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须沟 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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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
时间 北京解放后。小妞子死了整一年。清早。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见前幕。
幕启 赵大爷起得最早。出了屋门,看了看东方的早霞,笑了笑。而后,开了街门,拿起笤帚,打扫院中。冯狗子轻轻进来,立于门侧。赵大爷扫着扫着,一抬头。
赵 老 谁?
狗 子 我!有话,咱们上坛根儿去说。(天坛根是劫抢与暗杀的地方)
赵 老 不必上坛根,这儿也能说。院里的人还都没起呢,有话说吧!
狗 子 黑旋风的命令……
赵 老 黑旋风是什么玩艺儿?给谁下命令?
狗 子 给我的命令!我奉他的命令,来找你谈谈。
赵 老 你知道,北京已经解放了?
狗 子 因为解放了,咱们才得谈谈。
赵 老 解放了,好人抬头,你们坏蛋不大得烟儿抽,是不是?是不是要谈这个?
狗 子 咱们说话别带脏字!我问你,你作了这一带的治安委员?
赵 老 那不含忽,大家抬爱我,举我作了委员!
狗 子 听说,你给派出所作军师,抓我们的人;前后已经抓去三十多个!
赵 老 大家选举我作委员,我就得为大家出力。好人,我帮忙;坏人,我斗争。
狗 子 哼,你也要成为一霸?
赵 老 黑旋风是一霸,我是恶霸的对头!这并不由今天起,你知道。
狗 子 也许在解放前,你就跟共产党勾着呢。
赵 老 那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狗 子 行,你算是走对了路子,抖起来啦!
赵 老 那并不是瞎碰出来的。我是工人,泥水匠;我的劲头儿是新政府给我的!
狗 子 好,就算你是好汉,黑旋风可也并不是好惹的!记住,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别有眼不识泰山!
赵 老 你到底干吗来啦?快说,别麻烦!
狗 子 我?先礼后兵,我给你送棺材本儿来了。(掏出一包儿现洋)黑旋风送给你的,三十块白花花的现大洋。我管保你一辈子也没有过这么多钱。收下钱,老实点,别再跟我们为仇作对;明白吧?
赵 老 我不要钱呢?
狗 子 也随你的便!不吃软的,咱们就玩硬的!
赵 老 爽性把刀子掏出来吧!哪儿都能扎刀子,不必一定上天坛根儿。
狗 子 就那么办!这可是你自找!(掏出尖刀,一扔,刀尖插在墙上)
赵 老 好!是你扎我,还是我扎你?
狗 子 (沉默)
赵 老 说话!
狗 子 何苦呢!干吗不接着钱,大家来个井水不犯河水?
赵 老 要是不敢扎,也不愿挨扎,把刀子收起去!(拔出刀,把刀柄递给他)
狗 子 (接刀)赵老头子,你行!(要走)
赵 老 等等!告诉你,以后布市上晓市上,是大家伙儿好好作生意的地方,不准再有偷、抢、讹、诈。每一个摆摊子的都留着神,彼此帮忙;你们一伸手,就有人揪住你们的腕子。先前,你们有侦缉队给你们保镖;现在,作买作卖的给你们摆下了天罗地网!
狗 子 姓赵的,你可也别赶尽杀绝!招急了我,我真拿刀子捅你!
赵 老 捅死我一个人有什么用呢?现在,天下是人民大家伙儿的,不是恶霸的了。
狗 子 黑旋风说了——
赵 老 他说什么?
狗 子 他说,蒋介石还会回来!
赵 老 他?他那个恶霸头儿?除非老百姓都死光了!
狗 子 你怎么看的那么准呢?
赵 老 他是教老百姓给打跑了的,我怎么看不准?告诉你吧,狗子,你还年轻,为什么不改邪归正,找点正经事儿作作?
狗 子 我?
赵 老 你!你带着刀,拿着现洋,都犯法,我马上会把你抓起去!
狗 子 你试试!
赵 老 不用嘴强身子弱的瞎搭讪!抓你,并不比抓只小鸡子费事!我是要给你个机会,教你学好。你回去想想,细想想,我的话。听我的话呢,我会帮助你,找条正路儿;不听我的话呢,你玩完!去吧!
狗 子 咱们再见!(下)
赵 老 (愣了一会儿,继续扫地)
〔疯子手捧小瓦罐,由屋中出来。娘子扯住他。
娘 子 (低切的)又犯疯病不是?回来!这是图什么呢?你一闹哄,又招四哥四嫂伤心!
疯 子 你甭管!你甭管!我不闹哄,不招他们伤心!我去告诉赵大爷一声,小妞子是去年今天死的!
娘 子 那也不必!
疯 子 好娘子,你再睡会儿去。我要不跟赵大爷说说,心里堵得慌!
娘 子 唉!这么大的人,整个儿跟小孩子一样!(入屋内)
疯 子 赵大爷,看!(示罐)
赵 老 (直起身来)啊!小妞子(急低声),她去年今天……生龙活虎似的孩子,会,会……唉!疯 子 赵大爷,您这程子老斗争恶霸,可怎么不斗斗那个顶厉害的恶霸呢?
赵 老 哪个顶厉害的恶霸?黑旋风?
疯 子 不是!那个淹死小妞子的龙须沟!它比谁不厉害?您怎么不管!
赵 老 我管!一定管!你看着,多咱修沟,多咱我去作工!我老头子不说谎。
疯 子 可是,多咱才修呢?明天吗?您要告诉我个准日子,我就真佩服这个新政府了!我就去买两条小金鱼——妞子托我看着的那两条都死了,只剩了这个小罐——到她的小坟头前面,摆上小罐,罐里装着红的鱼,绿的闸草,哭她一场!我已经把哭她的话,都编好啦,不信,您听听!
赵 老 够了!够了!用不着听!
疯 子 您听听!听听!(悲痛、低缓地,用民间曲艺的悲调唱)乖小妞,好小妞,小妞住在龙须沟。龙须沟,臭又脏,小妞子像棵野海棠。野海棠,命儿短,你活你死没人管。北京城,得解放,大家扭秧歌大家唱。只有你,小朋友,在我的梦中不唱也不扭……(不能成声)
赵 老 够了!够了!别再唱!乖妞子,太没福气了!疯子,别再难过!听我告诉你,咱们的政府是好政府,一定忘不了咱们,一定给咱们修沟!
疯 子 几儿呢?得快着呀!
赵 老 (有点起急)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办的事呀,疯子!
疯 子 对!对!我不应当逼您!我是说,咱们这溜儿就是您有本事,有心眼啊!我一佩服您,就不免有点像挤兑您,是不是?
赵 老 我不计较你,疯哥!你进去,把小罐藏起来,省得教四嫂看见又得哭一场!
疯 子 我就进去!还有一点事跟您商量商量。您不是说,现在人人都得作事吗?先前,我教恶霸给打怕了,不敢出去;我又没有力气,干不来累活儿。现在人心大变了,我干点什么好呢?去卖糖儿豆儿的,还不够我自己吃的呢。去当工友,我又不会低三下四的伺候人,怎办?
赵 老 慢慢来,只要你肯卖力气,一定有机会!
疯 子 我肯出力,就是力气不大,不大!
赵 老 慢慢的我会给你出主意。
疯 子 好!我谢谢您!这个,我也得去告诉小妞子!就那么办啦。(回身要走)
〔丁四嫂从屋中出来。
疯 子 (急把小罐藏在身后)
赵 老 四奶奶,起来啦?
四 嫂 一夜压根儿没睡!我怎能睡得着呢?
赵 老 不能那么心重啊,四奶奶!丁四呢?
四 嫂 他又一夜没回来!
赵 老 他也是难受。本来吗,活生生的孩子,拉扯到那么大,太不容易啦!这条臭沟啊,就是要命鬼!(看她要哭)别!别!四嫂!
四 嫂 (挣扎着控制自己)我不哭!您放心!疯哥,甭藏藏躲躲的啦!由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难过吗?可是,死的死了,活着的还得活着,有什么法儿呢!穷人哪,没别的,就有个扎挣劲儿!
疯 子 四嫂,咱们都不哭,好不好?(还是要哭)我,我……(跑进屋去)
四 嫂 赵大爷,小妞子是不会再活了,哭也没用!四可怎么办呢?您得给我想想主意!
赵 老 他心眼儿并不坏!
四 嫂 我知道,要不然我怎么想跟您商量商量呢。当初哇,我讨厌他拉车,是为拉车不成行当,不体面,没个准进项。自从妞子一死呀,他今天不回来,明儿个喝醉了,干脆不好好干。赵大爷,您常说:工人最体面,您劝劝他,教他哪怕是掏沟修道,作小工子活呢,我也好有个抓弄呀。这家伙,照现在这样,他蹬上车,日崩西直门了,日崩南苑了,他满天飞,我上哪儿找他去?他挣的多,愣说一个子儿没挣,我哪儿找对证去?您劝劝他,您给他找点活儿干,我好准知道他在哪儿,挣多少钱哪!
赵 老 四奶奶,这点事交给我啦!拉车卖力气,可不能生产,白出臭汗!我会劝他。可是,你可别再跟他吵架;大吵大闹只能坏事,不能成事,听见了没有?
四 嫂 我听您的话!可是,您善劝,我臭骂,也许更有劲儿!唉,真教我哭不得,笑不得!(惨笑)得啦,我哭小妞子一场去!
赵 老 我跟你去?
疯 子 (跑出来)我跟你去,四嫂!我跟你去!
——第一场终
第二场时间 一九五○年春间。下午四时左右。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见前幕。
开场 院中寂无一人,二春匆匆从外来。
二 春 喝!空城计!妈,看见二嘎子没有哇?
大 妈 (一边说,一边由屋中出来)你找他干吗?放着正经事不作,乱跑什么?这些日子,你简直像掐了头的苍蝇!二 春 我没干正经事儿?我干的哪件不正经啊?该作的活儿一点也没耽误啊!
大 妈 这么大的姑娘,满世界跑,我看不惯!
二 春 年头儿改啦,老太太!我们年轻的不出去,事儿都交给谁办?您说!
大 妈 反正我不能出去办!
二 春 这不结啦!人家中心小学的女教员,齐砚庄啊,教完了一天的书,还来白教识字班。这还不算,孩子们不来,她还亲自到家里找去。您多咱看见过这样的好人?我那天遇上她,我可就说啦,您歇歇腿儿,我给您找学生去;事情得大伙儿干,不应当光累一个人。好,二嘎子两天不照面儿啦,我干铲儿找不到他!
大 妈 管他呢,一个拉车家的孩子,认字念书又怎样,还能中状元?
二 春 妈,这是怎么说话呢?现而今,人人都一边儿高,拉车的儿子,才更应当念书,要不怎么叫穷人翻身呢?
大 妈 哼,说不定你还许嫁个大官儿呢!
二 春 您心里光知道有官儿!老脑筋!我要结婚,就嫁个劳动英雄!
大 妈 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说话哪像个还没有人家儿的大姑娘呀!
二 春 没人家儿?别忙,我要结婚就快!
大 妈 越说越不像话了!越学越野调无腔!
〔娘子由外面匆匆走来。
二 春 娘子,看见二嘎子没有?
娘 子 怎能没看见?他给我看摊子呢!
二 春 给……。这可倒好!我犄吱旯旮都找到了,临完……。不知道他得上学吗?
娘 子 他没告诉我呀!
二 春 这孩子!
大 妈 他荒里荒唐的,看摊儿行吗?
娘 子 现在,三岁的娃娃也行!该卖多少钱,卖多少钱,言无二价。小偷儿什么的,差不离快断了根!(低声)听说,官面上正加紧儿捉拿黑旋风。一拿住他,晓市上就全天下太平了,他不是土匪头子吗?哼,等拿到他,跟那个冯狗子,我要去报报仇!能打就打,能骂就骂,至不济也要对准了他们的脸,啐几口,呸!呸!呸!偷我的东西,还打了我的爷们,狗杂种们!我说,我的那口子在家哪?
二 春 在家吗?一声没出啊。
娘 子 这几天,他又神神气气的,不知道又犯什么毛病!这个家伙,真教我不放心!
〔程疯子慢慢的由屋中出来。
二 春 疯哥,你在家哪?
疯 子 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
娘 子 又是疯话!我问你,你这两天又怎么啦?
疯 子 没怎么!
娘 子 不能!你给我说!
疯 子 说就说,别瞪眼!我就怕吵架!我呀,有了任务!
二 春 疯哥,给你道喜!告诉我们,什么任务?
疯 子 民教馆的同志,找了我来,教我给大家唱一段去!
二 春 那太棒了!多少年你受屈含冤的,现在民教馆都请你去,你不是仿佛死了半截又活了吗?
娘 子 对啦,疯子,你去!去!叫大家伙看看你!王大妈,二姑娘,有钱没有?借给我点?我得打扮打扮他,把他打扮得跟他当年一模一样的漂亮!
疯 子 我可是去不了!
二 春
怎么?怎么?
娘 子
疯 子 我十几年没唱了,万一唱砸了,可怎么办呢?
娘 子 你还没去呢,怎就知道会唱砸了?简直的给脸不要脸!
大 妈 照我看哪,给钱就去,不给钱就不去。
二 春 妈!您不说话,也没人把您当哑巴卖了!
疯 子 还有,唱什么好呢?《翠屏山》?不像话,《拴娃娃》?不文雅!
二 春 咱们现编!等晚上,咱们开个小组会议,大家出主意,大家编!数来宝就行!
疯 子 数来宝?
二 春 谁都爱听!你又唱得好!
疯 子 难办!难办!
〔丁四嫂夹着一包活计,跑进来。
四 嫂 娘子,二妹妹,黑旋风拿住了!拿住了!
娘 子 真的?在哪儿呢?
四 嫂 我看见他了,有人押着他,往派出所走呢!
娘 子 我啐他两口去!
二 春 走,我们斗争他去!把这些年他所作所为都抖漏出来,教他个坏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大 妈 二春,我不准你去!
二 春 他吃不了我,您放心!
娘 子 疯子,你也来!
疯 子 (摇头)我不去!
娘 子 那么,你没教他们打得顺嘴流血,脸肿了好几天吗?你怎这么没骨头!
疯 子 我不去!我怕打架我怕恶霸!
娘 子 你简直不是这年头儿的人!二妹妹,咱们走!
二 春 走!(同娘子匆匆跑去)大 妈 二春!你离黑旋风远着点!这个丫头,真疯得不像话啦!
四 嫂 大妈,别再老八板儿啦。这年月呀,女人尊贵啦,跟男人一样可以走南闯北的。您看,自从转过年来,这溜儿的女孩子们,跟男小孩一个样,都白种花儿(牛痘),白打了药针,也都上了学。唉,要是小妞子还活着……
疯 子 那够多么好呢!
四 嫂 她太——(低头疾走入室)
大 妈 唉!(也往屋中走)
疯 子 (独自徘徊)天下是变了,变了!你的人欺负我,打我,现在你也掉下去了!穷人、老实人、受委屈的人,都抬起头来;你们恶霸可头朝了下!哼,你下狱,我上民教馆去开会!变了,天下变了!必得去,必得去唱!一个人唱,叫大家喜欢,多么好呢!
〔冯狗子偷偷的探头,见院中没别人,轻轻的进来。
狗 子 (低声地)疯哥!疯哥!
疯 子 谁?啊,是你!又来打我?打吧!我不跑,也不躲!我可也不怕你!你打,我不还手,心里记着你;这就叫结仇!仇结大了,打人的会有吃亏的那一天!打吧!
四 嫂 (从屋中出来)疯哥,你跟谁……呕,是你!你还敢出来欺负人?好大的胆子!黑旋风掉下去了,你不能不知道吧?好,你动他一下,我瞧瞧,不把你碎在这儿!
狗 子 听我说,我没来打人!
四 嫂 量你也不敢!那么是来抢?你抢一个试试!
狗 子 我已经两个多月没干活儿了!
四 嫂 你那也叫活儿?别不要脸啦!
狗 子 我不伸手偷偷摸摸,没有真凭实据,警察没法儿抓我!
四 嫂 你也知道怕呀!
狗 子 赵大爷给我出的主意:先别作案,然后再去自首,要不然我永远是个黑人。自首以后,学习两三个月,出来以后,哪怕是蹬三轮去呢,我就能挣饭吃了。
四 嫂 你看不起蹬三轮的,是不是?反正蹬三轮的不偷不抢,比你强得多!我的那口子就干那个!
狗 子 我不知道,说走了嘴,您多担待!赵大爷说了,我要是真心改邪归正,得先来对程大哥赔“不是”,我打过他。赵大爷说,我有这点诚心呢,他就帮我的忙;不然,他不管我的事!
四 嫂 疯哥,别叫他光赔不是,你也照样儿给他一顿嘴巴!一还一报,顶合适!
狗 子 这位大嫂,疯哥不说话,您干么直给我加盐儿呢!赵大爷大仁大义,赵大爷说新政府也大仁大义,所以我才敢来。得啦,您也高抬贵手吧!
四 嫂 当初,你怎么不大仁大义,伸手就揍人呢?
狗 子 当初,那不是我打的他。
四 嫂 不是你?是他妈的畜生?
狗 子 那是我狗仗人势,借着黑旋风发威。谁也不是天生来的就坏!
四 嫂 倒仿佛你是天生来的好人!要不是黑旋风玩完了,你也不会说这么甜甘的话!
疯 子 四嫂,叫他走吧!赵大爷不会出坏主意,我也不会打人!
四 嫂 那不太便宜了他?
疯 子 狗子,你去吧!(看他要走)回来!你伸出手来,我看看!(看手)啊,你的也是人手,这我就放心了!去吧!
狗 子 赵大爷回来,您可务必跟他说,说我来过了!
四 嫂 你是说了一声“对不起”,还是“谢谢”,这就算赔不是呀?
狗 子 不瞒您说,这还是我头一次服软儿!
四 嫂 你还不服气?
狗 子 我服!我服!赵大爷告诉我了,从此我的手得去作活儿,不再打人!疯哥,咱们以后还要成为朋友呢,我这儿赔不是了!(一揖,搭讪着走出去)
四 嫂 唉,疯哥,真有你的,你可真老实!
疯 子 打人的已经不敢再打,我怎么倒去学打人呢!(入室)
〔二嗄子飞跑进来。
二 嘎 妈!妈!来了!他们来了!
四 嫂 谁来了?没头没脑儿的!
大 妈 (在屋中)二嘎,二春满世界找你,叫你上学,你怎么还不去呀?
二 嘎 我这就去,等我先说完了!妈,来了好些人,刚打这儿过去,扛着小红旗子,跟一节红一节白的长杆子,还有像照相匣子的玩艺儿。
大 妈 (出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呀?这么大惊小怪的!
二 嘎 街上的人说,那是什么量队,给咱们量地。
四 嫂 量地干什么呢?
大 妈 不是跑马占地吧?
二 嘎 跑马占地是怎回事?
大 妈 一换朝代呀,王爷、大臣、皇上的亲军,就强占些地亩,好收粮收租,盖营房;咱们这儿原本是蓝旗营房啊!
四 嫂 可是,大妈,咱们现在没有王爷,也没有大臣。
大 妈 甭管有没有,反正名儿不一样,骨子里头都差不了多少!四 嫂 大妈,自从有新政府,咱们穷人还没吃过亏呀!
大 妈 你说得对!可那是先给咱们个甜头尝尝,等稳住了,再好好的收拾咱们!我比你多吃过几年窝窝头,我知道。当初,日本人,哟,现在说日本人不要紧哪?
四 嫂 您说吧,有错儿我兜着!
大 妈 你就是“王大胆”呀!他们在这儿,不是先给孩子们糖吃,然后才真刀真枪的一杀杀一大片?后来,日本人走了,紧跟着就闹接收。一上来也说的怪受听,什么捉拿汉奸伍的;好,还没三天半,汉奸又作上官,咱们穷人还是头朝下!
四 嫂 这回可不能那样吧?您看,恶霸都捉去了,咱们挣钱也容易啦,您难道不知道?
二 嘎 妈,甭听王奶奶的!王奶奶是个老顽固!
四 嫂 胡说!你知道什么?上学去!
二 嘎 我可真去了,别再说我逃学!(下)
大 妈 你有什么积蓄呀,赶快藏一藏!占了咱们的地,别再抢去咱们的东西!告诉你,你可别对外人说,我那儿还有一匹布呢,得好好藏起去!(匆匆入室)
〔赵老头儿高高兴兴的进来。
四 嫂 赵大爷,冯狗子来过了,给疯哥赔了不是。您看,他能改邪归正吗?
赵 老 真霸道的,咱们不轻易放过去;不太坏的,像冯狗子,咱们给他一条活路。我这对老眼睛不昏不花,看得出人来。四奶奶,再告诉你个喜信!
四 嫂 什么喜信啊?
赵 老 测量队到了,给咱们看地势,好修沟!
四 嫂 修沟?修咱们的龙须沟?
赵 老 就是!修这条永远没人管的臭沟!
四 嫂 赵大爷,我,我磕个响头!(跪下,磕了个头)
疯 子 (开开屋门)什么?赵大爷!真修沟?您圣明,自从一解放,您就说准得修沟,您猜对了!
二 春 (由外边跑来)妈!妈!我没看见黑旋风,他们把他圈起去啦。我可是看见了测量队,要修沟啦!
大 妈 (开开屋门)我还是有点不信!
二 春 为什么呢?
大 妈 还没要钱哪,不言不语的就来修沟?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赵 老 (问程)疯哥,你信不信?
疯 子 不管王大妈怎样,我信!
赵 老 (问四嫂)你说呢?
四 嫂 我已经磕了头!
二 春 这太棒了!想想看,没了臭水,没了臭味,没了苍蝇,没了蚊子,噢,太棒了!赵大爷,恶霸没了,又这么一修沟,咱们这儿还不快变成东安市场?从此,谁敢再说政府半句坏话,我就掰下他的脑袋来!
赵 老 (问大妈)老太太,您说呢?
大 妈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家伙儿怎说,我怎么说吧!
二 春 咱们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扭一回哪?(领头扭秧歌)呛,呛,起呛起!
众 人 (除了大妈)呛,呛,起呛起!(都扭)
疯 子 站住!我想起来啦!我一定到民教馆去唱,唱“修龙须沟”!听着:(唱)给诸位,道大喜,人民政府了不起!了不起,修臭沟,不脏不臭清水流,从此后,沟水清,国泰民安享太平!
——第二场终
第三场时间 一九五○年夏初,午饭前。
地点 同前。
人物 见前幕。
开场 王大妈独坐檐下干活,时时向街门望一望,神情不安。赵大爷自外来。
赵 老 就剩您一个人啦?
大 妈 可不是,都出去了。您今天没有活儿呀?
赵 老 西边的新厕所昨儿交工,今天没事(坐小凳上)我刚才又去看了一眼,不是吹,我们的活儿作得真叫地道。好嘛,政府出钱,咱们还不多卖点力气,加点工!
大 妈 就修那一处啊?
赵 老 至少是八所儿!人家都说,龙须沟有吃的地方,没拉的地方,这下子可好啦!
大 妈 可真是的!我就纳闷儿,现而今的作官的为什么这么爱作事儿?把钱都给咱们修盖了茅房什么的,他们自己图什么呢?
赵 老 这是人民的政府啊,老太太!您看,我这个泥水匠拿十二斤小米一天,比作官儿的还挣得多呢!
大 妈 这一年多了,我好歹的也看出点来,共产党真是不错!
赵 老 这是您说的?您这才说了良心话!
大 妈 可是呀,他们也有不大老好的地方!
赵 老 那您就说说吧。好人好政府都不怕批评!
大 妈 昨儿个晚上呀,我跟二春拌了几句嘴;今儿个一清早,她就不见了!
赵 老 她还能上哪儿,左不是到她姐姐家去诉诉委屈。
大 妈 我也那么想,我已经托疯哥找她去啦。
赵 老 那就行啦。可是,这跟共产党有什么相干?大 妈 共产党厉害呀!
赵 老 厉害?
大 妈 您瞧啊,以前,前门里头的新事总闹不到咱们龙须沟来。城里头闹什么自由婚,还是葱油婚哪,闹呗;咱们龙须沟,别看地方又脏又臭,还是明媒正娶,不乱七八糟!
赵 老 王大妈,我明白了,二春要自由结婚?
大 妈 真没想到啊!共产党给咱们修茅房,抓土匪,还要修沟,总算不错。可是,他们也教年轻的去自由。凭这一招儿呀,我不能还说他们好!他们不单在城里头闹,还闹到龙须沟来,您说厉害不厉害!
赵 老 王大妈,这才叫真革命,由根儿上来,兜着底儿来!
大 妈 您要是有个大姑娘,您肯教她去自由吗?那像话吗?
赵 老 我?王大妈,咱们虽然是老街坊了,我可是没告诉过您。我的老婆呀……。
大 妈 您成过家?您的嘴可真严得够瞧的!这么些年,您都没说过!
赵 老 我在北城成的家,我的老婆是媒人给说的。结婚不到半年,她跟一个买卖人跑了。她爱吃喝玩乐,她长得不寒碜——那时候我也怪体面——我挣的不够她花的!她跑了之后,我没脸再在城里住,才搬到龙须沟来。老婆跑了,我自然不会有儿女。比方说,我要是有个女儿,要自己选个小人儿,我就会说:姑娘,长住了眼睛,别挑错了人哟!
〔程疯子挺高兴的进来。
大 妈 二春在大姑娘那儿哪?
疯 子 在那儿,一会就回来。
大 妈 这我就放心了!劳你的驾!你跟她怎么说的?
疯 子 我说,回去吧,二姑娘,什么事都好办。
大 妈 她说什么呢?
疯 子 她说:妈妈要是不依着我,我就永远不回去,打这儿偷偷的跑了!
大 妈 丫头片子,没皮没脸!你怎么说的?
疯 子 我说,别那么办哪!先回家,从家里跑还不是一样?
大 妈 这是你说的?你呀,活活的是个半疯子!
赵 老 大妈,想开一点吧。二春的事,您可以说意见,可千万别横拦着竖挡着!我吃过媒人的亏,所以我知道自由结婚好!
大 妈 唉,我简直的不知道怎么办好啦!
〔刘副所长(即刘巡长)搀着丁四进来。刘副所长简称刘副。
刘 副 疯哥,来,搀他一把。(疯子过去搀丁四)
大 妈 这是怎么啦?
刘 副 大概喝了空心酒,在坛根儿躺着呢。
赵 老 大妈,给他点水喝!回头啊,别教四嫂知道,省得又闹气!
大 妈 我给他倒去。(去倒水)哼,还没到晌午,怎么就喝猫尿呢!
刘 副 也就是现而今哪,搁在从前,坛根儿一躺,连袜子都得教人家扒了去!
疯 子 (扶丁四坐下)也就是现而今的警察;从前的警察,谁管个喝醉了的拉车的!
大 妈 (端着水)谢谢您哪,刘所长!(把水交给疯子)
刘 副 不谢!不谢!王大妈,别叫我所长,我是副所长。
大 妈 所长吧,副所长吧,好歹有个事先混着吧!
刘 副 好歹的混着?老太太!就凭我,一个鬼混了多年的警察,现在政府不单要我,还教我作派出所的副所长,这不简单!好歹的混着?好,我得破死命去干,才对得起人!是不是?赵大爷!
赵 老 是呀!你原本是个好人,没欺负过谁,没贪过赃。虽然以前你只管当差挡官事,可是你的好心眼教你无意中作了不少好事,这一带的人都喜爱你。政府留下你,是有个道理的。
刘 副 得啦,我现在就得把我的好心眼全拿出来,配备上新思想,给大家伙儿服务。就是这么累死,我总算没白活这一辈子了!赵大爷,您招呼着丁四,我得忙我的去。
大 妈 不喝碗茶呀?您慢慢走!
刘 副 不啦,王大妈!派出所已经搬到这边来啦,好多照应着天坛根儿;有什么事,您喊我们一声就行!(下)
大 妈 丁四,怎么样啦?
丁 四 没事!我没喝醉!
赵 老 喝多了点,可是没醉!
大 妈 就别说他了,他心里也好受不了!(对丁)再要一碗水哪?
丁 四 不要了,大妈!劳您驾!刚才一阵发晕,现在好啦!(递碗给大妈)我是心里不痛快,其实并没喝多!
〔大妈又去干活,疯子也坐下。
赵 老 我不明白,老四,四奶奶现在挣得比从前多了,你怎么倒不好好干了呢?你这个样,教我老头子都没脸见四奶奶,她托我劝你不是一回了!
丁 四 您向着这个政府,只拣好的说。
赵 老 有理讲倒人,我没偏没向!
丁 四 您听我说呀,二嘎子的妈,不错,是挣得多点了;可是我没有什么生意。您看,解放军不坐三轮儿,当差的也不是走,就是骑自行车,我拉不上座儿!赵 老 可是你也不能只看一面呀。解放军不坐车?当初那些大兵倒坐车呢,下了车不给钱,还踹你两脚。先前你是牛马,现在你是人了。这不是我专拣好的说吧?
丁 四 不是。
赵 老 好!当初,巡警不敢管汽车,专欺负拉车的,现在还那样吗?
丁 四 不啦!
赵 老 好!前些日子,政府劝你们三轮车夫改业,我掰开揉碎的劝你,你当作了耳旁风。
丁 四 我三十多岁了,改什么行?我也舍不得离开北京城。好,教我到野地去开垦,山上去挖煤,我干不了!
赵 老 只要你不惜力,改行就不难!舍不得北京,可又嫌这儿脏臭,动不动就泡蘑菇,你算怎么回事呢?开垦,挖煤,人家走了的都有了饱饭吃,政府并不骗人!
丁 四 骗人不骗人的,反正政府说话有时候也不算话!
赵 老 什吗?
丁 四 您就说,前些日子,他们测量这儿,这么多天啦,他们修沟来了没有?
赵 老 修沟不是打三钱油,俩钱醋的事,那得画图,预备材料,请工程师,一大堆事哪!丁四,我跟你打个赌,怎样?
丁 四 甭打赌。反正多咱真修沟,多咱我就起劲儿干活。您老说,这个政府是人民的,我倒要看看,给人民办事不办!这条沟淹死了小妞子,我跟它有仇!
赵 老 这可是你说的?不准说了不算!
丁 四 您看着呀!
赵 老 好,我等着你的!多咱沟修了,你还不听我的话,看,我要不揍你一顿的!
丁 四 您揍我还不容易,我又不敢回手。
赵 老 你这个家伙,软不吃,硬不吃,没法儿办!
〔二嘎子提着一筐子煤核儿,飞跑进来。
二 嘎 爸爸,给你!半筐子煤核儿,够烧好大半天的!(说完,转身就跑)
丁 四 嗨!你又上哪儿闯丧去?
二 嘎 我上牟家井!
丁 四 干吗?
二 嘎 那里搭上了窝棚,来了一大群作工的。还听说,大街上来了不知道多少辆车,拉着砖、洋灰、沙子,还有里面可以站起一个人的大筒子!我得钻到筒子里试试去,看到底有多高!(跑去)
赵 老 修沟的到了!到了!
疯 子 二嘎子,等等,我也去!(跑去)
大 妈 (也立起来,往前跑了两步)真修沟?真一个钱也不跟咱们要?
赵 老 这才信了我的话吧?老太太!
大 妈 没听说过的事!没听说过的事!要不是二春闹自由婚啊,我真得说共产党好到了家啦!
赵 老 丁四,你怎么说?
丁 四 我,我……
赵 老 (把丁四拉起来,面对面恳切的说)丁四,你看,咱们的政府并不富裕——金子银子不是都教蒋介石跟贪官给刮了去,拿跑了吗?——可是,还来给咱们修沟,修沟不是一两块钱的事啊!政府的这点心,这点心,太可感激了吧?
丁 四 我知道!
赵 老 东单西四鼓楼前,哪儿不该修?干吗先来修咱们这条臭沟?政府先不图市面儿好看,倒先来照顾咱们,因为这条沟教我年年发疟子,淹死小妞子,熏疯了程疯子;一下雨,娘子摆不上摊子,你拉不出车去,臭水带着成群的大尾巴蛆,流到屋里来。政府知道这些,就为你,我,全龙须沟的人想办法,不教咱们再病,再死,再臭,再脏,再挨饿。你我是人民,政府爱人民,为人民来修沟!你信不信我的话呀?
丁 四 我信了!信了!我打这儿起,不再抱怨,我要好好的干活儿!
赵 老 比如说,政府招呼你去修沟,你去不去呢?这是你的沟,也是你的仇人,你肯不肯自己动手,把它弄好了呢?
丁 四 别再问啦,赵大爷,对着青天,我起誓:一动工,我就去挖沟!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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