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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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了汽车,马尾长发的母亲在后紧追丈夫。

她越追,马尾长发的父亲走得越快,一下子就消失在火车站的人流里。马尾长发的母亲坐在车水马龙的路边抹起了眼泪。

在雇员嘴里说出“宁全福”三个字之前,她和丈夫一直对宁远深怀感激。可是一听见宁全福的名字,她心里咯噔一下子,再一看丈夫的脸,一下子拉长了。

马尾长发是她和宁全福的儿子,这除了她和丈夫外,谁也不知道。

她认识宁全福的时候,宁全福还是个足球教练,她是长跑运动员。她的一个同乡也是足球教练,正在追求她,就是她现在的丈夫。

通过同乡,她认识了宁全福。宁全福比同乡优秀得多,她也看出来,宁全福也喜欢她。

同乡在这个城市没有期望的前途,准备带她一起回家乡过日子,她也已经到了运动生涯的终点。

但同乡哪里知道她的心思,她不想跟着同乡回家乡小镇,她想留在这个大城市。特别是,她与宁全福有了肌肤之亲,她就更不想回去了。

她把想嫁给宁全福的想法告诉同乡的时候,却同时从同乡那里听到一个令她险些昏厥的消息,宁全福正准备和女教师屈丽茹结婚,因为屈丽茹已经怀上了宁全福的孩子。

她欲哭无泪,她肚子里也有了宁全福的种。

她跑去问宁全福。宁全福愁眉苦脸地说,“你让我怎么办?我也不能一下子娶两个媳妇呀!再说,我已经和屈丽茹领结婚证了。”

同乡得知后,不计较,仍然要带着她回家乡成亲。事已至此,她也不嫌同乡大她很多,离开了这座令她伤心的城市。

马尾长发出生后,同乡丈夫倒也善待马尾长发,她和同乡丈夫生了两个女儿,同乡丈夫指望马尾长发能给他俩养老。可没想到的是,马尾长发越大越不听话,大学毕业后坚决不回家乡,非要留在这里工作,现在摊上这么大一灾难,又和宁全福的公子混在一起……

马尾长发的母亲正难过,丈夫回来找她来了,拉着她上了火车。

刘保国破案心切,连续几天审讯焦处长,焦处长实在熬不住了,哭着喊着要求齐大庸给他测谎。

进了测谎室,焦处长不用指点,主动坐在测谎仪上。

对于焦处长主动要求测谎,齐大庸和莫小苹都觉得好笑。齐大庸问焦处长:“你怎么又同意测谎了?”

焦处长落了泪:“齐专家,不瞒你说,我实在受不了了,刘队几天几夜不让我睡觉,还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过去一向体面的焦处长,顾不上斯文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开了。

齐大庸站起来就去找刘保国。莫小苹怕齐大庸控制不住火气,忙跟了出去。

“你小子老毛病不改,是不是对焦处长搞逼供了?”齐大庸当头就问刘保国。

刘保国翻着小眼睛嘿嘿一笑:“你可怜他了?行啊你大齐,心胸宽阔,不计前嫌……”

齐大庸当胸打了刘保国一拳:“你混蛋!你不给他饭吃,不给水喝,他的生物指标就弱,生物指标弱了,测谎结果就会大打折扣。”

“现在给他吃也不晚呀!我又没打他,骂他,不就没按顿给他吃饭吗?我也没吃呀!我们审讯的几个弟兄也都没吃呀!”刘保国很有理。

莫小苹站在齐大庸一边:“刘队,没打他,没骂他,也是刑讯逼供。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是剥夺他生理需要,不是刑讯逼供是什么?”

刘保国很不服气:“《刑事诉讼法》里可没这条啊!有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就是刑讯逼供这一条吗?”

莫小苹说:“《刑事诉讼法》里虽然没有‘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是刑讯逼供’的字眼,可咱们不能装糊涂。”

刘保国冲着莫小苹来了:“谁装糊涂了?你怎么说话呢?你会不会说话?你才当几天警察呀?”

齐大庸推开莫小苹:“你小子冲我来!人家小莫不是为你好?闹出事儿来看你吃不了兜着走!”

齐大庸撇下刘保国,和莫小苹回了测谎室。

焦处长眼巴巴望着齐大庸。

齐大庸说:“焦处长,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马上测谎,你先休息休息,我让他们给你送些吃的去,把身体调整好了再测。”

第二天,焦处长的身体状况明显恢复。

受了齐大庸的感动,测试前,焦处长对齐大庸说:“齐专家,我看出来了,你是好人。我上次不同意测,就是怕你给我测出来我上宁全福家里去过。我说实话,宁全福家里我是去过,要我那十万美元去了。他开始不愿意给,我说要是不给我就去检举他,他才给了我。他让我用他的身份证去取,然后再还给他。谁承想,钱还没去取,他人就死了。我怕沾上杀人犯的嫌疑,把存折和他的身份证都给烧了。我绝对没杀他,杀人罪我可担不起!”

“这次,你就不怕我给你测出杀人嫌疑来?”齐大庸问。

“不怕!我信你,我杀没杀人,让你和测谎仪说,刘队说了不算!”焦处长说。

齐大庸对莫小苹点了一下头,莫小苹开始提问。

测谎得出的结论是,焦处长对宁全福被害案的情节不知情,在关于子弹的测谎题上,他也没反应。

齐大庸和莫小苹达成一致,焦处长和宁全福被害没直接关系。

对于这个结论,刘保国表现出了极大的不服气,他甚至在案情研究会上当着副局长和大家的面,和齐大庸争吵起来,他说:

“我认为测谎结果不可靠!焦处长为什么主动要求测谎?这本身就可疑!焦处长很可能是去要存折的时候,一怒杀了宁全福。他已经对测谎仪熟悉了,心理素质又好,所以,他可能欺骗了测谎仪!”

齐大庸不屑一顾。

刘保国说:“大齐,我知道你不爱听,可我也得说,你不能盲目崇拜测谎仪,要不,都成唯心主义了!”

齐大庸说:“测谎结果可靠也好,不可靠也好,都是一个辅助手段,焦处长对宁全福被害不知情,是测谎仪分析出来的,并不是我齐大庸的结论。再说,测谎结果不是还要服从实际调查吗?”

“你这话算说对了,焦处长认不认账,他都是重大嫌疑人!他有作案动机,有作案时间,现场又留下了他的指纹,板上钉钉,肯定是他!”刘保国说。

莫小苹鼓了鼓勇气说:“我能不能说说看法?”

“可以啊!怎么不能?”齐大庸鼓励莫小苹。

刘保国却蔑视地看了一眼莫小苹。

莫小苹说:“我认为,定焦处长的重大嫌疑可能早了一点儿,他可能有作案动机,可是,别忘了,他的目的是要回自己的钱,不是杀人。焦处长是个精明人,能算得过来账,要不回来钱,杀了宁全福不也无济于事。”

刘保国嘴一撇:“你懂什么呀?你破过几件案子?焦处长去要钱,宁全福肯定不愿意给,焦处长又一个心思要,你一句,我一句,说急眼了就抄家伙了。”

莫小苹不甘示弱:“焦处长是黏液质,他的忍耐力很好,他不太可能一怒之下杀了宁全福。”

刘保国说:“你别给我整什么‘黏液’不‘黏液’的,我不懂!”

齐大庸说:“就算焦处长怒了,还有宁全福呢!考虑自己的前途,宁全福不敢不把钱还给焦处长。既然宁全福把钱给了焦处长,他有什么必要杀宁全福呢?”

刘保国说:“那,现场焦处长的指纹又怎么解释?”

齐大庸说:“我认为焦处长的交代可信,是他在案发前去向宁全福要钱留下的。”

刘保国还要争辩,被副局长阻止了。

副局长说:“好了!别争了!焦处长的嫌疑不能解除。但是,咱们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焦处长继续审讯着,侦查范围还得扩大。齐大庸,你上次好像说起你的什么直觉,你再说说!”

“我不能再说了!再说就更唯心主义了!”齐大庸瞥了一眼刘保国。

“我对事不对人,哥们儿你还记仇了!”刘保国嬉皮笑脸地说。

副局长说:“破案嘛,就是不拘一格,可以异想天开,甚至胡思乱想也行,什么唯心不唯心的。齐大庸,你上次说,宁全福的家人可疑?我一直想听你的依据。”

莫小苹屏气细听。

莫小苹很想与师傅探讨宁全福被害案,了解师傅的看法。但由于忙着测谎,也由于她暗中牵挂着宁远,一直没机会得知师傅的真实想法。

“没有什么依据,是多年当刑警的思维定式。一个人被杀,首先应该想到他最亲近的人,特别是配偶。”齐大庸说。

副局长点头:“有道理,前段时间咱们一直在查外围,忽略了宁全福的家里人。我看,有必要重点调查死者家人,也许能发现新线索。”

莫小苹的心一沉,重点调查死者家人,意味着宁远可能相对失去自由,而他现在还在医院陪护马尾长发呢。

莫小苹发现手机有短信来,是宁远来的,“小苹,我太高兴了,马尾长发终于醒过来了,他睁开眼睛了!”

莫小苹一阵喜悦,马尾长发苏醒了!天公眷顾宁远!宁远的苦心没白费!

可是,转瞬,莫小苹的欣喜就被焦虑替代了。

刘保国说:“我看可以给屈丽茹测谎,宁远也可以测。”

齐大庸说:“我不同意!调查他们可以,给他们测谎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莫小苹脱口说,“没有明显迹象表明屈丽茹杀夫。给宁远测谎条件不成熟,他了解现场,不好出测谎题,效果不会太好的。”

副局长考虑了一下说:“征求一下屈丽茹和宁远的意见,如果他们愿意呢,就给他们测谎,不愿意,也别勉强,怎么样齐大庸?”

不容齐大庸说话,副局长接着说:“就这样吧!也许能有点儿收获。宁静不够法定年龄,采取谈话方式。刘保国,你带人直接接触宁静。齐大庸和莫小苹准备给屈丽茹和宁远测谎!”

莫小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宁远,怎么可以被测谎?

2

宁远被侦查员从医院带了回来。

侦查员毫无表情地对宁远说:“今后,你只能和你的妈妈、妹妹待在招待所里,不能随意外出!”

宁远不反对调查自己和妈妈,也同意接受测谎。这样莫小苹多少感到宽心。

但是,屈丽茹听说警察要单独和女儿宁静谈话,立即向刘保国提出请求,不要单独访问女儿,因为女儿的情绪一直没恢复正常,最好由自己陪着。

刘保国说:“你不提,我们也会那么做的,按照《未成年人保护法》和我们的办案规定,我们和宁静谈话一定要让监护人在场。”

坐在妈妈身边的宁静很恐慌,两只眼球骨碌碌地乱转,一会儿看看刘保国,一会儿又看看妈妈。回答刘保国的问题时,不是所答非所问,就是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屈丽茹小声对刘保国说:“这孩子受了惊吓,精神总也不能集中。”

刘保国对宁静的访问一无所获,这让齐大庸和莫小苹的压力更大了。

测谎室就设在宁远他们住的宾馆里。一间空屋子,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一个监视探头隐藏在墙上,隔壁坐着副局长和刘保国等,收看测谎实况。

齐大庸和莫小苹准备好后,屈丽茹进来了。

由于和宁远的关系,莫小苹自然对屈丽茹有种特别的感觉,她努力驱赶着这种特别的感觉,告诫自己要像对待陌路人一样对待屈丽茹。

测谎之前,刘保国他们已经反复和屈丽茹谈话,希望她能提供什么可供参考的东西。但结果令刘保国很失望,屈丽茹什么也没提供。

当过教师的屈丽茹说话很严谨,很有分寸,她说,丈夫的事业在塔基队,咱们国家的足球这些年发展不怎么健康,塔基队和别的足球俱乐部一样,各种矛盾很多,也很深。由于自己身体不好,也因为对足球不感兴趣,所以,对于丈夫的事业也不大关心,了解的情况甚至还没有外人多。

测谎前,齐大庸也和莫小苹充分分析了屈丽茹这个人,认为很难从她身上得到对破案有帮助的东西。

齐大庸还隐约觉得,屈丽茹和他过去接触过的被害人亲属的情绪不太一样,虽然表面情绪低沉,但是,她内心似乎并不真的哀伤。

测试结果印证了齐大庸和莫小苹的感觉。屈丽茹即不像知情者,又没提供丝毫利于侦查的线索。

宁远进来了,折磨莫小苹的时刻到了。

本来,齐大庸想让莫小苹提问,好锻炼锻炼她。可是,她一反常态,以案情重大,自己没经验为由推辞了。

测谎其实是一种特殊的审讯方式,它比一般的审讯带给人的压力大很多。莫小苹没勇气这样对待自己爱的人。

还是那件旧风衣,宁远很坦然地坐在椅子上。

齐大庸还没开口,宁远先说话了:“我同意测谎。不过,我有言在先,我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特别是,我看见了我爸爸死时的样子,现在想起来,我还感到肚子里翻江倒海……”

宁远说到这,呕吐起来。莫小苹忙掏出面巾纸送过去。

“对不起,自从看见我爸爸的惨状后,一激动我就呕吐,想控制都控制不住。”

“宁远,咱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好!咱们进入正题。”

宁远抬起头。

齐大庸开始:“宁远,今天,我们就你家发生的案件对你进行调查。对我提出的问题,你知道的回答‘是’,不知道的或不清楚的回答‘不’,就回答这两个字,当然,也可以不回答,沉默是你的权利,不用做任何解释,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开始吧!”宁远说。

莫小苹走过去,请宁远站起来,把椅子挪了一下。宁远再坐下的时候,就是侧面朝着齐大庸和莫小苹,他的正前方是一面白墙。

莫小苹往宁远身上固定传感探头。

她垂着眼帘,动作尽可能轻柔。她的手触到了他的手,她感到宁远的手冰凉冰凉的,心里涌起一阵怜悯。

她的话语也轻柔:“这是传感探头,和仪器相连,你的注意力不用放在这上面,看着前方,注意听提问,专心回答问题就行了。”

“知道了。谢谢你。”宁远说。

“我们开始?”齐大庸说。

宁远点头。

“你今年是25岁吗?”

“是。”

“你知道死者在家里被杀的案件吗?”

“是。”

“你知道死者为什么被杀吗?”

“不知道。”

莫小苹看着计算机显示屏。红、蓝、绿三条曲线开始有了微小的变化,她用笔记录下宁远回答问题时的变化数值。她的手微微抖动着。

“你知道是谁杀了死者吗?”

“不知道。”

显示屏上图谱的三条曲线继续起伏,并且逐渐强烈。

“死者是不是因为家庭矛盾被杀的?”齐大庸问。

齐大庸的提问,把康铁柱的影子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3

那个漆黑的夜里,宁远的妹妹宁静失魂落魄地跑回家,拉着爸爸要去找乔纳纳。

睡眼惺忪的宁全福问是怎么回事,宁静战战兢兢地说:“我和乔纳纳从少年宫足球场回来,碰上了一个人。”

宁全福让女儿慢慢说。

宁静和乔纳纳手拉手离开足球场往家走。突然,黑暗里蹿出一个黑影拦住她俩:

“干什么的?”

宁静吓得惨叫一声,本能地逃跑,被乔纳纳一把拉住:“宁静!跑什么?咱又没干坏事!”

宁静躲在乔纳纳怀里,不敢看黑影。

黑影问:“谁是宁静?”

宁静吓得哆嗦起来。

乔纳纳说:“我是宁静,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

黑影说着,上去就拉乔纳纳。乔纳纳边挣扎,边让宁静快跑……

“爸爸,快去找乔纳纳吧!”宁静拉着爸爸就往外走,“那个人是坏人,他可凶了,他要害乔纳纳!”

“那人是谁?你以前在咱家看见过他吗?”宁全福并没有要跟着女儿走的意思。

“好像见过,上咱家来过,好像跟康叔叔来过。”宁静回忆说。

“是康铁柱!康铁柱想劫你是不是?”宁全福问。

这时,屈丽茹也闻声从自己屋里出来了,她问:“康铁柱劫静静干什么?”

宁全福说:“康铁柱想劫静静,却错劫乔纳纳。静静,你告诉乔纳纳家了吗?”

宁静摇头:“我害怕,直接跑回家了。”

屈丽茹匆忙穿上外衣,“静静,你领着你爸爸去找乔纳纳,我去告诉乔纳纳家里!”

屈丽茹说着就往外走,宁静也往外拉爸爸。

“等等!都不许去!”宁全福大喊。

“为什么?”屈丽茹不解。

宁全福说:“康铁柱恨我,他劫静静是报复我。他离开塔基队后,找我闹了好几回了,还说要杀了我。”

“那,乔纳纳怎么办呀?”宁静急得直跳脚。

“别哭!”宁全福指着宁静的鼻子,“明天,乔纳纳的父母要是问你,你不许说碰上康铁柱了,就说你和乔纳纳各自回家了,以后的事一概不知道。警察问你,你也这么说,听见没有?”

“我不!我不!”宁静说着,往门口冲去,被宁全福一把抓住,拖回她的房。

屈丽茹说:“你怎么能这样?乔纳纳现在……”

“你给我住嘴!”宁全福吼道。

屈丽茹没住嘴,只是,她的声音小了下来:“康铁柱想劫的是静静,如果不去报案,有一天,康铁柱还会劫静静的。”

宁全福说:“报案,康铁柱不是更恨我了吗?他不是还会报复我吗?我明天让塔基队给他一笔钱,不让他再轻举妄动了。话又说回来,我也对不住康铁柱,我欠他的。”

原来,康铁柱到了一线队后,凭借自己的技术和宁全福的关系,在队里稳定了一段时间。

可是,好景不长,康铁柱的爸爸刚把宁远画室的事办成,就有人揭发他在审批建设项目中利用职权收受贿赂。

检察院立案侦查,康铁柱的爸爸被抓了起来。家里的财产被冻结,康铁柱的教练没再得到康铁柱爸爸提供的好处,对康铁柱的态度也就不如从前了,很少给他上场的机会。

足球这东西,关键得多参加比赛,多上场。不参加比赛,不常上场,就算你有天大的本领,球技也提高不了。

康铁柱和教练大吵了一顿,他以为宁全福会出来为自己说话,可是宁全福没有。康铁柱一气之下离开了塔基队,去了别的俱乐部。

走之前,康铁柱到宁全福的办公室去了一趟,骂宁全福是白眼狼,见死不救,然后摔门就走了。

康铁柱的技术不错,他很自信,心想凭自己的本领,换个地方也许会比在塔基队好。

没想到,足球圈子就那么丁点儿大,教练之间一传话,说康铁柱那小子不但不懂事,还特别浑。康铁柱到了新的俱乐部照样坐冷板凳,可怜康铁柱就这么给废了,岁数也大了,只能退役。

后来,康铁柱的爸爸给判了刑,家里破败,妈妈去找自己的归宿了。除了踢球,康铁柱没有谋生本领,只能屈才到少年宫给孩子们当教练,挣些糊口的钱。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宁远并不知道,他那天在画室里和马尾长发他们侃大山。他是后来才听说的。

4

齐大庸用手指敲打桌子,示意宁远注意,并重复提问:

“死者是不是因为家庭矛盾被杀的?”

宁远回过神来:“不……不知道。”

齐大庸的这个提问又让宁远的灵魂出窍了……

宁远自知家里有矛盾,不但有矛盾,还是难以启齿的矛盾。

宁远上小学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就经常打架。

爸爸打妈妈不用手,用脚,就像踢足球。有一次,他看见爸爸用脚踢妈妈,妈妈在爸爸脚下滚,不保护自己的头,却拼命护着自己的肚子。

爸爸搞女人,奇怪的是,妈妈很宽容,从来不管。

是宁远最早发现爸爸搞女人的,就在爸爸书房里的那张单人床上,爸爸躺在床上,保姆小琴骑在爸爸身上。

那时,爸爸不当足球教练了,在足协当干部。发了福的肚子和怀着妹妹的妈妈的肚子一样大。

宁远不懂保姆小琴骑在爸爸身上在搞什么名堂,但知道是不好的勾当,他很慌乱,不知道怎么办,不敢告诉妈妈。

过了几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和妈妈说了。晚上,他听见了爸爸和妈妈的争吵声。

第二天,妈妈就去住院生妹妹了,保姆小琴跟着妈妈一起去了医院。

妈妈住院的当晚,爸爸在外喝了酒,回家后,径直进了宁远的房间,对宁远说:“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唯一的根苗!”

宁远当时不懂爸爸的意思。后来宁远知道了,爸爸不喜欢女孩儿,也许踢足球的人都不喜欢女孩儿。妈妈从医院抱回妹妹后,爸爸看也不看一眼。印象中,爸爸从来没抱过妹妹。

可是,爸爸打过妹妹,那次妹妹把爸爸惹恼了。因为保护妹妹不被爸爸打,宁远还被爸爸踢了几脚。

妹妹长到五六岁的时候,小琴阿姨走了。爸爸妈妈好像没再打过架,不过,宁远知道他们貌合神离。

妹妹上小学的时候,家里又来了一个保姆李阿姨。一次,妹妹悄悄对哥哥说:“哥哥,李阿姨骑在爸爸的肚子上了!”

宁远嘱咐妹妹,千万不要告诉妈妈。妹妹仰着小脸说:“我告诉妈妈了,妈妈什么也没说。”

不久,李阿姨也走了。

李阿姨走后不久,康铁柱的妈妈来了。康铁柱的妈妈说,康铁柱的爸爸有事出差了,让她把两盒野生人参送来。

其实,康铁柱的爸爸并未出差,康铁柱的爸爸是个聪明人,他们夫妻俩几次到宁全福家去,宁全福的两只眼睛不时地在自己媳妇身上乱转,他就知道宁全福好色了,于是,让媳妇一个人去攻关。

康铁柱的妈妈说:“铁柱在梯队踢得不错,是不是让孩子进一线队啊?”

梯队都是足球苗子,那么多足球苗子,谁不想进一线队呀?进了一线队,就意味着可能成为足球明星。

宁全福当然懂得康铁柱妈妈话的意思了,说:“进一线队嘛,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边说边站起来往书房走,康铁柱的妈妈相跟着进了书房。

康铁柱的妈妈和宁全福在书房的时候,恰逢宁静从外边回来了,于是把看到的告诉了妈妈……

“宁远!宁远!你注意力要集中!别总是走神儿!这样对你不利!”齐大庸敲着桌子说。

“对不起!”宁远把思绪拉回来。

“死者是你杀的吗?”

“不。”

图谱曲线突然上扬。

“你看见死者被杀了吗?”

“不。”

图谱曲线持续上扬。

莫小苹注意到,宁远的左嘴角好像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个案子是一个人干的吗?”

“不!”

图谱曲线猛然向上跳了一下。莫小苹又看到,宁远的左眼又好像抽搐了一下。

“这个案子是两个人干的吗?”

“不知道。”

图谱曲线逐渐回落。齐大庸发现,宁远在悄悄舒气。莫小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案子是三个人干的吗?”

“不知道。”

图谱曲线平缓。

下一组是目标题。齐大庸继续提问:

“作案人行凶,是因为家庭矛盾吗?”

“不知道。”

“作案人行凶,是因为塔基队的矛盾吗?”

“不知道。”

“作案人行凶,是因为家产吗?”

“不知道。”

“作案人行凶,是因为被害者的妻子吗?”

“不知道。”

“作案人行凶,是因为被害者的女儿吗?”

“不知道。”

就见到三条曲线像火箭一样蹿升到了极限,这是高强反应。莫小苹恨不能伸手抚平曲线。

齐大庸眉心紧锁,他觉得奇怪,这道题是他随意写上去的,完全是为了充数,想不到,宁远在这道题上有反应。

接下来两组题是犯罪情景题,是只有凶手才知道的。

“作案人是比死者先到的现场吗?”

“不知道。”

“作案人是与死者认识吗?”

“不知道。”

“作案人是与死者说话了吗?”

“不知道。”

“作案人心里一直恨死者吗?”

“不知道。”

“作案人是不得已杀死死者的吗?”

“不知道。”

“作案人为什么要给死者盖上沙发巾?”

“不知道。”

“作案人给死者盖上沙发巾,是担心被人发现吗?”

“不知道。”

“作案人给死者盖上沙发巾,是为了破坏现场吗?”

“不知道。”

“作案人给死者盖上沙发巾,是不愿看到死者的样子吗?”

“不知……”宁远话还没说完,就出现了恶心呕吐的现象,他脸色苍白,不断地干呕,显得非常痛苦。监视器上又出现一次高强反应。

莫小苹把面巾纸递给宁远。她扭过头去,不忍看宁远痛苦的样子。

稍事休息后,齐大庸又用相同的测试题对宁远测试了两遍,仍然是在提到宁静和给被害者盖沙发巾两个问题上反应最强烈。

齐大庸好生奇怪,对给被害者盖沙发巾的问题反应强烈,可以解释为宁远目睹了爸爸被杀的惨状。而一提起妹妹宁静,宁远为什么有那么强烈的反应呢?

测谎结束,齐大庸对宁远说:

“我看,别让我重复提问了,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总在相同的问题上说谎?”

宁远沉默。

齐大庸说:“你必须做出解释,否则,于你很不利。”

宁远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

“我承认,我刚才是撒了谎,我知道这个案子是谁干的,是康铁柱!他恨我爸,他爸爸因为我爸爸犯了错误,他被塔基队转会,也是因为我爸爸。所以,是他杀了我爸爸!”

莫小苹长长吁了一口气,她在纸上记下康铁柱的名字。

隔壁房间里,监视屏前的副局长问:

“怎么回事?刘保国,你们掌握康铁柱这个人的情况吗?”

“康铁柱?这个名字挺熟的。”刘保国摸着自己的脑袋,“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深夜走失的乔纳纳那档子事……”

刘保国说话的时候,表情由不自然转到懊悔。

宁远离开测谎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莫小苹,抬手拉了拉自己后脑的头发。

莫小苹会意,宁远是让她去医院看看马尾长发。

5

莫小苹到医院的时候,光头正和护士争辩,护士显得很生气:

“不是和你说了好几遍了吗?病人虽然醒过来了,可是境况依然很危险,神志并不是很清醒,随时有衰竭的可能,你不能和他说话!”

光头也很有理的样子:“那怎么办?撞他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不启发他的记忆,警察就找不出凶手!”

“我再次警告你,病人很危险!”护士说完走了。

莫小苹看见,光头手里的画夹上有一个年轻男人的轮廓。莫小苹知道,光头是想通过马尾长发的记忆,把肇事逃逸者的相貌画出来。

马尾长发还时常陷入昏迷状态,语言功能又没恢复,不能说话,光头能把肇事司机画出模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莫小苹来之前,调查马尾长发被撞案的交警刚走。

交警是摇着脑袋走的,交警看了光头那幅半成品后说,“谁都像,又谁都不像!”

病床上的马尾长发显然认出了莫小苹,昏暗的眼睛里立即有光放出来。

但是,他的五官却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嘴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莫小苹握住马尾长发的手,嘴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

“宁远让我代表他来看你,知道你醒过来了,宁远很高兴!”

马尾长发的情绪通过监视仪惊动了隔壁的护士。

护士跑了过来,这次,护士不再客气,把莫小苹和光头赶出病房,“你们这是在害他,知道不知道!”

走廊里,光头询问宁远的情况,莫小苹不知如何回答。

光头说:“你们警察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宁远的爸爸死了,他已经够难过的了,怎么还要审查他?难道他能杀自己的爸爸?打死我也不信!你应该了解宁远啊,世界上还有比他更有良知的吗?”

“我们不过是让他配合我们早点儿破案。”莫小苹说。

“你们要是把宁远给弄成杀人犯了,我和美术学院的同学们联名保他你信不信?警察可是保护好人的!”光头说。

“我也相信宁远不会杀人。哎,光头,也许我不太了解情况,我怎么觉得,宁远和他家里人好像不太亲近似的。”

“是吗?我没觉得,怎么才叫亲近呀?”光头说,“宁远那么大人了,总不能和爸爸妈妈撒娇吧?我觉得挺正常的,要是不太亲近,他爸能给他弄一个画室?”

“宁远和他妹妹关系好吗?”莫小苹问。

“怎么不好啊?经常带着他妹妹去写生,我看见好几次呢!”光头说。

齐大庸迈着沉重的步子上楼。

到了家门口,看着熟悉的门,他却没力气推开。以前怎么没觉得亏欠姚婷那么多?现在姚婷要和自己离婚了,才想起她那么多好。

齐大庸进了门。

姚婷坐在昏暗的客厅里。

齐大庸坐在她对面。姚婷把离婚协议书推给他:“你先看看,不同意的地方再修改,如果都同意,就签字!”

齐大庸没看协议书,他看着姚婷,“姚婷,我还是想劝你,不离行吗?”

“齐大庸,上次可是你主动提出来要离的,我一直没同意,现在我同意了,你怎么又往后缩了?”

“上次我不是想不开吗?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对你关心太少,对家关心太少,对齐天关心太少,事情发展到现在,不能都怪你……”

“别说了,早点儿了断吧!这样拖下去,对你我和孩子都不好。”姚婷把笔扔过去。

“姚婷,想想,咱们建起来这个家也不容易,能不拆就别拆了行吗?”

“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啊?这个家有我多少心血?你又为这个家付出了什么?你徒有虚名!”姚婷委屈。

“我过去是做得不好,你别这么急着离婚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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