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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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齐大庸一进办公室,莫小苹就发现他的脸色不对劲儿。
果然,齐大庸还没坐下就说:“我说莫小苹,你这人长着一张挺聪明的脸啊!怎么办出的事儿挺傻的呀?”
“我不明白,师傅。”
“你干吗和我媳妇说我没在单位加班?”齐大庸粗声粗气。
“师傅,你是没在单位加班啊,我说错了吗?”莫小苹闻到齐大庸嘴里有难闻的气味,知道他又喝酒了,所长告诉过她,齐大庸平常好喝个酒,不过一般不会喝醉。“师母说你的手机关机,我还替她拨了半天呢,你一直没开机。”
“我是没在单位加班,可你就不能替我挡一道?你不知道我正和我媳妇闹别扭呢吗?”
“我哪儿知道!”莫小苹感到齐大庸有些无礼,小声嘟囔,“我不会撒谎。”
“真新鲜!不会撒谎?你是人吗?”
莫小苹吃了一惊,“师傅,你……”
“是人都会撒谎!我告诉你,就你这句‘不会撒谎’就是一句谎话!”
眼泪在莫小苹眼窝里打转,“师傅,我是没替你打掩护,但是,请你尊重我!”
“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让我尊重的?我本来也不配给谁当师傅。告诉你啊,我就是不会尊重人,尤其是女的,愿走愿留,随你!”
齐大庸说着,捏着打火机的拳头往桌子上一擂,震得莫小苹桌子上的东西直跳。
莫小苹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隔壁办公室搞笔迹鉴定的刘建忠听到动静后跑来说:“齐大庸,你可变得越来越不像话了啊!以前你不这样,跟你媳妇闹离婚,拿别人出什么气呀?逼着人家姑娘替你撒谎。”
齐大庸梗着脖子说:“她不是想和我测谎吗?她自己不会撒谎,还学什么测谎?”
刘建忠说:“学测谎就得会撒谎?你这不是歪理邪说吗!”
莫小苹站起来出去。
莫小苹坐在所长对面抹眼泪。
所长安慰她:“你别放心上,齐大庸这些日子心情不好,像条疯狗一样,见谁都想咬上一口,也总和我过不去,我能理解他,不和他一般见识,他媳妇和单位的人保处长好上了,他心里窝火。”
“是这样啊?”莫小苹擦了擦眼泪。
“其实,齐大庸是一个挺好的人,时间长了你就了解了。不用在意,你是领导特招来的,他不敢不带你。走!我送你回去!”
所长陪莫小苹回办公室。楼道里,莫小苹请所长回去,免得师傅心里又不快。所长执意要送她回去。
齐大庸知道所长进来了,假装没看见,坐在那里翻弄书本。
“别装模作样了!”所长走到齐大庸身后。
齐大庸放下书。
“齐大庸,你不是说过吗,测谎这活儿,女的干最合适,敏感、心细。咱这就缺个女的搞测谎。莫小苹来了,她学过犯罪心理学,正好给你当个帮手。”
“哼!在学校能学好心理学?笑话!我也不是看不起咱们的大学,你去问问,哪个大学能培养出心理学家?”齐大庸说。
“你也太狂妄了!就你能!”所长拍了一下齐大庸的脑袋。
莫小苹打圆场:“师傅说得有道理,我这四年心理学基本上是混过来的,不会和实际相结合,课本上的那些东西又枯燥难记。”
齐大庸站起来,让所长坐。所长不坐,“不管怎么说,莫小苹学了四年,心理学知识在你之上。你呢,实践经验丰富,你俩正好互相取长补短。”
所长走后,莫小苹低着头对齐大庸说:“师傅,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
齐大庸瞥了一眼莫小苹:“得!我也知道轰不走你。你要真想和我学,得先忍耐我这熊脾气,不许动不动就哭鼻子!烦不烦哪!”
“师傅,我以后不哭了,只要你不撵我走。昨天是我不好……我……”莫小苹又觉得委屈,但忍住了,“你给师母回电话了吗?昨天我听她的口气挺急的,好像有事儿。”
“回了,她们工商银行分行出事了,丢了四十万美元,营业员都不让回家,她也给留下审查了。”
“为什么要审查师母?丢美元和师母有关?”
“和她有没有关系也得接受调查,她是营业员,她们九个营业员都不让回家了。重案队那帮笨蛋,搞了快一个礼拜了,连发案时间都没查出来,更别说重点嫌疑人了!”
“来活儿了!来活儿了!”所长人没进屋,声音先进来了。
所长进来见齐大庸和莫小苹的情绪恢复了正常,放了心,把一份立案报告放在齐大庸面前。
“什么活儿呀?”齐大庸问。
“不用急,你先了解一下情况,做做准备,等重案队的电话通知!”所长说。
所长走到门口,回头瞟了一眼齐大庸,满意地走了。
所长深谙齐大庸的脾气,你给他派活儿,他永远没有痛快答应的时候,但又永远都会完成得很漂亮,你不用顺着他,他也不喜欢顺着他的人。所以,所长每次给他布置任务,多余的话一概不说,就把报案或者立案记录往他桌上一放,齐大庸不会问你任何问题,他知道该怎么办。
不过,今天的任务,所长不敢保证齐大庸应承下来。2
“你媳妇嫌你不回家就和你吵架?她不就才嫁给你两个月吗?要是像我媳妇那样,自打嫁了人就和守空房差不多,她还当不当你媳妇?”
重案队队长刘保国正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训斥他的一个年轻队员,“我结婚二十年了,我媳妇和我吵了二十年的架了,有辙吗?没辙!这是警察的家常便饭!告诉你媳妇,今天晚上还回不去!”
年轻队员垂头丧气地走了。
这些日子,刘保国像热锅上的蚂蚁。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压发案、压发案,年年压发案,案子年年多。今年更邪乎,往年春节期间都是低发案期,今年可好,春节这一个月里就连着发了两起命案,还不算工商分行四十万美元被盗案,全队兄弟连春节都没过成。
这不,又接到一个疑似被害的报案,一个叫乔纳纳的少女在深夜回家的路上失踪了。他已经连着两个月没完成破案指标,被亮了红灯。
自从实行网络化管理后,公安局网站上的“破案统计标兵榜”就时刻牵动着刘保国的神经。发明这个程序的人说,这是“机器管人,机器帮人”。
每月的月底和月初是标兵榜公开统计的时候,超额完成当月破案指标的,就是良好级,被亮绿灯。
完成当月破案指标的,是平稳级,被亮黄灯。没完成当月破案指标的,是警示级,被亮红灯。亮了红灯,就要加倍破案了,一直到红灯被黄灯或者绿灯替代为止。红灯连续亮三个月,主要领导就得被免职。
据说,破案指标都是按照数据常量合理计算出来的。合理不合理,只有被指标指使得胡说八道的人才清楚。
上边有政策,下边有对策,有的单位就把不能马上甄别的案件隐瞒下来,比如说发现一具死尸,不能立即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就暂时按自杀上报,减少命案的压力,因为命案不破不行。不少完不成指标的单位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这样的事,大家都心照不宣。这样做的直接好处就是发案数下降了,大家都不用累得吐血了。
乔纳纳失踪前,和同班同学宁静在一起谈心。这是班主任交给乔纳纳的任务,因为乔纳纳是班长。宁静一向品学兼优,可最近以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变化很大,人在课堂上坐着,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像在听讲,脑子却不知飞到哪儿去了,提问她,她愣头愣脑的什么也回答不上来,学习成绩急转直下。
班主任曾把宁静叫了去,问她这段时间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宁静摇头说没有。再问,还是摇头。班主任就让乔纳纳和宁静谈心,乔纳纳和宁静平素里很要好,两家住得很近,上学一起去,放学一起回来。
晚上吃了饭,写完作业,乔纳纳到宁静家里去找她。本想在宁静的房间里谈心,可是,宁静非要出去。于是,小姐妹俩就手拉手去了附近的少年宫足球场,那里宽阔,人少,安静,以前她俩也喜欢到那儿去玩儿。
乔纳纳没能从宁静嘴里得到答案,也就不再追问,因为除了学习成绩下滑外,乔纳纳没觉得宁静有什么变化,两人还和以前一样,在一起有少女间说不完的话。等她们觉得该回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两人赶忙各自回了家。宁静安然无恙,乔纳纳却神秘失踪了。
乔纳纳的父母等不到女儿回家,跑去问宁静。宁静说她和乔纳纳分手后就各自回家了。乔纳纳的父母慌了,四处寻找,找到天亮,也没见女儿的影子。
乔纳纳的父母报案后,派出所就调集人调查寻找,大小单位、门市部、餐馆、歌厅、发廊、空楼、空房、建筑工地、地下管道等地都找遍了。派出所还发动全地区的人一起找,乔纳纳的学校更是倾巢出动。
可是,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乔纳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3
直觉告诉刘保国,乔纳纳失踪是个不祥的前奏,现在是找不到,一旦找到了,可能就是一具尸体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又是一宗命案,刘保国手上还压着两起命案没破呢,如果加上这起,下个月肯定还被亮红灯,连续三次亮红灯,他这个队长就得给免职。
不当这个劳神费力的队长算不得什么,连续熬了一个多月,弟兄们都累得不行了,还是给亮了红灯,冤得慌。都说天公疼憨人,才不是呢!刘保国熬夜熬得血压升高,他的两个副队长也累得爬不起来了,跑到医院去“住院”了,案子该没眉目还是没眉目。
“住院”是重案队的一种自我强制的休息方法,想在家里休息?根本没门,手机能打爆了你,急了,警车直接开到你家门口接你去了。
住到医院里就不同了,吊瓶打着,氧气吸着,警车来了,护士就给挡驾了。
不用担心到了医院人家不收你住院,一检查,百分之百有病,而且还不止一种病,警察还不都是这样?看着一个壮小伙子,一检查,浑身的零部件都是毛病。所以,重案队只要谁一说“住院”,就知道他又撑不住了。
“住院”也不能常住,少则半天,多则三天,输着液,踏踏实实睡上一觉,缓解一下压力就得回去接着忙活去。
刘保国仔细研究材料。从访问宁静的记录看,两人发觉很晚了后,急忙手拉手往回跑,到了分手的时候,就各自回家了。宁静回家后就睡了,乔纳纳失踪的事儿,她是第二天到学校才听说的。
凭经验,刘保国看出宁静的话里有假,乔纳纳的妈妈天没亮就去找宁静问缘由,宁静怎么会到了学校才知道乔纳纳失踪了呢?如果单从报案材料看,可以往走失案上靠,可是……
刘保国正琢磨着,派出所所长来了。刘保国问所长:“你觉得宁静的话都说完了吗?”
派出所所长说:“问了好几遍,她都这样说。她的妈妈屈丽茹也这么说。屈丽茹说,乔纳纳的妈妈上她家去问情况,女儿宁静刚睡下,她没惊动女儿。”
“那也不对呀!人家女儿丢了,那么大的事儿,屈丽茹怎么能不叫醒宁静问问清楚?”刘保国说。
“我也是这么对屈丽茹说的,她说谁会往坏处想呢?还以为乔纳纳过一会儿就回家了呢。问了好几遍,都这么回答。”所长说。
沉默了一会儿,刘保国问:“如果暂时按‘走失’统计,不按‘疑似被害’上报怎么样?”
派出所所长迟疑了一下问:“这合适吗?”
刘保国说:“是不太合适。”
派出所所长说:“如果你愿意这样,我也没意见。”
刘保国被“破案统计标兵榜”逼得走投无路,所长也正被“三项指标”搞得焦头烂额呢。
三项指标指的是破案、刑事拘留和治安拘留人数,专门用来考核派出所业务工作,完不成指标的派出所,就被亮红灯。乔纳纳的案子如果按照走失统计的话,就按治安案件统计,要是按照疑似凶杀、拐卖等刑事案件统计上报,就是一起刑事案件,派出所的压力就大了。
乔纳纳失踪暂时没按照疑似凶杀上报。刘保国心里并没因此而轻松,他抽出几个侦查员,让他们去查查这宗谜案,如果不费事就显出端倪,马上补立刑事案件还来得及。
几个侦查员调查几天后,把康铁柱弄了来。
康铁柱从足球队退役后,到少年宫当了个足球教练,平常就住在少年宫里。少年宫的门卫说,乔纳纳出事那天夜里,康铁柱本来从外边回来了,可是没过一会儿又出去了,而且天亮前没再回来。
侦查员查了,没人证明康铁柱那段时间在哪里。康铁柱复又出去的时间,正是乔纳纳失踪的时间,并且,康铁柱往返宿舍的路,也正是乔纳纳回家经过的路。
康铁柱一问三不知,他说他夜里是出去了,可是根本没看见什么少女。
刘保国带着侦查员重新去访问宁静,希望能从她口里获取一些新线索。屈丽茹不放心女儿,一定要陪着宁静接受警方调查。
宁静对刘保国重复着她说了好几遍的话。她说,那天夜里,她和乔纳纳分头回家了,一点儿也不知道乔纳纳后来出了什么事。
屈丽茹也重复着说过的话。她说,如果不是乔纳纳到家里去找女儿宁静,她是不会同意女儿晚上外出的,就因为乔纳纳和女儿关系好,谈得来,乔纳纳又比宁静大,总像姐姐一样护着宁静,她才同意两个女孩出去的。再说,乔纳纳并没说她们要到足球场去,而是说要到她家去玩儿。
尽管屈丽茹的话合情合理,但是,刘保国是有丰富经验的刑警,眼睛能明察秋毫。他还是从宁静和屈丽茹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这母女很可能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意说实情,以免招惹麻烦。现在的人心眼儿太多,太自私,什么事都怕沾上,前几天报纸上还报道了,几个大学同学结伴出游,一个学生失足落崖身亡,身亡学生的家长状告其他同学,索赔几十万元。屈丽茹母女怕被乔纳纳家里人缠上也说不定。
刘保国问:“宁静,你是乔纳纳失踪前最后和她在一起的人,她是为了你才和你出去的,她就那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她可能被人杀死了,也可能被人拐卖了,她平时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
“哇!”
宁静突然哭出了声,屈丽茹赶快安慰女儿,有些不满地对刘保国说:“刘队长,你不该对我的女儿这种口吻,好像乔纳纳的失踪和我女儿有关系似的。乔纳纳失踪后,我女儿非常难过,每天都哭,她已经经不起刺激了。”
康铁柱什么也没交代,又没任何证据,刘保国不得不放了他。
4下了班,莫小苹急不可耐地往宁远的画室赶。
尽管忙着熟悉测谎业务,莫小苹还是忍不住每天都去宁远的画室。热恋中,一天不见,就没着没落丢了魂似的。
其实,莫小苹的肖像基本完成了,宁远就是留下那么最后几笔不画完它,好像画完了,莫小苹就不会再来了。
当然,此时的他们,作画已经是谈情说爱的道具了,“画画”也成了他们约会的代名词了,宁远电话或短信里一说“今晚过来画画”,莫小苹就领会了。
除了画画,他们有时候也出去散步。莫小苹喜欢被宁远拥着走的感觉。只要时间允许,他们都会在一起待得很晚,直到莫小苹不离开不行的时候,这时,宁远就用他的大风衣揽着她,送她回去。
路上,宁远怜爱地用手捏住莫小苹的嘴唇,不许她说话,听他一个人说。
他的话多起来喋喋不休,什么希腊神话能深刻揭示生活真实,中国国画只反映内心感受什么的,海阔天空,没边没沿的。话少起来的时候,他一句也没有,莫小苹就随着他缓缓走。有时候他的话甜腻腻的,让莫小苹心里美滋滋的。有时却让莫小苹摸不着头脑,她也不打断他,就当是他在发艺术家的神经。
莫小苹连跑带颠到了画室门口,听到里边很热闹,以为又是光头和马尾长发他们来讨论美学艺术了。宁远的画室经常聚集搞美术的年轻人,他们有时互相切磋,有时高谈阔论,发表自己对美术艺术的见地。光头和马尾长发是宁远画室的常客。马尾长发的家在外地,有时太晚了,就不回租住地,在宁远的沙发上睡一夜。
莫小苹推门进去,见不是光头和马尾长发他们,而是几个孩子热热闹闹地围着宁远。宁远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边翻看,边指指戳戳的,不时爆发一阵笑声。和孩子们在一起的宁远,开心得也变成了一个大孩子。
宁远看见莫小苹,跑过来拉着她进去。孩子们立即把他俩围住。
原来,这几个孩子是从西藏来这儿上学的。宁远大四的时候,曾主动申请到西藏一所小学校教授美术,这几个孩子都是他的学生,宁远和孩子们一起度过了两个月的美好时光,离开西藏的时候,和孩子们都恋恋不舍的。宁远在上课之余,给孩子们画了不少素描,现在和孩子们边看边回忆,自然想起许多高兴的事儿。
送走了孩子们,宁远带莫小苹到美食广场去吃夜宵。
此时,马尾长发正在酒吧里,对着进进出出的红男绿女躬身讨好呢,“画一幅肖像吧,画得不好不要钱,几分钟就好。”
有穿着得体的女士好像有点儿动心,但是,看看马尾长发的寒酸打扮,扭头走开了。
好不容易有一个人让他说动了,坐了下来。画完了,那人拿过去一看,“什么玩意儿,一点儿也不像我!”抬起屁股走了。
“狗娘养的!”马尾长发低声骂。马尾长发总是这样骂不给钱的人。出入这里的人,钱包都是鼓鼓的,十块二十块的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钱,马尾长发画一幅肖像顶多要二十块钱,愿意多给的,他当然不拒绝。可是,愿意多给的极少,不愿意给的挺多,所以,马尾长发就叫他们狗娘养的。
和莫小苹一起吃过夜宵,宁远向服务员要了两个餐盒,装了满满两盒吃的,和莫小苹一起给马尾长发送去。
和宁远比,马尾长发是个苦孩子,和宁远做同学的时候,宁远知道他家里不宽裕,经常在生活上接济他,两个人的身材相当,宁远的衣服等都和马尾长发不分彼此,他们的性格也相投,都有些愤世嫉俗,因此好得如同亲兄弟。
大学毕业后,马尾长发本打算回家乡混,宁远担心那个小城市没有艺术空间,荒废了马尾长发的所学,马尾长发除了画画,别的什么也不会,于是就劝他留下来,有自己关照着,马尾长发起码不会饿肚子。
马尾长发从酒吧里出来,一把夺过宁远手里的餐盒,他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也不管手干净不干净,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瞧你,真像乞讨的了!”宁远说。
“本来就是嘛!”马尾长发嘴里咕噜着。他平时总说,自己给人画肖像和乞讨差不多,有时候,还不如乞讨的。
“今天碰上狗娘养的了吗?”宁远问。
马尾长发“嗯”了一声,又伸出食指和中指,“两个!”
5
所长不进屋,站在齐大庸办公室门口问:
“齐大庸,那个案子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刘保国来电话了,让你去测谎呢!”
给齐大庸布置任务的时候,所长就有点儿担心齐大庸不应承。果然,齐大庸转过身不客气地说:
“那个案子我干不了!我媳妇就是发案单位的,她也给怀疑上了,我怎么干?”
“不是因为是你媳妇的单位,你就干不了的吧?”所长还是不进屋,随时做好离开的准备,反正活儿交给你齐大庸了,你不干也不行。齐大庸点上一支烟:“我齐大庸可不是花花肠子。我电话里问过我媳妇,根本就是他们单位内部管理混乱造成的,钱丢了十天都不知道,等知道了,谁都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丢的。这个案子一点儿侦破条件都不具备,刑警队连个侦查范围都确定不了,你叫我怎么去测谎?”
“刑警队要是有办法,还找你干什么?别说没用的话,赶快去!”所长说。
“可是按照咱们的办案规定,我应当回避,我媳妇是嫌疑人。”齐大庸的理由很充分。
“不是情况特殊吗?莫小苹是新手,除了你,还有谁能玩儿转那东西?”所长指指测谎仪。
“师傅,要不,就去看看?”莫小苹一心一意地想去。这些日子,她把齐大庸给的书都仔细读了,也把测谎仪里里外外熟悉了,就盼着有案子来找他们去测谎,好实地学习。
“就是!先去看看,”所长说,“测不测的,到那儿后看情况再定。”所长说完走了。
莫小苹难掩兴奋之情,抱着测谎仪,跟着齐大庸去了工商银行分行。
刘保国见了齐大庸像见了救命稻草,拉住他的胳膊说:“大齐,我真怕你不来。案子看着简单,我他妈的还吹牛说不出三天就拿下呢!都快十天了,骑虎难下了。哥们儿,你得救救我!”
齐大庸撇了一下嘴:“你是公认的福将啊!现在怎么变成这熊样了!”
刘保国干笑着:“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和以前不能比,以前咱们兄弟一块儿摸爬滚打的时候,命案从没砸在手里过,现在不行了,案子多得像洪水猛兽,咱们是明日黄花,风光不再了!”
刘保国看见了莫小苹,“大齐,她是谁呀?”
莫小苹主动说:“我是新来的,跟师傅学测谎。”
齐大庸给莫小苹介绍:“刘队,我当刑警时的一个小兄弟,现在比我官儿大。”
“行啊大齐,带徒弟了,还是个漂亮姐儿。”
“刘队,你不认识我了?”莫小苹问。
“你是谁呀?”刘保国眨眨眼。
莫小苹说:“去年我在你们重案队实习过,你忘了?你还带着我们出过一起凶杀案的现场呢。”
刘保国说:“每年都有实习的大学生,蜻蜓点水似的,没多长时间就一个个跑了,我哪能记得谁是谁?”
“这回我不会跑了,长期跟师傅学。”莫小苹说。
刘保国说:“好好跟他学吧,大齐可是我们这儿的人物,当刑警的时候我们就叫他神探亨特,现在干上了测谎,比亨特还亨特了,是不是大齐?”
边走边说,他们进了工商分行的一间办公室。
刘保国给齐大庸递烟,齐大庸不接,“没看牌子上写着禁止吸烟嘛!”
“扯淡!没烟你能行?”刘保国说着把厚厚一沓材料摆在齐大庸面前:“这是弟兄们这些天搞的,你先看看?”
“看什么看!我没工夫,你给我挑着重点说说就行了!”齐大庸把材料一推。
案子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在报案的前十天发生的,因为前十一天,主管行长、部门经理、金库主管还有营业室主管四个人刚搞过例行对账,对账的时候,四个人都看见那四十万美元还在呢,每个人还都清点了一遍,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表示账目是清的。
从例行对账的第二天开始,那四十万美元装在钱箱里,在九个女营业员之间轮换交接,每个女营业员当一天班。当四十万美元在九个女营业员手里转了一圈后,不翼而飞。
每天上班后,当班的那个女营业员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金库取出装着四十万美元的钱箱,拿到外币专柜。钱箱是铁的,里边装着当天流动的各种外币,每种外币装在一个专用的纸袋里。从金库到外币专柜要经过走廊、办公室、营业室,最后到外币专柜。每天下班前,当班女营业员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装着四十万美元的钱箱交给第二天的当班人,然后第二天的当班人拿着钱箱原路送回金库。九个女营业员每天交接班的时候都说在钱箱里见到有那装着四十万美元的袋子,可是第十天中午,姚婷在受理一笔取外币业务的时候,抬手到钱箱里拿美元,却发现放美元的地方是空的。
姚婷是齐大庸的妻子,那天本来不该她当班,该当班的是个正在喂奶的营业员,她几个月大的孩子病了,求姚婷换一个班。姚婷好心替一个班,没想到替出了灾祸。
行长问姚婷,早上从金库里拿出钱箱的时候见到美元没有?姚婷想了想,好像见到了,又好像没见到。行长命令喂奶的营业员火速赶回来。喂奶的营业员一口咬定昨天交接的时候看见美元了,就在钱箱里,送金库了。
喂奶营业员上一班的营业员也被叫来,上一班的上一班也被叫了来,行长像拆毛衣一样拉着线头往前倒,直至九个营业员被叫齐了,姐妹们接受询问的时候都异口同声地说,美元分文不少地交给下一班了,不是在自己手上丢失的。没办法,行长报了案。重案队来了。最紧张的是姚婷,是她先发现美元没有的,又记不清早上究竟见没见到美元。美元虽然是在姚婷当班时没有的,但是得从案发前一天下午五点喂奶营业员把钱箱送进金库后开始计算,是哪个时间段和环节出错了?是钱箱送进金库的夜里,还是钱箱从金库取出经过的走廊、办公室、营业室,还是外币柜台。
根据刑警了解,分行管理混乱,虽然要求交接班的时候清点现金,而实际上只进行账目和钥匙的交接,很少清点钱数,平常钱箱就放在外币柜台上,经常不锁,外币柜台与营业室是相通的,有资格进出营业室和外币专柜的人员有三十多人。姚婷是当天的当班人,连她都记不清究竟当天看没看见美元,另外八个营业员的记忆就很难保准确了。
重案队认为美元被盗有好几种可能,第一,交班清点的时候给截留了;第二,营业员和盗贼勾结,从柜台悄悄递了出去;第三,营业室里其他工作人员顺手牵羊拿走了;第四,金库人员监守自盗;第五,营业员和顾客在柜台交易的时候错付了,这种可能性是最小的。
很快,第四和第五个可能被否定了。钱箱送进金库时是锁着的,金库人员没钥匙,钱箱上也没发现撬盗痕迹,没提取到可疑指纹,钱箱上的锁,经过微量元素检验,也没有使用新配的钥匙留下的痕迹。说来也怪,平时存储和兑换美元的业务挺多的,偏偏发案的那十天里只来了一个顾客办理美元业务,结果,姚婷就发现美元不见了,那个顾客自然也就没能交易,不存在营业员和顾客在柜台交易时错付的可能。
第一种和第二种可能只会发生在九个女营业员身上。所以,重案队第一步就把九个女营业员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开始的时候,重案队还允许她们电话和家里联系,就说在分行集中学习,不准说因为案件。
后来,就不让九姐妹与外界联系了,因为越查线索越少。苦了那个喂奶的营业员,不能与外界联系可以,不能不给孩子喂奶,回家喂奶,还有人一旁跟着。因为美元是在她们手里传递交接的,她们又都说每天看见过美元,口径惊人的一致,逼得重案队不得不联想九个人可能合伙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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