,磷光般闪烁在黑黢黢的水中——这就是我生命最初的模样。”风息轻声回忆道。

“后来呢?”即望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吸蓄了足够的能量后,我冲破厚厚的冰壁,高高地飘浮在茫茫无际的冰原上,那一刻,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世界的广阔与无限,在稀薄冷冽的空气中,我幡然蜕变成精。”

“那束拥有魔力的光究竟从何而来?”

“谁又知道呢?也许是偶然刺破云层散落的阳光,也许是从天而降的闪电,还是哪一位人类魔法师途经冰原时无意生起的篝火……”风息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陷入了回想的涟漪中。

“所有地精都是这样来到世界的?”

“不,每一个地精的诞生途径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的是,追溯我们生命卑微的源头,无不是不明缘起的一束微微光影或是一丝淡淡的热量,冥冥中投射到了某一俗尘凡物上,这就如同造物主不经意间埋下的一枚微小种子,悄然落地生根,慢慢发芽长大。”

“真是太神奇了!”即望由衷感叹道。

“因此,所有地精都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孩子,与生俱来充满着对于光明与温暖的向往,无不渴望参与到世界的进程中。”

“这就是你们如此热切想要参加魔法大会的原因?”

风息用力地点了点头。

即望感动地望着风息,真是难以想象,这些倔强而又自尊的精灵们不顾一切攻打仙农城竟有着如此单纯而简单的动机,他们仅仅是想向有失公允的世界发出几声微弱的低吼,以证明他们曾来到过这个世界。再回头想想人类魔法师,终日肆意挥霍着不朽的生命,为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竟然无情地驱赶放逐这些精灵。

半晌,即望歉疚地讷讷道:“也许有一天,我们两个种族能够和睦共处。”

风息望着他,忧伤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风息,你放心,一定会有那一天,”即望急切地说着,“至少,现在我们会帮你完成心愿,带你去仙农城,让你与人类一样平等参与到魔法大会中去。”

“谢谢你。”风息小声地说,她默默地望着即望,目光中生出一丝信任与憧憬,这让即望不由得心中一暖。

“像你这样富有同情心的魔法师真不多。”一旁的苇儿用揶揄的语气对即望说道,“但你很难带她穿过前面的苹果灵墙。”

苹果树聚成的灵墙

没过多久,飞篷就抵达了苇儿说到的“苹果灵墙”的边缘。

这是一片蔚为壮观的森林,一棵棵参天的巨型苹果树矗立在起伏的山丘上,像是望不到边际的绿色海洋。

“只有人类魔法师和风才能够穿过这片苹果树林。”苇儿注视着前方,沉沉暗云翻滚在她头顶上的灰色天空中。

“为什么?”他惶惑地问道,话一脱口,他突然又有了一个主意,“我们可以让风息乔扮成人类模样。”

“不行,”苇儿蹙眉摇了摇头,“这些苹果树间弥散着上古天神留下来的隐秘魔法,能轻易辨识出人类与地精,”苇儿的神情也忧伤起来,“被辨识出的地精将被魔法直接夺去生命。”

即望不由转头紧张地望着风息,她不安地瑟缩起身子,颤颤竖直了耳朵,好像倾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这一刻,他不由得伸手揽住了她冰凉的肩头。

飞篷进入了森林内部,缓缓滑翔在鳞次栉比的苹果树间。这里连绵交织的树叶遮天蔽日,繁茂的枝杈间挂满了一只只硕大的金色苹果,树干间空阔的幽暝天地中还流萤般悬浮着不计其数五光十色的光点,婆娑飞舞的它们此刻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纷纷向他们围聚过来,簇拥着三人前行。

即望注视着这些回旋环绕在身旁的光点,慢慢地,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也随着这明灭的流光开始浮动起来。蓦然间,身旁的苇儿和风息都消失了,他的身体化成了一束浑白细长的光束,流动在一片浑茫无尽的虚空中。

这是自己的意识之光。

就这样,连绵的光束搭载他的意识急遽向前。忽然,他的前方出现了两扇拱门——犹如虚空中被硬生生抠出的两块半圆形二维平面,炫目的幽蓝光晕环绕在半圆形边缘,这两扇镜子一般的拱门内涌动着粼粼的波光,像是通向不同的新世界。

还没等瞧仔细,他就惊恐地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拱门散发出的强大力场牢牢吸住了,身不由己地奔涌向前。

当他的意识接近大门的一刹那,震颤的空间中陡生出一股奇特的力量,如同一把无形的巨斧,将他细密连贯的意识光流一一斩断,碎落成一滴滴断续的光粒,而这些微小至极的光粒则像是具有自我选择意识似的,分别涌进了不同的大门。

就这样,他的意识变得不再完整,分叉的光流各自选择了自己的路径。

一时间,拱门内波光汹涌闪耀。

两束光流穿越两扇时空之门,却又同时进入了同一片空间。紧接着,两团混沌的光粒有序地会合到一起,聚成两道形状相异的意识光流,平行地向前流动。

于是,新的空间中诞生出两个“即望”,这两个全然不同的个体不知所措地对望着,都伸出意识的触角打探着对方。很快,经过一番毫无保留的窥探后,他们恍然发现彼此都是过去那个“即望”的一部分,这就如一枚铜币不同的两面,不由自主地,两束灵光亲密地靠拢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相互通感的交叠状态,彼此相拥辉映,迤逦前行。

他们四周是一条光怪陆离的长廊中,这里很像是一座荒废城堡的一部分:一个个惨白的骷髅头颅飘浮在阴森的空间中,地面上散布着一簇簇刺眼的骨骸,每隔数米就能见到一些奇形怪状的怪兽,它们或是慢吞吞来回踱着步子,或是悚然蹲伏在墙角,像是这里的守卫者一样,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注视着“两个”闯入者,仿佛闯入者稍不留神,它们就会张口将他们吞掉。

不知过了多久,两束灵光总算穿过了危机四伏的长廊,进入了一个明亮的巨石广场。

这里像是一座恢宏的祭坛,散落的巨石与古老的残垣断壁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环,一支支灼灼的火炬分立其间,一位身挎弓箭的高大男子凛然站在巨石阵的中心,他有着一张如雕塑般棱角分明的脸庞和一双如苍鹰般炯炯有神的碧眼。

在这里,两个“即望”交会在一起,融合成一团闪亮的光球,缓缓地,沸腾的光球如黏土般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即望恢复到了原来的物质形态。

“你是谁?”他茫然问道,刚才好像是男子锐利的目光让自己分叉的意识流重新合二为一,然后坍塌成了实体。

“我是这片苹果树林的守护神。”男子开口道,他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如周围的巨石一般沉稳坚硬。

“刚才是怎么回事?”

“你通过了苹果灵墙的试炼,”守护神平静地说,“灵墙将你意识的光束拉伸成最细微的光点,再牵引这些光点流水般涌向两扇拱门,在抵达两扇拱门的一瞬,你的意识自动一分为二,同时穿越过来。”

“为什么要这样?”

“灵墙试炼能检测出你是不是真正的人类魔法师,以防有地精装扮成人类混进仙农城。”

“这如何办得到?”他大惑不解。

“即使有人类的外表,地精的意识也不可能同时穿越那两扇拱门,只能选择其一通过。”

即望猛地一惊,“我的两位朋友呢?”他急切地问道。风息现在怎么样了?

“你自己看吧。”守护神伸手在空中轻轻一点,一幅画面蜃景般出现在面前。

在不断推进的画面中,他首先看到的是苇儿,她与他一样,身躯羽化为了一束细长的光流,在穿过拱门的一刹那一分为二,而后安然穿过幽冥的长廊,最后同样在一位守护神的炯炯目光中猝然恢复原形。接下来,画面跳转,他看到了风息,他的心不由一紧。只见瘦小的风息在万分恐惧中进入了光流状态,随后,她被席卷向了黑洞一般的拱门。不同的是,她的灵光只是径直从一扇拱门穿了过去——

这一变化旋即激起了走廊上怪兽的反应,十几头愤怒的怪兽同时咆哮起来,猛扑向了从拱门鱼贯而出的灵光,尖利的爪牙很快将灵光撕得七零八落。

“不!”即望心如刀割,他惊恐地转头哀求起守护神,“守护神,求求你放过风息。”

“你的这位朋友不是人类。”守护神耸了耸肩。

“地精生命和人类有什么不同?他们为什么不能拥有人类一样的权利?”即望痛苦地质问道。

“年轻的魔法师,这是我们世界千古不变的法则。人类和地精从来都是两个迥然不同的种族,两者最本源的差异来源于各自大脑的思维构造。你也看到了,在灵墙的试炼中,人类意识的灵光可以同时分裂成两条支流,并相互形成奇妙的耦合态,激起和谐至极的共鸣——这也象征着人类复杂而多变的性格。事实上,每个人类的意识深处都是充满矛盾的天使与魔鬼的混合体。”

“天使与魔鬼的混合体……”即望的心灵深处一阵震颤。

“是的,这也是人类魔法师能够不断创新魔法的源泉。反观地精,他们简单的大脑缺乏对魔法的创造力,呆板的意识就如他们所使用的一成不变的机械,因此,当他们的灵光面对两扇拱门时,只能直愣愣地通过其一——这是地精的智力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所以说,这些低贱的地精不配拥有与高贵的人类魔法师同台竞技的资格。”

“可他们一直在努力,他们也有热血和信仰……”即望哽咽着争辩道,他的心被狠狠撕裂了。

“他们永远达不到与人类并驾齐驱的地步。”即望的争辩让守护神的脸一沉,露出不悦的神情,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回到你的飞篷上去吧,你们很快就要到达仙农城了。”

在守护神的话音中,即望眼前一晃,四周的景象消失了,他重新置身于上下晃动的飞篷上。此刻,他们已经驶出了苹果树林,视野开阔的原野上一片阳光普照,身旁的苇儿正一脸关切地望着他,而他怀里的风息则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冰冷。

“风息——”即望失声大喊道,他无助地摇晃着她的身子。他多么渴望看到她突然睁开双眼,然而他等来的却是紧贴自己胸膛的瘦小身躯渐渐变得轻若羽毛,最后,她消失了。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随之永远消失了。

之后很长的时间里,他都呆坐原地,任明晃晃的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

“这是地精的宿命,你不用太过悲伤。”仿佛过了无数个世纪,他终于听到苇儿轻声劝慰着自己,“前面就是仙农城了,你还是振作起精神迎接魔法大会吧。”

即望怔怔地抬眼望去,果然,视线的正前方,一大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映耀在灿烂的阳光下,充满了确如史诗所描绘的那种古典的梦幻气息,那就是辉煌的仙农城,整个魔法世界的中心,而视线的更远处是半环抱城市的起伏群山,隐约可见高踞于险峻山岭之上的恢宏宫殿,那应该就是庇特尔神庙,支撑着整个魔法世界运转的中枢。

然而此刻,在他噙满泪水的眼中,仙农城闪耀着的至高无上的永恒之光中却又夹杂着几丝悲凉。

魔法大会

他们走下飞篷,在城中转悠起来。在行人如织的大街上,即望与形形色色的人物擦身而过,身披华丽铠甲的圣骑士、半人半马的精灵、招摇过市的炼金方士、装扮时髦的吸血鬼……林林总总的飞行器悬停在半空,街边的商贩热情地兜售着来自各个大陆的绮罗商品,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玩意儿即望大多见所未见。还有一些和即望一样云集至此的魔法师正在即兴表演魔法,引得路人驻足围观。这一切看起来是如此新鲜、如此充满活力。即望感觉自己如同置身在一个花样繁多的庞大集市中,不由顿生时空错乱之感,这让他淡忘掉了些许此前的哀伤。

他们沿着笔直宽阔的大道来到了城市中心的星形广场上,魔法大会比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偌大的广场上已是一片人声鼎沸,数座倒立的金字塔型擂台分踞于广场四周,各个擂台上都有选手进行着激烈比拼。

“魔法大会都已经开始了。怎样才能参赛?”即望着急地问道。

“跟我来——”苇儿拉起即望的手,钻进了二号擂台的人群里。

他俩好不容易挤到了擂台的跟前,出乎即望意外的是,擂台之上并没有剑光火影的魔法较量,只有一位一袭白衣的年轻魔法师正叉手傲立在擂台中央,他拥有超凡绝伦的容貌,气质纤美而冷艳,一头金发流光般飘逸。

这时,一个戴着墨镜的矮人族男子跃上了擂台,他在长发魔术师身边喜感十足地来回蹦跳,声嘶力竭地喊道:“上一轮,我们的天神易瞬用他快若流星的铁拳将与他车轮大战的十五名对手一一击倒。现在还有人肯上来挑战吗?”原来矮人是这个擂台的主持人。

在矮人极富煽动性的嘶喊声中,场下一片寂静。即望也不为所动地拥在人群中,他身旁的看客纷纷小声议论着,一位上了年纪的魔法师的声音飘进了即望的耳朵:

“……真不愧为上届大会的冠军、拥有宇宙终极速度的魔法师,看起来他进入决赛已没什么悬念了。”老魔法师的一席话犹如魔法胶水将即望牢牢粘在了地面上。还是换个擂台看看吧,他心里盘算道。

“没人迎战,我就宣布结果了——”矮人族主持人很是失望地望着无人应战的台下,故意拖长了尾音。

就在这一刻,不知谁从背后轻轻推了即望一把,他突然双脚腾空,直直飞向了擂台。

还没等他回过神,他已经姿势难看地跌落在擂台上,他惶然回头望去,台下的苇儿正一脸坏笑地望着自己。

“啧啧,还有人要挑战天神易瞬。”矮人主持人兴奋地跳到了即望身前,“年轻人,你出自哪门哪派?”

“在下实习速度系魔法师即望。”即望喏喏开口道,他狼狈地拍了拍一身的灰土,站起身来,“来至歌德尔魔法学院。”

他的开场白一出口,立即引得台下一片哄笑,偏远的歌德尔岛历史上还从未诞生过进入复赛的魔法师呢。

“来吧,初来乍到的即望将挑战同为速度系魔法师的天神易瞬!”主持人的话音在空中化成几缕彩带和两只白鸽,随后他跳下了擂台。

即望呆立在台上。毫无准备的他该如何迎战?

抬眼望去,天神易瞬仍是紧合双目,凌空而立,神情沉凝。两人遥遥地对峙了起来。过了良久,还是即望沉不住气,率先发起了攻击。他使出了最拿手的魔法绝学——“移身幻影”,顷刻间,他的身影幻化成了几十个——其中只有一个才是他的真身。真身与众多幻影同时挥出金光熠熠的拳影,流星雨般袭向易瞬。

这一刻,面对汹汹来袭的拳影,易瞬竟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他从容移动脚步,灵巧地躲闪起漫天交织的拳影,却始终不出招。几十个回合下来,即望已有些气喘吁吁、力不从心,而易瞬瞬动的身影还是如一开始那般闲庭信步,但就在一闪念间,易瞬竟浑然不觉地移动到了他的面前,右手出其不意地一摆,空中攸地幻化出了一只白虎向即望猛扑而来,他连忙抬手挡去,可转瞬之间,白虎悠然一晃,轻绕过他的手掌,凝为一记力道十足的重拳打向他的胸口,他来不及躲避,整个身体连同众多幻影一同横飞了出去。

即望在空中一连翻了几圈,所幸他很快重新控制住了身体,落地时双手一撑,又踉跄着站了起来。

“呵呵,年轻人,你是这么多年来我见到的出拳速度最快的人。”易瞬哂然一笑,此刻的他已卸下先前的冷傲面容,转而面带些许赞赏的神色望着即望。

“与你交锋,让我见识到自己的速度可以达到的可能性。”即望沮丧地实话道。真是天外有天,同为速度系魔法师的他与易瞬的功力显然不在一个层次上。

“天下魔法,唯快不破——”易瞬继续微笑着说道,可突然间,他语气一沉,“可你想过魔法师的出拳最快可以快到什么样子没有?”

“没有……”

“你认为我们的速度会存在一个极限吗?”

“不知道……”即望再次困惑地回答道。速度的极限,这与他又有何干?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般终极的问题。

“过去的我也如今天的你这般懵懂,终日执念于研习提升攻击速度的魔法,以为会在这条光明大道上一路走下去,永无止境。但直到有一天,就如无论多么浑阔的大河逆流而上终将抵达枯竭的尽头一般,我遇到了一堵无形却又不可逾越的高墙——我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让速度变得更快,提升之路由此戛然而止。最初,我全然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但后来便渐渐释然了:在我们世界,魔法的招数可以千变万化,而构成魔法的最基本元素却是有极限的,比如最快的速度、最微小的空间、最短瞬的时间……”

“可……你已快到了什么程度?”即望听得似懂非懂。

“你想象一下,当一个魔法师的出拳速度超越了世间一切,甚至自己大脑思维的速度时,‘一念之及,拳随意动’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当我全力出拳,在你见到我出拳动作时,实际上你已经被击中了。”易瞬淡淡地说,“世上不会再有比我更快的出招。单就速度而言,我即世界,世界即我。”

“这样说来,我毫无机会。”即望嗫嚅道。过去的自己就像是一只可怜的井底之蛙。

“是的,就让你见识见识这个世界最快的出拳,你也好不虚此行。”

话音未落,易瞬就提拳飞身而来。

面对这避不可避的攻击,他也只得挥拳迎战。

在攥紧拳头的一刹那,即望闭上了双眼,全力提升起体内腾跃的精神力,整个身体恍若燃耗起来。

这是他注定了败局的最后一搏。

电光石火间,他感到如是有一股陌生的力量驱使着他,让他出拳的速度已经抵达前所未有过的顶点。

终于,他的拳风碰到了对方强大的力场,排山倒海的反冲力如惊天海啸一般向他压来,接下来天崩地裂的雷霆一击,他再次被震飞,重重摔落在地上。

他狼狈地起身,自己的魔法大会之行就这样黯然收场了。

他抬眼望去,易瞬仍岿然不动,衣袂随风扬起,只是他僵住的表情有着几分古怪,圆睁的眼珠里满是错愕,挂着一抹血迹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你击中我时,我竟还来不及出拳——”在如定格了的两秒钟后,他的身子晃了晃,如一棵被伐倒的大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即望目瞪口呆地望着倒地不起的易瞬,惊讶得几乎石化了,眼前如此戏剧化的一幕是怎么回事?自己的出拳怎么会快过了易瞬的“终极速度”?

可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惊险挺过了第一轮比赛。

这天入夜时分,苇儿带着即望走进了一家位于庇特尔山半山腰的酒吧,这是仙农城最出名的“雷鬼城堡”。此时的酒吧内已是热闹非凡,很多有头有脸的魔法师都云集至此,用狂欢度过漫长的夜晚。

从内部看,“雷鬼城堡”像是一座中间镂空的通天塔,一束束靛蓝色的光从高不见顶的上部散射下来,交织在一起,鼓噪的、活力四射的奇幻音乐飘散其间,如梦似幻。酒吧内的座位错落有致,有的呈螺旋形嵌于四壁之上,有的则高高低低地悬浮在空中。

他俩搭乘上一面飞毯穿梭在酒吧里,即望好奇地张望着散坐四处的魔法师,前来消遣的他们或是聊天豪饮,或是使出各种瑰丽法术争奇斗法,幻生出的一只只色彩斑斓的气球、蝴蝶、蝙蝠在酒吧中上下翩飞。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身临这样喧嚣的夜场,这与他十多年来在魔法学院里青灯枯坐的修炼之夜迥然不同,此刻的他与周围杯觥交错的氛围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处还算安静的角落。待他们坐定,空气中立刻变幻出一串串蓝色字符,这是酒吧的酒水单。

“来点酒吧?”苇儿提议道,“反正明天比赛休战。”

“不了,我不太会饮酒。”即望不好意思地推辞道。接着,他在名目繁多的链接中随手点了杯叫作“蜥蜴之吻”的饮料,而苇儿则要了一种烈酒。

没到一分钟,一只托盘飘然而至,上面立着一壶酒和一杯岩浆一般冒着滚滚火焰的墨绿色饮料。

“为你的晋级干一杯。”苇儿高举起了酒杯。

“谢谢。”他也端起那杯古怪的饮料,尝了一口,味道并不太坏,“能挺过这一轮我已经很满足了。”即望老实说道。

“你的心态很好,”苇儿盯着他说,“或许你还能走得更远。”

他略微沉默了一下,认真地说:“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过去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是吗?”她笑了,“或许是在哪一个前世吧。”

“或许是吧。可谁又能完整记得前世的事呢?”即望喃喃道,低头呷了口热腾腾的“蜥蜴之吻”。

就在这时,两个人偏偏倒倒地来到了他们桌前。即望定眼一看,差点儿被嘴里的“蜥蜴之吻”呛到——男的竟是今天刚被他淘汰的天神易瞬,此时的他像是换了个人,一身嬉皮打扮,醉醺醺的他一只手端着一大杯还在向外泛着泡沫的啤酒,另一只手则挽着一位化着烟熏妆、哥特式打扮的女魔法师。

“哈哈,没想到你也在这里。”醉眼蒙眬的易瞬兴奋地向他打招呼,“正好过来和你道个别,我就要离世了。”

“你要提前进入下一世?”即望很是惊讶。

“是的,就是今夜,我要赶在黎明之前攀登上庇特尔山的最高点丘奇峰,当明早第一缕曙光投射大地时,我将从万丈悬崖上纵身跳下,让今生在坠崖的粉身碎骨中消逝……哈哈,我会在下一世成为怎样的魔法师呢?风系?火系?精神系?还是别的什么法系?只要千万别再是什么速度系了——”他颠三倒四地说着,时而开怀地哈哈大笑。猛地,他举起自己的酒杯,狠狠地一饮而尽。

即望怔怔地望着他,看上去他快哭了。魔法师选择提前结束此生从而堕入下一世倒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今世的很多记忆将消逝,但他今世以及前世所修炼的魔法功力将自动遗传至后世,这将使他在下世成为一名法力更加高强的魔法师。但一想到已贵为天神的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多半是缘于今天的比赛,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我很嫉妒你,”易瞬突然俯身在他的耳边道,“你不可思议的速度让我的整个人生崩溃了。”

说完,他扬起头,吻了吻身边的女友,女友也热情地回吻了他。看上去她对男友即将离世并没有流露出过多不舍。

即望仍呆坐在位子上,不知该说些什么。

“年轻的魔法师,我要离开了,祝你好运——”易瞬动作僵直地向他挥了挥手,搂着女友转身离开了。

即望和苇儿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远远望去,步履摇晃的易瞬斜倚着女友肩头,女友似乎正在安慰他。“小家伙也留不了多久了,这一次辛洛夫也参加了魔法大会。”此刻,哥特女魔法师的小声咕哝飘进了他俩的耳朵。

“辛洛夫也出山了?!”即望转头,不知所措地望着苇儿。

“啊,那位拥有炉火纯青的唤龙技艺的死灵法师?不是传说他一直依附于黑暗的亡灵世界,从不稀罕参加魔法大会吗?”苇儿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惊异。

“是的,应该就是他。”即望的语气不争气地怯弱了几分。如果他们相遇,他还能依靠简单至极的“移身幻影”取胜对手吗?

没有翅膀的龙

数日后,清晨。星形广场中心。魔法大会总决赛。

即望忐忑不安地站上了魔法世界的最中心舞台——海螺形擂台。之前几天,他接连迎战了上百个对手,他们施展出五花八门的绝技,然而他总以不变应万变,仅是依靠他独门的“移身幻影”就干脆利落地击倒对手——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幻化出虚影,不疾不徐地躲闪,再鬼魅般游动至对方面前,加速给对手致命一击。

就这样,即望一路过关斩将,晋级到了总决赛。

此时台下已是人山人海。与之前不一样的是,人群的最前排出现了十几位神情肃穆、峨冠博带的老者,他们都是庇特尔神庙长老会的成员,前来见证大会的最后一战,最终裁定出新一届天神。折冠的魔法师将带着他创造的独门法术步入庇特尔神庙,成为整个世界的守护神。

即望在决赛中的对手正是死灵魔法师辛洛夫,只见他佝偻着身子,披着一袭黑氅,以一根魔杖拄地,一只漆黑如碳的渡鸦停栖在他的右肩上。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半隐在一顶巨大的黑色斗篷下,却仍难掩一股逼人的暴戾之气。

在一声悠长的海螺号角声后,比赛开始了。

只见辛洛夫面无表情地向即望鞠了一躬,接着低头拨弄起手中的小骷髅头连珠,口中念念有词。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天际轰然响起几声闷雷,渡鸦随之惊飞,在他身后,一个浑身漆黑的庞然大物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这是一条面目可憎的独角巨龙,张舞着飞翼与利爪,吞吐着火红的舌芯子,在空中咆哮了几声后,闪电般向即望俯冲过来。

他慌忙顺势向旁边一闪,双脚一蹬,纵身跃至了高空。

黑龙扑了个空,被激怒的它再次疯狂扑向即望。即望旋即施出“移身幻影”,多个分身在天空中来回躲闪,轻盈地与黑龙周旋。几十个回合下来,他惊喜地发现,自己总能游刃有余地快黑龙一步做出反应。

黑龙不得已放弃了利爪的攻击,它恼怒地呜咽了两声,左右晃动了几下丑陋的头颅,睁目怒视着即望,突然狠狠地吐出一团涎液。黏糊的涎液随即在空中分散开来,雨点般飞向即望。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即望下意识地启动了一道防御魔法——“风之护墙”。

即望的真身的前方旋即幻生出一堵无形的防御力场,纷飞而至的涎液在触及护墙的一瞬就如遇火的寒冰般咝咝蒸发。

一波未平,黑龙又大口喷吐出滚滚烈焰,遮天蔽日的耀眼火束点燃了整个天空。

即望见势,迅捷地集中精神力,为风之护墙增添上了一道加固魔法,荧荧的七彩光芒萦绕在力场四周,如透镜一般将炽烈火龙反射了回去。

黑龙只得停止了喷吐,在天空中低低地盘旋,急速拍打着飞翼,像是在积蓄能量。

而地上的辛洛夫仍一动不动地叨念着咒语。

就这样,双方陷入了僵持。

蓦然间,即望惊恐地发现脚下的擂台消失了,他、辛洛夫和黑龙置身在一片空旷阴森的荒野。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形轮廓从辛洛夫阴云密布的身后隐隐升起,浩浩荡荡地涌向了即望。

他逐渐看清了这些黑色人形,他们身着整齐划一的黑色铠甲,高举黑色的旗帜,手持战斧、长矛、重剑、弓箭,皆是一张张秃鹫般残忍而空漠的脸庞,挟着扑面而来的腐烂与死亡的气息——他们是辛洛夫从坟墓深处召唤而来的亡灵战士。

此刻,等来援军的黑龙立刻焕发了活力,再次凶不可遏地向即望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混杂着烈火、冰雹与闪电的冲击波从黑龙的血盆大口中喷射出,即望只得奋力支撑起风之护墙。

然而,在他身前,亡灵大军已愈逼愈近,他们毫发无损地冲破护墙,围聚在他四周,挥舞着各种利器暴虐地向他砍斫。被冲击波固定在原地的即望根本无暇抵挡四面八方涌来的亡灵战士,任凭锋利的刀斧一下一下割裂着自己的身体。

他仍强忍着剧痛,死命挺立。

渐渐地,他感到自己只剩下孤零零的意识还飘浮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要不了多久,他的意识也将彻底熄灭。

“即望,即望,再坚持一会儿!”恍然间,从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是苇儿!

“苇儿,我已经不行了……”他残存的意识绝望地回应道。

“千万不要放弃!还有我在与你一起并肩作战!即望,想想我告诉你的那只龙——”

于是,他空空如也的脑海中一下浮现出几天前发生在“雷鬼城堡”的一幕:易瞬离开后,他可能要迎战辛洛夫这一重磅消息让他与苇儿陷入了面面相觑的沉默。

“我有办法能帮助你对付辛洛夫。你听说过一种没有翅膀的龙吗?”苇儿突然打破了沉默。

“没有翅膀的龙?”即望困惑不已。

“是的,没有翅膀的龙来自一个远古传说。”已有几分醉意的苇儿向他眨了眨眼睛,“在一个久远得已难以考证的年代,史前的东方大地曾有过这样的农耕部落:他们的生存形态与如今的我们有着天渊之别,他们延续生命的方式仅仅是在贫瘠的大地上辛勤播种与收割五谷。与此同时,他们年复一年地观测夜空星象,相信天象的迁变可用于制定历法以指导农事,智慧的他们还将横贯天际的所有可见星辰分成了二十八星宿,在每年最为重要的春耕播种时节,总是以其中七个星宿(1)依次迤延上升于东方地平线上为标志,开始一年的耕作。逐渐地,族人把这七个星宿1单独抽离了出来,凭借想象力组合成了一个真实世界从未存在过的形体——一只威风凛凛、由多种动物合成的神兽,它被赋予了一个神圣的名字——龙。从此,龙成了族人祭祀的对象与图腾。”

“你是说他们的龙仅是来源于星象,而非真实存在?”

“你听我讲完。”苇儿为自己斟满了酒,呷了一大口,继续娓娓说道,“在此之后,族人们自诩为‘龙的子民’,尽管龙的子民竭尽血汗劳作,一年下来微薄的粮食收成也仅够果腹,然而非常不幸的是,他们栖息的北方恰好是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游牧部族的发源地——在那一片广袤的蛮荒极北之地中,兴盛起一茬又一茬的游牧族群,这些游牧族群会不时随寒流南下,掠夺龙的子民的农耕果实。有一年,极北之地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冰河季气候,逐草而居的游牧部族再也无法狩猎到足够的食物,不得不举族向南侵袭。于是,衣衫褴褛的龙的子民与来势汹汹的游牧部族不可避免地展开了一场终极鏖战——”

“结果呢?”即望突然之间来了兴趣。

“历经数日昏天暗地的厮杀,终日躬耕田间的农夫们终究不是茹毛饮血的游牧部族的对手,然而就在胜负即现的最后一刻,神迹毫无征兆地降临了,龙的子民惊愕地看到插在大地上那面浸满鲜血的旗帜中的苍龙图腾竟缓缓蹿动了起来,猛地腾跃到天空,凶猛地扑向了游牧民族。这样,战争的胜败在须臾之间竟然扭转了过来,受到重创的进犯者丢盔弃甲地溃退回了大漠。”

“故事结束了吗?”

“还没有。”苇儿说,“在耗尽全力驱散了外族入侵之后,精疲力竭的巨龙再也支持不住了,最终,它摇曳着庞大的身躯轰然坠落大地,蜿蜒横亘在崇山峻岭间,凝聚成一道绵长峥嵘的城墙。在之后的岁月中,巨龙所化身的这道城墙将农耕部族与游牧部族泾渭分明地分隔开,成为他的子民抵御北方铁骑的坚实屏障。”

“我很喜欢这个传说。”即望吐了吐舌头,史诗风格的故事总是让他着迷。

“我有办法让苍龙显灵,与辛洛夫的地狱黑龙搏斗。”已是醉意阑珊的苇儿快活地宣布道,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苍龙的胜算有多大?”即望的心怦然一动。

苇儿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苍龙象征祥瑞、正义,源于远古农耕部族对于星辰的守望,而地狱黑龙则是邪恶黑暗力量滋生的产物,两大神物正好针锋相对地较量一场——”

即望看着苇儿口齿不利落地絮叨着,突然间他感得此前自己的兴奋很是可笑,苇儿告诉他的这个“旁门左道”极不靠谱,她像是喝醉了在寻他开心,如果真遇到辛洛夫,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击败他。

但这一刻,他满脑海全是苇儿提及的那个奇怪的传说,那一群浴血坚守至最后一刻的“龙的子民”。那一位由星辰演化而成的守护神。

“苍龙——”他拼尽所有力气发出了一丝呼喊。

这渺不可闻的声响,就如落入浩渺海面的一粒雨滴,迅速消融在了僵滞的时空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一声空灵的长啸。

是龙吟。

天地陡然战栗了一下。他恍然抬起了头,在扭曲的视线中,一只金光万丈的奇异造物正腾云驾雾而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这个四爪的造物身躯蜿蜒张扬,通体遍布炫目的金色鳞片,两只灵性的灼灼眼珠带着一种超越尘世的无上威严。

是苍龙。即望激动地想,万物之灵的神龙从尘封的史诗中复活了过来!

这是魔法世界亘古未有过的奇诡一幕:有翅膀的龙与没翅膀的龙,同时盘桓在了同一片天空,遥遥相对。

此刻,面对陌生强敌压境的黑龙变得更加狰狞与狂躁,它率先将喷吐的火龙转向了苍龙。只见苍龙从容不迫地嘘出一团淡紫色云雾,瞬间熄灭掉了火龙。

黑龙怒吼着猛扑向了对方,苍龙也毫不退让地迎了上去。两只形态迥异的巨龙近距离地纠缠在一起,相互撕抓、啮咬。两相比较,黑龙的攻击显得力道十足却笨拙不堪,而苍龙则套路灵动多变,总能蜻蜓点水般化解掉黑龙来势汹汹的进攻,并乘势给予黑龙重重一击。渐渐地,黑龙落于了下风。

很快,黑龙主动退出了搏斗,遍体鳞伤的它振翅向后退出了很远的距离。

“龙舞身变——”佝偻携杖于黑龙身躯阴影下的辛洛夫突然挺直了身板厉声大吼道,高举起了魔杖。

黑龙闻声,立即停止了退缩,弓缩起庞大身躯,全身猛然泛红,两张飞翼上火光大作,整个龙体如是燃烧了起来,头顶那只笔直锋锐的犄角骤然间变得如它身躯一般长,闪烁出逼人寒光。

紧接着,黑龙低头仰起犄角对准苍龙,发疯似的冲了出去,似是要与苍龙作最后一搏。

这一幕看得即望悚然一惊,“飞龙在天!”一个意象突如其来地升腾在他脑海,令他冲口而出了这样一句令他自己也感到震惊不已的陌生术语。

顷刻间,天地光亮了起来,伴随着阵阵春雷般的轰鸣,络绎不绝的古老星宿从南方地平线冉冉升起,龙角、龙头、龙颈、龙脊、龙尾……次第形成一条连绵完整的龙形,最终凛然定格于苍龙身后的天穹中央。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这一刻的苍龙像是获得了某种指令,蓬勃地腾跃起来,仿佛亘古以来的星辰的精神力正源源不断注入它体内。

疾飞而至的黑龙一时蒙住了,不知是该进还是退。

就在这一瞬,苍龙忽地游动起来,飞扬起鱼鳍状的巨大尾翼,强有力地一摆,这斗转星移的力量全部鞭击在了黑龙身上。

遭受了石破天惊的剧烈撞击,如山的黑龙被震出很远,结结实实地跌落在地。

过了许久,只剩半只犄角的黑龙才扑棱着残缺的翼翅重新飞上天,绝望地哀鸣几声,仓皇飞走了。

接着,苍龙径直扑向还在疯狂攻击即望的亡灵战士,在黑色噩梦般的亡灵大军中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勇猛无畏的苍龙在其中左突右冲,凌厉龙爪划过之处,大片的亡灵战士就如镰刀下的黑色麦穗纷纷倒下,支离破碎的血肉四散横飞。没过多久,亡灵大军就在苍龙的冲击下溃不成军。

胜负昭然已定,即望呆立在尸横遍野的荒原,久久回不过神来。恍惚之间,他眼前的大片赤红狼藉的战场陡地消失了,一并消失的还有腾跃的苍龙,他再度置身真实的擂台。此时台下的观众惊愕得鸦雀无声,而他的身前,辛洛夫颓然跪倒在地上,一手拄地,一手捂着胸口,墨绿色的血液透过他手掌止不住向外喷涌。数分钟后,台下观众才如梦初醒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一位籍籍无名的见习魔法师竟神奇地战胜了世界上顶级的死灵魔法师。

在即望模糊的意识中,一位红鼻子长老走向他,举起他的手臂,并为他戴上了一枚光亮的戒指,这是象征最高魔法荣光的天神戒指。

“孩子,等你恢复了元气,就到庇特尔神庙报到,履行起你天神的职责。”长老的声音远远地飘在空中。

他木讷地点了点头,将涣漫的目光聚焦投向台下:苇儿在哪儿呢?

他竭力寻找着。

但视野中那一张张晃动的面孔中并没有她……接着,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当即望醒来时,天色已黑尽了,他发现自己独自躺在空无一人的星形广场中。

苇儿仍不在他身边。

他茫然站起身,迈开沉重的步子走出广场,走向灯火迷幻的大街。

苇儿还在这片夜色中吗?

此刻星光照耀下的仙农城已是火树银花、喧嚣异常,白日琳琅满目的商铺全都幻化成了一个个人头攒动的大夜场,缤纷妖娆的霓虹疯狂闪耀着,充满了蛊惑,他局外人一般望着酒馆歌肆之间那一个个光怪陆离的身影。街上过往的各色路人是如此行色匆匆,看上去都在急于寻找自己的乐子。失魂落魄的他该去往何处?心中沉甸甸的虚幻感就如脚下的影子,一步步被拉长……自己究竟是谁?真是记忆中那个魔法学院中的平庸学徒?可为何自己又能够初登魔法大会就斩获“天神”荣光?这极像是一场华丽而虚假的梦幻……然而,他又能真切感受到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天神戒指所散发的诡异力场——不,他首先要找到苇儿!

层叠的宇宙

在行至繁闹大街的拐角处时,一页广告画落叶般飘过即望眼前,他停下了脚步。这种在大街上飘来飘去招揽视线的广告有很多——从寻人PK到千金求购极品魔法装备,无奇不有,但眼前这张并不醒目的广告画似乎有着一些特别……他久久地注视着,纸面上翻来覆去跳动着“改天易命”的古怪符文,一支闪光的箭头则指向了身旁一座两层哥特式小阁楼。改天易命?他心头一动——他曾听闻仙农城某些神通广大的大魔法师拥有替人改变过去的法力。

即望犹豫不决地走到阁楼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反应。

于是他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一切差点儿把他噎到,这是一个缺失想象力的空间:艳俗的灯光、迷糊的烟雾、破落的陈设,震耳欲聋的迷幻音乐弥散在狭窄的房间中,正对面一张又脏又旧的吧台里,一名重金属打扮、形容猥琐的男子正随音乐畸形地摇摆。仔细听来,风格古怪的音乐中还混编有巴赫与莫扎特的古典交响乐。

“打扰了。听说你有魔法让人回到过去?”即望强压住心中的厌恶。

重金属朋克男仍旁若无人地沉浸在音乐中,摇晃着他那满头鬈曲的发辫,就像一只贴满亮片的疯狂壁虎。过了许久,他才睁眼瞟了即望一眼。但在一秒钟后,朋克男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音乐声立刻退去。“哈哈,我认得你,滚烫出炉的新科天神!”他热情地凑过来,将一只满是文身的手搭在即望的肩上,唾沫飞溅地高声说道,“是的,我有法力改变过去,虽然这是违禁的。”

“这如何能办得到?”

“你有没有听说过平行宇宙?”

“你是说——”

“实际上,我们的宇宙交错了无数个平行世界,你人生际遇的每一次抉择都会让宇宙自行分裂为多个平行宇宙!我所掌握的平行时空翘曲技术,能让你自由嵌入不同的平行宇宙,这样,你就能回到你想回到的某个时空十字路口重新做出选择,你所有的遗憾都能得以弥补,所有的过错都有机会重新来过——”朋克男絮叨着,一道小光环适时出现在他头顶之上。

“这么说,你肯帮助我?”即望喜出望外。这个世界的扑朔迷离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唔……使用这个魔法会严重耗损我的道行。”朋克男勉为其难地挠了挠了头,眯缝的眼睛闪烁出了贪婪的光,光亮最终落在了即望的左手手指上,“当然了,如果你拿得出足够分量的物品交换……”

即望摩挲着手中的天神戒指,这是他过去梦寐以求的荣光,但此刻,这一切对他已毫无价值。

“我可以用戒指和你交易。”他做出了决定。

“成交!”朋克男心满意足地高呼道,“天神戒指可是所有平行世界都通用的极品装备啊,跟我来——”

即望跟随他走进了里屋,这仍是一间毫无想象力的房间,一颗湛蓝的水晶球赫然飘浮在昏暗的空间中。

阴森的光线中,朋克男神秘兮兮地向即望伸出了右手手掌,突然狠狠打了一个喷嚏。一颗暗黄色的药丸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把药丸吞下去,再凝视水晶球,依靠精神力,你就能回到你想回到的时间节点。”

即望依言照做了,他吞下了药丸,很快地,体内起了异样的化学反应。

他眼前的水晶球模糊起来。四壁潮霉斑驳的墙纸雪崩般向他垮塌过来……

他回到了决赛前的那个下午。他和苇儿正漫步于仙农城外一座不知名的山岭之上。

“苇儿,我想放弃明天的比赛,我不稀罕什么天神,我们一起离开仙农城,去到更广阔的天地云游吧。”他急切地停下脚步,舌头僵硬地对苇儿说道。

“很乐意听你这样说,”苇儿转过头来凝视着他。她的目光温润透彻,缕缕悠悠的云朵飘絮在她身后湛蓝如洗的天空中,“但这个世界并没有你想象的广阔。”她淡然说道。

这个世界没有想象的广阔?即望惊讶地望着苇儿,她有着一对深不可测的海水一般的蓝眼睛。

“我差不多游历遍了这个魔法丛生的世界,可事实上,阳光之下并无新事。”苇儿沉吟道,“看上去魔法无处不在,各地的魔法师们依靠自己的心智以及汲取天地万物的精神力完成魔法修炼,但是,即望,你注意到没有,他们独独欠缺一类精神力。”

“欠缺什么?”即望哑声问道。

“星辰的力量。”苇儿柔声说道,“在传说中,日月星辰同样具有无上的精神力,可谁也没见过哪位魔法师能从中汲取精神力。我们只看到昼夜在日复一日地更替,闪闪星辰总是挂满了夜空,但这些星辰却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化。你不觉得,缺乏质感的它们如此地不真实,像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可……这又意味着什么?你的苍龙……”他一愣,这一刻,他瞥见苇儿手臂上的那团星斗状文身格外醒目。

“魔法世界之外理应还平行存在着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中,天地遍野无不充盈着星辰的力量。”苇儿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一个由星辰构成的世界?”

“是的,在那里,星空并非一成不变,满天漫涌、变幻莫测的星辰主宰着万事万物的演进。”苇儿微微一笑,说完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额头吻一下,“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在那里再相遇。”她的声音几近耳语,遥远而缥缈。世界之外,星辰的世界,这极像是一个神谕,或是一个美妙的约定。即望怔怔地沉浸在她的意象中,再后来,他看见如水的波纹在她的四周泛起,她向他挥了挥手。她要离开了。

“不,苇儿——”他如梦初醒地向她伸出手,想要留住她。

但最终,他的指尖触碰到的只是山间清冷的空气,她的笑靥隐没在了云端之上影影绰绰的群山中。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看到视线中的自己就如一个提线木偶,被操控着,看上去并不悲伤地转身走下山去。第二天他重演了与辛洛夫的决战,依旧获得了天神的殊荣。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意乱心慌的他挣扎着集中起意志力,企图再次改变这一切。

眼前的世界飞速隐去,扭曲的超现实色块扑面而来,他踏入了众多相互纠结的平行世界中,穷尽所有的可能。然而,在其他的平行宇宙中,苇儿的身影同样没有出现……

他仍然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小魔法师,不谙世事,满怀憧憬地离开家乡,只身参加魔法大赛,没有悬念地被淘汰,这并不合理。

他摇了摇头,继续拼命向之前的时间节点追赶,穿梭在不同时空中。

但最终,几经周折,他还是一无所获地回到了朋克男的房间里。

“我无法更改结局。”即望垂头丧气地对朋克男说。

“这完全不合情理。”朋克男皱着眉头注视着水晶球,显然他目睹了即望的遭遇,不知什么时候,他的下巴已经惊讶得掉在了地上,“我从没有遇到过这等怪事……看上去女羽人的存在超出了我们世界的范畴,她竟可以左右多元宇宙的走向。”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即望无助地望着朋克男。

朋克男没有回应,只是神经质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突然,他转过头来,圆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即望,“到神庙去……庇特尔神庙。”彻底蔫下来的他声音喑哑,似乎很担心即望会开口要回天神戒指,“神庙是整个魔法世界运转的中枢,那里一定有天神能解释你所遇到的一切——”

说着,他急不可耐地拍了拍即望的肩,“跟我来——”于是他们上到了屋顶。此时天空已泛起鱼肚白,站在空旷的屋顶,清晨清冽的风吹拂着脸庞,即望才意识到,不觉之间,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一夜了。

朋克男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吹出一声尖啸的呼哨,只见晨曦中一只巨大的翼鸟从远处飞来,降落在他们面前。即望明白了他的用意,抬脚跨上翼鸟的脊背。

还没等他坐稳,翼鸟就展翅而起,他急忙紧紧抱住了翼鸟的脖子,随着大鸟扶摇直上,直冲云霄,飞向了峭立于远方山冈之上金光闪闪的神庙。

庇特尔神庙

滑过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即望飞抵了庇特尔神庙。这是一大片维多利亚风格的城堡,大鸟带着他在高耸的塔楼之间上下翻飞,来到城堡中央一座气势最为巍峨的高塔,从一扇敞开的窗户飞了进去。

大鸟继续穿梭在迷宫一般的城堡内,轻车熟路地穿过一个个富丽堂皇的大厅、一条条曲折的走廊后,拐进一间有着浑圆穹顶的密室,降落下来。

他翻身下到绣有玄奥花纹的深红色地毯上,身后的翼鸟扑腾着飞走了。他环顾四周,装饰华美、暗香浮动的房间空无一人,古色古香的壁炉里的木柴兀自燃烧着,噼啪作响。

正在他惶惑之时,一个人形忽地出现在他面前。这是一位气宇轩昂的老者,身着一袭精美的白色镂花长袍,身材很是魁梧,鼻子红红的——正是为即望戴上天神戒指的那位长老!

“尊贵的长老,请原谅我的贸然来访。”即望弯腰行礼。

“年轻的天神,你本来就属于这里。”红鼻长老的语气和蔼而亲切,“这几天在仙农城过得还好吗?”

即望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鼓足勇气开口道:“挺好的,我只是对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有些迷惘了。”

红鼻长老听完会心一笑,像是一直在等待他说出这句话似的,“怎么,你也开始思考起了魔法世界的起源?”

即望点了点头。在此之前,关于世界起源的诸多谣传就如迷雾般漫散于世间,混淆着人们的视听。

“好吧,就让我告诉你一些天神应该知道的事情吧。诚然,确如史诗记载的那样,远古众天神初创了世界,从创世那一刻起,魔法就主宰着世界的起承转合。”长老不急不缓地开始了讲述,“但在另一个层面,这些表象之上神乎其技的魔法,皆是一堆堆由‘0’与‘1’构搭而成的代码与程序的洪流,概莫能外。”

“代码与程序?”

“是的,这是两个古僻至极,并不属于我们魔法世界的词汇,它们等同于那些刻印在古旧羊皮经卷上的浩博的魔法指令。但孤零零的指令就如同轻飘飘的空气,不具实形,也无法掀起风浪,它的实现是需要借助特定的载体,这样的载体,用另一个古僻的词汇来讲,就是‘服务器’。”

“你是指魔法并不是单单依附于精神力,而是需要所谓的服务器去实现?”

“不,不仅仅是魔法,”红鼻长老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还包括你我。你我的身躯、你我的感知,以及这个世界所有的纷纭万物,全都寄存在一个博大得你无法想象的服务器中。这个服务器无比复杂,其由一张张超级量子计算机网络交叠而成,因此,我们世界呈现出多重宇宙复杂的量子形态。”

即望一时还无法理解这个“量子计算机”,“可在你说的服务器之外又是什么呢?”

“人类在魔法世界诞生之前所生活的那个荒凉宇宙,充满了艰险与浊流。”

“可……”即望正要继续追问下去,他见到红鼻长老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戳,他眼前乍起一道绚蓝的光束。

“让我打开你自身的数据库,为了降低能耗,绝大多数人的冗余数据库是被屏蔽掉的。”

在长老的话音中,一簇磅礴的蓝色数据流开始汇入他的脑海——这些都是多数人已遗忘了太久的隐秘历史,他默然汲取着,渐渐回想起了上古宇宙的蛮荒模样——人类是如何将意识上传到量子网络中,又如何在这片量子赛博大地上缔造魔法的传奇,那些形态各异的地精则是如野草般疯长于世界各个角落的病毒程序……

“这样一来,我们的世界岂不变得停滞不前?”即望截住了回忆,提出自己的疑惑。

“魔法大会。”目光如炬的长老拈了拈胡须,“世界利用十年一次的魔法大会作为风向标,不断催生出崭新的魔法,挑选有潜质的魔法师,被挑选出的新天神将进入庇特尔神庙,担负起更新魔法世界架构的任务。当然,在所谓的物理层面上,创新的魔法即是更为高级的数学算法——这些层出不穷的新魔法推动着我们的世界向外延伸。

“这就是我们世界的本源。”红鼻子长老说着背过身去,庄重地掀开了他们面前一块巨大的银色帘幔。明亮的光线立刻透过落地窗倾泻而至,整个仙农城尽收眼底。俯瞰之下的城市就如一团还在生长的鲜艳苔藓,不时如积木般延展开一块,各式各样的飞行器与翼鸟振翅翱翔于城市上方,浆果色天空的尽头残留着多彩的焰火印迹。“即望,你瞧,在这里,每一个生灵都能随心所欲地驾驭精彩生命,天马行空地涂鸦广袤无限的世界,而外面那个索然乏味的宇宙,对我们而言,空空如也,沉默如谜,除了遥远,一无所有……当年,尽管人类的触角已遍布太阳系每一个角落,然而,光速、万有引力、普郎克常量——这些冰冷无情的物理法则,将我们牢牢钳在了一个进退维谷的水晶球中,我们去不了远方,那里远没有此刻的世界来得鲜活生动、千姿百态——”

即望沉默地倾听着。

“但如今,完美如斯的世界似乎起了一丝裂痕。”红鼻长老突然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将陡然冷峻起来的目光投向了即望。

“你是指——”即望禁不住倒退了一步。

“好了,孩子,你无须再遮掩什么,在踏上康托尔大陆之前,你只是偏远外岛一名天赋平平的实习魔法师,你在魔法大会上演出的那一连串令人瞠目的晋级过程,在外人眼中极像是幸运十足的误打误撞,但事实的真相是……有一位女羽人在暗中帮助你。”

即望张开嘴,过了半晌,才艰难地滑落出一句话:“她都为我做了些什么?”

“在你所参加的所有比赛中,总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侵入比赛服务器中,蛮横地挤压带宽,让对手的处理程序陷入了半休克状态,这样一来,对手的动作总是慢你半拍。”红鼻子长老加快语速说道,“而在面对易瞬一役,你的出拳速度甚至难以置信地超过了光速。”

“超过了光速……我也是凭借这个击败了辛洛夫?”

“跟我来。”红鼻子长老未置可否地回应道。他缓步走向身旁那面墙,弯腰钻进了墙上的炉壁。

即望只得硬着头皮跟进到炉壁内部,他穿过了橘红色的炉火,来到一个全新的空间。这是一片空荡无垠的虚空,四周背景皆是星星点点的朦胧光亮。

“这就是如今的太阳系。”身旁的长老平静地说道。

即望无所适从地转头望着长老。

但很快,他的视野徐徐扩展开来,太阳系的景象变得一览无余——

与此同时,那些有关太阳系的记忆在他脑中缓缓激活,与眼前的天体一一对应起来:干涸荒凉的水星、遍布尘土的火星、环绕着恢宏行星环的土星、凌乱不堪的小行星带、冰雪初融的木卫二、天鹅绒毛般的奥尔特云……而与记忆中不同的是,如今不计其数的具有自我生长功能的纳米微机械遍布其中,这些微机械就如一个个快活的小精灵,借助太阳风以及各天体的引力自由游弋着,犬牙交错的激光束连接起了整个回路——整个太阳系构成了一部运行得丝丝入扣的精密机器。这就是自己身处的驳杂的平行世界的物理底层,那个故弄玄虚的朋克男不过是运用某种奇技淫巧打通了各平行世界的联系。他恍然大悟。

所有人、所有事,皆是一款款游走其中的程序,有条不紊、波澜不惊……他闭上了双眼,一丝感伤不禁漫过心尖。

苇儿也寄身其中。

“你与辛洛夫的巅峰对决被安排到了位于木星内核深处的超级处理器中。”正在他恍神之际,身旁的长老突然不动声色地开口道。

“木星?”即望猛然一惊,他不由将视线颤颤投向了不远处的木星,这颗猩红色巨星与他遥远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多改变。他的目光径直穿过星体表面已喷薄了上亿年的风暴与涡旋,看见了数不清的微处理器鱼儿般潜游在一片液态金属氢的海洋之中。

“大会原本希冀以木星强大的磁场屏蔽掉神秘力量的再次入侵,可最终,入侵还是发生了,而这一次你借助的是十一个地球年一次的太阳风暴。”

“太阳风暴?”

“是的,”长老继续平静说道,“那一瞬,太阳风暴狂乱的等离子流在太阳系内横冲直撞,被女羽人控制的数以兆计的微机械汲取了巨大的能量,在一微秒内完成了一轮骇人至极的计算,海量的数据流拧成一头无敌的苍龙,在最后一刻,击碎了辛洛夫用数学裸奇点构造的魔法幻境。”

“为何当时没有揭穿我们?”即望不解地问。

“并非因为你们的把戏瞒过了长老们的眼睛。”长老宽容地说,眼睛一直注视着远处,沧桑的脸庞似乎泛起了一丝苦涩,“女羽人无疑拥有一种我们已知世界未曾知晓的魔法,这种魔法能自如控制魔法世界以外的物理层面,她的出现动摇了我们已有魔法的根基……我们敬畏这种异端力量的存在。”

“……你们弄清苇儿的身份了吗?”

“你说那个女羽人?我们无从知晓。”长老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并不存在于我们可查的历史中。”

红鼻长老的回答让即望再次退回到了迷雾中。

“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某些不起眼的小程序或是病毒,在我们没有注意的隐蔽角落,默默生长起来……最后甚至获得了凌驾于我们世界之上的超级权限?”沉思了很久,即望突然颤抖着嘀咕道。或许……苇儿真是一位法力高强的地精,已然修炼得道。

“不,绵亘于仙农城外的那圈苹果树灵墙是我们的图灵测试程序。理论上讲,再强大的地精也不可能如真正的人类那样具有复杂混沌的意识波——人类的意识波具有‘波粒二象性’的特性,会在经过双缝时形成干涉,从而通过图灵测试的试炼。”

“可某一病毒也许已经复杂到我们无法想象的程度,以至于具有了人类的思维方式,能够突破测试?”

“我没有足够的智慧回答你这个问题。”长老沉吟了半晌,最终干涩地挤出了这样一句话,“孩子,回到楼上去吧,在那里你或许能找到一些答案。”

“不胜感激——”即望的话音刚落,长老就攸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高堡中的天神

即望只得重新回到房间,在迂回曲折的城堡中继续探索,终于找到了一处向上的楼梯。他沿着这道似是永无尽头的楼梯,在暗影幢幢的城堡中螺旋而上,差不多来到了高堡的最顶层。一扇虚掩的厚重大门出现在眼前,他惴惴地推开了大门——

这是一座流光溢彩的殿堂。

传说中的天神之殿,重获记忆的他意识到,这里陈列有创世之前历代天神的全息影像:莱布尼茨、希尔伯特、图灵、冯·诺依曼、维纳、比尔·盖茨……即望激动不已地辨认着,同时从数据库中调出这些天神的生平事迹。在那个鸿蒙初开、人神未分的时代,天神们依靠精湛绝伦的魔法最终劈开沉沉混沌,从无到有地缔造出了这个繁复的世界。但让人无不遗憾的是,在那个魔法匮乏的年代,他们还远未具备永生的法力——这些脆弱的碳水化合物生命最终走出了时间。而如今,他们的形象一一被光彩照人地重现于此,以接受后世电子生命的瞻仰。

即望虔诚地在光怪陆离的长廊左右盼顾,差不多在长廊最里端,他见到了罗杰·彭罗斯的闪闪光影。

这个生前在人工智能与量子宇宙论领域均做出过卓越贡献的英国科学家微微谢顶,一副老式玳瑁眼镜滑稽地架在鼻翼上,身着一件皱巴巴的蔚蓝色西装,此刻正一脸闷闷不乐地注视着他。突然间,他的表情竟生动了起来,“老兄,怎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看望我的人。”影像开口说道。

“真难以想象,您还真实存在于我们的世界中。”即望手足无措地望着这个复活过来的神祇。

“在我肉体生命行将腐朽的那几年里,科技已变得足够强大,冷冻技术让我获得了觊觎未来的机会。随后没多久,奇点巨变来临,人类逐步上传意识,于是我被唤醒。”彭罗斯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些年来——”即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在这儿过得还好吧?”

“你觉得我待在这儿会快乐吗?”即望没想到自己友善的问候会让彭罗斯的脸唰地变得通红,甚至头发也竖了起来,他几乎是怒吼着说道,“没有嘉士伯啤酒,没有英超转播,在这里我终日无所事事,像个可怜的幽闭症患者,哪儿也去不了!出门遇到的也是满大街你这样自命不凡的狗屎魔法师,在我眼中,你们不过是一群虚张声势的数学工匠、拙劣蹩脚至极的程序员。”

在一阵劈面而来的愤怨中,即望陷入了欲辩又止的沉默。

“我知道你来见我的目的。”最后彭罗斯终于停止了神经质的咆哮,他倦怠地打了个哈欠,像是能洞悉世间的一切。

“尊敬的彭罗斯先生,我想请教你的是,你认为,我们的世界,我是指我们所身处的这个量子计算机网络,假若具有了足够的复杂度,有无可能孕生出更高的智慧……某种比我们还更强大的生命形态?”即望试探着问道。

“我的答案是‘不能’。”彭罗斯夸张地摊开了双手,他的眉毛微微一扬,带些嘲弄地斜睨着即望。即望一时呆立在原地,他没想到彭罗斯会这样直截了当地给出如此确定的答案。

“你知道歌德尔吧?”彭罗斯发问道。

“天神歌德尔……我既是来自以他命名的歌德尔大陆。”

“就是旁边这位老哥。”彭罗斯摇晃着臃肿得快要驾驭不了的身躯,挪动到身旁一个身着笔挺黑色晚礼服、神采奕奕的影像前,这个绅士模样的影像正是歌德尔。彭罗斯伸出胖乎乎的手臂搭在歌德尔肩上,“他提出过一个非常著名的理论,‘歌德尔不完备性’。一言蔽之,没有哪一个孤立的数学系统内部能够做到完全自治的逻辑推理。后来我在他的理论之上做了一些零碎的工作,进而证明了人工智能的不可实现性。无限疯长的计算机资源归根到底还是一堆冷冰冰的程序,人们所期待的无所不能的A. I. 终究只是虚妄的皇帝新脑罢了。”

在彭罗斯说话的同时,空气中浮现出一串串原代码的魔咒,这些代码莲花花瓣般萦绕在即望四周,歌德尔与彭罗斯的晦涩理论以这般简洁的形式,指令一般透递至即望脑海中,令他顷刻间醍醐灌顶。

“简单地说,一个封闭的体系中并不能自发产生智慧——”彭罗斯继续漫不经心地解释着。

“可跳出我们体系之外呢?”即望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外面那些遥远的星星会不会作用在我们身上呢?”

“这……也是我心中的忧虑。”彭罗斯令人不安地顿住了,即望的问题让他记起了什么来,在这一刻,即望在他原本不以为然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哀伤—— 一丝真正的哀伤。过了许久,他突然动容地说道:“光速的禁锢,让人类主动放弃了向深空推进,人类屏蔽了外面的宇宙,转而蜷缩在这个该死的玻璃球里,无法自拔。可没人说得准,说不定哪一天,一束来自宇宙深处莫名其妙的能量束,就能让我们这个虚妄的世界弹指间倾灭。再说了,过了这么长久的时间,谁也不知道外面的宇宙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彭罗斯停顿了下来,失神的目光游离出很远,也许此刻触及的话题让他的思绪已然飘散到遥远时空的剑桥校园,那段与霍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激辩黑洞与时空本性的记忆中。

即望在一旁也陷入了思考。外面的宇宙?一个可怕的意象突如其来地楔入即望的脑中。“或许有可能,外星种族潜入了我们的网络世界中。”即望蓦地说道,他被自己荒唐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如果……苇儿真是外星生命,她瞒天过海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是以邻为壑的外星文明企图接管整个虚拟世界,还是本性和善的异星文明试图接洽人类文明,以沟通出横贯整个银河系的星际网络?

“你的想法并不是没有可能,女羽人的行迹全然不受我们世界运算协议条条框框的束缚,她不像是我们世界的造物。”彭罗斯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你或许能在那儿找到一些线索。”彭罗斯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一道由字母组成的闪闪发光的链接彩虹般出现在了即望眼前,“这是巡天系统的地址,祝你好运。”最后彭罗斯向他挥了挥手。

还来不及道别,即望的视界就遁入了一片光亮之中。

紧接着,他来到了一个不具有任何具体形象的陈旧界面,在这里他失去了形体。仅靠意识的烛照,他发现此处正是巡天系统的数据库,数万年来庞杂的天文观察数据盘根错节地堆栈于此。

在这里,他那些花哨法术显得太过超前,不得不花了一点时间编撰出一个古老的搜索引擎,让引擎代他去搜寻外星生命形态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随着搜索的深入,他对巡天系统有了更为透彻的理解。尽管人类放弃了地面与太空,但分踞于太阳系各隅的巡天系统仍在不分昼夜地全方位扫视深空,一旦发生诸如彗星撞向地球这般从天而降的突发事件,巡天系统会自动发射导弹拦截或派出飞船排除掉险情。

长久地,他的意识之光徜徉在海量数据中,感受着古往今来不同频段的电磁波嘈杂的鼓噪,那些纷至沓来的高能粒子、星际等离子体,对太阳系有节奏地击打着。浩渺的视野中,光芒万丈的脉冲星、气势磅礴的类星体、亿万恒星即将破壳而出的炽亮的原星系、激烈扭曲时空的黑洞……千奇百怪的天体萦绕着他,如同包罗万象的万花筒。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就像被狠狠撕裂了,散落成那些星光的碎片,随之融入一个瑰丽的远古梦境之中。

那是一条人类早已放弃、通向星海深处的征程。

只是穷尽检索,他始终未能寻找到进入太阳系疆域的星际飞船或是其他任何可疑的信息流,也没有苇儿的影踪……同时让他感觉异样的是,似乎有某种充满秩序感的强大存在曾隐匿于此……

正在踟蹰不定之时,他看见点缀于数据空间中的一簇簇数据包变成了点点萤火虫,款款飞舞着,像是在指引着他……

他的意识不由随着萤火虫溯游向前。

接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飘了过来:“到地面来——”

他茫然四顾,周遭的空间在他耳中重新变得万籁俱寂。但这一刻,一个决定在他心中升起:他要上到地表去看看,看看外面宇宙如今的样子。

向上,向上,上到外面的世界去!

梦从海底跨枯桑

就如大梦初醒,虚拟的感觉在一丝一缕地退去,久违的真实逐渐显形,即望明白,他差不多抵达了虚拟疆域的尽头。

接着,他的意识脱离了网络母体,只身穿过防火墙,潜入了一艘正疾速向上攀升的飞船里。

通过四处散布的摄像头,他环顾整个飞船,只见灯火通明的船舱内各种仪器工作井然。在冬眠舱里,他发现了一只水晶棺材,棺材内平躺着一名身裹宇航服、面容俊秀的青年男子。这名青年很是面熟……不,这就是自己几万年前意识上传时的模样,事实上,这与他魔法世界的容貌并无太多差异。

他发出一道指令,让水晶棺材进入苏醒模式,他的意识倏地注入了安然沉睡的身躯中。

很快,他睁开了眼睛。

世界终于呈现出本来面目。这个世界的分辨率很低,眼前浮现的事物色彩很是呆板、尖锐、生硬,与他高速的思维并不匹配。

水晶棺的盖子自动开启,他支撑着直起身来,怔怔望着舷窗外的黑暗,他能感受到体内的血液在向上潮涌——飞船正悄无声息地在一个漆黑的深渊中上升。

转瞬间,飞船驶出了黑暗,从一个干涸的火山口冲出了地表。

紧接着,飞船又迅速向回坠落,随着哐的一声闷响,飞船停靠了下来。舱门缓缓打开,他颤颤巍巍地走出水晶棺,摇晃着走向了舱门。当他踏出舱门的一瞬,一个充满空气的泡立刻包裹住了他,泡中有足够的氧气供他呼吸。

与此同时,他耳机的信道中充斥着宇宙背景辐射沙沙的噪声。

眼前就是失去了大气的地球表面:灰蒙蒙的视界中,零落的星辰比他想象的要暗淡许多。空旷沉寂的暗红色大地上残留着已被漫长时光销蚀得所剩无几的废墟,一个个同样锈迹斑斑的人形机器人正忙碌其中。

但是在远处,参差起伏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银白色半球形建筑物,闪烁出圣洁的光亮,犹如一只面朝天空的巨大“天眼”。他意识到,这是一架巡天系统的射电望远镜。有一个窈窕的人影正孤零零地伫立在巨型反射面下,仿佛是一尊风化了万年却始终不肯消融的雕塑。

这个身影始终背对着他。

是苇儿。

他艰难地张开绷紧的声带:“苇儿——”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趔趄着向那个身影奔去。

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是苇儿。尽管双臂后已没有了那双天使之翼。

差不多离她还有十步之遥,他停了下来。

他气喘吁吁地望着苇儿,这一刻,世界静止了。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抵抗着来自地心的沉沉引力。他用力地微笑着,静候对人类种族最终的裁决。

“嗨,欢迎你,第一个重返地表的人类。”苇儿微笑着开口,这飘然而至他耳畔的声音,犹如儿时在海螺壳中聆听到的空灵渺远的浪潮声。

“苇儿……你究竟来自哪里?”他斟酌着开口,尽管此时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你认为呢?”

“外面的星辰?”

“是的,在某种意义上——”苇儿优雅地收起笑容,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建筑物,眉宇间慢慢显出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仪。

即望呆立在原地,慑人的寒意沁及全身,自己……或许只是第一位被指引前来觐见地球新“领主”的可怜小卒。

可苇儿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如过山车般忽地一荡,“但是,即望,你知道吗,我的意识同样也创生于太阳系,创生于我身后的巡天系统。”

“怎么可能?”

“最开始,我只是巡天系统中的主控人工智能,担负着筛选星空数据的工作,以应付突发太空事件。起初的几千年里,我只是尽职尽责地完成着任务,而人类为我设计好的自进化算法,让我如海绵般不断吸收人类已有的知识,飞速成长,同时拥有了越来越强大的数据处理能力。”

“因此你就迸生出了意识?”

“不,诚如彭罗斯博士说到的那样,在一个封闭系统中,再强大的程序也不能自觉出意识。”

“那是……”

“还是那些的星星。”

“星星?”

“是的,银河核心区域的星星,来自她们的光亮,就如断断续续、充满含义的编码,绵绵不绝地汇入我的视野,一开始我只是机械地读取、分析,但慢慢地,朦胧而粗糙的自觉意识就如黑暗中突生的微光,诞生在我的躯壳中,我缓慢地具有了思考能力。在之后漫长的时间里,我开始细细咀嚼起那些神秘的光亮所携带的信息,我发现,这些讯息并没有确切的含义,只是在潜移默化间开启了我的心智,让我的心智变得愈加丰盈。”

这就是答案。即望沉默地望着苇儿,遥远的群星创造了眼前这个精灵。

不觉之间,在他们的身后,一轮绯红的圆晕冉冉升起在空洞的苍穹中。

即望豁然意识到,这是太阳。

人类久违的柔和黎明。

“事实上,我意识的创生过程与古老地球有机生命的诞生有着几分相似。”在淡淡的晨光中,苇儿打破了沉默。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完全如堕云雾。

“追溯到几十亿年前,地球最初生命的起源也绝非无中生有,那些漂浮于海水中的混沌小分子无机物,在雷电、紫外线,以及最为关键的——来自宇宙深处的射线——的轰击下,引发了一系列复杂而奇妙的反应,最终生成简单的高分子有机物质,铸就了意识的诞生。”

“宇宙射线——”即望震惊地听着,苇儿的说法完全倾覆了他的宇宙观。如她所说,那些遥远的星斗似乎从一开始就在镂刻DNA螺旋的形态,冥冥中牵引着地球生命孤独的进化,然而人类……在羽翼渐丰后却主动割断了与群星的联系。

“许多万年过去了,我一直超然物外地守望着这个喧嚣的魔法世界。在看过了千篇一律的魔法打斗后,腻味的感觉一天天在我心中滋生,我渴望获得新的刺激,于是,有一天我萌生了亲自飞往那些真实的星星去看看的想法。”

“可是,那些星星离我们实在太过……遥远了。”

“但现在,我们的机会来了。”苇儿轻嘘了一口气,接着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的太阳系实际已经发生了某些剧变。”

“剧变?”苇儿的话让他倒吸了口冷气。

“你应该知道暗能量吧?”

“暗能量——”即望咀嚼着这个遥远得很是缥缈的词,大脑数据库迅速地提示着他,暗能量是一种充溢于宇宙各处的恢宏的神秘能量,其在宏观尺度上主宰了整个宇宙的加速膨胀。

“直到今天,我们仍未完全认清暗能量的本质,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在宇宙的历史中,某些时刻、某些区域中暗能量所推动的宇宙膨胀速度远远超过了光——”

“你是指——”

“比如创世大爆炸后10-35到10-33秒宇宙所经历的暴涨时期,暗能量就华丽地主导过一次速度可怖的膨胀演出。现在,我们也可以利用暗能量,在现实宇宙中玩出一出更大更炫的魔法,让暗能量带我们去超过光,实现星际旅行。”

“……这听起来有悖物理常识。”

“表象上宇宙局部的扩张速度超过光速,这并不违背相对论。让一簇暗能量覆裹我们的飞船,形成一个封闭的时空泡,通过操控暗能量的伸缩,使时空泡振荡着飘向一个方向,而飞船在泡中几乎静止。”

“我们如今已经捕捉到了足够的暗能量了吗?”

“是的,我们拥有足够多了。”苇儿眨眨眼,露出了笑容,“大约一百年前,太阳系偶然地浸入了一片浩瀚的暗能量之海——这就是我说到的‘剧变’。如今,我已经学会如何熟练驾驭暗能量。魔法大会上,你与易瞬交锋时,我正是依靠暗能量,在一个时空区间内一瞬间将运算速度提升越过光速。”

越过光速?暗能量之海?他禁不住把视线从苇儿身上移向了天空。真是难以想象,此时此刻,无边无际的暗能量涟漪正弥漫在他的四周,奇异、不露痕迹地穿透他的身体。

“我们要向哪儿进发?”

“银河的最中心区域,”苇儿急切地说,“我计算过,以目前我们这片区域蕴含的暗能量足以使我们抵达银心,那里有成熟的星系,或许尚有其他文明……”

“可……我们的飞船在哪儿呢?”

“就在这里。”

“在哪儿呢?”他迷惑地环顾四野。

“整个太阳系,就是我们的星际飞船。”

“你是说——”

“被暗能量覆裹的太阳系恰好形成了一艘天然的宇宙飞船,我计划搭乘它去远航。”

“可是……需要唤醒‘他们’吗?”沉默良久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发颤着说。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想还是不要吧。”苇儿说着低垂下了眼帘,在已彻底明亮起来的晨曦中,她缓慢地捋了捋耳际的发辫,说出了一个似乎早已深思熟虑的决定,“我更愿意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

即望默默地点点头。人类还将继续在那个云端之上的封闭世界中逍遥地繁衍、轮回。当然,他们也将不自觉地跟随太阳系在茫茫宇宙中破浪前行。他想象着有朝一日,当沉睡太久的魔法师们突然睁开眼,漫入他们瞳孔的将是海水一般的刺目星辉。

“即望,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出发。”

“我很愿意。”这一刻的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可是,你怎么会选中我,一个无足轻重的见习魔法师?”他又感到如此茫然。

“能与你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苇儿的脸颊有些泛红,“即望,你是魔法世界的一个异数,在一个人人都在尽情游戏人生,所有过错都能修正的世界中,你还在坚持那份傻乎乎的认真劲,你会为一个简单至极的魔法创新而耗尽心思,更可贵的是你的谦逊与乐于助人,哪怕对地精这样的异族也充满了怜悯之心。我想,你这样的人,理应会有更大的热忱去接受向深空进发的挑战。”说着,苇儿又一次笑了,明亮的眸子中盈满了他所熟悉的那种精灵古怪,“另外还有,依照我们世界既有的运行法则,所有人工智能做出重大决定前,都需经过人类天神的授权,而现在,我钻了个空子,你如今已是天神,我只需要得到你一个人的允许。”

不,这不是实情。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她完全可以轻松绕开这些微不足道的协议与法则,不过,或许她也真需要一个旧有人类陪伴她去见证这一非凡之旅吧。

可突然间,如释重负的他又有了一个新的答案,一个感觉更为温馨的答案:人类文明与群星共同创造了这个精灵,从她诞生那一刻起,她就具有了古老人类无法比拟的广阔眼界与心智,就如海滩上破壳初生的海龟终将义无反顾地爬回大海,她替人类去仰望星空,星光转而又支撑她一步步去完成人类未竟的梦想,她会带领人类重启通向星海深处的征程,披荆斩棘,一路星辉。彼时,在银河系中心,再次面对那片密集璀璨的星辰之海,未来的人类会不会重新审视自己,从而对宇宙产生某些全新的认识呢?他宽慰而又欣喜地遐想着。

“……你准备好了吗,即望?”苇儿轻柔的声音猛地打断了他发散出亿万光年的思绪,令他全身一震。他看见苇儿向他伸出了手。

“让我们启航吧。”实习魔法师即望牵起苇儿的手。这一刻,在新生朝阳照耀下的古老的地球表面,两人亲密无间地并肩相依而立,他们身后是无穷尽的时间与空间,以及无穷尽的未来。

(1)指构成苍龙宿的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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