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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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刘保国啰里啰嗦总算介绍完了案情,齐大庸早就听得不耐烦了,“你小子行啊!把这个案子给办成了‘五无’。”
“什么‘五无’?”刘保国伸着脖子问。
“无特定现场、无作案痕迹、无具体发案时间、无钱被盗方位、无嫌疑人范围。行啊你!”齐大庸讥讽道。
刘保国干笑着:“那九个营业员应该是嫌疑人范围。我知道,这事不一定和嫂子有关系,谁让她倒霉是这儿的营业员呢?还替人家的班……”
“得!得!你提她干什么?我既然来了,就把和她的关系搁一边了,否则,我也不来!”
“是!是!我还不了解你?公私分明。”刘保国讨好。
“少来这套!带我去看看现场!”
刘保国引路,齐大庸和莫小苹到了现场。
齐大庸沿着从外币专柜到金库的路走了两个来回,一句话不说。刘保国小心问,“怎么样大齐?有戏吗?”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齐大庸说,“你说,让我怎么干?我们所长说了,让我到这儿以后听你的。”
“我看,九个人都得测,看看她们谁说谎了。”刘保国说,见齐大庸绷着脸,又说,“要不,你帮我再分析分析,这九个人里头,谁的……”
“我不听!”齐大庸知道刘保国想说什么,“我不管她们谁的嫌疑大,谁的嫌疑小,我就看她们谁的心理有涉案痕迹!不过,我不怕打击你的信心,要想从九个营业员里找出嫌疑人,恐怕不大可能。”
齐大庸的话挺肯定,好像他已经知道了嫌疑人是谁似的,弄得刘保国看着齐大庸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别瞪着个牛眼看我!”齐大庸说,“你想啊!有条件进出营业室和外币专柜的人那么多,谁都可能顺手牵羊,就把人家九个女营业员列为嫌疑人没道理!她们顶多就是和钱箱直接接触,不调查不行罢了,是不是这么回事?”
刘保国想了想,点头:“对!对!大齐,别听你们所长的,测谎这事儿,全听你的,我们都信赖你!”
“你倒会推!你给我再叫几个弟兄来,分行的领导也叫上,一块研究测谎题怎么编。”齐大庸说。
刘保国出去了。莫小苹问:“师傅,你为什么不听刘队把九个嫌疑人分出可疑程度?”
齐大庸说:“我怕先入为主。测谎的主要功能是排除无辜,不是想方设法确定嫌疑人,确定嫌疑人是办案刑警的事,懂吗?我让刘保国多叫几个了解情况的人来,就是想尽可能多地了解案件全过程,然后在分析的基础上编测谎题。编测谎题必须对事不对人,如果反过来,对人不对事,非测错了不可。”
“大齐!人都到了!”刘保国在门外喊着。
十几个人把不大的屋子坐满了。
齐大庸在人群里看见了他不愿意看见的人——人保处的焦处长。他觉得胸腔里有气流在回旋撞击,撞得他疼。
焦处长一表人才,神态和身板都带着军人气质。齐大庸不知道该把焦处长当做什么,情敌?对手?侦测对象?反正自己的老婆就是和这个焦处长好上的!当确定了姚婷和焦处长的确有那事之后,他觉得自己身上的一块肉被焦处长生生地给撕走了,现在,他恨不得也从焦处长身上扯下一块肉来。
焦处长也看见了齐大庸,他马上扭过头去。
焦处长以前没见过齐大庸,只听姚婷把齐大庸形容得一文不名,这次见了,知道姚婷有意贬低齐大庸,齐大庸是男人里英俊的。
大家坐定后,分行几位领导插不上话,只说了一些希望早日破案之类的官话。几个侦查员又重复了一些齐大庸听过的情况,然后,一屋子人就等着齐大庸发话了。
“这个案子听起来挺蹊跷的,”齐大庸说,“可是,这个案子有心理分析的基础,干这事的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肯定记得作案时的每个细节,他想不记着都不行,因为,这个细节已经刻在他心里了,形成心理痕迹了,终生都不会忘记。”
一屋子人似懂非懂的,齐大庸不管这些,继续说自己的,“有心理痕迹,就有心理状态,有心理状态就反映到生理上,生理是什么?生理就是本能,你自己控制不了。生理上有了反应就好办了,靠测谎来发现。”
齐大庸用手拍拍自己面前的测谎仪。人们都被齐大庸的话吸引,莫小苹更是不放过每一句话。
齐大庸接着说:“测谎仪怎么能知道谁说了谎呢?靠测谎题。测谎题不能凭空编造,要根据犯罪情景状态,也就是根据大家提供的各种线索来编写。不怕细碎,越细碎越好。大家提提吧!小莫,你记录!”
“哎!”莫小苹早就打开笔记本电脑了。
行长说:“齐专家,编题这事儿,是不是太高深了?”
齐大庸说:“没什么高深的,其实就是列出和案子有关的情况,不外乎发案时间、地点、原因、作案人这几个方面。”见大家还是不太明白的样子,齐大庸又说:“比如这个案子发现得不是不及时吗?大家,特别是那九个女营业员,时间记忆已经不准确了,有的连自己星期几当班都不记得了,可是,作案人肯定记得。美元肯定是在那十天里的某一天被盗的,究竟是哪一天呢?就得用测谎题去找答案了。还有,咱们不是不能确定钱究竟是在哪儿被盗的吗?但是,干这事儿的人知道,反正跑不出金库、走廊、营业室、外币柜台这几个地方。咱们也不知道嫌疑人盗窃的时候是用钥匙开的钱箱,还是钱箱盖着盖没锁,或者钱箱根本没锁也没盖,干这事儿的人知道!那么大一笔钱,还是美元,不可能十几天就给花了,不是藏起来了,就是放进银行了,是一个人干的,还是几个人合伙干的?咱们得给美元的下落划定几个地方,在本地?还是本地以外?钱藏在男人手里,还是女人手里?还有,那个偷钱的人,偷到钱的当天晚上肯定特激动,特高兴,要是他一个人干的,他肯定偷着乐,要是几个人合伙干的,他们就要商量着分赃的事……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齐大庸停下来。
刘保国说:“大齐,我看就按你说的这些编题就行!”
行长也忙说:“齐专家,我们是外行,都看你的了!”
齐大庸看见,焦处长的眼睛总往测谎仪那边扫,就好像测谎仪勾着他的魂儿似的,就点着他的名问:
“焦处长,你是人保处长,最有发言权。你认为我刚才说的,能不能把作案人的活动都包含进去呀?”
焦处长没准备,脱口说:“能!能!”
2
齐大庸当着大家的面,把测谎说得很简单。但等大家都走了后,他又闷头琢磨起来。
莫小苹也皱着眉头考虑测谎题怎么编。
莫小苹是有心人,自从决定来刑科所工作后,她积极做准备,有针对性地阅读了大量有关测谎方面的资料。拜齐大庸为师后,她又重点读了齐大庸给她的书,特别是,她不懂就问,对测谎仪的关键所在已经了然于心。
测谎仪不像DNA鉴定那样,完全靠客观检测。测谎仪是相对主观的,仪器不是主要的,测谎员才是关键。测谎员必须把案情了解透彻,在这个基础上,编出一套测谎题。这套测谎题就像一张网,拿它去捞嫌疑人,齐大庸下意识地拿起一支烟,刚想点上的时候,瞥见“禁止吸烟”的提示牌,又放下。在测试方法里,齐大庸对“准绳问题法”不太感兴趣,他认为,按照中国的国情,最适合使用“犯罪情节法”了。
中国的国情是,对案件的保密工作做得好,特别是犯罪情节,一般只有作案人和破案的警察知道,不像国外,新闻什么都可以报。所以,围绕已知的和根据线索推测而来的犯罪情节编写测谎题,效果不错。齐大庸以前用“犯罪情节法”破了不少棘手的案子。
“师傅,你看!”莫小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齐大庸面前,“我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可以作为目标题,我整理出来了,你看看行不行?”
通过自学,加上齐大庸点拨,莫小苹掌握了编写测谎题的常识。一般一套测谎题不超过五十道,分成十组,每组五道题,其中只有一道是目标题,其他都是陪衬题。
陪衬题是一些与案件没什么关系的问题,如果被测试人对目标问题反应明显,对陪衬问题没什么反应,他就可能是嫌疑人,或者和案件有某种关系。
齐大庸逐条看过后,露出满意的神态:“不错!再加上一些无关紧要的陪衬题。好像还缺几道准绳问题。”
“我已经准备好了。”莫小苹从电脑里调出另一个文档,上面列着一些准绳问题。
齐大庸不禁想,一个刚出校门的小丫头,第一次办案,就能有这样的表现,难得啊!
“小莫,你这测谎知识还真掌握了不少啊!”齐大庸夸赞道。
“哪儿呀?”莫小苹有点不好意思,“师傅还得多教我。师傅让我看的那些资料,我都仔细看了。我自己以前还买了一些这方面的书,还在网上搜了不少这方面的资料,挺受启发的。”
“你以前办过案吗?”
“在大学的时候,每年寒暑假都到刑警队实习,跟着刑警们屁股后边学。也没学到什么门道。”莫小苹说。
“那就管用!警察这活儿,就得提前熏着,遇上机会,不用太费事儿就入道了。”
“以后,师傅多给我讲讲您过去办过的案子,我好早点儿入门,我缺的是办案经验。”莫小苹真诚地说。
“要说办案,没别的,就是‘以案找人’,这就是经验!”齐大庸又想给莫小苹上课,想起不合时宜,“还是先说眼前吧!这测谎题一旦出好了,一般情况下就不改了,不管测多少人,都用这一套题,不然,标准就不一样,标准不一样就乱了。”
齐大庸和莫小苹研究测谎题的时候,刘保国和行长正指挥焦处长他们布置测谎室。按照齐大庸的要求,找了一处安静的空房子,温度、光线适宜,墙壁素白,摆上一张桌子,两张椅子,这是给齐大庸和莫小苹准备的。他们还给将被测谎的女营业员准备了一张沙发。
莫小苹跟在齐大庸身后,在人引领下往测谎室走去。莫小苹边走边小声说:“师傅,就凭咱这五十道题行吗?刘队他们十多个人搞了十多天都没戏。”
“你就瞧好吧!”齐大庸信心满怀。
“另外,师母也……”莫小苹真正担心的是齐大庸要给自己的妻子测谎,两人争闹离婚,再加上这么一出,师傅能把握好吗?
“公是公,私是私,她要是真犯了事,谁也救不了她!”齐大庸说。
刘保国和焦处长在门口迎候着,陪着齐大庸和莫小苹进了测谎室。
齐大庸环视屋子:“这个沙发不行!我不是说了要椅子吗?还得戴上一套感应器呢,沙发这么低矮,又软。不行!赶紧换!”
“要不,把我的椅子搬来看行不行。”焦处长说。
“行!行!快去搬!”齐大庸一甩手。
焦处长让两个保安员去搬自己的椅子。
焦处长的椅子搬来了。齐大庸坐上去试了试:“行!挺软,挺舒服的,扶手高矮也合适,就是它了!”
刘保国说:“大齐,就看你的了,九个营业员里头,你怎么着也得给我测出一个嫌疑人吧?”
“那可不一定!有时候,表面上看起来作案可能性大的人,一测,往往就给排除掉了。”齐大庸在和刘保国说话,眼睛却扫着指挥保安员往外抬沙发的焦处长,“说不定,开始就没纳入视线的人,到最后,嫌疑可能就落到他头上了,是不是啊焦处长?”
“啊?是!是!”焦处长赔笑回答。
“好了!去叫那九个营业员吧!不是事先排出顺序了吗?疑点大的先来,先叫姚婷!”齐大庸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3
姚婷进来了。
莫小苹的心不禁提了起来。姚婷是个相貌和身材都不错的女人,和齐大庸很般配。
姚婷看见齐大庸,迟疑了一下。莫小苹指点她坐在了焦处长的那把椅子上。
齐大庸抬眼看了一下姚婷,脸上没表情,心里不好受。妻子瘦了,脸色很不好。
齐大庸开口:
“姚婷,原因你也知道了,你们分行的四十万美元丢了,被怀疑上,也是没办法的事。你的权利是受法律保护的,公安机关很重视,所以委托我们对你进行心理测试……”
莫小苹看见,怒气正一点一点往姚婷脸上爬,不觉紧张得手心出汗。她知道这是测前谈话,是必不可少的环节,但是,丈夫给妻子测谎,就算师傅心理素质再好,也不可能不起一点儿波澜。她悄悄看看师傅,见师傅表情平淡,话语也平和。
“银行丢钱,和我没关系!”姚婷气呼呼地说。
“有没有关系由不得你说,等会儿听它的!”齐大庸用手指了指测谎仪,“这个仪器是值得信赖的,用它来对你进行心理测试,对你来说是一个重要机会,希望你能同意接受测试。如果这个仪器今天排除了你的可疑,你也许可以回家,如果它认定了你,也是没办法的事,希望你配合。开始测试前,我问你,姚婷,你同意测试吗?”
“不同意行吗!”姚婷回答。
“那就麻烦你在这上面签个字。”齐大庸把一张测试协议书往前推了一下。
莫小苹赶紧把测试协议书拿给姚婷。
姚婷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齐大庸,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同意测试”四个字,然后很大声音地把笔放在桌上。
齐大庸说:“好!你自愿接受心理测试,你要放松,没必要紧张。现在给你戴上感应器。”
莫小苹手脚麻利地给姚婷戴上传感器,在往她手腕上戴的时候,小声说:“对不起师母,委屈您了。”
传感器带好后,齐大庸说:“测试中,你尽管放松自己,不要考虑是不是自己干的问题。我提问的时候,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也可以不回答,保持沉默,这是你的权利。明白了吗?”
姚婷不做声,表示她的对立。
齐大庸对莫小苹点了一下头,莫小苹点头领会。
齐大庸说:“我现在开始提问,我再说一遍,你只回答‘是’或者‘不’,如果不愿意回答就沉默。我开始提问了。你是叫姚婷吗?”
“是!”姚婷口气很硬。
“你是33岁吗?”
“是!”
“你从来不说谎吗?”
“……”
这是一道准绳问题。准绳问题针对的是违反道德准则的行为或者一般的违法行为。只要你是一个社会人,总会有违反道德的小毛病或者违反一些法律规定的行为,比如随地吐痰、骂人、捡了别人遗失的物品后没有还给主人、不走人行横道,闯个红灯什么的。这些“小节”普遍存在于每个人身上。
然而,当你面对测谎仪的时候,你心里也清楚,测谎员要找的犯罪嫌疑人不是你,你在这个案子上是清白的,但是你的过去曾经有过,或者好像有过的“小节”是不光彩、不道德的,别人知道了,自己脸上也不好看,所以,你会感到这些问题很重要,无论你回答“是”,还是“不”,你都会感到疑虑、担心和焦虑,你的反应要比回答目标问题时强烈。目标问题在测谎题中是最为关键的题,一般排在准绳问题后边,是只有犯罪嫌疑人才知道的犯罪情节。如果你作了案,你在目标问题上的反应就比准绳问题大,因为对你来说,你十分清楚自己的作案事实,目标问题是你面临的最大威胁,因此你必然会特别关注目标问题。
相比较之下,准绳问题则是次要的了,甚至可以说是无足轻重的。对准绳问题和目标问题的反应通常会成为测谎员判断说谎与否的对比标准,你对准绳问题反应大,你就被认为是诚实的,你对目标问题反应大,你就是说谎者。
姚婷听到齐大庸的提问后,没有回答,她怒视着齐大庸。
莫小苹看到,监视屏上的三条曲线剧烈地波动。再看姚婷的情绪也不对头,姚婷的胸脯一起一伏的,眉头皱起了一个疙瘩,两眼冒着怒火,脸被怒火烧得通红。
莫小苹的心怦怦跳,她替姚婷捏把汗。
齐大庸继续提问:“美元是你拿的吗?”这也是一道准绳问题。
姚婷干脆地回答:“不!”
莫小苹见监视屏上的三条曲线继续没规律地乱跳,这是典型的生理紧张和激动的表现。齐大庸给她讲过,他过去测试中经常遇到一些被测试的人,三条线都有明显的反应,但是一点儿规律都没有,这是生理紧张造成的。
“师母,您别紧张。”莫小苹轻声提示。
齐大庸看见了监视屏的变化,也感知了姚婷的外在情绪,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他的提问勾起了他们夫妻间很多的不愉快。齐大庸叹了一口气说:“姚婷,你不要想别的,集中精力听题,答题,别紧张……”
“我一点儿都不紧张!我心里又没鬼,我紧张什么呀?”姚婷终于爆发了,“齐大庸,是不是你紧张啊?你不是早就想给我测谎吗?你得意了吧?你满意了吧?你……”
“姚婷,你理智点儿,按照要求回答问题,我没提问的时候,你最好不要说话,特别是说和案件没关系的话,这对你不利。”齐大庸面无表情地说。
“你别跟我装蒜了!你早想这样对待我了!像审犯人一样审讯我,像逼供一样给我上刑!是不是?”姚婷尖声叫着,有点儿歇斯底里。
听到屋里的动静不对,刘保国从外边进来。
焦处长也听到了姚婷激动的声音,他不敢进来,在门外不安地张望徘徊。
齐大庸无奈地对莫小苹说:“暂时中断一下吧!她的情绪不适合继续测试。”
莫小苹把传感器从姚婷身上取下来。刘保国把姚婷从椅子上搀扶起来,关心地说:“嫂子,你别紧张,我们也不愿意这样,不是没别的好办法吗?让你受委屈了,咱们出去歇歇。”
莫小苹看见齐大庸的脸色不好,关切地问:“师傅,你没事吧?”
“没事!叫下一个。”齐大庸说。
4
喂奶的营业员进了测谎室,她看看测谎仪,再看看齐大庸和莫小苹,有些不知所措。
齐大庸请她坐下,平和地与她谈话:“出了这事,害得你回家喂奶还得被人跟着。好在今天就能有结果了,测谎仪会帮助你,你要是没干,它会让你马上回家。”
“我愿意马上回家!我同意测谎,解除嫌疑。”喂奶营业员迫不及待。
测试过程很平淡,喂奶营业员毫不迟疑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仪器上的曲线波澜不惊。
不仅如此,其余女营业员也一样,整个测试过程都非常平淡流畅,除了姚婷,八个女营业员都被排除了嫌疑,一个个被允许回家了。
剩下了一个姚婷,大家对她的感觉一下子起了变化,九个嫌疑人中八个都被排除了嫌疑,就剩下一个她,她不是嫌疑人谁是?美元又是她当班的时候丢的。
这个结果也让齐大庸很尴尬,尽管他知道是妻子的不良情绪闹的,但要想排除妻子的嫌疑,要靠妻子自己。
他让刘保国找了一间安静的屋子,他要和妻子谈谈,让她尽快冷静下来,继续测试。
姚婷气呼呼地坐在那里,齐大庸坐在她的面前,温和地说:“姚婷,我知道美元的事你是委屈的,见着我,又想起我以前给你的那些委屈,所以,忍不住发火。”
姚婷看也不看齐大庸。
齐大庸接着说:“姚婷,不是我埋怨你,你得分场合,现在是查案,不是解决家庭纠纷,我现在的身份是测谎员,不是你丈夫。”
“你要真是我丈夫,就该当场排除了我的嫌疑!那八个人都放了,只留下我,你是什么意思?”姚婷横眉冷对。“你小点儿声好不好!这不是咱们夫妻吵架的地方!”齐大庸往门口看了看。
“你还知道咱们是夫妻呀?”姚婷的声音并不放低。
门外,刘保国正贴着门窗听他们的对话。
“我说了,我现在的身份是测谎员,我没有能力和权力当场排除你,要排除,也得测谎仪来排除。你的情绪这样,让测谎仪难以分辨,你得懂轻重缓急。咱俩之间的事,别带到这里面来,你赶快平息情绪,重新测试一下,争取早点儿回家。”齐大庸说。
“哼!齐大庸,我还不知道你?你是想用这个方法羞辱我!是不是?”姚婷问。
“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羞辱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咱俩不是还没离呢吗?现在咱们还是夫妻关系,”齐大庸有些忍不住了,“你要是嫌疑人,我还能在这儿给别人测谎?等着别人给我测谎吧!”
“要不你就是存心要看我的笑话。你心里明明知道不是我干的,非要和我过不去!”
“是不是你干的,得测谎仪说了算,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干的?”齐大庸也抬高了嗓音。
姚婷冷笑一声说:“好啊!齐大庸,原来你真的怀疑是我干的!我才看透你,咱们以前是同床异梦,你在跟一个盗窃犯过日子!”姚婷气得哭起来。
“姚婷,你听我说,”齐大庸觉出刚才的话欠考虑,“我不是那意思,我坚信你不会糊涂到那个地步……”
姚婷呜咽:“是啊!我不会糊涂到那个地步,我顶多糊涂到跟别人睡了一觉。我是出了一次轨,可我不还是一心一意对咱们的家吗?我……”
“姚婷!”齐大庸火了,“现在不是纠缠咱们之间矛盾的时候,我希望你自重,也希望你尊重法律和科学。我看你一时冷静不下来,你再好好想想吧!”齐大庸扭头出去。
齐大庸气恼地猛一推门,撞上了躲闪不及的刘保国。
“怎么着刘队?听我们两口子吵架?”齐大庸气冲刘保国身上撒。
“别,别误会,我怕你俩闹得太僵,我也好随时进去劝解……”刘保国尴尬地解释。
“得了!得了!你那点心眼儿我还不知道?”齐大庸反感地说,“说正经的,刘队,咱俩得单独谈谈!”
“好!好!我也想和你谈谈。”
两人走到僻静处。刘保国给齐大庸点燃一支烟。
齐大庸吐出一口烟:“姚婷情绪不稳定,不适合马上测试,也不能这么干等着。”
“那你说怎么办?”刘保国也点上一支烟。
“得扩大测试范围,这九个女的都不是嫌疑人。”
“九个?姚婷也……”刘保国话一出口,觉得不好意思,“大齐,你得理解,咱办案的时候都是六亲不认的,你不也是吗?”
“我理解,你不用多心。我了解我媳妇,不是她干的。她是冲着我来的,偷美元的另外有人。”
“另外有人?怎么见得?”
“你们原来的侦查方向就有框框,觉得九个营业员直接接触美元,嫌疑人肯定就在她们里头,我觉得,可能是分行其他人拿的。”
“你给划个范围。”
“有条件进营业室的不是有三十几个人呢吗?把那三十几个排排队,把案发后花钱大方的,赌博的,炒股的,做期货的,养情妇、包二奶的,心术不正的,行为猥琐的,还有,复员转业来的,特别是在部队干过保密工作、当过侦察兵的,都往前排,嫌疑人可能就在这些人里边!”齐大庸说完看着刘保国。
刘保国站在那里不动。
“你觉得怎么样?”齐大庸拍了拍刘保国的肩膀。
“噢!这些现成!这十几天,我都把分行每个人搞得底儿掉了!我叫人马上排出来给你。”刘保国掐了烟,看着齐大庸,“哥们儿,有一样我不明白,你干吗把复员转业军人也列上?”
“你小子想歪了!姓焦的是复转军人,但我不是冲那孙子,我没那么心窄。我家那点儿破事儿你也知道,开始的时候,我是想离婚,后来我想明白了,也不能全都怪我媳妇,谁让咱干警察的倒霉差事,总让媳妇守活寡呢?我媳妇在这点儿上对不起我,但她没对不起我家,家还是我媳妇撑着。我想通了,我不和她离了,好好和她过日子,你说我的想法对不对?”
刘保国点头:“对!可是,你干吗盯着复员转业军人?”
“以前,我测谎的案子里有复转军人作案的,复转军人在部队的时候挣钱少,到了地方发现自己亏了,吃苦受累还挣不着钱,更不能享受生活,所以到了地方急于致富,想把失去的补回来。”
“有道理。那,这事儿得先和行长打个招呼。走!咱俩一块去找行长。”刘保国拉着齐大庸。
“我不去了,我单独和你谈的意思,就是我不想出面。姚婷在大家眼里已经是嫌疑人了,我又提出给别人测谎,容易让人家认为我护着我媳妇。”“明白了,我去!”
齐大庸和莫小苹又开始了对第二批被排列出来的人进行测试。
第一个进来的是收发员,他每天都要出入营业室和外币专柜送报纸。收发员忐忑不安,齐大庸一再安慰他,他还是很惊慌。测试两遍之后,齐大庸安慰他几句,让他走了。
收发员刚出测谎室,莫小苹就急切地问:“师傅,你怎么让他走了?我看他挺可疑的,呼吸和血压曲线峰值都挺高的,是不是应该再测一次?”
“不用了,美元不是他拿的,他就是爱小。”齐大庸说。
齐大庸肯定收发员没作案,是根据他在回答目标题的时候没说话,皮肤电曲线平稳,而在回答陪衬问题的时候说了谎。齐大庸问收发员:“你从来不拿公家的东西吗?”
收发员回答:“是。”
呼吸和血压的曲线又上扬,说明他说了谎。
但是,在主题问题上,三条曲线都不起波澜。
收发员走后,齐大庸把刘保国叫来问:“那个收发员平时是不是爱占公家的便宜?”
刘保国吃了一惊:“大齐,你怎么知道的?你看调查材料了?”
齐大庸说:“没有,我测出来的,他具体都占哪些便宜我不知道,但是他肯定是拿了公家的东西。”
“行啊你大齐!我告诉你吧,这个收发员的确爱小,公家的凳子、暖壶、刀子、剪子,没有他不拿的。不过,没发现有什么大事儿。”刘保国说。
第二个和第三个被测试的人是分行的普通职员,也被否定了嫌疑。
5
宁远的画室像一个温室大棚,莫小苹想起它,心里就暖洋洋、滋润润的。
宁远的画室又像一块磁石,牢牢吸引着莫小苹,使她只要一有机会,腿就不由自主地迈向了那个方向。
给分行的职员测试完后,已经很晚了,收拾好测谎仪,吃过了分行提供的夜宵,已经过了凌晨。警察都是夜猫子,越到晚上越精神。齐大庸又和刘保国以及分行的领导们聊天,然后又和莫小苹研究调整测谎题。等大家关注时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因为姚婷还没恢复自由,睡在分行的会议室里。齐大庸也不回家了,在沙发上睡一会儿,算是在姚婷的单位陪着她了。
女人比男人麻烦,需要洗面、洁身、刷牙、护肤等用品,莫小苹平时也很爱惜自己,所以,再晚,她也得回宿舍用那些东西。
莫小苹开着车在深夜的街道上行驶。回宿舍本不经过宁远的画室的,但是鬼使神差,莫小苹的车轱辘就朝着画室的方向而去。
当莫小苹发现快到画室的时候,她扑哧笑了,想,现在都后半夜了,宁远的画室早没人了。所以,经过画室门口的时候,莫小苹的脚并未松油门。
可是,就在车子高速驶过画室的时候,她却瞥见从门窗里泄露出来的一丝亮光。
她忙踩刹车。这么晚了,谁还在画室?马尾长发?光头?雇员?还是宁远?
她掉头回来,下了车,走到画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边一点声音也没有。她第一个反应是,画室被盗了?贼偷了东西后,逃跑时没关严门?
她轻轻推门进去。
仔细观察,画室里并不凌乱,不像是贼光顾过。
屏住呼吸静听,里边有动静,好像来自于宁远的工作区。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看到里面的情形后,她微微笑了。
宁远正背对着她,在他的大画案前动作着。
她知道,宁远在画画。她一动不动看着,大气不敢出,生怕弄出一点儿声音惊动了宁远,影响了他的创作。
她从没见过那阵势。在这之前,她听人说过,宁远也对她说过,画家都是疯子,比如凡·高。她将信将疑,前几天,她在电视里看见记者采访美籍画家陈丹青,陈丹青也说自己是疯子,陈丹青说他当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的时候,是装作正常人,他后来辞职,是因为他想继续过疯子的生活。她也似信非信的。可眼前,她信了。
眼前的宁远,让她见识了什么叫挥毫泼墨,什么叫挥洒自如,什么叫癫狂,什么叫宣泄。
宁远握笔的右臂大幅度摆动着,左臂也配合着做动作,头随着臂膀和身体摇动着,动作大的时候,风衣发出瑟瑟声,动作小的时候,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宁远周身散发着豪放和洒脱。
敬佩、敬仰、自豪,还有感动,笼罩着莫小苹。宁远疯了,因为他的疯,他无疑是未来的艺术大师!因为他的疯,她更爱他。
莫小苹的眼眶湿润了。
突然,宁远转过身来。他看见了激动不已的莫小苹,他手中的笔“啪嗒”一声落地。
莫小苹愣了,只见宁远怒目圆睁,脸颊淌着汗水,胸前溅满了墨水,周身散发出来的似乎不是豪放和洒脱,而是绝望和危险的气息。莫小苹跑上前:“宁远,你怎么了?”
“小苹,你怎么来了?天亮了吗?”宁远似乎刚从梦里醒来。
“快了,天快亮了。”莫小苹弯腰捡起了笔,“宁远,这就是你说的来了灵感?简直就像疯子!”
“我是疯了!疯了!我累了。”宁远说着,踉踉跄跄往墙边的沙发走去。莫小苹搀扶着他,“怎么累成这样?”
宁远一头扎到沙发上。
见宁远好像睡着了,莫小苹走到画案前。一张没完成的画作铺在画案上,刚才,宁远就是在忙这幅画。
画作虽没完成,却已能看出大致,是一幅古代人物画,右下侧写着一行字:“荆轲刺秦王”。
“荆轲刺秦王?”莫小苹皱起眉头,上面两个人物,一个是秦王,另一个好像不是荆轲,荆轲是年轻的壮士,而画上的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就算宁远把握不准,把荆轲画得太老了,可是,荆轲手里应该拿着匕首,刺秦王怎么能不拿匕首?荆轲手里不但没有匕首,荆轲手里端着一个酒器,荆轲在喝酒吗?那表情又不像是在喝酒,那表情分明是悲愤与无奈。
听到沙发那边宁远翻身,莫小苹过去。宁远说口渴,莫小苹给他倒水的时候,看见宁远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刑法》。
他又皱起了眉头,这种书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翻开的书扣在桌上,莫小苹拿起来,见那页上是《刑法》第二百三十五条、第二百三十六条和第二百三十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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