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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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宁远的画室开张,不大的画室里挤满了前来祝贺的人。
宁远的爸爸宁全福忙着接受来人带来的各种礼物,胖脸笑成了花,好像画室的主人不是他儿子,而是他自己。
应付场面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好的,宁全福能。一来他见识的场面多,应付自如了。二来他高兴,总算没白疼儿子一场,儿子成才了,有出息了,以前是儿子仰仗他这个爸爸,从今以后呢,该轮到父以子荣了。
宁全福年轻的时候是个足球队员,退役后当了足球教练,后来又到体委当了官员。国内足球职业化后,他又当起了塔基足球俱乐部的总经理。为此,他的社交圈子里既有政府官员,也有企业老板,更有因为足球跟他搭上关系的人。所以,今天前来画室贺喜的人很多,各个阶层的人都有。
这个画室是宁全福送给他儿子宁远完成学业的一份礼物。
宁远从画院毕业前夕,宁全福给他联系好了市政府一个单位,想让儿子和他一样,当个公务员,端上铁饭碗。
可是,宁远却不领情,眉毛一扬说:“我的美术不能白学了!我想开一个自己的画室,凭自己的本事挣饭吃!”
宁全福本来就疼儿子,又见儿子有志向,不当啃老族,自然应承。
也许是从母亲身上遗传了艺术基因吧,上大学的时候,宁远绘画的基本功就比同学优秀。读研究生的时候,又早于同学进入了创作状态,于是就有同学怂恿他办个人画展。
宁全福知道了后,自然高兴,大包大揽下来,还请来了本市好几个知名画家来剪彩。有画家看好宁远的画,撰文评论,于是就有人买这个年轻画家的作品收藏。宁远因此而小有名气,宁全福也收获了当父亲的光荣。
宁全福应承下儿子开画室的请求后,拿起电话找康铁柱的爸爸。
找康铁柱的爸爸帮忙,宁全福感到很气势。当年,康铁柱还是足球学校小队员的时候,康铁柱的爸爸和妈妈就三番五次地求宁全福,想让康铁柱早点儿进宁全福的塔基足球俱乐部当职业足球队员,早成才挣大钱。
康铁柱的爸爸是负责房地产开发审批项目的官儿,当然不能白求宁全福了,每次去他家都带着厚礼。
不久,康铁柱就从足球学校去了宁全福的足球俱乐部梯队。又不久,宁全福一家从原本就不小的住宅里搬进了一所大房子。
宁全福打通了康铁柱爸爸的电话。康铁柱的爸爸自然要问儿子在塔基足球俱乐部队的表现。
“那小子不错!是个苗子!”宁全福说。
又聊了一会儿,康铁柱的爸爸问,“宁总,您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儿?”
于是,宁全福实话相告,“我的塔基俱乐部在省体委东门外倒是有一处房产,位置挺合适的,只是,我是塔基的老总,直接给了我儿子,不太合适。”
“宁总,这事儿容易,您就别操心了。”
很快,康铁柱的爸爸把省体委东门外的那处房子与另外一处的房子置换了一下,派了一个装修队按照宁全福的要求装修了一番,就有了眼前的这间画室。
宁全福那边高声客套着。这边,宁远和几个年轻朋友在画室一角轻声交谈着。
这画室有二百平米的样子,分为三个区域,画室主人宁远的办公区设在东南角,西北角是一个小小的储物区,其余的空间都留给展销区。展销区的正面墙壁上挂着宁远的新作。
宁远的办公区也是他的作画区,用四组仿古活动屏风与展销区隔开,南面窗下摆放的一张大画案占据了这个区域的大半,剩下的地方摆着一个画架、电脑桌、一组沙发和几把椅子。宁远做不来迎来送往的事,把展销区域让给爸爸宁全福,自己在作画区接待朋友。
宁远的身材魁梧,一件发旧的风衣透出搞艺术的人对生活的简单要求,他一年四季总是穿着风衣,也不管合不合节气。他的面庞轮廓分明,目光清秀,鼻子高挺,微长的头发有点儿自然卷,牛仔裤上染着五颜六色的画彩。
宁远的妈妈屈丽茹不声不响地坐在墙根听年轻人谈话,不时站起来为儿子和儿子的朋友们续茶水。
屈丽茹是那种沉淀下一些风韵的中年女人,虽然身体略微发福,但比她的同龄人显得年轻不少,眼睛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一丝忧伤,更让人看上去气质不同于别的女性。
她一辈子生了两个孩子,儿子宁远,还有一个女儿宁静,比宁远小十岁。
屈丽茹是让女人们羡慕的有福之人,人生得俊美,又嫁了一个有权有财的老公,还儿女双全。她曾经是教美术的老师,儿子宁远的美术天分就是她给发掘出来的。儿子上大学后,丈夫的事业顺利,不少她那点儿工资,教师又是一个磨人的职业,她不再受那份累,提前办了病退,轻松地过日子。
展销区丈夫志得意满的声音不时压住年轻人的话,坐在墙根的屈丽茹皱了皱眉头,用忧郁的目光抚摸着儿子。儿子立业,屈丽茹的感情和丈夫宁全福是不同的。丈夫表现出来的是满足和夸耀,而她则对儿子怀有隐隐的担忧。儿子好多地方都随她,特别是相貌,挺拔俊秀,玉树临风般,但有一点儿不随,凡事不能忍。儿子心地太善良,做事太认真,很多事情不能容忍,这在当今是行不通的。
宁远的客人是清贫而又清高的搞艺术的小兄弟,他们拿不出冲着宁全福来的那些客人的丰厚礼物,但他们有的是真诚,他们和宁远的心灵彼此不设防,话语间也没什么隔阂。一个留马尾长发的人说:
“宁远,我真羡慕你,有一个好老爸,毕了业就有了自己的画室。我呢,只能在街上给人画像糊口。”
马尾长发是这人的形象,也是他给自己起的艺名,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往屏风那边翘了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和搞艺术的人爱蓄胡须,留长发,显得与众不同。
宁远没这样做,倒不是他不愿意显得与众不同,他认为留长发太累,与他的追求不相符,留胡须显得脏兮兮的,他也不能接受。
“别提那边!”宁远的眼睛往屏风外边瞥了一下,一丝不屑挂在脸上。屈丽茹过来添水,顺便拉了拉儿子的风衣。
“我的画室是咱们大家的!”宁远的脸恢复了阳光的表情,“全天候对你们开放,来我这儿创作也行,有了得意作品放到我这儿来代卖也行!”
一个光头摇着自己的光头问:“在你这儿开艺术沙龙行不行啊?”
光头的头上没头发,胡子却很浓重。
宁远说:“行啊!太行了!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和咱们艺术沾边儿的事,都可以在这儿搞,赚不赚钱无所谓。”
马尾长发说:“最好别搞成艺术大杂烩!我要是你,就主要卖画,卖自己的画,你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嘛!现在不少有钱人专门买像你这样的即将成名的中青年画家的原创作品。”
“嗯。”宁远点头,“我也有这个想法,画室主要卖自己的原创作品,名家名作和仿画一概不卖!”
光头说:“恐怕不行。现在是商品社会,就算你不靠赚钱维持画室,可还是赚点儿钱好。艺术也可以作为产业来经营嘛!眼下,有钱有品位的人,或者有钱没品位的人,都愿意买名家名作,没钱没品位的人呢,愿意买仿画。宁远,你的前景虽然被看好,可离成名恐怕还有些时日,光靠卖自己的画肯定赔钱。”
马尾长发说:“嗯!还是光头有脑瓜,现在俗人太多,他们宁愿花几百块钱去吃一顿饭,烫一次发,也不愿意买真东西,装雅的时候也许会名画或者仿画,便宜呀!”
宁远说:“我可不卖仿画,太低俗了!”
光头说:“那你就只能靠你老爸没完没了地给你投钱。”
宁远:“我以后不会再用他的钱了!可能的话,我把他买画室的钱也还给他!”
马尾长发说:“你这个书呆子!你知道你的这个铺面房值多少钱吗?”
宁远摇摇头。他还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爸爸也从没对他提起过。
“你老爸为你想得真是长远。告诉你吧,这儿可是黄金宝地,”马尾长发说话的时候,手指往下往地面戳着,“基本上说,在这儿做什么生意都不会赔。就算赚不了钱,把房子租出去,光吃租金也能养活自己了!”
宁远很吃惊,转向墙根儿的屈丽茹:“妈妈,这房有那么贵?”
屈丽茹笑笑,没回答儿子。
2
宁远被市井声吵醒的时候已快中午了。他知道,爸爸上班,妹妹上学,妈妈昨天晚上说,今天她要去看一个熟人,也不在家。
他从床上爬起来,晃了晃发胀的脑袋,走出自己的房间到了客厅。
爸爸说了,家里客厅和他书房的东西,他看上哪件尽管搬走,只要他的画室能摆得下。
虽然爸爸许多地方让宁远看不惯,但儿子对老子的感情是自然天成的,从小到大,从学业到生活,再到现在的谋生上,爸爸给他提供了能提供的一切,从没让他感到为难过,很多时候都不用他开口,爸爸都主动做了。爸爸有这个能力,一开口,自然有人帮助的。
客厅里那些名贵的石雕、木雕、玉器和瓷器,都是小足球队员们的爸爸妈妈们搬来的,他们的孩子都是足球苗子,可是,没有宁全福,他们孩子的足球生涯可能就会夭折。摆在醒目位置的那座黄灿灿的大钟就是康铁柱的爸爸送的,据说大钟的关键部件是钻石的。
就是送大钟的时候,宁远见了康铁柱,开始宁远还以为他是搬运工,坐下后,才知道他就是想去爸爸的足球俱乐部的康铁柱。当时康铁柱还在足球学校,每天和十三四岁的小足球队员一起踢球,听爸爸说过,他还是足球学校的主力队员。宁远觉得康铁柱的年龄和自己差不多,那张脸看上去好像还比自己大,就是个子矮了很多。
康铁柱他们走了后,宁远问过爸爸,康铁柱是少年足球队员?怎么长得那么老?“改岁数呗!改小五六岁、七八岁的都有!”爸爸说,“不稀奇!”
客厅里的东西太夸张,不配放到自己的画室去。宁远又转向爸爸的书房。
爸爸的书房更像个陈列室,金银制品、象牙雕刻、名人字画、古董文物琳琅满目,显然比客厅的那些东西还珍贵。唯一一件能和宁全福的身份联系在一起的东西就是那个足球了,灰头土脸的,委屈地蜷缩在百宝阁最下层,上层压着一尊硕大的寿山石雕。
“哼!这些东西都不是好来的!”他想,如果爸爸不是塔基的老总,如果不是那些小足球队员们的父母有求于爸爸,爸爸的书房怎么能摆这么多好东西?想到画室是爸爸的职业和权力换来的,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艺术是高尚和纯洁的,自己现在有能力了,要慢慢把画室变成真正属于自己的。不这样,就不能让画室纯洁起来,画室不纯洁,艺术又怎能高尚?
宁远不打算再沾爸爸的了,别说书房里的东西不适合摆在自己清雅的画室里,就算适合,也不要!
宁远转身出去的时候,瞥见了那支小口径步枪,不禁走过去拿起来。
宁全福在体委工作的时候,喜欢上了射击,闲下来的时候,就和射击队员们去打枪。后来,体委改制,比赛用枪的购买不归国家体委统管了,地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自行购买,于是,各地纷纷购买进口枪支,一大批国产比赛枪支被淘汰。宁全福在淘汰的枪支里挑选了一支漂亮的小口径步枪,放在自己办公室里。
男孩爱枪是天性,宁远在爸爸的办公室看见了那支枪,缠着爸爸教他打。宁全福就带他到射击训练场去,教会了他射击。那以后,他常去爸爸的办公室,为的是打枪。
一次,从射击训练场直接回家,那以后,枪就留在了家里。政府禁枪的时候,妈妈屈丽茹准备把枪交给派出所,宁远不让,藏了起来。随着长大,他的兴趣不在枪上了,也就把藏在床底下的枪和子弹淡忘了。
宁远上大学住校后,爸爸从他的床底下找出了枪和子弹,爸爸不愿意人知道他非法持有枪支,悄悄把子弹扔到河里,枪作为收藏,放在了自己书房的柜子里。
宁远从柜子里拿出那把枪,他知道枪膛里没子弹,端起来,对着窗外,瞄也不瞄就扣下扳机,嘴里还发出“砰”的一声。
把枪放回柜子的时候,他看见柜子的角落里躺着一颗子弹。本来,子弹都被爸爸扔掉了。可是,他们搬家的时候,妹妹宁静从自己的床下捡到一颗子弹,不知道宁远什么时候遗落在那儿的。宁静把子弹拿去交给爸爸,爸爸接过去扔在了柜子里。
宁远捡起那颗子弹,重新拿起枪,拉动滑块,子弹被轻轻压进弹仓。他不敢把装着子弹的枪再瞄向窗外,就在屋里找目标。
缺口准星里出现了爸爸的脸,那是墙上爸爸的相框。爸爸的脸有种威严和贵气,那是权势熏陶出来的,也是他反感的。
他把目标锁定在爸爸的眼睛上,右手食指轻轻搭扳机上,“只要我轻轻一扣,你的眼睛就成了一个大窟窿”,他想。
“宁远,你在做什么?”
宁远被吓了一大跳,忙转身。
屈丽茹站在书房门口,瞪着惊愕的眼睛。
“没……没干什么。”宁远好像被人发现什么阴谋一样,很慌乱,“妈妈,你……你不是出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宁远不敢看妈妈,急忙把枪放回柜子。突然想起枪膛里的子弹,又把枪拿出来,退出了里面的子弹。
“哦,我刚回来。”屈丽茹仔细看着儿子的动作。
宁远把枪和子弹放回原位,小心翼翼从妈妈身边过去,“我……我去画室了!”就匆忙跑了出去。
屈丽茹忧郁的目光目送儿子出了门,向柜子走去。
3
莫小苹围上她的橘黄色长围巾,在镜子面前照着。
镜子里的她由于兴奋,粉脸泛着激动的光。终于接到刑科所的报到通知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着,把长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然后背起挎包。临出门前,手里攥着围巾,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对橘黄色很有感觉,这种颜色有上好橘子皮光滑洁净的质感,和女人的容貌肌肤暗合,又让人联想到火苗,有种战意,不被黑暗侵染,和警察的职业匹配。
莫小苹是高等警官学院的应届毕业生。她的同学年初就陆续到各地公安机关报到上班了。只有她,春节过后才落实了岗位。
高等警官学院的毕业生是不用担心就业的,入学的同时就入了警,学院的教学完全针对公安局的业务设立,很实用,学生毕业到了公安局机关就能学有所用。所以,每年的新年刚过,各地公安部门搞人事的警官能把警官学院的门槛踏破。挑到中意的学生后,搞人事的警官就像接儿女回家一样,大包小包给提着,奔机场车站而去。
公安部门挑选毕业生的同时,也是警官学院毕业生挑选对方的时候,特别是女生。女生是警官学院的宝贝,少啊,百分之十,一百个人里头只有十个女生,身材匀称,相貌美丽,个个能当演员。这是警察职业特点弄的,女生招得少,录取分数线很高,可是想上的女孩子很多,都是能上清华北大的高考成绩。无奈,又在分数上加了不少附加条件,什么身高啊,相貌啊,特长啊等等,还有,父母是警察的,也是一个条件,比如两个女生里录取一个,两人的分数同样高,身高、相貌、特长等也都难分高下,这时,如果一个女生的爸爸或妈妈是警察的,那这个女生就是幸运的那个了。
莫小苹是学犯罪心理学的,公安部正大力搞科技强警,公安科技大多离不了犯罪心理学,所以,十几个地方公安部门都选中了她,家乡省公安厅更是敞开怀抱欢迎她。可是,她却非刑科所不去。
刑科所的全称是刑侦科学技术研究所。虽然公安部下属的各地公安厅、局都设有刑科所,但大多限于指纹掌纹识别、血液检验、解剖等痕迹物证方面的鉴定等,不具备犯罪心理测试技术,只有刑侦科学技术研究所设有犯罪心理测试技术专岗。
犯罪心理测试技术就是人们常说的测谎。
莫小苹迷上测谎,源于听了刑科所测谎专家齐大庸讲的测谎技术课。
测谎技术课在警官学院是自选课,可是,听课的学生却比听专业课的还多得多。首先是齐大庸带去的测谎仪吸引人,谁都想看一看,试一试。其次是齐大庸讲得生动。齐大庸是老刑警,破的案数都数不过来,讲起案例故事来,能让学生们误认为不是在上课,而是在听评书故事。
齐大庸在讲“认识测谎仪”那节课的时候说:“这个小方盒子,再配一台笔记本电脑,就是测谎仪。同学们可以到前边来看看!”
同学们呼啦围上去。莫小苹挤到最前边,用手摸了摸那个白色方盒子。
“这个白色方盒子就是主机,和笔记本电脑连着。”齐大庸又拿起白盒子和笔记本电脑之间的连线,“这三条线叫传感线,也叫传感器。这条红色的是皮肤电传感器,绿的是呼吸频率传感器,蓝色的是脉搏血压传感器。谁来帮助我示范一下?”
同学们推出一个男生坐在椅子上。齐大庸边操作边讲解:“看着啊!这条红的皮肤电传感器要夹在手上,测试他的皮肤电反应。”
男生好奇地看着齐大庸把皮肤电传感器夹在自己左手指上。
“这条绿的呼吸频率传感器要固定在胸上和腰上,测量呼吸波。”齐大庸说,“这条蓝色的脉搏血压传感器绑在胳膊上,和在医院测血压一样,测试脉搏波。三条线连好后,就可以开始提问了。”
同学们嘻嘻哈哈地提各种古怪问题,男生感到被戏弄,却想动动不了。
齐大庸继续讲:“这个男生回答问题的时候是不是说了谎,要靠这个白盒子,白盒子把这个男生的反应传给笔记本电脑,”齐大庸拍拍连接白盒子的笔记本电脑,“经过电脑分析处理,这个男生的心理状况就反映出来了。看这监视器上!”
莫小苹专注看电脑监视器,那上面有三条线,一条红的,一条绿的,还有一条是蓝的。
“看见这三条不同颜色的曲线没有?”
“看见了!”莫小苹和同学们回答齐大庸。
“红色曲线代表皮肤电反应,绿色曲线是呼吸频率变化,蓝色的是脉搏血压变化。如果这个同学说的是实话,三条曲线就会相对平稳。相反,如果他说的是谎话,曲线就会波动。曲线波动越大,越是说明被测试人因为撒谎而惊慌。”
有同学问:“为什么只有这三条传感线?”
齐大庸回答:“因为皮肤电、呼吸和血压在人体里是最敏感的,不轻易受人的意识控制,它们的反应是人的本能,你根本抑制不了,甚至,你都无法察觉。同学们想想,人一紧张,呼吸和血压就下意识地发生变化,皮肤电也跟着发生变化,这种变化,是被测试人自己无法察觉到的,而测谎仪却能捕捉到。”
莫小苹问:“那么说,人的皮肤电、呼吸和血压会背叛人的意志?”
齐大庸说:“问得好!测谎仪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莫小苹又问:“老师,什么叫皮肤电啊?”
齐大庸用手一指莫小苹说:“嗯!你是一个用心的人!皮肤电就是人皮肤表面的电阻。大家应该知道,人的皮肤能导电,细微的生理变化会通过微电流显示出来。”
齐大庸拿起男生的左手:“人的情绪一激动,汗腺分泌就增强,人紧张的时候会发现出冷汗就是这个道理。你的意志根本就控制不了,哪怕你心理素质再好,别人看不出你呼吸加速,看不出你脉搏加快,这个皮肤电传感器却能通过测量你手心发汗的程度,直接反映出你心理的紧张状态。”
齐大庸指指男生的手指,“你们看,这个男生虽然不是犯罪嫌疑人,可他现在情绪有点儿紧张,因为他不好回答大家的提问,他的手心肯定出汗了。”莫小苹凑近看,男生的手掌心果然亮晶晶的一层汗。
齐大庸说:“皮肤电的反应幅度大,灵敏度高,最不容易受大脑皮层意识的直接抑制,国际上公认,皮肤电在测试评判中的比重占百分之六十以上。”
莫小苹从兜里掏出手绢,给男生擦额头上的汗。同学们一旁起哄。
齐大庸看看莫小苹说:“测谎这活儿,女的干最合适,敏感、心细。你们几个女生谁愿意干这个?”
几个女生不好意思回答,莫小苹说:“我愿意干!”
莫小苹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她是真动了心,所以,毕业的时候才拒绝了所有想要她的单位,千方百计地想上刑科所。
让莫小苹烦心的是,刑科所没派人上警官学院来挑人,人家不缺人。于是,莫小苹只得求助于当警官的爸爸。爸爸一向对女儿百依百顺,得知了女儿的志向,夸赞女儿的选择有眼光。几番疏通努力后,刑科所特为莫小苹敞开了一扇门。
刑科所所长热情地接待了莫小苹,带着她去见齐大庸。
齐大庸倚在窗前,嘴里叼着香烟,显得穷极无聊的。
两个年轻人抬着一张办公桌进来,摆在齐大庸办公桌对面。齐大庸把含在嘴里的烟雾吐了出去,“哎!哎!你们两个,谁让你们搬来的?”
“是所长让搬的。”两个年轻人如实回答。
齐大庸把烟灰在烟缸里弹了弹,烟缸里的烟蒂满得快溢出来了,“所长让搬的?我怎么不知道?搬走!搬走!”
两个年轻人露出难色。这时,所长带着莫小苹进来了:“哎!齐大庸,告诉你件好事,给你派来个帮手!”
莫小苹注目看,有些惊讶,面前的齐大庸似乎已经不是大学讲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干探了,课堂上的齐大庸体高肩阔,一表人才,眼睛闪着睿智的光,话语间带着诙谐又耐人寻味的刑警腔调。
可现在的齐大庸,腰弯背驼,警服外边套了一件皱巴巴脏兮兮的白大褂,显得臃肿而邋遢,脸色黄暗,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吸烟,眼睛有点儿肿。唯一让莫小苹觉得没变的,是他那略微有点儿突出的额头,还有那多年刑警熏陶出来的爱谁谁的百不论劲儿。
“什么帮手?没提前告诉我呀?”齐大庸眼皮都不抬一下。
“现在告诉你也不晚呀!”所长的话里多少透着点儿讨好,他闪身,让莫小苹站到前边来,“就是她!”
“不要!不要!我不缺!”齐大庸还是不抬眼皮。
莫小苹尴尬地站在那儿。
所长不客气了:“齐大庸,这是组织决定,要不要不由你!”所长的口气听上去挺硬,但还是能听出夹杂着宽容,“齐大庸,你是测谎专家不假,可你眼里不能谁也没有,你好好带莫小苹,人家可是学了四年犯罪心理学的科班,比你这自己钻研的正规。小莫,这就是你师傅,齐大庸。”
莫小苹不敢看齐大庸,低着头说:“我听过师傅讲的课,能拜您为师,我荣幸之至。师傅,给你添麻烦了……”
所长趁莫小苹说话的机会,下颌对着齐大庸一翘:“交给你了啊!好好教她!”转身就走了。
办公室里剩下齐大庸和莫小苹两个人。
莫小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手搓着围巾,浑身不自在。
齐大庸有些无奈地往莫小苹这边扫了一眼,掐了烟,“你叫什么?”
“莫小苹,23岁,浙江金华人……”
“行了!行了!又不是相亲,以后咱俩对桌办公,该知道的早晚都会知道的。”齐大庸指着刚摆在这里的桌子,“这是你的办公桌,自己擦擦吧,这儿有抹布!”转身从窗台上拿起一块黑乎乎的抹布,甩给了莫小苹。
4
周末一早,莫小苹就到了办公室。她想消化消化昨天齐大庸给她讲的那些东西,仔细看看昨天齐大庸扔给她的那几本书。
齐大庸这人刀子嘴,豆腐心,昨天一见面,好像不接受莫小苹,甚至没正眼看一下她。
可是,等她擦完桌子,小心摆弄着靠墙桌上的测谎仪的时候,齐大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主动问:“见过吗?”
“见过。师傅您忘了?您到我们学院去讲课,就是带着这个去的,您还拿一个男生当场做实验呢,我们觉得它神秘极了。”
“说它神呢,也神,它能告诉你被测试的人是不是撒了谎。说它不神呢,它也不神,它得依靠人给出的测试题。”
齐大庸的情绪好起来,又点上一支烟,莫小苹忙拿出笔和本。
“我得特别和你说清楚啊!”齐大庸用手指着莫小苹,好像他们早就熟了似的,“测谎可不是儿戏,它有不能破的规矩。首先,测谎结果不能作为证据,只能作为一种刑侦辅助手段使用;第二,不能只测口供。你光研究口供,不分析犯罪情景,那就保证会判错。我告诉你,嫌疑人个个都是撒谎高手,他们为了自我保护,肯定要说谎……”
齐大庸见莫小苹忙着记录,有点儿不耐烦:“记什么记?不用记!以后慢慢就都知道了!”莫小苹放下笔,心里高兴,齐大庸又像是讲台上的测谎专家了。
齐大庸从书柜里拿出几本书,往莫小苹的桌子上一扔:“你先看着,不明白的地方问我。不用急,等有了案子,实地操作的时候,我一教你就全会了。”齐大庸说完,又松松垮垮到一边抽烟去了。
齐大庸扔给她的那几本书都是关于测谎技术和心理学方面的,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其中一本是弗洛伊德的《释梦》。在大学的时候,老师曾向莫小苹他们推荐过这本书。老师还说,学心理学的,不可不读弗洛伊德。弗洛伊德的书很多,但是,《释梦》最好。这本是著名心理学家孙名之翻译的,文字易懂,又准确。
可是,这本老师认为的好书,却没得到同学们的好评,大家都说似懂非懂的,到图书馆随便翻翻就放下了。
莫小苹翻开另一本,见一段文字被画了横线,心想,也许是师傅画的,说明这段文字重要。画了横线的内容是:“世界各国普遍采用的测谎检查方法主要有三种,一种是准绳问题测试法,一种是犯罪情节测试法,第三种是紧张峰测试法。三种方法中,美国人最推崇准绳问题法。中国的测谎历史短,应用很不普遍,目前主要局限在犯罪侦查阶段使用。中国也没有专职的测谎员,不少兼职测谎员喜欢照搬准绳问题法……”
莫小苹用心琢磨着这段话,尤其是最后一句话,让她感到一种不甘,还有点儿责任在肩的分量。她想,对于自己来说,中国测谎历史短不见得不是好事,创新空间大,正合自己渴望摔打锤炼之意。
正想着,电话铃声吓了她一跳,她赶忙拿起话筒,是个女的,口气还挺冲:“齐大庸在不在?让他接电话!”
莫小苹说:“师傅不在,他今天在家休息。”
女的说:“他没在家,我往家里打电话了,昨天他说他今天在单位加班。”
“那,要不您打师傅的手机?”莫小苹猜可能是齐大庸的妻子。
“他关机了。要是能找到他,我还会往这儿打吗?”女的说。
“师傅今天没在单位加班。您是师母吧?我是莫小苹,新来的。”
“什么师傅、师母的!”女的不客气。
“师傅的确没在办公室,要不,我马上给师傅打手机,让师傅给您回电话?”莫小苹热情地说。
挂了电话,莫小苹马上拨打齐大庸的手机,果然传来拨打电话关机的提示声,再拨,还是关机。
5
宁远到了画室。雇员正在打扫卫生。
画室开张,热闹了好几天,今天终于安静下来了。宁远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区。
画室安静了,宁远的心却不安静。拥有自己的画室,是他儿时的一个梦想,现在终于实现了,他的同学和朋友无不羡慕。小小的画室,将是他制造理想的地方,他要把这里建成一个远离世俗的艺术宫殿,成为喧嚣之中的一片净土。
宁远打开电脑,调出莫小苹的照片,点击放大。按他们画画的行话说,莫小苹属于那种特别入画的人,能让画家产生强烈的创作冲动,这样的人不多,特别是在城市,已经不易找到了。
宁远看着屏幕上的莫小苹,圆形头,脸稍长,神态、姿势给人一种传统美,而眼神却透着一种冷峻和理性。
他走到画架前,拿起笔,在画布上画一条中轴线,然后是人头外形,标出发际、鼻端、下颌的位置,接着,用直线画出外轮廓和五官位置,眼窝较深,鼻子挺直,他又把明暗和结构关系涂上,眼窝、眼睛、鼻孔、口缝线画好,头部突出的额结节、颧骨、眉弓、下颌角画好后,莫小苹的容貌就浮出了画布。
“好啊你!未经本人同意,就随便画人家的肖像!”莫小苹笑吟吟站在宁远身后,“小心我告你侵犯肖像权!”
“啊,沙威来了!”
“你别老是‘沙威’、‘沙威’地叫,我有名字!叫我小苹,我爸爸妈妈都这么叫。”
“好!好!小苹!我的画室开张,等了你好几天,希望你能来,也不见你的影子,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宁远高兴地搓着手。
“不是没时间嘛!我刚到新单位报到,事情多,也不好因私请假。另外,刚开张的时候,来的肯定都是你的同行,我来了也插不上话。不过,你的盛情难却,今天特意补上。”
莫小苹说着,把一束花捧给宁远:“开张大吉!”
“谢谢!这几天来的那么多人,也抵不上你一个!”宁远搬过一把椅子。
“是吗?我有那么重要吗?”
“有!绝对有!请坐!”
莫小苹坐下,看着宁远,笑了笑,低下头。
莫小苹和宁远是不久前认识的,在新华书店。那天,莫小苹在密匝匝的书架间穿梭时,无意间碰着了宁远的腿。宁远席地而坐,正低头看书。看样子,他在地上坐的时间不短了,风衣卷成一团放在一边,胸前挂着一架小数码相机,两条长腿伸出好远。他手里看着一本书,腿上还摞着几本。
说是碰了一下,其实不过就是轻轻地蹭了一下,谁知宁远夸张地大叫一声,手里和腿上的书掉了一地。
“对不起。”莫小苹赶忙道歉,赶忙弯腰捡书,递给宁远。
宁远没接莫小苹递给他的书,而是仰头端详她。莫小苹有点儿不好意思,又一次道歉,宁远这才接过莫小苹手上的书。
莫小苹离开书店,顺道走进了一家服装店。从服装店出来,她觉得肚子饿了,又进了一家麦当劳快餐店,要了吃的,找了临窗一个餐桌坐下吃。
快餐店里人挺多,声音嘈杂,她低头自顾用餐。
她觉得有人站在面前,抬头一看,是宁远端着快餐站在面前。刚才在书店时他坐在地上没注意,站起来居然那么高,风衣扣子也不系。
“这儿没人,你坐吧!”莫小苹指了指对面座位。
“谢谢!”宁远坐下。
“不用谢。哎,你是大学生?学什么的?”莫小苹问。
“你是大学生?”宁远反问,咬了一口汉堡。
莫小苹点头:“警官学院的。刚才在书店看你那副严肃相,特像是学法律的,或者和我一样,也是学犯罪心理学的?”
“你是学犯罪心理学的?”宁远边嚼边问,并不回答她的提问。
“怎么?不像?”莫小苹心里有点儿得意。
“不像!警官学院的毕了业都当警察,想象应该都是横眉冷对、五大三粗的样子,你不像!”宁远看着莫小苹胸前垂着的橘黄色长围巾说。
“我不像?那我像什么?”莫小苹追问。
见宁远只管吃自己的,不回答。
莫小苹又问:“你到底是学什么的?”
其实,莫小苹已经大概猜出宁远是干什么的了,他要么是学画画的,要么是油漆工。说他是学画画的,是因为他看的书都是美术绘画类的,说他是油漆工,是因为裤子上的斑驳色彩好像是油漆。
“学画画的。”宁远回答,“不像?”
“像!我已经猜到了。”莫小苹笑着说,“哎!你胆子好像很小,我就轻轻碰了你一下,你就吓得那个样儿,至于吗?”
宁远似笑非笑,“当警察感觉好吗?”
“我还没当上呢,不过,马上就当上了。”
宁远看着莫小苹的橘黄围巾,“橘黄色,代表神圣和至高无上,正好和警察职业相匹配。”
“你也喜欢橘黄色?”莫小苹很高兴,觉得这个人懂自己。
“画画的,关注色彩,就像当警察的喜欢侦探小说。”
“你喜欢看侦探小说?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福尔摩斯的?还是松本清张的?你喜欢里边哪一个侦探?”
宁远想了想说:“我喜欢雨果的《悲惨世界》,那里边的警察沙威不错。”
“我也喜欢沙威!”宁远的每一句话都能让莫小苹高兴,“咱们怎么有那么多相像的地方?你……”
“对不起!”宁远掏出手机接听。收线后,他对莫小苹笑了笑,然后喝干杯子里的饮料,站了起来。
“有事?”莫小苹问。
“我得走了。”宁远指了指手机,“我正忙着装修我的画室呢。”
“能……能认识你吗?”莫小苹有些羞涩。
“宁远。”
“我叫……”
“我知道!沙威!”宁远打断莫小苹的话,端起餐盘,“再见!”风衣呼啦呼啦带着一阵风走了。
莫小苹的眼睛追随宁远的风衣出了门,又凭窗望去。宁远穿过大街,上了街对面的便道,大风衣飘飘忽忽就消失在人流里。
莫小苹离开麦当劳后,又去会一个同学,直到傍晚时才往学校返。
她出了地铁站,见一辆汽车驶上便道,把一个放学的小学生刮倒,汽车司机见小学生身边没大人,车也没下,想离开。
“你不准走!”莫小苹跑到车前拦住汽车,“你得给孩子去看看,是不是受了伤!”
司机很蛮横:“你是他妈吗?不是,少管闲事!”
莫小苹和汽车司机争吵起来,引得路人围观。
交警来了,莫小苹把情况告诉交警。交警要过司机的行驶证,又要驾照,司机说忘带了。
“谁能证明?”交警问周围。围观的人怕麻烦,纷纷离开。莫小苹拉住旁边的一个人说:“你应该看见,你还喊‘撞人了!’你告诉交警,是这车撞了孩子!”
“我没看见!”那人挣脱莫小苹的手就走。
“你撒谎!你看见了的!”莫小苹很气愤,又试图请别人作证,可谁都躲闪。这时,有人喊:
“我看见了!”随着喊声,宁远的大风衣带着风就过来了。
宁远正从此经过,看见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出于习惯,拿起胸前的相机抓拍起来。和很多青年画家一样,宁远总是随身带着一架破相机,走到哪儿拍到哪儿,特别是拍一些别人不留意和非常态的东西,为绘画做准备。
“是你?”莫小苹非常高兴。
“我从附近过,看见这辆车碰了这个孩子,”宁远对交警说,“这个姑娘见义勇为。”
“宁远!你小子多管闲事!”司机一旁愤愤地说。
宁远打量着司机,“是你呀?康铁柱!是你干的就承认,还撒什么谎呀?”
“你认识他?”莫小苹问宁远。
交警问康铁柱:“你叫什么名字?”
康铁柱不作答,宁远替他回答:“他叫康铁柱!”
“这车不是你的吧?”交警晃着行驶证。
康铁柱连忙说:“借朋友的车,忘带驾照了,就这一次!高抬贵手!”
“不行!你先送孩子上医院检查,再上交通队去接受处罚!”交警口气很硬。
康铁柱只得照办。
宁远想走,被莫小苹叫住,“宁远!谢谢你!”
宁远看看莫小苹,有些自言自语:“没想到,一天之内能三次见面。”
6
莫小苹欣赏着画中的自己,问宁远:“凭记忆画的?”
宁远说:“不是。我是照着你的照片画的。”
“你有我的照片?”
“忘了?咱们一天三次见面那次,我随意抓拍的,储存在我电脑里了。”
莫小苹和宁远挤在电脑前,嘻嘻哈哈指指点点地看着画面上她的各种表情。
看着笑着,两人都感到心的某个部位在彼此撞击。
宁远给莫小苹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她对面。
突然静下来,莫小苹不好意思起来,她不敢看宁远,只好评价自己的肖像:“猛一看不太像我,但好像抓住了一点儿神。”
宁远说:“你知道吗?你是我眼里的美人儿。”
莫小苹心跳加速。宁远这么直白。
“我是说,你是我们画画人眼里的美人儿,你能成为我们的艺术品。”
“艺术品?我?我可以成为你的艺术品?”
“你真不知道你的价值?”
“我的价值?我有什么价值?你不是忽悠我吧?”
宁远笑了,“我是认真的,你是我们画画人眼里最好的模特,你很标致,自然,大气,特别适合入画。”
“是吗?我有这种气质?”
“你自己当然不知道了,只有画家的眼睛才能发现。你的气质独特,很干净。”
“干净?干净也是气质?”莫小苹不解。
“当然。经济社会,气质干净的人不多了。干净的艺术也越来越稀少了。”
莫小苹说:“我觉得,气质干净的是你。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哪儿和别人大不相同,刚才你用‘干净’这个词,我才觉得,你和别人不相同的地方就是气质干净。”
“这是我的追求。画画的,心里需要干净,灵魂干净了,艺术才纯粹。”
“当画家是不是感觉特好?画家是不是都像你这样?”
“我什么样?你说说你对我的印象。”
“你个性忧郁、孤寂,有时还有点儿神经质。”
宁远笑着摇头,“这个印象可不太好。”
“画家可是女孩仰慕的职业,吸引人。不像我们警察,社会形象不好,在大街上随便问问,很少有说警察好的。”
“画家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一般说,画家思想简单,创作的时候,追求和表达的是一种感受,在画中寻求自我。”
“当警察的思想也很简单。不过,好像很难寻求自我,人们把我们叫做执法机器。”
“说实话,你不像一个警察,你也不适合当警察。你要不是警察,我一定请你当我的模特。”
“是警察就不能当模特了?”莫小苹眉毛一扬。
“警察当模特?不敢想象。”宁远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偏见!如果有可能,我非试一试,看我能不能当模特。不过,我还是想当警察,我想当一个好警察。”
“沙威那样的?”
“对!沙威那样的!”
宁远笑了。他站了起来:“小苹,正好,你来了,帮我继续画你。咱们一边画画,一边聊天。”
“你不是说警察不能当模特吗?”莫小苹调皮地问。
“你不一样!再说,我也没把你当模特。”
“那你把我当什么?”莫小苹故意问。
宁远不答。他扳着莫小苹的双肩,调整她的坐姿,“你知道吗?画肖像和画人体最好是对着真人画,而且一定要和真人多接触,要全方位多了解真人,那样画出来才像。现在有不少画家特会偷懒,照着照片画,照片能和真人一样吗?再高明的摄影师,照出来的照片也赶不上真人鲜活。层次少、细节少。”
莫小苹看着宁远的双唇开启合并,听着他悦耳的声音。宁远近距离观察莫小苹,“你听说过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第150幅肖像的故事吗?”
莫小苹摇头。
“那幅画是英国画家卢西安创作的。卢西安可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不管什么女王不女王的,到了他的画室,都是他的模特,画得不满意,绝不出手。女王的像,他总共画了八年。”
莫小苹有些局促,宁远离她太近了,近得能看见她的汗毛孔。
“卢西安画画有个习惯,把他的模特看透了才动笔。卢西安让女王上他的画室去了72次,他好看清楚女王到底长了多少条皱纹。结果呢,他把女王画得太逼真了,逼真得十足一个满脸赘肉的老太太,不过,那是真实的女王……”宁远嘴上说着,并不影响他的动作。
莫小苹忍不住笑出声来。等她止住笑后,发现宁远慢慢严肃起来,好像完全沉浸在创作中。这也正好给莫小苹一个机会,她也把宁远仔细观察了一番,宁远是那么的赏心悦目,表情和动作都完美得像一幅画。
宁远放下笔,很自然地拉住莫小苹的手。莫小苹心里跳动,却装作很自然地由着宁远把她领到画板前。
“你该不会也让我来你的画室72次吧?”莫小苹的心并不在画布上。
“绝对不止72次!我要你天天来!”宁远情意绵绵,“城市这么大,人这么多,为什么咱俩在一天里连续遇上三次,不是命里注定是什么呢?”
宁远把莫小苹拥进怀里,“你知道吗?你不仅入画,你还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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