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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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莫小苹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转来转去。
莫小苹和宁远恋爱瞒不过齐大庸,但齐大庸不说破,这一点,莫小苹对师傅心存感激。
可是莫小苹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说宁远不爱自己,自己也不爱宁远?
莫小苹弄不懂师傅的话,可又不得不重视师傅的话。她想,自己爱宁远的时候,宁远的家里还没出事。她又检讨自己的感情,宁远家里出事后,自己对宁远的爱有变化吗?
检讨后,她不敢确认自己的爱情有无变化,自己毕竟是警察,与作为嫌疑人的宁远是一对矛盾。
莫小苹突然意识到,一上午没接到宁远的短信息了,她拿出手机,没有新信息来。她有点儿心慌,忙给宁远发了一条短信息。
等了十多分钟,手机没动静,她心里更不安了,难道宁远出什么事了吗?她围上围巾,背起包就往外走。耳边传来齐大庸的话,“听我的,别去找他!”她站住了。
师傅是为自己好,这一点毫无疑问。自己还爱不爱宁远呢?如果不爱他了,此时去找他,又意味着什么呢?
莫小苹心烦意乱地摘下背包,往桌子上一扔。
“嘭”的一声,背包碰上了测谎仪。
莫小苹眼睛一亮,一个怪念头冒了出来。她过去打开了测谎仪。心想,给自己测试一下,看看自己还爱不爱宁远。
这个怪念头很荒诞,但却让她很激动,激动得心跳加剧。
她把感应器给自己戴好,突然想起还没拟测谎题。忙又取下感应器,拿出笔和纸,匆匆写了几行字。又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录音机,换上一盘空白带子,努力控制情绪,清清嗓子,然后按下录音键,对着录音机慢慢念测谎题。
准备好后,她重新给自己戴好感应器,做了几个深呼吸,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出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你以前爱宁远吗?”
莫小苹回答:“是。”
“你现在还爱宁远吗?”
莫小苹回答:“是。”
莫小苹回答完后,立即看监视屏,只见上面的三条曲线就像三个扎小辫儿的顽皮孩子,一点儿都没规矩地乱蹦乱跳。
莫小苹关上录音机,闭上眼睛,尽量均匀地呼吸。
感觉情绪平稳下来后,她又继续给自己测谎。
“你认为宁远是凶手吗?”
“是。”
“你认为宁远会杀害自己的父亲吗?”
“是。”
三条曲线像三条拖着尾巴的萤火虫,上下乱飞。
“如果宁远犯了罪,你还爱他吗?”
“是。”
莫小苹相信自己的回答都是实话,可是,测谎仪好像故意和她作对似的,三条曲线自始至终都在那儿毫无约束、毫无规律地乱折腾。
“讨厌!你也和我过不去!”莫小苹撕扯下身上的感应器,“啪”地关上测谎仪。
整个上午,宁远都没再给莫小苹发短信,只给光头打了两个电话,告诉他,自己还要配合警方调查案件,嘱咐光头陪护好马尾长发,如果病情有变化,随时通知他。
他趴在画室窗前,不是奢望能看见莫小苹向他走来,而是为了回忆每次莫小苹从窗外路上向他走来的情景,莫小苹的步子坚定又优雅……
突然,宁远睁大了眼睛。是她!小苹!她又从窗外的路上向他走来!
“她,来了!”宁远泪眼模糊。
莫小苹款款走向画室,步伐坚定又优雅,橘黄色的长围巾垂至腰下,随着她的步伐而摆动飞舞。
画室的门被推开,莫小苹跨了进来。
午后斜阳从她的身后照射进来,她的身上发着光。
迎过来的宁远眼睁睁看着光里的她,生怕一眨眼,她和她的光就会消失。
莫小苹一步步走向他,仰头轻声说:“我来了!”
他一把抱住她,激动得浑身战栗。
良久,她拍拍他的后背。
他松开她,拥着她走到工作区的灯光下,扶她坐在椅子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你入画了!”
莫小苹坐下,又突然站了起来:“宁远,你构思好了?”
宁远点头。
“我也有个构思,按照我的构思画好不好?”
“你的构思?”宁远有些诧异,看看莫小苹,然后点头。
“背过身去!”莫小苹命令,“我让你转过来时,你再转过来!”
宁远听话地转过身去。
“好了!转过来吧!”
宁远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光洁如玉的莫小苹,一尊雕塑般站在椅边,几缕青丝漫漶在胸前,橘黄色长围巾做披肩,搭在两个臂弯里,一手扶椅背,一手轻牵围巾下摆遮蔽脐下。灯光下,润泽细嫩的肌肤发着大理石一样的柔光。
“画呀!”莫小苹催促。
宁远从梦中惊醒,他两步跨到画布前。
由于激动和羞涩,莫小苹心跳如打鼓,两颊烧灼似桃花。虽然是冬天,莫小苹非但没感觉到冷,相反,身体还汗津津的。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用欣赏的心情看着宁远的一举一动。宁远的手抖动着,呼吸局促,动作也生涩,他想看清她的身体,却怎么也看不清。
渐渐的,他稳定了,平和了,流畅了,自信了。
莫小苹看着宁远聚精会神地给自己画像,心里一阵难过,宁远啊,宁远,你只知道是在给我画像,你不知道,我也在给你画像。
2
这段时间,莫小苹一直运用所学,对杀死宁全福的凶手进行“犯罪描述”,也就是刑警行内人俗称的给犯罪嫌疑人“画像”。
莫小苹首先仔细分析犯罪现场。
从现场直接提取的痕迹物证和间接分析证明,凶手无疑是宁家的熟人,他熟知并掌握宁全福的活动规律,也熟知并掌握宁家其余人的活动规律。尽管这个分析结论令莫小苹很痛苦,她甚至内心抗拒师傅的这个倾向,但她又不能不接受这样的分析结果。
令莫小苹最费脑筋的是分析宁全福为什么被杀,凶手为什么要杀死宁全福?焦处长是个理性的人,不大可能因为十万美元搭上身家性命,所以,焦处长不是凶手。
康铁柱虽然有杀死宁全福的动机,可是他的口供应该是可信的,他敲诈宁全福的可能完全能成立,因为他生活窘迫,与其杀了宁全福,不如留着这棵摇钱树。再有,他已经承认杀死乔纳纳了,小命儿已然不保了,没必要隐瞒多杀了一个人。
谁会是凶手呢?凶手杀死宁全福不是图财,但他和宁全福有仇,他把子弹从眼睛打入宁全福的身体,让宁全福自己看着自己被杀。杀人后,又把尸首掩盖上,这样的凶手,目的应该是获取精神上的满足。
宁远是搞艺术的人,他身上的艺术细胞决定了他做事具有象征性和暗喻性。如果说,宁远画《荆轲刺秦王》的第三天宁全福就死了是巧合的话,那么,宁全福死的前一天,宁远得知了乔纳纳失踪的事,难道也是巧合?
凭莫小苹对宁远的了解,这两件事之间存在着因果关系,宁远得知了乔纳纳失踪而一家人隐瞒不报,他决不能忍受,从而导致了他愤而杀人。
宁全福死后,宁远添了呕吐的毛病。在测谎室回忆父亲被杀和观看《俄狄浦斯王》的时候,宁远都呕吐过。据莫小苹观察,宁远的呕吐不是疾病引起的,而是由于精神因素所致。
为分析宁远呕吐的原因,莫小苹曾咨询过医生,医生告诉她,引起恶心与呕吐的原因分为病理性与神经功能性两大类。
病理性原因一般由消化系统疾病引起,神经功能性呕吐多为条件反射引起的,比如看到或想起某种景象,或因精神过度紧张、强烈的情绪激动等引起的。
宁远应该属于神经功能性呕吐,《俄狄浦斯王》是一个关于弑亲的故事,宁远看到俄狄浦斯刺瞎双眼的时候忍不住呕吐,说明剧情对宁远有强烈的影响,他一定联想到爸爸宁全福的眼睛。
还有,案情分析会上,齐大庸和刘保国认为宁远和妈妈乱伦,导致宁远杀父。莫小苹不能同意这个观点,她认为,如果真的是宁远杀了自己的父亲,杀人动机又起于家庭矛盾,也决不会是因为宁远和他妈妈之间有什么事,而可能是宁全福和女儿宁静的关系可能不正常。
莫小苹仔细观察了宁静,虽然宁静14岁,但是如果不提前告知她的岁数,凭她的相貌论年龄,可能谁也不会想到她只有14岁。宁静的体态看上去完全成熟了,是个大姑娘了。这一点,师傅齐大庸显然也有察觉,也正是师傅的察觉,才点拨了莫小苹。
宁静神经兮兮和惊恐不定的神态让莫小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一个电影里的人物,美国电影《唐人街》里那个不幸的女人艾维琳。
这部美国20世纪40年代最佳侦探片,是莫小苹在大二时上配合刑侦课收看的,故事很好看,很冷酷,很耐人寻味,看的过程中,莫小苹觉得后背冷风,看过后,同学们大呼,“世界上还有公理吗?”
艾维琳是大魔头诺亚·克劳斯的女儿,她被她邪恶的父亲占有,并生下了一个女孩儿。因为和父亲乱伦,艾维琳非常敏感,甚至神经兮兮的。在询问宁静的时候,宁静的表现简直就是艾维琳的翻版,也是异常敏感,神经兮兮的。
更让莫小苹产生灵感的是,悲惨的艾维琳成了父亲的替死鬼,置她于死地的子弹,正是从艾维琳的眼睛打进去的,这,让莫小苹不能不想起宁全福眼睛上的血窟窿,也让她把贪腐的宁全福与丧德败行的克劳斯画了等号。
还有,莫小苹未来的“婆婆”屈丽茹的表现,也让莫小苹感觉不是很正常。莫小苹从屈丽茹身上接收不到丝毫丧夫的悲伤信息传达,这个女人的内心很深,精神的围墙砌得很高很厚,没人能进入。如果宁全福真的和女儿乱伦,作为妻子和母亲,屈丽茹会没有察觉吗?
综合她获取的所有信息分析,她画出来的凶手画像很像是宁远。就算屈丽茹得知了丈夫的丑行,她是一个顾体面的女人,只会替丈夫隐瞒,而奈何不了丈夫。宁静是个女孩儿,更不会杀欺负她的爸爸。唯有宁远。宁远是一个追求高洁的人,他容不下污垢,特别是他的家里的污垢。当他意外发现了父亲奸污了妹妹,隐瞒家丑暴露的心态,可能促使他采取极端的办法,杀了他的父亲……
“小苹,是不是很累?”
宁远充满体贴的询问,让莫小苹又一次感到了周身难耐的酸痛。她已经记不起身体麻木了多少次,又恢复了多少次了。
天已经黑下来了,宁远几次请求她休息一会儿,她都不肯。最后,宁远佯装生气,摔了画笔,她才松弛下来。
宁远抓起风衣,想裹住她,被她轻轻推开。
她双臂一垂,橘黄色围巾落在脚下。她从自己的脚尖开始,把自己的身体看了个遍,然后,她望着他。
她的眼睛会说话,他明白她的意思。他抬手轻触莫小苹冰凉光滑的肌肤。突然,他哭了。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然后,“扑通”跪在地上,匍匐在她脚下,泣不成声。
莫小苹也落了泪。
她这样做,很难,但是,她终于还是做了。宁远是她的初恋,她爱这个人,也许,他是一个杀人犯,但她相信,他的灵魂是干净的,他杀人的目的不同寻常,他杀人是为了除垢,杀了人不去自首,也是出于人性,他要保护妹妹和妈妈。
“宁远。”莫小苹轻声召唤。
宁远站起来,退去自己的衣服,轻轻地,慢慢地把她拥在怀里。
他的身体很热,热得能融化了她。她希望自己被他融化。
她的身体很凉,凉得让他精神警觉。一阵痉挛,他想吐。
呕吐的生理反应,送来了爸爸宁全福狰狞的面容,让宁远找回了一个暂时忘却的意识。他爱怀里的这个女孩儿,这个女孩儿也爱他。警察身份以及对爱情的态度,让莫小苹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很尊贵,也许正是这一点,让他从心底敬重她。自从家里出事后,他想,他和她之间恐怕不会再发生什么了。没想到,他不敢想的,现在发生了。
莫小苹的身体发着本性的光芒,她的眼神在泣血,她让他知道了,女性善良的本性可以超越最尖锐、最强烈的罪犯与警察的矛盾。
她让他知道,她懂他,她相信他,她给他一样神圣和高贵的人性,这样的女性,值得用灵魂供奉!
宁远一把推开莫小苹,往卫生间跑去。
宁远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穿上了一件浴衣。
莫小苹惊异地看着他。
他不敢抬头,走过去,拾起地上她的衣服给她披上,“穿上吧!”
莫小苹慢慢穿好衣服。
宁远也穿好了衣服。
两人背对背站着。
“再见!沙威!”宁远冷冷地说。
莫小苹吃力地迈开双腿,慢慢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站住了,返回身,与目送她的宁远对视。
看着他那轮廓分明的脸,高挺的鼻子,忧郁的眼睛,微长的头发,她耳边响起了师傅齐大庸的话,“他不爱你!你知道吗?”
她三步两步到了画架前,哗啦啦把画架掀翻在地,一甩长发,出了画室。
人就是这么怪,在做出那惊世骇俗之举前,莫小苹希望宁远表现得矜持些,金贵些。
但是,当宁远真的矜持和金贵了的时候,她觉得来自于本能的一种羞辱和愤怒燃烧着她,让她恨宁远,也恨自己。
听见大门“咣当”一声关上,宁远颓然跌倒在沙发上。
屈丽茹轻手轻脚进了画室,立即感到画室被焦虑和恐惧填充了,她连连喊叫,“宁远!”“宁远!”
画室静得没一点儿声息。屈丽茹快步走到工作区,见到一尊雕像似的孤坐的儿子,忍不住落了泪。
宁远知道是妈妈,但他一动不动。
屈丽茹放下手里的餐盒,把倒地的画架扶起来,看了看上面的肖像。
“孩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
“不饿也该吃一点儿。”屈丽茹打开餐盒。
“妈,马尾长发那边怎么样了?”
“还靠呼吸机维持着,医院说要和你商量一下,看是不是还有维持的必要?马尾长发他可能……”
“维持!一定要维持!马尾长发那么旺盛的生命力,一定会出现奇迹!一定会的!”
3
走在寂静的路上,莫小苹望着黑洞洞的夜空,感到胸口憋闷,喉咙灼烧。她踉跄着扶住一棵树,瘫坐树下,捂住嘴,呜呜地哭起来。
不知道哭了多长时间,她感到有车停在身后。
齐大庸下车,走过去把莫小苹拉起来,扶上车。
齐大庸把姚婷和两个孩子送到家后,直奔办公室,担心莫小苹出事儿。
他看见桌上杂乱无章,打开录音机,听了几句录音后,又立即打开测谎仪,查看了里边的最新测谎数据后,急忙驾车奔了画室。到了画室附近后,他正要拨打莫小苹的手机时,突然见莫小苹从画室冲了出来。
见莫小苹安然无恙,他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没惊动莫小苹,开着车在后慢慢跟着她。
“师傅,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莫小苹擦干了眼泪。
“这样也好,说明宁远不是恶人。”齐大庸说。
“师傅,你好像料事如神。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想说就说,不想说呢,就不说。”齐大庸的口吻像对小姑娘一样轻松。
莫小苹隐去细节,简要说了发生在画室的事儿,“宁远的确不是恶人!”
把在画室的事儿重新叙述了一遍后,让莫小苹冷静了下来,宁远的拒绝,更坚定了她的推测,宁远是凶手,他爱自己,不想让自己沾上。
“可是,宁远也是犯罪嫌疑人。咱们现在是在办案。”
“谢谢师傅提醒。师傅,别告诉别人我和宁远的关系,我想把这个案子办完。”莫小苹的口气很恳切。
早晨,莫小苹醒来。她洗了脸,梳了头,到单位买了早餐,坐在齐大庸对面吃起来。
“小莫,精神状态不错啊!”齐大庸说。
“师傅的话是什么意思?”莫小苹歪头问齐大庸。
“没什么意思,一会儿就给宁远测谎了,我想让你主持,怎么样?”
“没问题!师傅在一旁补台!”莫小苹站起来去水房刷饭盆。
齐大庸看着她的背影,“行!拿得起,放得下。”
准备好后,宁远被带进了测谎室。
齐大庸立即觉察到宁远的变化,他身上那种精气神没有了,他的艺术气质也死掉了。
“宁远,坐!又见面了!”齐大庸和蔼地招呼。
“齐警官、莫警官,又见面了!”精神落魄的宁远,仍强撑着他的风度,让人心生不忍。
“这种地方,还是少见为好。”莫小苹冷冷地说。
宁远坐在指定的椅子上后,看看穿着警服的莫小苹。他说过,莫小苹很会处理他们的关系,在测谎室里,她十足一警察。
“宁远,看来你的状态不是很好,昨天夜里是不是没休息好?”齐大庸问。
宁远承认:“有点儿。”
齐大庸叹了口气。宁远的身体状况不好,会影响到生物指标,生物指标不正常,测谎结果就可能不会太可靠。
“宁远,今天由莫警官和我继续就宁全福被杀案对你进行测试。规则你已经知道了,就不必再重复了。”齐大庸说。
“我已经清楚了,可以开始了。”宁远说。
齐大庸看看莫小苹。莫小苹点点头,表示已经准备好了。
莫小苹清了清嗓子:“宁远,你是一个很有心机的人。”
宁远说:“莫警官,我生性愚钝,不明白你这话的意思。”
莫小苹说:“你利用了康铁柱,我们被你牵着鼻子走了。”
“不是的!康铁柱的确仇恨我爸爸,相信他也会这样告诉你们的!”宁远辩解。
“对!康铁柱是仇恨你爸爸,但是,他并没杀害你爸爸,这一点,你心里是清楚的。”
宁远没说话。
莫小苹说:“你抛出了康铁柱,帮助我们破了一起积案,应该谢谢你。但是,你别以为把康铁柱推到前面,我们就把杀害你爸爸的账算到康铁柱头上!康铁柱想杀的是你的妹妹宁静,并没想杀死你爸爸!”
莫小苹的话句句刺痛宁远的心,宁远感到呼吸困难。
莫小苹继续说:“因为你家人的自私和卑鄙,乔纳纳死了。乔纳纳本可以不死,乔纳纳是替你妹妹死的!”
“那件事,是我们一家的罪过,我……”宁远虚弱地说。
莫小苹说:“好了!那件案子已经过去了,今天,咱们就谈你父亲宁全福被害案。在谈之前,我想问问你,你的那幅《荆轲刺秦王》,想表现的是什么?”
宁远不禁睁大眼睛注视莫小苹,莫小苹表情像一块铁板。
齐大庸也暗自吃惊。
莫小苹说:“我想,那幅画里也许藏着什么。”
“一幅古代人物画,能藏着什么?”宁远说。
“藏着杀机!”
宁远一怔。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画上的人物是吕不韦。是不是?”莫小苹的提问很凌厉。
“是。”宁远回答。
“从吕不韦悲愤而无奈的表情上看,他手举的酒杯里装的是毒酒,他不得不喝下去。是不是?”
宁远没回答,却也没反驳。
齐大庸插话说:“宁远,那幅画,我也看到了。”
“齐警官去过我的画室?”宁远问。
“对不起,是在你不在画室的时候去的。”齐大庸说。
齐大庸示意莫小苹继续。
莫小苹说:“那幅画名不副实啊!这幅画讲述的应该是吕不韦‘饮鸩而死’的故事。是不是?吕不韦是嬴政的生身父亲,在嬴政的逼迫下喝砒霜自杀。吕不韦‘饮鸩而死’是一个典型的‘弑父’故事。”宁远点头。
“宁远,我记得,你对我说过,先有立意,后有创作,画家作画是有目的的,或者说作品表现了画家的情绪,表现了画家内心的动态。”莫小苹说,“你作画时的情况,我也看见了,那不是一种常态。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件激起了你画《荆轲刺秦王》的?”
宁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4
宁远想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可他做不到。偏偏这时,传来“吱扭”一声响,宁远只觉得头皮炸裂,嘴巴大张,他扭头看去,刘保国从外面进来。
案件进入到关键时刻,刘保国放不下,于是暂时把妻子的遗体存放好,匆忙赶了回来。
这一声“吱扭”,带出了另一声“吱扭”。
就是那一声“吱扭”,把宁远的灵魂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那是个深夜,宁远口渴难忍,摸黑光脚下地,想从冰箱里拿饮料。
他刚出卧室,就听见“吱扭”一声,他循声看去,妹妹宁静的房门关上了。
他以为是妹妹起夜。
可是,他拿着饮料回房间的时候,却听见妹妹挣扎哭泣的声音。
他贴着妹妹的门细听,竟然听见爸爸低低的呵斥声。
他轻推妹妹的门,从里插着。他悄悄到爸爸的房间查看,床上空着。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回到自己房里,他提着耳朵听妹妹房里的动静。他觉得两腿冰凉,这才发现,饮料全倒在了自己身上。
又传来“吱扭”声,他看见爸爸的黑影从妹妹房里闪出,又闪回了自己房间。
他看看妈妈的房门,关得紧紧的。
他敲开妈妈的房门。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妈妈说,他问:“妈妈,刚才,我听见妹妹房里的声音不对。”
“什么不对?”妈妈揉眼睛。
“好像有……有人进去了。”
妈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别胡说!谁能进去?你准是听错了!”
“没听错。我爸爸,他……他没事儿吧?”
“你爸爸?他能有什么事?回去睡吧!什么事也没有,啊,回去睡吧!”妈妈往外推他。
宁远用奇怪的眼睛望着妈妈。妈妈不再理他,躺下。
他回到自己房里,左思右想,去敲妹妹的房门。
宁远声音很轻,他怕惊动爸爸。
过了好一会儿,妹妹才开门。他进去,灯已经打开,他见妹妹的神色有些不对。
宁远小声问:“妹妹,刚才我好像听见你哭了,你没事儿吧?”
妹妹摇摇头,然后把头蒙上。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宁远摇着妹妹。
“我没有。”被子里的妹妹还是摇头。
“你怕什么?你说啊!”宁远把妹妹拉起来。
宁远从妹妹惊恐的眼神里察觉了什么,他回过头去。
爸爸宁全福站在身后。
宁远站起来,怒视着爸爸,“爸爸!你刚才……”
“深更半夜的,你在你妹妹屋里干什么?”不等宁远说完,宁全福怒吼道,“你妹妹是大姑娘了!你给我出去!”
妹妹吓得脸色灰白,“刷”地蒙上头。
“你听见没有?你给我出去!”宁全福动手去拉宁远。
宁远甩开爸爸的手,冲出了妹妹的房间。
回到自己房后,宁远坐卧不宁,感觉胸膛要爆裂,抓起衣服,跌跌撞撞地跑到画室。
他冲进工作间,抓起画笔,却不知道该画什么,于是就在画案上宣泄着……
“宁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是什么激起了你画《荆轲刺秦王》的?”莫小苹重复道。
“没什么,”宁远收回思绪,“就是一时心血来潮,这和我爸爸被害没关系。”
“我认为有关系!你在画这幅画之前,你家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颠覆性的事件,究竟发生了什么?”莫小苹问。
“一幅画让你产生那么大的联想,真难得!”宁远的话里带着讥讽。
莫小苹一时语塞。
齐大庸问:“宁远,如果你认为《荆轲刺秦王》让我们产生联想牵强的话,那么,你的另一幅画又象征着什么呢?”
“哪幅画?”
“《清垢》,副标题是《走进光明》。”齐大庸说。
“那不过是我随意涂鸦,没什么象征的。”宁远说。
“不是吧?”齐大庸说。
“那你说是什么象征?”宁远问。
“是俄狄浦斯,你看《俄狄浦斯王》的时候,我也在剧院里。”
“那么说,你们早就监视我了?”宁远说。
齐大庸说:“不是监视,你去看戏,我也是去看戏。”
齐大庸没说“你们”,他不想让莫小苹感到窘迫。
宁远说:“是啊!那是一部好戏,不看遗憾了。”齐大庸问:“你去看戏,和你爸爸的死有关吧?”
宁远说:“齐警官很善于联想。你去看戏,该不会也是针对我爸爸被杀案去的吧?”
齐大庸说:“你说对了,那出戏还真对我有很大启发。”
宁远问:“是吗?什么启发?”
齐大庸说:“如果说,你画《荆轲刺秦王》是受了什么刺激的话。那么,你去看《俄狄浦斯王》和为俄狄浦斯作画,是在给自己寻求解脱,是不是?”
“齐警官,你破案的方式很浪漫啊!”宁远说。
“那是因为,凶手作案太浪漫。”齐大庸说。
“很多人都说看不懂《俄狄浦斯王》。能不能讨教齐警官,你认为《俄狄浦斯王》表现的是什么呢?”宁远问。
齐大庸思索了一下说:“我不敢说自己看懂了,我不过就是一个破案的警察,文化程度低,东西方文化又大不相同,专门研究它的学者都难说完全理解,何况我呢。不过,一个好的作品,它的主题应该不止一个,站在‘为我所用’的角度上看,这戏说的是维护道德的英雄和命运冲突的故事。宁远,你是文化人,也许你的认识更深刻。”
宁远说:“命运对俄狄浦斯不公,他一出场就为了捍卫道德秩序。为了避免阿波罗神的预言成为现实,他离开家园四处漂泊。厄运就是不放过他,让他在路上杀了他的父亲。他杀他的父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他不杀死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就会杀死他。”
齐大庸说:“所以,俄狄浦斯漂泊了二十多年后,他不认为自己有罪了,他说他是无辜的,主观上一直在维护道德秩序,杀父娶母,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做的,在道德和法律上,他无罪。”
宁远说:“对!他的行为应该得到社会的谅解。齐警官,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讨论古希腊悲剧的,我是来接受现代仪器测试的,咱们还是开始测谎吧!”宁远说。
“宁远,你在回避!”齐大庸说。
“你不是阿波罗!别以为你的主观猜想是神谕,能解开案件的谜底!”宁远有些不客气。
“我没自诩是阿波罗神,但是,你也别自认为自己是捍卫家庭秩序的卫士!”齐大庸也不客气。
宁远不语。
齐大庸说:“你的画,说明你看懂了俄狄浦斯,他弄瞎了自己的眼睛,不愿意看见被自己弄脏了的世界。但是他得到了心灵上的眼睛,所以,他的眼睛虽然瞎了,灵魂却走进了光明。你敬佩俄狄浦斯,可是,你没有俄狄浦斯的勇气,俄狄浦斯敢于为自己无意识的罪过负起责任,可你不敢!”
宁远沉默。
“好吧,咱们正式开始测试!”齐大庸说着,走过去给宁远连接传感器。
5
莫小苹开始提问。
她尽量不去看宁远,她现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警察,和宁远没有丝毫关系。如果非要说有关系的话,也只是警察与嫌疑人之间的关系。
莫小苹说:“宁远,注意事项你已经熟悉了。我开始提问。你希望宁全福被害案件早日破获吗?”
“是。”
“你希望早日抓着杀害宁全福的凶手吗?”
“是。”
“你是杀害宁全福的凶手吗?”
“不。”
监视屏上的红色曲线跳了几下,又回落。
“作案人是不是一个爱护家庭荣誉的人?”
“不知道。”
“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伤害了自家人后,才生了杀机的?”
“不知道。”
红色曲线又跳了,蓝、绿曲线也活跃起来。
“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伤害了自己的妻子后,才生了杀机的?”
“不知道。”
“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伤害了他的儿子后,才生的杀机?”
“不知道。”
“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伤害了他的女儿后,才生的杀机?”
“不知道。”
红色曲线蹿上去老高。
“作案人是不是不得已才杀死的宁全福?”
“不知道。”
“作案人杀死宁全福,是不是为了保护宁全福妻子的声誉?”
“不知道。”
“作案人杀死宁全福,是不是为了保护宁全福儿子的声誉?”
“不知道。”
“作案人杀死宁全福,是不是为了保护宁全福女儿的声誉?”
“不知道。”
红色曲线再次上蹿。
宁远的外表看上去是麻木的,眼珠好像都懒得转一转,他把自己牢牢地封闭起来了,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抵抗。
但是,他本能的反应却背叛了他,被那三根细若游丝的曲线清清楚楚地写在了监视屏上,他身上的毛孔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张开了,体液慢慢溢了出来。
“作案人是不是主观上并不想杀死宁全福?”莫小苹问。
“不知道。”“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不可告人的事?”莫小苹问。
“不……不知道……”
宁远记忆的神经飞离了测谎室,飞回了自己的家。
那是发现妹妹房里异常的第二天晚上,他早早回了家,准备在家里作画。
几天前,一个客人定了一幅荷花的画,期限快到了,他要抓紧时间完成,以免影响交易。
通常,他总是白天忙画室的业务,晚上在画室作画。晚上画室安宁,心情也安宁,画室地方比家里宽敞,容易进入创作状态,他经常画到深夜,有时通宵达旦。
但是,家里发生的事,让他不能安心在画室工作了,他要保护妹妹,于是把生意带回家做。
宁远把宣纸摊在桌子上,准备作画。
画荷花本是宁远的拿手活儿,上大学的时候,他的作业《婴儿脸》就备受老师推崇,后来代表系里去参赛,还拿了奖。
《婴儿脸》画的是两个硕大如伞的碧叶下,茁壮着一朵鲜嫩、洁净的破苞荷花,就像一个哺乳期的婴儿脸,嫩嫩的,水灵灵的,叫人心动。获奖评语说:“荷花不是人人都能画好的,画荷花的人得有高洁的品格,心中有一池荷花。《婴儿脸》有一种清新乐观、艳阳朗照的美,是画家自我形象的内心写照。显然作者喜爱荷花。”
宁远感到评委的话很妥帖,他是喜爱荷花,喜欢它的干干净净,清清傲傲。
原以为,一幅荷花,不费事就能完成。可宁远错了,三个多钟头过去了,已经凌晨了,他还没最后完成。
不仅如此,他发现,笔下的荷花朦朦胧胧,模糊不堪,整个画面显得凌乱肮脏,让他十分沮丧。
他坐下来,闭上双眼思忖,竟发觉心中那池荷花枯萎了,难怪手下画不出那个婴儿脸了。他想起评委的话,荷花不是人人都能画好的,画荷花的人得有高洁的品格,心里、眼里都干净才行。
突然,传来开门声。宁远神经质地跑出自己房间,大声咳嗽一声。
刚刚走出房间的宁全福被吓了一大跳。他迟疑了一下,往客厅走去。
宁远跟了过去。
宁全福从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你怎么还不睡?”
宁远理也不理,他也接了一杯水。
宁全福喝完水,斜了一眼宁远,转身想回房,被宁远叫住:
“爸爸,我想和你谈谈!”
宁全福看了看儿子:“谈什么?深更半夜的。”
“就谈咱家昨天深更半夜里发生的事!”
宁全福歪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咱家深更半夜发生什么事儿了?”
“那要问爸爸你!”
“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你……你夜里不准再到妹妹的房里去!”宁远强压怒火,尽量压低声音说。
宁全福想了想:“噢,我昨天晚上是上你妹妹屋去了,因为乔纳纳的事,她总想不开。”
宁远一愣:“乔纳纳的事?”
“乔纳纳要和你妹妹谈心,两人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谈心去了,深夜才回来,半路上遇到康铁柱,把乔纳纳错当你妹妹劫了。”
“乔纳纳被劫前和妹妹在一起?”宁远听说了乔纳纳失踪被害的事,但不知道乔纳纳被劫和妹妹有关,更不知道劫乔纳纳的是康铁柱。宁远简直不敢相信爸爸的话,“你们知道乔纳纳让康铁柱给劫走了?”
“康铁柱是想劫你妹妹。乔纳纳冒充静静,才被康铁柱劫走的。”
“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报案?”
宁全福不做声。
“你们要是报案,乔纳纳是不是就死不了了?”
宁全福转身要走,被宁远拦住:“你刚才说,乔纳纳冒充我妹妹才被康铁柱劫走的,这么大的事,你说起来这么轻松!乔纳纳不是你的女儿!乔纳纳救了我妹妹的命,而你们却不报案!太卑鄙了!太无耻了!”宁远只感到头皮发麻,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家里。
“我们是想报案来着,不是怕康铁柱报复吗?再说,康铁柱劫乔纳纳是犯罪,应该归警察管。”
宁全福说完又想走,被宁远一把拉住:“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乔纳纳白死了?我妹妹岁数小,你,还有我妈妈,难道就没责任了?”
“后来警察不是又找你妹妹和你妈妈了嘛!她们都告诉警察了!”
“后来告诉警察了?后来乔纳纳已经死了!”宁远愤怒地大喊,“你们真做得出来!你们做的是人事吗?啊!”
“神经病!深更半夜的,你吵什么!”宁全福推开宁远,回了房,“咣当”一声关上房门。
“是你们间接杀了乔纳纳!”宁远回到自己房,看见桌上那幅脏兮兮的画,冷笑,家里这么脏,心里能干净吗?心里不干净,能画出干净的荷花吗?一把抓起来,揉成一团,狠狠一扔。
纸团砸在穿着睡衣的屈丽茹身上。屈丽茹捡起被揉烂了的宣纸,“孩子,刚才你和你爸爸的话,我都听见了。”
宁远扭过脸去不看妈妈。
“我知道你蔑视我。可是,那天,我和你妹妹拼命要去报案,你爸爸他……他……他成了禽兽……”
屈丽茹忍不住饮泣起来。
6
莫小苹知道宁远又走神了,她用手敲打着桌子说:
“宁远,我再问一遍,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不可告人的事?”
“不知道。”
“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家里不可告人的事?”
莫小苹的提问,把宁远的灵魂绑在雪橇上,从山顶瞬间滑入了山底……
深夜,他听见爸爸房门响了,立即蹿了出去,“啪”地按开关,房灯大亮,穿着睡衣的宁全福一愣。
“爸爸,你又想干什么?”宁远问。
“没想干什么。”
“你又想去妹妹的房!”
“白天,你妹妹不是不舒服吗?我去看看怎么了?”
“别哄我了爸爸!我不是小孩子了!再说,妈妈也告诉我了!”宁远的眼珠子红红的,像要喷出火来。
“你妈妈告诉你什么了?”
“告诉我你犯法的事儿了!”
“我犯什么法了?”宁全福恼羞成怒。
“你说你犯什么法了?我妹妹才14岁。”
“14岁怎么了?我怎么她了?要不,你问问你妹妹!”宁全福说着,一歪肩膀,撞开了宁静的房,一把把宁静从床上提起来,扔到宁远身边:
“你问问她!我怎么她了?你问呀!”
宁远抱住妹妹,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你再敢欺负妹妹,我就去告你!”
“你去呀!现在就去!不敢吧?你还得靠我。”
“我不是不敢,我怕毁了咱们这个家!”宁远说。
“这个家还没你说话的份呢!别忘了,你是我儿子。”
宁远说:“对,我是你的儿子,可妹妹是你的女儿呀!”
“她不是!不信,你问问她!”宁全福手指屈丽茹的房间。
宁远回头,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房间门口。
“她告诉你我犯法的事儿了,怎么不告诉你她的丑事儿?怎么不告诉你,你妹妹是怎么回事儿?”宁全福说。
宁远问:“妈妈,你怎么了?我妹妹怎么了?”
屈丽茹一手扶门框,一手捂住脸。
“哭!哭什么!你告诉他,静静是谁的野种!”宁全福说。
宁远只觉得头嗡嗡作响。
宁静“嗷”地一声,从宁远怀里挣脱,跑回自己房间。
屈丽茹也扭头回房,关上了门。
“哼!”宁全福瞪了一眼宁远,也要回房。
宁远的脑子全乱了:“爸爸!你刚才说,妹妹不是你的女儿?”
“不是!”
“那,我呢?我也不是你的儿子?”
“你当然是我儿子!我是你爸爸!这个家,就咱父子俩的关系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明白了吗?”宁全福关上自己房门。
“我不是!我不是你儿子!”宁远顿感头皮炸裂,他对着天花板喊着,天啊,这个家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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