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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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刘保国带人到少年宫去了好几趟,也没找到康铁柱。
少年宫的人说,康铁柱除了在少年宫教孩子们踢球外,还到处找生意做,什么都做,倒腾珠宝古玩,推销保险,只要能挣钱,最近还开上了黑出租车,很少在少年宫给他提供的宿舍里住,找他不容易。
刘保国他们找康铁柱,中级法院的法官也在找康铁柱,要给康铁柱测谎。
原来,康铁柱因为倒卖一批珠宝,和澳大利亚商人马维亚正打官司。
马维亚是北京外国语大学毕业的,因为中文好,在澳大利亚驻华商务公司专门联系珠宝首饰进出口生意。
马维亚看中了康铁柱的货,选了一批,价值三十万。算好账后,马维亚说没带那么多钱,想把货暂存在康铁柱那儿,两天后带着钱来拿货。
康铁柱怕到手的生意被别的商人抢跑了,就说:“咱们都信得过,货你先拿走,过两天你有空了,再把钱给我送来!”
马维亚见康铁柱心诚,就说好两天后来付款,拿走了货。
两天后,马维亚打电话给康铁柱,康铁柱让马维亚把钱送到他的住处去。马维亚和自己的司机先到银行提了款,然后到了康铁柱的住处,马维亚让司机等在楼下,自己拿着钱上了楼。
康铁柱点清了钱,不好意思地说:“不巧,发票放在珠宝广场的柜台了。要不,我给你写个收条,下次你拿着收条再换正式发票。”
马维亚没多想,答应下来。康铁柱在收条上写“今收到,红宝石,蓝宝石,蒲翠,钻石,珍珠等货款,共计人民币三十万元整。”马维亚签上自己的英文名字后,康铁柱也签了名。
马维亚觉得康铁柱挺诚实的,可信赖,便说:“康先生,我下次还和你做生意。这个条子就放在你这里,我下次再进你的货的时候,两批货开一个发票就行了!”
康铁柱满心欢喜,老外就是出手大方,一次就订三十万块钱的!送走了马维亚后,他小心把收条放好。
马维亚本打算继续进康铁柱的货,却经不住另一个商人的能说会道,没再进康铁柱的货。忙碌中,马维亚也把找康铁柱换发票的事忘在了脑后。
事情过去了几个月,康铁柱因为马维亚说话不算话,心里生气,回住处看见收条后,眼珠一转,拿着收条上了法院,告马维亚欠自己三十万元的货款未付,要求马维亚偿还本金和这几个月本金的利息,并且承担由诉讼产生的全部费用。
马维亚被传唤到法庭,才想起发票的事。他仔细看过作为证据的那张收条,发现收条被人做了手脚,对法官说:“这上边的名字是我签的,可这上面的内容被人改了,当时康先生没在上面写‘款未付’三个字,这三个字是后加上的,我的确把钱给了康先生。”
马维亚要求法院鉴定收条字迹的真伪。法院请公安部鉴定中心做了鉴定,结论是,书证上的字迹为同一支笔书写,一次性形成,不存在其他伪装特征。
马维亚向康铁柱付款的时候没有任何证据,法院一审宣判康铁柱胜诉,马维亚偿还所欠本金及利息,承担诉讼费用。
马维亚当然不服,向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同时,澳大利亚政府为了维护本国商人的利益,也向中国外交部提交抗议,并强调,澳大利亚准备请国际刑警组织的测谎专家,对原告和被告进行测谎。
法院认为澳大利亚政府的要求是合理的,有利于搞清真相,于是同意国际刑警组织给马维亚和康铁柱测谎。
可是,国际刑警组织只接办刑事案件,民事案件的调查不属于他们的业务范围。但澳大利亚政府又坚决要求测谎,法官就去求副局长帮助联系齐大庸。副局长让刘保国立即把齐大庸叫去见他。
2
刘保国给齐大庸打电话,无人接听,就电话询问莫小苹。姚婷要和齐大庸离婚,并一定要齐大庸搬出家,说离婚前,两人还是分居为好。齐大庸不好惊动父母,又没地方去,只好在办公室支了一张木板床,每天睡在那里。
莫小苹说:“我也正找我师傅呢!昨天晚上他好像就没住在办公室里,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莫小苹一遍接一遍地拨打齐大庸的手机,始终没人接。
夜深了,还是不见齐大庸的影子,莫小苹只得离开办公室回宿舍休息。
睡梦中,她看见齐大庸回了办公室,他喝得酩酊大醉,还受了伤。
惊醒后,知道是在做梦,但却睡不着了,于是穿上衣服赶去办公室看究竟。
齐大庸果然喝醉了,还摔了一跤,额头破了一层皮,灰头土脸的,吐得一塌糊涂,躺在他的木板床上像个酒鬼。
莫小苹收拾了地上呕吐物,又打了水,给齐大庸擦脸:“何苦呢!喝成这样,不难受啊!”
齐大庸一把攥住莫小苹的手,大着舌头说:“姚婷,你听我说,我不知道给多少人测过谎,我知道,世界上没有不撒谎的人,我也骗过你……”齐大庸又要吐,莫小苹忙把洗脸盆拿过来接着。齐大庸吐了几口,继续含糊不清地说:“我骗你,都是小……小事儿,大事上,我从来不骗你,姚婷……”
齐大庸和莫小苹一前一后进了副局长办公室。
刘保国和中级法院的法官已经到了。
副局长见了齐大庸,脸一拉:“怎么了大齐?是不是不舒服?脸色那么难看,不是喝多了和谁打架去了吧?”
齐大庸窘迫地说:“不是!不是!”
“我听说你家的事了,振作起来吧,这种事,谁也帮不了你,”副局长说,“再难,日子也得过。”
“局长,你找我什么事儿?”
“是关于康铁柱的事,让刘保国给你仔细说说。”
刘保国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话音还没落,齐大庸就说:
“局长,不是我推,国际刑警组织不接办民事案件,按规定,刑科所也不应该接办民事案件!”
副局长说:“这个案件不是特殊嘛!都引起外交纠纷了,人家坚决要求测谎,你说怎么办吧!”
一旁的法官也说:“是啊!这不是一件小事,涉及到两国关系了,齐专家,我们也不要求你出测试报告,就想知道到底谁撒了谎,这样,我们心里也有个底,再深入审理,有可能搞清真相。”
“局长,测谎定位在配合刑事侦查上,一般不介入民事案件,特别是民事诉讼。”齐大庸坚持说。
莫小苹也说:“是啊!局长,这还是一起涉外民事诉讼,又进入二审了,这时候搞测谎,我也觉得不太恰当。”
副局长说:“如果这起诉讼不涉及康铁柱,咱们也可以不管,康铁柱涉嫌宁全福被害案,咱们可以借此调查他。”
齐大庸想了想,说:“非让我测也行,我得把案情研究研究。”
法官忙不迭说:“齐专家想了解什么?我们全力配合!这是案卷,我都带来了。”
回办公室后,齐大庸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莫小苹一旁提醒他,是不是研究一下案情,他不但不理,索性躺在墙角里的床上了。过了一会儿,竟传来他的呼噜声。
莫小苹无可奈何,只得独自翻看法官交给他们的案卷。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齐大庸的呼噜声停止了,但还躺在那里不动。莫小苹就自言自语地说:“康铁柱和马维亚的分歧出在付款的时候,按照康铁柱的说法,马维亚到了他的住处后说,他们运回国的货还没把款收回来,他手里暂时没钱,让康铁柱再宽限一段时间……”
莫小苹嘴里说着,耳朵和眼睛观察着师傅的动静。
齐大庸睡了一小觉,觉得浑身没力气,不想起来,莫小苹的话他听得真真切切的。
莫小苹继续说:“这才有了这个欠款证明,倒也站得住脚。从材料上看,康铁柱一直理直气壮的,说,白纸黑字,马维亚想赖账也不可能,三十万元外加利息,一分一厘也不能少。马维亚说,这个收条上被作了假,可是,公安部鉴定中心出具的证明又有利于康铁柱。”
齐大庸一打挺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说:“小莫,你把刘建忠给我叫来,让他给看看收条。”
“哎!”莫小苹连忙去了隔壁办公室。
搞笔迹鉴定的刘建忠被莫小苹叫了来。刘建忠一见齐大庸就打哈哈:“听说你又喝大了?基本上人事不省了。”
“谁说的?没那回事!”齐大庸不认账。
刘建忠先看了鉴定报告,又仔细看了收条,说:“上级部门已经作了鉴定,你们让我怎么好造次?”
齐大庸说:“我就知道你得来这一招儿,都是搞刑事科学的,谁还不知道都有个错误率?别卖关子了!”
“就是,帮个忙吧,谁不知道你是笔迹鉴定方面的专家呀!”莫小苹一旁帮腔。
“我可不敢称专家,”刘建忠对莫小苹嘻嘻哈哈的,“你师傅才是专家呢!你叫我专家,你师傅心里不服!”
“你小子有完没完?快点儿!急着呢!”齐大庸说。
刘建忠这才收敛笑容,拿过收条,摆在桌子上,“那我就看看。不过,有言在先,仅供你们参考,和这个鉴定有冲突的地方,以鉴定书为准!”
“你只管看,以谁的为准你别管!”齐大庸催促。
刘建忠仔仔细细看了后说:“从笔迹上看,是没什么破绽,是一支笔书写的,字迹也出自一个人之手。”
莫小苹说:“难道就没一点儿毛病可挑?”
“毛病倒是有,你看,前面的逗号都是用笔点一下的小圆点儿,‘三十万元整’后边却是一个很标准的逗号,你再仔细看,这个逗号好像原来也是用笔点一下的小圆点儿,后来给描成了一个大逗号,‘款未付’后边是一个大句号。”
刘建忠正经起来,也充满着专家派头,“这个人本来是句逗不分的,怎么会在后边冒出一个大大的句号?这明显违反书写习惯,句逗不分是人的一种养成习惯,在这里有改变,这可能就是问题。”“你是说,‘款未付’可能是后加上去的?能从书写时间上判断吗?”莫小苹问。
“这可不是指纹鉴定,”刘建忠说,“指纹鉴定能从汗渍挥发上判断指纹的新旧,文字书写时间的鉴定至今是世界性难题。但是,从写这个收条人的心理角度去分析,也有问题,从逻辑上看,写收条的人没收到钱,就不应该这么表达,这不符合人的心理语言习惯,‘收条’和‘款未付’在言语思维上是矛盾的”。
“你小子还真成!”齐大庸擂了刘建忠一拳头。
“这个收条是一式两份吗?”刘建忠问。
“就一份。”莫小苹回答。
“这又是问题了,两个人签字,应该一式两份,就写一份,不符合商业规矩,这说明书写人要么是不懂,要么就是别有用心。”刘建忠说。
3
先接受测试的马维亚进来了,他见到坐在莫小苹身边的法官后,点了一点头,以示敬意。
马维亚的汉语很流利,不仅如此,一些方言土语他都掌握,这让齐大庸很放心,如果测谎时言语传递表述有障碍,测试结果或多或少会受影响。
莫小苹给马维亚戴好感应器后,齐大庸开始提问。
从监视屏上图谱看,马维亚没有出现生物特征的变化,回答目标题时的曲线一直很平稳。再观察马维亚,他的额头、鼻尖和眼睛都没出现异常。
马维亚出去后,齐大庸对法官说:“马维亚的法庭陈述是基本属实的,不存在作假和赖账的动机因素。”
轮到了康铁柱。
齐大庸有意锻炼莫小苹,说:“以你为主测试康铁柱吧!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插话。”
康铁柱被带了进来。
莫小苹仔细端详着他。康铁柱的外貌比实际年龄老好几岁,个子不高,身体健壮,走起路来大幅度摇晃着,透着经过大风大浪的神态。莫小苹希望眼前这个有着一张不让人喜欢的外貌的人就是杀死宁全福的凶手,以使宁远早点恢复正常生活。
康铁柱屁股还没坐稳就问:“我的律师来了吗?”
“律师来了也没有用,”莫小苹面无表情,“谁来了也没用!今天,是给你和马维亚两个人做心理测试,律师帮不了你,谁都帮不了你!”
康铁柱看看莫小苹,又看看齐大庸和法官。
莫小苹模仿师傅的语速:“你说马维亚没把钱给你,可是马维亚却说给了你,这个收条上写了‘款未付’三个字,到底是马维亚说谎?还是你这收条作假了?”
“我没作假!马维亚就是没付款!”康铁柱立即回答。
“你和马维亚的分歧就在这个收条上,一会儿,咱们就测试一下,这个收条到底有没有被人做了手脚。”莫小苹的话仍然慢悠悠的,嘴里问着,眼睛仔细观察着康铁柱。
康铁柱还是没说话。
“康铁柱,你别紧张。”莫小苹说。
“我没紧张!马维亚就是赖账!法庭都判了我胜诉,他还不把钱给我!”康铁柱说。
“一审你是胜诉了,可是马维亚不服,不是又上诉了吗?一审判了你胜诉,还有二审呢,给你测谎就是为二审取证和鉴定,二审谁胜诉还不知道呢……”
听了莫小苹的话,康铁柱不言语了。
“测谎,就是通过心理测试技术澄清事实,这张收条到底是一次写成的,还是后来有添加,这,只有你和马维亚知道,”莫小苹晃着收条,“马维亚以他国家的名义发誓,这张收条上有假,你是在勒索!马维亚的话是真是假,这,你心里应该最清楚。这张收条是你提供给法庭的,从上到下都是你的笔迹,马维亚只有签名……”
“我还有事儿呢!”康铁柱突然打断莫小苹的话,很不耐烦,“快点儿测行不行?我同意测谎!”
齐大庸脸上掠过不易察觉的笑意。
莫小苹心里也感到一丝喜悦,康铁柱的不耐烦,是因为自己的话触及了他,他不愿听,也不敢听,他受不了。
“快点儿测吧,我还有事儿呢!”康铁柱催促道。
“很快,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顺利的话,20分钟就行了,马维亚就用了20分钟。问题也很简单,心里没鬼的,回答起来很快。”
“我心里没鬼!你随便问,问什么都行!”
“好吧,那咱们就开始,问到的问题,你可以答,也可以不答,但不要带着情绪,千万不要生气,也千万不要着急,这三十万块钱能不能归你,要由法院决定,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莫小苹说完,齐大庸让康铁柱侧过身去,给他戴上感应器。
“马维亚是到你住处去付款吗?”莫小苹提问。“不。”
蓝色的脉搏曲线有变化。
“在你住处,马维亚是不是拿出了钱?”
“不。”
蓝色的脉搏曲线继续变化,红色的皮肤电曲线和绿色的呼吸曲线也出现变化。
“马维亚拿出钱后,你清点了吗?”
“不。”
红色的皮肤电曲线变化突出。
“清点的钱数是20万吗?”
“不知道。”
“清点的钱数是30万吗?”
“不知道。”
红色曲线上扬。
“清点的钱数是10万吗?”
“不知道。”
“清点后,钱放到哪里了?”
“不知道。”
“写收条的时候,马维亚在场吗?”
“是。”
“写收条的时候,有别人在场吗?”
“不。”
“写收条的人,有逗句不分的习惯吗?”
“不知道。”
“收条上‘款未付’三个字是后加上的吗?”
“不知道。”
就见红色曲线猛地扬了上去。
“收条上的句号是后改的吗?”
“不知道。”
红色曲线又蹦了一下。
“写收条的人添加和改动收条内容,是想多要一份钱吗?”
“不知道。”
绿色的呼吸曲线和蓝色的脉搏血压曲线激烈地起伏,而红色的皮肤电曲线却下滑,说明皮电电阻明显增加。皮肤电感应器戴在康铁柱的手指上,用于测试他的末梢神经的电位变化,莫小苹的提问刺激了他后,会引起他的交感神经变化,引起末梢神经放电强烈,手足和敏感部位会不自觉地猛烈出汗,从而加大皮肤电阻,导致红色皮肤电曲线下滑。再看康铁柱,鼻尖、额头冒汗,呼吸不正常,身体很不舒服地扭动。齐大庸让莫小苹加大增益,以抗拒排汗多带来的干扰,保持皮电信号的敏感。
“怎么样?要不,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莫小苹关心地问。
“没事儿,继续问吧!我就是这几天没休息好闹的。”康铁柱装做轻松地回答。
莫小苹说:“那好,咱们就继续进行。”
接下来,又重复测试了两遍,康铁柱依然是在相同问题上反应强烈。
法官跟着莫小苹和齐大庸到了外边。
莫小苹对法官说:“测试结果是康铁柱撒了谎。马维亚的确把钱给他送去了,放在桌子上,康铁柱清点了,清点完后,放他左边了,共三十万元,写收条的时候,只有马维亚在场,收条上的‘款未付’和句号都是后加上的,目的是想多要一份钱。”
“你们真了不起啊!把细节都测出来了,就好像你看见了一样!了不起!了不起!”法官大喜过望,“我马上把康铁柱带回法院审讯!”
一旁的刘保国说:“康铁柱别带走为好,就在这里审吧!根据我们的调查,他可能还有更重的犯罪嫌疑,我们要进一步对他进行测试。”
“也好!就在这里审!”法官说。
测谎室里的康铁柱尽管竭力掩饰,但慌乱还是显现在他脸上。
莫小苹、齐大庸和法官从外边回来后,康铁柱不安地看看莫小苹,又看看法官,似乎想从他们脸上看出自己的福祸。
齐大庸说:“康铁柱,这本来是一件小事,可是你动了一个小小的念头,把事情搞大了。谁都有糊涂的时候,你肯定后悔了,是不是?”
康铁柱看看齐大庸,又看看莫小苹,最后看看法官,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法官舒了一口气。
“一时糊涂也不碍事,你原原本本对法官说清楚不就行了?”齐大庸说着,递给康铁柱一支烟,自己也衔在嘴里一支。
康铁柱吸了两口烟后,开始对法官交代。
4
法官满意而归,把康铁柱留给齐大庸和莫小苹。
齐大庸和莫小苹重新坐在康铁柱面前。这次提问还以莫小苹为主,齐大庸在旁相机行事。
“康铁柱,虽然和马维亚的事你说清楚了,可是,你身上还有事没说,所以,你现在还不能走,配合我们再回答一些问题。”莫小苹说。
“什么问题?尽管问吧!除了和马维亚的事,我没撒过别的谎。”康铁柱说。
“这么说,你从来不撒谎?”莫小苹问。
“不敢说从来不撒谎,生意人嘛,难免说几句瞎话,但我保证,生意以外的事,特别是一些涉及法律的重大的道德上的事,我是不说谎的!”
“不对吧?你好好想想。”
康铁柱眨着眼。
“和汽车有关系。”莫小苹提醒。
“汽车?”康铁柱一惊。
“你开车是不是撞人了?你……”
莫小苹的话还没说完,康铁柱就急着说:
“没有!我没撞人!天黑,他们肯定是看错了!”
“天黑?看错人了?”莫小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她指的是康铁柱的车在便道上碰了一个学生后想逃走,路过的宁远出来作证那档子事,可那档子事明明发生在白天,康铁柱却说“天黑,看错人了。”难道,康铁柱身上还有别的案子?
康铁柱焦躁不安地说:“你们到底想问我什么?快点儿问吧!你们把我的生意都耽误了!”莫小苹说:“康铁柱,你得沉下心来,要不然,别说耽误生意,说不定连自由都耽误了呢!你现在肯定在猜想我们究竟问你什么问题,是不是?”
康铁柱不置可否。
“我先给你提个醒,是关于宁全福被杀案的,你可能已经听说了这个案子。”
“你们怀疑我杀了宁全福?笑话!我早就离开塔基队了,他的死和我没关系!”康铁柱说。
莫小苹说:“你别急!你自己说和你没关系没用。待会儿,测谎仪会告诉我们。”
康铁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测谎仪,舔了舔嘴唇。
齐大庸说:“它的厉害你刚才已经亲身体验了,我就不多说了。你在哪个地方说了谎,它都知道。”
“是谁冤枉我的?宁全福不是我杀的!”康铁柱气愤地说。
齐大庸慢条斯理地说:“没人冤枉你,是调查结果对你不利。刚才你说了,宁全福的死和你没关系,如果不是你干的,谁也冤枉不了你,我也希望你赶快摆脱这个处境,这种滋味不好受。”
康铁柱又舔了舔嘴唇。
莫小苹说:“康铁柱,咱们开始?”见康铁柱点头,莫小苹说,“那我就提问,你听好了。你知道死者家有小口径步枪吗?”
“不。”
“你知道死者家的小口径步枪放什么地方了吗?”
“不。”
监视屏上的曲线平稳。
“你知道死者被杀的事吗?”
“是。”
“你是不是和死者有什么矛盾?”
“不。”
红色曲线上升,说明康铁柱说了谎。
“你是不是恨死者?”
“不。”
红色曲线继续上升。
“是不是你杀了死者?”
“不。”
红色曲线一下子蹿了老高,康铁柱的呼吸急促。
莫小苹心里一阵狂喜。
莫小苹接下来提问的是一组目标题,测试的是康铁柱的意志行为动机。
“作案人行凶,是因为塔基足球俱乐部的事吗?”
“不知道。”
“作案人行凶,是为了钱吗?”
“不知道。”
“作案人行凶,是因为死者的妻子吗?”
“不知道。”
“作案人行凶,是因为死者的儿子吗?”
“不知道。”
“作案人行凶,是因为死者的女儿吗?”
“不知道。”
就见屏上显示的图谱曲线出现了一次高强反应,齐大庸感到奇怪,难道康铁柱杀害宁全福与宁静有某种关系?
接下来的是情景问题,应该是凶手独知的。
“作案人作案时,死者反抗了吗?”
“不知道。”
“作案人作案后,为什么给死者盖上沙发巾?”
“不知道。”
图谱曲线又出现高强反应。齐大庸和莫小苹心里都很高兴。
“作案人作案后给死者盖上沙发巾,是出于习惯吗?”
“不知道。”
“作案人作案后给死者盖上沙发巾,是怕被人发现吗?”
“不知道。”
“作案人作案后给死者盖上沙发巾,是为了破坏现场吗?”
“不知道。”
“作案人作案后给死者盖上沙发巾,是不愿看到死者的表情吗?”
“不知道。”
图谱曲线上的三条曲线一直居高不下,康铁柱的嘴角、脸颊、眼睛等部位也都相应地出现了异常的生理反应。
齐大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莫小苹更是心花怒放,宁远有救了,宁全福很可能是康铁柱杀的。
刘保国进来了,齐大庸对着康铁柱一翘下巴,意思是,“是他干的,交给你了!”
5
突审康铁柱前,刘保国在塔基足球俱乐部的账簿上查到,宁全福曾从会计那里拿走四万元钱,没说什么用途。
这四万块钱和康铁柱有没有关系呢?
审讯康铁柱的时候,刘保国就用这个敲打他:“你觉得宁全福欠你的,他不是给过你补偿吗?”
“你说的是那四万块钱?”康铁柱脱口说。
“对!就是那四万块钱!宁全福不是给了你了吗?”刘保国说。
“要不是那个数不吉利,我爸也许还不至于死呢!”康铁柱说,宁全福把四万块钱交给他的当天,监狱就通知他,他爸爸病死在监狱里了。
康铁柱气得把钱摔到地上,不吉利的倒霉数!这不是咒我爸爸死是什么?再说,这点儿钱够干什么的?
康铁柱决定再去向宁全福要钱,宁全福搞得自己家破人亡,不能轻易饶过他。他教的少年宫一个小球员是宁全福家的邻居,康铁柱观察了,小球员的卧室紧邻宁全福家的阳台,凭他的身手,毫不费力就能从小队员卧室的窗子跨到宁全福家的阳台上。宁全福家的阳台没加封,阳台与客厅间有一道门,便于藏身,平日也不加锁。
康铁柱就给小球员开小灶,使得小球员的球技提高很快。用这个办法赢得了小球员家长的敬重和关照,经常让康铁柱和儿子同住。在掌握了宁全福的规律后,他曾两次趁宁全福家无人之机去踩道,弄清了宁家的格局。那天傍晚,他看见宁全福从车上下来,沿绿化带独自一人进了单元门,马上套上胶皮手套,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把锤子插到腰间,从小球员卧室的窗子跨到宁全福家的阳台上,藏在门外。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想溜进屋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响,吓得他又蹲在阳台上好一会儿不敢动。等到没动静了,他才蹑手蹑脚地进了屋。
屋里很静,没有一点儿动静。他在每个房间都没找到宁全福,最后他到了卫生间,看见宁全福半躺在地上,脸上和身上盖着一个沙发巾。
他觉得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壮着胆子上前,揭开沙发巾一角,见宁全福满脸是血,吓得他赶快原路回去。从阳台跨回去的时候,没发现锤子掉在宁全福家阳台上。
康铁柱反复强调自己不是去杀宁全福的,就是想敲诈他,多要点儿钱。
康铁柱的交代让所有人失望,也让莫小苹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凶手没确定,对宁远的调查还要继续。
案情研究会上,副局长请大家发表意见。以刘保国为代表的大多数人认为,肯定是康铁柱干的,他是惧怕招供后的后果,所以编造了一个谎言,搞障眼法,干扰侦查视线。
刘保国认为,康铁柱的杀人动机能成立,康铁柱的爸爸为了儿子什么都搭上了,财物、媳妇,最后连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了,宁全福却能帮助的时候坐视不管。
康铁柱还具备作案条件,他去过宁全福的家,又两次到宁全福家踩道,他说不知道宁全福私藏枪支,根本就是谎言。小口径步枪就在宁全福书房的玻璃门书柜里,进去的人都能看见。康铁柱到少年宫后,接受过民兵训练,会使用小口径步枪。至于子弹,只要想弄,从黑市上就能买到。
有人赞同刘保国的看法,说,如果康铁柱不是去杀宁全福的,就是想敲诈他,他先后两次到宁全福家踩道,为什么不偷东西?为什么带着能打死人的锤子?
刘保国还强调说:“和康铁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宁远身上的嫌疑在下降,他没有作案动机,又不具备作案时间,也没条件接触子弹,我看,应该解除他的嫌疑。”
刘保国发言后,没人持不同意见。
齐大庸也闷头不语。
副局长点名说:“大齐,说说你的看法!”
齐大庸没反应,他身边的人捅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噢,我在想……”
刘保国发言的时候,齐大庸的脑子一直在走神。刘保国说完了,他的注意力还没转回来。
“我在想,宁远早就知道康铁柱恨他爸爸,可他为什么不在报案的时候就说出康铁柱呢?为什么非得在被测出说了谎话后才说出来呢?不错,他说他没早把康铁柱说出来,是不愿意暴露他家的隐私,康铁柱的爸爸给宁家花过大钱,说出康铁柱,宁全福会很不光彩。但是,和早点儿找到杀死父亲的凶手相比,哪一点更重要呢?”齐大庸说。
“嗯!继续说!”副局长说。
齐大庸继续:“刚才有人说,康铁柱带着能打死人的锤子去杀宁全福,但是,他既然带着凶器,为什么不用呢?我觉得康铁柱不像是在搞障眼法,他在给宁全福盖沙发巾问题上反应强烈,用他被宁全福的狰狞面目吓着了也能解释通。而宁远在这个问题上的反应……
刘保国听得不耐烦了:“大齐,说来说去,你也没离开你的测谎仪,你别忘了,测谎仪只是一个机器,只起辅助作用,不能占据证据的位置,还得看充分的证据!”
齐大庸也不爱听了:“我就是搞测谎的,你不让我说测谎仪,让我说什么?我又没搞实际侦查,我如果带人搞实际侦查,也许早就把嫌疑人找出来了!”
“你这是挤对我呀你!大齐,要不,我这队长让给你?我早就不想干了!”刘保国觉得没面子。
“行了!行了!”副局长中断他们的争吵,“我谈谈我的意见,测谎仪显示了康铁柱和宁远身上都有可疑,还要结合调查实际。两个人相比较,我认为康铁柱更可疑,再加上一个焦处长,咱们现在有了两个重点嫌疑人。对了,刘保国,焦处长那边有没有新口供?”
刘保国回答:“没有。”
副局长说:“刘保国,你组织两个预审小组,加大对康铁柱和焦处长的审讯力度,争取拿下口供!”
刘保国说:“局长,宁远还审不审?我的人手不够用啊!”
副局长说:“宁远既没有杀人动机,又不具有作案时间,有的,不过是测谎仪的图谱反应,我看,暂时不作为重点审查了吧。”
齐大庸立即表示反对,可是副局长脸一拉:“齐大庸,你要找好自己的位置!有看法,下去再交流。当务之急是你回去仔细准备测谎题,配合刘保国他们拿下康铁柱和焦处长的口供!”齐大庸闭了嘴。自己不过是一个测谎员,是配角,刘保国才是主角。
大家陆续离开会场,齐大庸坐着不动,一旁的莫小苹忐忑不安。
刘保国过来,拍着齐大庸的肩膀说:“大齐,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你不觉得自从你干上测谎后,一味地痴迷那台机器,离咱们兄弟越来越远了吗?你忘了过去咱们是怎么搞案子的了?不信邪!就信硬邦邦的证据!”刘保国说完,有些得意地走了。
齐大庸懒得再争辩,无精打采地跟着莫小苹上了车。
一路上,莫小苹安慰了他几句,他没接话茬儿。
他感觉到了,莫小苹也站在刘保国他们一边,刘保国他们是因为没有证据证明宁远作案,而莫小苹却是莫名其妙地打心眼儿里不愿意宁远成了嫌疑人。测谎的时候,你看莫小苹看宁远时的眼神,简直就是少女崇拜大明星。是啊,宁远这样的帅小伙,哪能和杀人犯联系在一起?又有哪个女孩不倾慕呀?
6
回到办公室,齐大庸往椅子上一靠,闭着眼睛不说话。
桌上的电话响,是齐大庸的妈妈打来的。莫小苹把话筒递给齐大庸。
齐大庸对着话筒支吾:“姚婷单位忙,所以没带着齐天回去看您。我这儿也事多,妈,您身体还好吗?等我忙过了这几天就回家看您去啊!”
齐大庸挂了电话,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哼!闹离婚还瞒着老妈!”莫小苹低声说。
“说什么呢你?”齐大庸恼了,一拍桌子,“你管得着吗?”
莫小苹被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师傅,我没恶意。”
齐大庸也感到过了,但他没向莫小苹道歉。
莫小苹理解齐大庸的心情,为刚才自己的话感到惭愧,因为宁远被解除嫌疑,自己光顾着高兴了,没考虑师傅的心情。
沉默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说:“师傅,你这些日子太累了,是不是休息休息?”
齐大庸点上一支烟:“这就累了?你还没见过真累的时候呢!一连好几天,通宵达旦,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和我干测谎,知足吧你!要是你跟着刘保国干一线,非把你累糊涂了不可,你没看刘保国的眼圈,比熊猫还熊猫呢?”
“师傅,你当面总和刘队吵,背地里还挺同情他的。”
齐大庸眯着眼睛抽烟:“都不容易,刘保国的许多做法我看不惯,可是他为谁呀?不也是为破案吗?这个月他光顾得破这个命案了,别的大要案指标肯定完不成了。”
莫小苹说:“我也听说了,完不成大要案指标就要被警示,连着三次被警示,刘队的重案队队长职务就难保了。”
齐大庸掐了烟:“你觉得康铁柱和焦处长像是杀宁全福的凶手吗?”
“像!特别是康铁柱,所有条件他都具备,主观的,客观的,不是他能是谁?”莫小苹说。
“行!你们都是一个腔调。好!编题吧!看能从康铁柱和焦处长嘴里掏出什么来不能!”齐大庸的话带着情绪。
莫小苹说:“师傅,对康铁柱,犯罪情节法看来是不行了,不灵!”
“嗯,我想,咱们就围绕着宁静给康铁柱出题,宁静可能是康铁柱的犯罪心理动因,要不,不会我一提宁静,他就紧张得要命。”
莫小苹说:“康铁柱和宁静之间能发生什么事呢?他们年龄相差那么多,肯定不存在谁追求谁的可能性,刘队他们调查的时候,也没发现康铁柱和宁静之间有什么利害关系。”
“可能要比简单的利害关系复杂得多。”齐大庸闭上眼睛,手指敲打着桌子。
莫小苹说:“其实宁静的情况很简单,调查来的情况和她自己说的差不多,她能和康铁柱之间发生什么事呢?”
“既然康铁柱都承认他是去杀宁全福了,还有什么必要留一手儿呢?”齐大庸站起来,“要是有意留一手儿,他何必把自己放在一个危险境地呢?难道他就不怕杀人的罪名可能会最终落到他头上?真是搞不懂。”齐大庸背着手走来走去。
“师傅,我看你还是休息休息吧!补补觉,咱们虽然不如刘队他们辛苦,可是咱们费脑子,这几天,我也觉得脑子反应迟钝了。师傅,你看你的头发都长了。”莫小苹话里透着讨好。她的心已经飞到宁远那儿去了。
“鬼丫头!想休息了就直说,绕什么弯子?行!就听你的,今儿是周末,放松放松,休息休息脑子。”
7
一大早,莫小苹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梳洗一番,迈着急切的步子跑向画室。
雇员说,宁远天一亮就到医院去了。莫小苹追到医院。光头说,宁远刚离开,上书店买书去了。莫小苹又追踪而去。
她可以给宁远打手机,他们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通讯联系。但是她不打,她要突然出现在宁远面前,以证明她随时能找到他,让他高兴,让他开心,他已经好久没高兴,好久没开心了。
一种感应驱使,让她直奔他俩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地方。
宁远还是坐在那里低头看书,还是那件大风衣,还是手里翻看一本书,长长的腿上摞着几本书。
莫小苹站在那里观察了一会儿,悄悄走过去,故意碰了一下宁远。
宁远一惊。
莫小苹咯咯笑了。宁远抬头一看,也笑了。莫小苹伸手把宁远拉了起来。
“你休息?怎么不提前给我打电话?”宁远问。
“给你一个惊喜啊!走!咱们找个饭馆好好吃一顿!”莫小苹拉着宁远出了书店,“庆贺你自由!”
吃着饭,宁远扑哧乐了。
莫小苹问他为什么笑,他说:“一个警察,一个犯罪嫌疑人,坐在一个饭桌吃饭,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不是已经解除你的嫌疑了嘛!”
“随时听传唤,随叫随到,不许离家太远,有事不能当天回家要请假,这能算是解除了嫌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案子没破之前,你有理由被怀疑是凶手,你得理解。你是不是怕我处理不好咱们的关系?”
宁远摇头:“那倒不是,我觉得你很会处理咱们的关系,”宁远笑着,“在测谎室里,咱们是警察和杀人嫌疑,在测谎室以外,咱们又是恋人,多奇妙呀!”
“你讥讽我?”
“不是,心里话。你的确会处理,比我强,真的。”
“过奖了!”
“小苹,你认为我会杀人吗?”
“杀谁?你爸爸?”
“我没特指谁。”
“我正在调查你爸爸被杀的案子,所以自然想到这个案件。”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会!你会杀人!”莫小苹眉毛一扬。
宁远并没感到吃惊:“为什么?”
“因为你爸爸不干净啊!”
宁远不语。
莫小苹说:“你是一个追求高洁的人,当然厌恶肮脏和丑恶了。”
莫小苹说的是心里话。宁远是一个追求高尚精神和艺术的人。有时候,他的心灵像一个初生婴儿一般纯洁,有时候,他像一个最朴素的善良人,对人对事都很诚实。他身上,有一种道德的力量,正直而勇敢。正是这些打动了莫小苹,让她爱上他而不能自拔。
“你真的认为我会杀人?”宁远问。
莫小苹咯咯笑了:“逗你玩儿呢!咱们为什么不能说些轻松的话题?我今天是特意逃离案件,让我的精神轻松轻松,也让你轻松轻松。你妈妈和妹妹情绪好些了吗?”
“碰上这种事,心情能好才怪了!”宁远说。
“你妈妈的性格好像很忧郁,她和你爸爸关系好吗?”
“还可以吧,老夫老妻的了。你吃!”宁远给莫小苹夹菜。
“你妹妹的举止有点儿怪,她是不是受过什么伤害?”
“女孩儿,可能胆子小,见了警察害怕……小苹,你不是说不谈案件吗?”
“对不起!怎么绕来绕去就绕不出案子,好像我们欲擒故纵似的。”
听了莫小苹的话,宁远放下筷子,怀疑地看着她:“你不是来当卧底的吧?”
“说对了,我就是卧底!”莫小苹咯咯地笑。
“你别吓唬我啊!”宁远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还不够那个级别!”莫小苹继续咯咯笑,“我办的只不过是一起刑事案件,你又不是大特务,再说,我也没接受过卧底训练呀。咱说别的,说别的,多难得的见面呀,别破坏了气氛!”
宁远重新拿起筷子。他端详着莫小苹,“哎,小苹,你穿警服的时候好帅!”
“是吗?你穿风衣更帅!”
窗外飘起了雪花。他们看着窗外谈天说地。
雪越下越大,他们离开饭馆的时候,地上房顶已经落了一层白雪,宁远提议开车到城外去,他说,城里都是高楼大厦,风弱雪柔,缺少滋味,城外的雪有意思。
“走!”莫小苹拉起宁远就走。
两人开着车奔了城外,宁远把车停在一块空地上。
果然如宁远说的,城外的雪野蛮,强劲,甚至放浪形骸。大片的雪花在树梢和空中飞舞,风吹雪、雪弄风,在大地的怀抱里打打闹闹,用一种野味十足的方式表达着纯真。
宁远拉着莫小苹在雪中奔跑,大呼小叫。
宁远的大风衣被风托起,像展开的大翅膀,呼啦啦飘着,好像要带着他腾空而起。
莫小苹的橘黄色围巾非常鲜艳,映衬着她红扑扑的脸,像一个和心上人私奔的率真公主。
他俩自由自在地在雪中跑啊,叫啊,唱啊,如同挣脱了笼厩的马驹撒欢儿。他们回到画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莫小苹看见自己的肖像还在画架上,就说:“你上次说,这幅画完成后让我拿走。”
“我又舍不得了。”宁远走过来,“你想要也行,有空的时候我再临摹一张,然后你再拿走。”宁远歪头想了想,“干脆,你有空的时候,我给你画新的,画更好的。”
“好啊!什么时候画?我巴不得每天都来呢!”
“过两天吧,我得把状态调整一下,得摆脱测谎仪的阴影。”
莫小苹歪着头审视着自己的肖像:“宁远,你把我画得太柔了吧?我是一个警察。”
“警察是你的职业,你骨子里是个女人。”
“你看到我骨子里去了?”
宁远点头,“你呢?看透我没有?”
莫小苹摇头,又点点头。
宁远拿出两张演出票,“对了!小苹,光头拿来的两张票,《俄狄浦斯王》,晚上一起去看看吧!”
“俄狄浦斯王?我知道这个戏,是个悲剧故事,但没看过。”
“一起去吧!是一出好戏,希腊国家剧院出演的,不看可惜了!”
8
齐大庸四处找不到姚婷,单位和家里都没有,手机又关着。
他跑到姚婷的父母家询问,姚婷的妈妈吃惊地问:“你不知道?婷婷带着齐天出去旅游去了,她没和你说?”
齐大庸就坡下驴:“哦,我忘了,这几天事儿多,忙晕了。”
齐大庸在街上乱转,看见剧院门前的一张海报,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他买了一张票。
时间还早,齐大庸坐在剧院附近一个小餐馆里喝啤酒。
天黑后,餐馆外的街上亮起了璀璨的灯,他隔着窗户看街景。
一个身影从窗前经过,齐大庸觉得很熟,是莫小苹!
再看莫小苹身边的人,竟然是宁远!
齐大庸连忙叫服务生结账,尾随莫小苹和宁远而去,“她怎么和他搞到了一起?”
莫小苹和宁远有说有笑,向剧院大门走去。
齐大庸和他俩保持着距离。
莫小苹和宁远进了剧院,找到座位。齐大庸看见他俩坐下后,才去找自己的座位。他的座位正好能从后面看见他俩。
大幕拉开前,舞台两侧的电子显示屏打出文字:那是在远古的英雄时代,希腊古老美丽的忒拜城邦突然遭受巨大的灾难,田间的麦穗枯萎,牧场上的耕牛瘟死,百姓家的孕妇流产,最可恨的是带火的瘟神降临城邦,全城正弥漫着浓浓的烟火。人们正在成群地死去,死者的亲属在各处祭坛的台阶上呻吟,祈求天神消灾弭难。求生的哀声和悲惨的哭声响彻城邦的上空。
大幕拉开,老祭司领着儿童、青年和老年人们到了王宫门前,向国王俄狄浦斯请求援救,老祭司说:“眼看城邦将要被灾难毁灭,人民惨遭不幸,快拯救我们的城邦!”
国王俄狄浦斯出场。他手里权杖熠熠放光。
台上的国王俄狄浦斯让齐大庸着迷。
俄狄浦斯很高贵,又很温良,他心情十分沉重,流着泪说:“我知道你们的来意和疾苦。我的痛苦远远超过你们大家。你们只为自己的疾苦而悲哀,而我的悲痛却是为了城邦,为了你们众生!我已经派国舅去求助光明之神阿波罗,向他讨要拯救这个城邦的办法。”
国舅上场。他说:“阿波罗神说,瘟疫的起因是咱们的城邦里藏着污垢。只有把污垢清除出去,城邦就得救了。”
俄狄浦斯不解地问:“怎样清除污垢?什么又是污垢呢?”
国舅:“阿波罗神说,污垢就是杀死老国王的人。阿波罗神不肯说出凶手的名字,他让我们去询问盲人预言者,他能见到阿波罗神见到的一切。”
盲人预言者上场。齐大庸看出,那是一个智者的扮相。
盲人预言者当众断言:“污垢就在这里!凶手就在这里!”
俄狄浦斯无法相信盲人预言者的话:“你的头脑、耳朵和眼睛都是瞎的!你怎么知道凶手就在这里?”
盲人预言者被激怒了:“你有眼睛,可你却看不到自己的罪恶,看不到自己是和谁生活在一起!你啊!是‘富贵成乞丐,明目变盲人’。”
莫小苹沉浸在舞台戏剧里。她平时爱看闲书,什么书都看,她知道这个著名的悲剧故事,俄狄浦斯下令追查的那个凶手其实就是他自己。俄狄浦斯是老国王的儿子,他出生前,阿波罗神告诉老国王,由于老国王早先的罪恶,他的儿子命中注定要杀父娶母。
老国王非常害怕,下令把刚出生的俄狄浦斯抛弃。俄狄浦斯被一个牧羊人救下,后被科林斯国王收养。
俄狄浦斯长大后,听人说自己不是科林斯国王的亲生儿子,就跑去问阿波罗神。阿波罗神说:你命中注定要玷污你母亲的床榻,要成为杀死你亲生父亲的凶手。
为了避免悲剧发生,俄狄浦斯逃离了科林斯国。路上,他杀死了一个老人。他不知道,那个老人就是他的父亲。然后,俄狄浦斯又去了他最不该去的忒拜城。当时的忒拜城正被人面兽身的斯芬克斯困扰,斯芬克斯向过往行人提出谜语:“什么东西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走路,晚上却用三条腿走路?”所有猜不出谜底的人都会被斯芬克斯吃掉。
俄狄浦斯破了谜语,谜底是人。人在幼年是四肢爬行,青年则两腿行走,老年就要拄着拐杖。
俄狄浦斯驱走了妖魔,被拥为国王,被他杀死的老国王的遗孀就成了他的王后。
舞台剧情逐渐达到了高潮,台下鸦雀无声。
杀死老国王的凶手逐渐现身。王后预感到,自己的丈夫俄狄浦斯,可能就是自己丢弃的那个儿子。那个可怕的杀父娶母的神示应验了。
这时,莫小苹觉察到,身旁的宁远好像很紧张。她握住宁远的手,发现宁远的手心都是汗。
王后请求国王丈夫不要再查了。不知就里的俄狄浦斯要继续查下去。王后悲痛万分,流着泪哀求俄狄浦斯。
俄狄浦斯坚持要查到底,王后绝望地跑回后宫。
俄狄浦斯终于知道了自己就是阿波罗神说的“污垢”,他痛苦、绝望地大声哭喊:“天哪!我瞎了眼了!”
俄狄浦斯破门进入王后卧房,见到的是上吊而死的王后。
俄狄浦斯从她的衣袍上摘下金别针,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黑红的血从俄狄浦斯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莫小苹的脑海出现了宁全福那只血糊糊的眼睛。
宁远从莫小苹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捂住嘴。他想呕吐,起身往卫生间跑去。
9
剧终。
灯光大亮。人们纷纷退场。
宁远脸色苍白,莫小苹陪他坐着。
宁远歉意地说:“对不起,条件反射。”
观众都走光后,宁远站了起来:“没事了,我缓过来了。”
他们出了剧院大门,宁远问:“小苹,怎么样?你对这部戏有什么感受?”
莫小苹说:“我对西方文化一窍不通,思想又浅薄,难以理解这部戏。看到俄狄浦斯扎瞎自己眼睛的时候,我想起中国电影《夜半歌声》了,好像是张国荣和吴倩莲演的,女主角为了和所爱的人相见,弄瞎了眼睛。”
“《夜半歌声》怎么能和这部戏相比?《夜半歌声》只是一个爱情悲剧,而《俄狄浦斯王》是人类的悲剧!”
“我说了,我才疏学浅,不能理解这么深奥的主题。”莫小苹说。
“其实,我也不太理解,俄狄浦斯是整个西方文明一个不解之谜。但你不觉得俄狄浦斯是个英雄吗?”
“俄狄浦斯是个英雄吗?我觉得他不过是不幸的人,他把一切都搞乱了。”莫小苹说。
“乱,并不是俄狄浦斯的错,乱,是因为世界失去了秩序,社会没有了约束。我认为俄狄浦斯是一个维护道德秩序的英雄,他聪明诚实,敢于面对现实,追求生命的意义和尊严。”
宁远的情绪激动起来,“命运对俄狄浦斯太无情了,他是清白无辜的,先人的罪恶却要他承受,他越是反抗,命运给他的打击就越重,他越是真诚地保护自己的城邦,就越让自己陷入灾难的泥潭中……”
宁远觉出了自己的情绪太过激昂了,“对不起,我有点儿忘乎所以了,小苹,你笑话我了吧?”
“不!我不笑话你,我欣赏你!”莫小苹由衷地说。
宁远拉起他的大风衣,往莫小苹身上一裹,拥着她顺着街道漫步。
莫小苹说:“上大学的时候,老师要求我们读弗洛伊德的《释梦》,老师还说,学心理学的,不可不读弗洛伊德的书,要把弗洛伊德的潜意识搞懂。有同学看了后说,什么潜意识?不就是乱伦情结吗?”
“那些学者们一直把‘俄狄浦斯情结’说成是‘杀父娶母’。其实,俄狄浦斯一生都在避免‘杀父娶母’悲剧的发生,只是,命运非要让他当恶人。”
天空开阔,空气清新。莫小苹挣开宁远的风衣,舒展着身体。宁远跳到莫小苹前面,和她脸对脸,倒退着走,他举起双臂,放开嗓音:
“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么忧虑吗?碰上这样的命运,我还能把话讲给哪一个比你更应该知道的人听呢?我的父亲是科林斯人叫波吕博斯,我母亲是多里斯人名叫墨洛博,当时我在那里一直被尊为公民当中的第一个人物。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宁远是在背诵俄狄浦斯的台词。
宁远很投入,他的头高昂着,嘴里冒着白气,双臂在空中挥舞着,身体旋转着,风衣呼啦呼啦地扇呼着。
宁远望着夜空说:“我是先受害,然后进行报复的;即使我是明知而为之,也不能算是坏人。但事实上,我是不知不觉走上了这条路的,而那些害我的人,却是明明知道而要毁灭我的啊!”
“你比演俄狄浦斯的演员还出色!”莫小苹说。宁远站住,双手搭在莫小苹的肩上,专注地看着她。
莫小苹也望着月光下的宁远,她内心的激流涌动着,撞击并鼓胀着她的胸怀。月下静街,被一个俊朗青年拥裹在怀徜徉,是她还是少女时蛰伏心底的一个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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