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 真相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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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克劳利太太。』鲍·约翰说。

『你好。』瑞秋回答,身体却像被麻醉了。眼前站着一个心力交瘁,衣冠不整,眼眶通红,胡子拉碴的中年父亲。

塞西莉亚对丈夫说:『我告诉她了,鲍·约翰。』

鲍·约翰向后退了一步,像在躲避某人的袭击……

Chapter_1

越医生让塞西莉亚想到了牧师和政客——他的身上有着职业赋予的固有同情心。他的眼神温暖而悲悯,讲起话来语速缓慢语义清晰,耐心且充满权威。他似乎把塞西莉亚和鲍·约翰当成了自己的学生,正想方设法让他们听明白一个刁钻的定义。塞西莉亚真想跪倒在他脚下抱着他的小腿。此时此刻,眼前的男人在塞西莉亚眼中就是权力的绝对象征。他就是上帝。这个语调温柔,戴着眼镜,穿着蓝白条纹衬衫的亚洲男人就是上帝。

昨天一整天太多人和他们说过话:辅医、医生、护士、急诊室工作人员。大家表现得都十分友好,却疲惫且来去匆匆。塞西莉亚能听到闹哄哄的往来声,余光能瞥见一道道闪烁的白光。而现在,他们突然出现在教堂般静穆的重症监护室,听越医生讲述女儿的伤情。他们站在一堵玻璃墙外,墙内的波利躺在一张接满仪器的单人床上。波利的身体被注入了大量麻醉药,静脉注射液一滴滴流进她的左臂。波利的右臂被层层纱布缠绕。不知为何,护士将波利的额发梳到一边,让她看上去不再像真实的她。

越医生看上去极富学识,或许因为他戴着眼镜,又或许因为他是个亚洲人。这似乎是在贴种族标签,可塞西莉亚才不在乎这些。她真希望越医生的母亲是传说中的“虎妈”,希望可怜的越医生除了医疗再无其他兴趣。她爱越医生,也爱他的母亲。

可是该死的鲍·约翰!鲍·约翰似乎不明白他们在和上帝对话。他不停地打断医生,语气还那么无礼。甚至可以说是粗鲁!万一鲍·约翰冒犯到越医生,他对波利可能不会那样尽心。塞西莉亚明白,这对越医生而言不过是件工作,波利不过是他的病人之一,而他们不过是另一对慌乱的父母。人人都知道医生们工作过度,疲惫难耐,总会犯下一些小小的错误。如飞行员一样,一个细小的错误总会酿成难以挽回的灾祸。塞西莉亚和鲍·约翰必须让自己显得不一样,要让他明白波利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病人。她是波利啊,是塞西莉亚的心肝宝贝,是惹她生气,逗她开心,魅力四射的小宝贝。有那么一瞬间,塞西莉亚简直难以呼吸。

越医生拍了拍她的胳膊。“费兹帕特里克太太,我知道这场事故让您悲痛万分,昨夜的您一定一夜无眠。”

鲍·约翰瞥了一眼身旁的妻子,像是忘记了她也在这儿。他握住塞西莉亚的手。“请您继续说下去。”

塞西莉亚向越医生献上一个讨好的笑容。“我没事。谢谢你。”快看看我们多么友好!

越医生描述了波利的伤势。CT检查显示,尽管经历了强烈的撞击,却并未见到严重的脑损伤迹象,粉红头盔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医生们表示,内出血是最应该关注的首要问题,但目前为止这一点的情况还算乐观。就目前情况来看,波利受到了严重的皮肤擦伤,断裂了一根胫骨,撞击还造成了脾脏破裂。波利的免疫力可能从此会受到损害,他们建议使用抗生素来防止……

“他的胳膊,”鲍·约翰打断道,“最主要的问题似乎是她的右臂。”

“没错。”越医生将目光定格在塞西莉亚身上,面对她吸气吐气,像个在教授吐纳技巧的瑜伽老师,“我必须遗憾地说,她的右臂已无可挽回。”

“什么?”塞西莉亚喃喃地问。

“哦,上帝啊。”鲍·约翰已然发出惊呼。

“抱歉,”塞西莉亚仍然试图表现得友好,然而愤怒已经冲入了她的大脑,“‘无可挽回’是什么意思?”

他说得好像波利的胳膊落入深海,再也打捞不起来。

“那孩子受到了无法修补的组织损伤和二次破裂。她的右臂将面临供血不足。今天下午我们最好将程序走下去。”

“程序?”塞西莉亚重复道,“你所说的程序是指……”

她无法将那个词说出口。她怎么能说出那可憎的词。

“截肢。”越医生回答,“由肘部开始。我知道这对你们而言是晴天霹雳,我会安排心理咨询师为你们……”

“不行。”塞西莉亚坚定地拒绝。她无法接受这个消息。她不知道脾脏是干什么的,却很清楚右手的作用。“她是惯用右手的,越医生。她才六岁!没了胳膊她怎么能活下去!”塞西莉亚的声音终究变成了一个母亲的歇斯底里。

鲍·约翰为什么不说话?他不再打断医生的话,而是转身看着玻璃房内的女儿。

“她可以的,费兹帕特里克太太。”越医生回答,“我真的非常非常遗憾,但她可以的。”

宽阔漫长的走廊直通向重症监护室外厚重的木头门,里面只允许家属进入。阳光从一排窗户中透出,让瑞秋想到了教堂。人们坐在走廊的一排棕色皮椅上:阅读书报,发送短信,对着电话聊天。这似乎是机场航站楼的安静版本:人们忍受着漫长的等待,脸上的表情紧绷而无奈。

瑞秋坐在一张皮椅上望着远处的木头门,不断用目光搜寻塞西莉亚或鲍·约翰。

通常情况下,你会对孩子差一点被你的车撞死的父母说什么呢?大家都会怎么做?

“对不起。”这个词简直就是侮辱。这词是在超市里不慎碰到他人的手推车时说的。目前的情况很显然需要更严肃的词。

“我要向你们表达由衷的歉意,我实在悔不当初。请你们明白,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明明知道自己犯下了何等罪过,可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表达呢?昨天那些年轻得吓人的医护人员和警官赶到事故现场,然而他们远不认为大错是瑞秋铸成的。他们对待她的样子像是对待一位不小心卷入事故的衰老妇人。坦白的话都在瑞秋脑中响了起来:我见到康纳·怀特比,所以才把脚放在油门上。我看见了杀害我女儿的凶手,我想让他付出代价。

然而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瑞秋的话未出口。否则的话,她一定会因为意图谋杀而被逮捕。

瑞秋只记得自己说了:“我没看见波利。看到她的那一秒一切都太迟了。”

“您当时的车速有多快,克劳利太太?”人们的语气温柔而充满尊敬。

“我不知道。”瑞秋回答,“对不起,可我真的不知道。”

这倒是事实,瑞秋的确不清楚这一点。然而她很清楚自己明明有很多时间把脚放在刹车上,让康纳·怀特比安全地穿过马路。

警方表示瑞秋不太可能被控告。出租车上的一个男人似乎看见小姑娘骑着自行车径直冲向瑞秋的车。他们问瑞秋应该打电话让谁来接她。他们坚持这样做,甚至为她请来了第二辆救护车。医护人员替瑞秋检查过后表示她没必要去医院。瑞秋把罗布的电话号码给了警察,而他载着罗兰和雅各飞一样地到达现场。(他来得那么快,一定超了速。)医护人员告诉夫妻俩,瑞秋也许受到了轻微的惊吓,她最好暖暖和和地休息一会儿,并嘱咐他们陪伴在她身边。

这也太糟糕了。罗布和罗兰尽职尽责地遵从了医护人员的建议,让瑞秋无论如何都甩不掉。当他们在身旁徘徊时,时不时为她续上茶水,摆好靠垫时,瑞秋没办法好好思考。接下来乔神父出现了,他沮丧地听闻他教区内的教民从另一人身上碾过。“你这时候不应该去参加耶稣受难日弥撒吗?”瑞秋没好气地问。“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克劳利太太。”他握住瑞秋的手说,“你明白这只是一场可怕的事故对吗,克劳利太太?这世上每一天都有悲剧发生。您切莫过于自责。”

瑞秋在心中感叹:“哦,你这天真的年轻人,你哪知道什么叫自责?你绝对想不到你的教民们能做出些什么。你难道真以为我们会向你坦承真正的罪过吗?会对你说出我们犯下的可怕罪孽?”

不过他至少能被看做一个有用的信息收集者。乔神父答应要及时向瑞秋传达波利的境况,也很好地遵守了他的诺言。

“她还活着。”每当新消息传来时,瑞秋总会不住地想着,“我没有杀死她,这还不是不可挽回的。”

晚餐后罗兰和罗布好不容易同意将雅各送回家。剩下的整个夜晚,瑞秋反复在脑中思量这几个画面:

鱼形风筝。康纳·怀特比牵着风筝迈上马路,正眼都不看她。她把脚踩在油门上。波利闪亮的粉红色小头盔。刹车。刹车。刹车。

康纳毫发无损,一点擦伤都没有。

乔神父今早打来电话表示他不再有新消息,只知道波利此时正在西岸儿童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接受精心的治疗。

瑞秋谢过他后放下了电话,又迅速拨通电话叫了辆出租车送她去医院。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见到波利的父母,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愿意见她。他们也许不愿见她,可瑞秋觉得自己有必要到场。她无法惬意地待在家里,视生命如无物。

通向重症监护室的双开门打开了,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从门内走出,像个刚刚救下一条生命的医生。塞西莉亚快步从瑞秋身旁走过,又停下脚步困惑地看她,像个活死人。

瑞秋站起身子。

“塞西莉亚?”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突然出现在塞西莉亚眼前。她看上去有些站不稳,塞西莉亚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你好,瑞秋。”塞西莉亚突然认出了眼前的人,一瞬间,她的眼里就只剩瑞秋·克劳利,这位和蔼而有效率却带着距离感的行政秘书。接下来一大段回忆突然冲进脑海:鲍·约翰,珍妮,念珠。事故发生后塞西莉亚再也没想到过那件事。

“我知道此时此刻你最不愿见到的人就是我,”瑞秋说,“可我必须得来。”

塞西莉亚记起撞到波利的人正是瑞秋·克劳利。不过事故和她没有太大关系。那辆蓝色小车似乎是不可抗的天灾:如同一场海啸,雪崩,并不是由任何人引起的。

“我很抱歉,”瑞秋说,“难以言说地抱歉。”

塞西莉亚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她还未从越医生刚才带来的惊人消息中缓过来。她原本清晰的思想现在乱成了一团麻,一时间塞西莉亚无法将它们理顺。

“这是场意外。”塞西莉亚说。她欣慰地听到自己口中的词,像个好不容易想起该如何说话的外语学习者。

“没错,”瑞秋说,“然而……”

“波利那时候在追赶怀特比先生,”塞西莉亚的口中终于能流利地说出句子,“她没注意看马路。”塞西莉亚闭上眼睛,看见波利消失在车轮下。她又睁开眼,又一个完美的短语脱口而出:“您千万别责怪自己。”

瑞秋不耐烦地摇着头,挥舞着空气像要赶跑一只烦人的虫子。她紧紧地抓住塞西莉亚的胳膊。“请务必告诉我,她现在怎样了?她的……她的伤势有多严重?”

塞西莉亚看着瑞秋脸上的皱纹以及紧紧握在她胳膊上的手。她仿佛看见波利纤细而健康的小胳膊,顿时感觉到一阵无法抗拒的压力。她就是不能接受。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塞西莉亚想不通为什么不是她自己的胳膊?不是她长着雀斑的平淡普通,没有吸引力的胳膊。如果那群畜生一定要夺走一只胳膊,他们可以将她的胳膊拿走。

“医生说她要失去一只胳膊了。”塞西莉亚悄声说。

“不。”瑞秋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接受不了,就是接受不了!”

“她知道吗?”

“不知道。”

这可怕的事故是没完没了的,像一只带着触手的巨大怪兽,匍匐蜷缩着,让人陷入摆脱不了的纠缠和不安里。塞西莉亚甚至不敢想象她要如何告诉波利,事实上,她不知道这野蛮行径会给波利造成怎样的影响。一旦想到这将对波利造成怎样的影响,塞西莉亚就感觉难以忍受。这分明是对塞西莉亚狂妄的惩罚,是她为自己孩子的身体沾沾自喜和骄傲的报应。

波利绷带之下的右臂现在是什么样子?“她的手臂已经无可挽回了。”越医生表示他们正努力消除波利身体的痛苦。

塞西莉亚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瑞秋缩成了一团,膝盖瘫软下去。她及时扶住了瑞秋,让她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自己的胳膊上。对于一个高个儿女人而言,瑞秋的身体瘦弱得可怕,似乎连骨头都像是中空的。尽管如此,想要将她扶起也不容易。塞西莉亚扶着她,像是扶着一件大行李。

一位捧着一束粉色康乃馨的男人停下了脚步,他把花夹在胳膊下,帮塞西莉亚把瑞秋扶到最近的座位上。

“要不要给您找位医生?”他问,“这里有的就是医生。”

瑞秋倔强地摇摇头,脸色苍白,身体颤抖。“我只是有点犯晕。”

塞西莉亚跪在瑞秋身旁,礼貌地对那男人露出微笑。“谢谢你的帮助。”

“小意思。我要走了,我妻子刚刚生下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她已经三个小时大了,是个小女孩。”

“恭喜!”塞西莉亚说得太迟,他已经走开了。迈着欢快的步子,走在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里。

“你确定自己没问题吗?”塞西莉亚问瑞秋。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塞西莉亚感到一丝不耐烦。她走出重症监护室是为了喘口气,为了遏制自己想尖叫的欲望。可她现在必须振作起来。她需要和那该死的咨询师谈谈,还需要再见越医生一次。这次她要将自己想问的问题记下来,不去理会什么所谓礼节。

“你不明白。”瑞秋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塞西莉亚,她的声音虚弱而尖利,“这都是我的错。我把脚踩在了油门上。我当时想着撞死他,因为是他杀害了我的珍妮。”

塞西莉亚紧紧抓住瑞秋座位的一边,像个生怕被人推下悬崖的可怜人。

“你想要撞死鲍·约翰?”

“当然不是。我当时想要撞死康纳·怀特比。他谋杀了珍妮。我发现了那卷录像带。你明白吗?那是个证据。”

塞西莉亚感觉像被人抓住胳膊扭过身,强迫她面对这所谓证据。

她并没有努力去理解这话的深意,塞西莉亚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鲍·约翰干了些什么。

她自己干了什么。

他们要为女儿的悲剧负责。波利是在为他们的罪过抵罪。

塞西莉亚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掏空,像核爆后的一道白光笼罩,仿佛只剩下一副躯壳。然而她并没有发抖,她的腿还没有罢工,而是稳稳当当地站着。

对她而言再没有什么是挺不住的。没有什么能比此情此景还糟糕。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事实,而不是波利。真相无法给他们带来救赎,却是必不可少的。塞西莉亚此时的紧急任务就是将这件事从清单上划掉。

“康纳没有杀害珍妮。”塞西莉亚能感觉到自己的下巴在上下挪动,就像个没有思想的木偶。

瑞秋静下来,她柔软潮湿的眼神变得坚硬。“这话是什么意思?”

塞西莉亚听见词语从她干燥发酸的嘴里冒出来。“杀死你女儿的是我丈夫。”

Chapter_2

塞西莉亚蹲在瑞秋的椅子旁,语调柔和,说得却一清二楚。她的眼睛就在几尺之外。瑞秋能听见她的话,却不明白每个词的意思,只是她不能表现出困惑的样子。她的话飘在瑞秋的脑海里,却沉不下去。瑞秋感觉一阵恐惧,像在疯跑着追赶一些生死攸关的东西。

“等会儿,”她想要说,“等会儿,塞西莉亚。你在说什么?”

“几天前我才发现,”塞西莉亚说,“就在特百惠派对的那个晚上。”

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她是在说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杀害了珍妮?瑞秋握住塞西莉亚的胳膊。“你是说杀害珍妮的不是康纳?你很清楚那人不是康纳。他什么都没做过?”

塞西莉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伤感。“我知道。”她回答,“不是康纳。是鲍·约翰。”

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弗吉尼亚的儿子。塞西莉亚的丈夫。那个打扮得体,英俊潇洒,彬彬有礼的高个子男人?那个在社区内为众人所尊敬的好成员?如果在商店或学校里碰见他,瑞秋还会微笑着和他打招呼。鲍·约翰总是最积极于学校事务的人。他会系着工程腰带,头戴黑色棒球帽,拿着卷尺出现在校园。上个月,瑞秋还见到伊莎贝尔·费兹帕特里克奔向她父亲的臂膀。瑞秋记住了这个场景,因为伊莎贝尔见到父亲时难耐的兴奋,也因为伊莎贝尔和珍妮有几分相像。鲍·约翰把女儿抛在空中,她的腿飞在空气中,像个年纪更小的孩子。见此情景,瑞秋心里燃起一阵灼热的遗憾。珍妮从未有机会做伊莎贝尔那样的女儿,艾德也从未做过鲍·约翰那样的父亲。一直以来他们那样在乎旁人的目光,这举动此时看来毫无意义。他们为什么要活得那样谨小慎微,为何要压抑对彼此的爱?

“我本应该告诉你的,”塞西莉亚说,“本该在我发现的那一刻就告诉你。”

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

他有一头那样好看的头发,一头体面的密发,不像康纳·怀特比的秃头。鲍·约翰开着一辆干净闪亮的家庭型轿车,康纳则骑着轰鸣的摩托车。这不对啊。塞西莉亚一定是弄错了。瑞秋怎么能突然将她对康纳的仇恨转移?她恨了康纳·怀特比太长时间,即使这一切仅仅是她的怀疑,而她永远不能确定这一点。她仇恨康纳,仅仅因为他“可能”做的那些事。她仇恨的是康纳存在于珍妮生命中的事实。她仇恨的是康纳居然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见到珍妮活着的人。

“我不明白。”她对塞西莉亚说,“珍妮认识鲍·约翰?”

“他们曾经有过一段秘密关系,两人当时在约会。”塞西莉亚仍然蹲在瑞秋身旁的地板上。她的脸上刚刚还没有半点血色,现在却恢复了几分。“鲍·约翰那时爱上了珍妮,珍妮提到了另一个男生的存在。她选择了另一个男孩,之后他……他失去了理智。”塞西莉亚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他只有十七岁。那是个疯狂的时刻。也许您会以为我在为他找借口。当然,根本没有借口能为他洗脱罪名。抱歉,我必须站起来,我的膝盖,我的膝盖不太妙。”

瑞秋看着塞西莉亚艰难地起身,四下寻找椅子,再将它拖到瑞秋身旁。塞西莉亚将身子倾向瑞秋,眉毛纠缠在一起,像在乞求恶徒放过她的性命。

珍妮告诉鲍·约翰另一个男生在追求她。看来那个男生就是康纳·怀特比。

有两个男生同时对珍妮感兴趣,瑞秋却丝毫不知。作为一个母亲,瑞秋怎么会糟糕到对自己女儿的生活一无所知?她为何不能像美国情景喜剧里扮演的一样,每日放学后分享牛奶和糕点?瑞秋只会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烘焙糕点,下午茶时珍妮吃的总是咸饼干。她为什么不愿为珍妮烘焙糕点?想到这些,瑞秋突然感到一阵可怕的自我厌恶。如果她愿意为珍妮烘焙糕点,艾德能将珍妮欢乐地挥舞在空中,一切或许会变得不同。

“塞西莉亚?”

两个女人同时抬起头。是鲍·约翰。

“塞西莉亚,他们想让我们填一些表格……”他看见了瑞秋。

“你好,克劳利太太。”鲍·约翰说。

“你好。”瑞秋回答。

她动不了,像是被麻醉了。眼前站着的是谋害她女儿的凶手。一个心力交瘁,衣冠不整,眼眶通红,胡子拉碴的中年父亲。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已经成长了太多。

塞西莉亚对丈夫说:“我告诉她了,鲍·约翰。”

鲍·约翰向后退了一步,像在躲避某人的袭击。

他闭了一下眼,接着直勾勾地盯着瑞秋。看见他眼中让人讨厌的悔恨,瑞秋的脑海中不再有怀疑。

“可是为什么?”瑞秋惊异于自己的理性与克制,居然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和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对话。她只能忽略来往的人流,假装自己进行的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闲谈。“你能否告诉我你为何要做这种事?她不过是个小女孩。”

鲍·约翰低下头,用手拂过那头好看的头发。当他再度抬起头,面孔好像碎成了一千块。“那是场意外,克劳利太太。我从未想过伤害她。我爱她。我真的很爱她。”他像个街头醉鬼一样无助地用手背擦过鼻子。“我那时是个青春期的男孩。她告诉我她还在和别人约会,然后她对我大笑。对不起,可我只能想出这么一个原因。我知道我这样做其实根本没有理由。我爱她,而她却那样嘲笑我。”

塞西莉亚模糊地意识到人们在他们所在的走廊中来往穿梭。他们或步履匆匆或悠闲漫步,或手舞足蹈,或握着电话说个不停。没人停下脚步观察这坐在皮椅上的银发女人,她瘦骨嶙峋的双手紧紧按在椅子上,眼睛定格在前方一个中年男人身上。那男人耸着脖子,懊悔地垂下脑袋。没人注意到他们僵硬的肢体和尴尬的沉默。他们躲藏在自己的小泡沫里,将自身和整个人类社会分离。

塞西莉亚抚摸着冰凉而光滑的皮椅表面,一股空气突然冲进肺部。

“我必须回到波利身边。”她说着猛地站起来,脑袋不自主地后仰。

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他们在外面待了多久?塞西莉亚感到惊慌失措,好像她故意抛弃了波利。她看着瑞秋想着:我此刻不能再照顾你了。

“我需要再和波利的医生谈谈。”她对瑞秋说。

“当然了。”

鲍·约翰对瑞秋伸出双手,他手腕向上像在等待一副手铐。“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利这样要求您,瑞秋,克劳利太太。我没权利要求任何事。可您瞧,波利这时候正需要我们两人,我需要时间……”

“我不会将你从你女儿身边夺走。”瑞秋打断了他。她听上去凛冽而恼怒,似乎把塞西莉亚和鲍·约翰当做了不守规矩的青少年。“我已经……”她起身抬头看着天花板,像在努力压制内心的情感。她挥手赶走他们,“快去吧,去看看你的小女儿。你们两人都去。”

Chapter_3

这是周六的夜晚,苔丝和威尔正忙着将彩蛋藏在苔丝母亲的后院里。他们手上都拿着一只小口袋,里面装满了裹着彩色锡箔纸的小彩蛋。

利亚姆很小的时候,他们总会将彩蛋放在与他视线平行的位置,甚至将它们散落在草坪上。然而待利亚姆长大一些,他更愿意接受挑战。他会和母亲一起哼着《碟中谍》的配乐,让父亲在一旁计时。

“要不要把彩蛋放到排水沟里?”威尔抬头看着屋顶,“我们应该找一把梯子。”

苔丝发出一阵礼貌的轻笑,这笑容通常是给她的熟人或客人的。

“我想还是不要了吧。”威尔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蓝色彩蛋摆在窗沿的一角,利亚姆轻轻踮起脚尖就能找到。

苔丝打开一只彩蛋吃了起来,利亚姆完全用不着吃更多巧克力了。甜味立刻充盈在嘴里,苔丝本人这周倒是吃了太多巧克力,如果她再不注意的话,最终就要变成费莉希蒂的体型了。

这残酷的想法自然而然地飘进苔丝的脑海中,像是一首旧日旋律,她意识到自己一定经常这样想。“费莉希蒂的体型”对苔丝而言仍然代表着难以接受的肥胖,尽管费莉希蒂现在身材苗条,玲珑曼妙,甚至比她的身材还要好。

“不敢相信你居然以为我们还能在一起生活!”苔丝爆发了。她看到威尔瞬间僵住了身子。

威尔脸色苍白,样子也比从前消瘦了许多。面对这样的他,苔丝一分钟前还冷嘲热讽,冷面相对,下一秒就变得歇斯底里,泪眼汪汪。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威尔转向苔丝,那一小袋巧克力彩蛋还握在手上。“我没有那个奢望。”

“可你说过这话!就在周一!你说过的!”

“都是些蠢话。对不起。”威尔回答,“我能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你听上去就像个机器人。”苔丝表示,“这话根本不是真心的。你不断地说出抱歉的话只为了让我早些罢休。”苔丝学着威尔的样子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确是真心的。”威尔无奈地说。

“嘘,”尽管威尔并没有说得多大声,苔丝仍然忙着制止,“你会吵醒他们的。”利亚姆和苔丝的母亲都已睡着。他们的房间在屋子前端,而两人一向睡得很熟。就算他们冲着对方大吼或许也不能吵醒任何人。

他们并没有朝着对方大吼,至少现在没有。二人目前所有的只是这些简短而无用的小对话,情绪激动的也只有其中一人。

昨日的重逢枯燥而不真实,只有一些可气的人性与情感碰撞。刚开始是利亚姆,他简直高兴得要发疯。他似乎感觉到了可能要失去父亲的危险,感觉到他可能要失去原先安定幸福的生活。而现在,父亲的现身证明之前的担忧纯属多虑,利亚姆乐得用他六岁的疯狂劲儿表达内心的喜悦。他不停地用怪腔说话,疯狂地咯咯乱笑,想要一遍又一遍地和父亲掰手腕。而另一方面,目睹了波利·费兹帕特里克的惨剧后,威尔显然不在状态。“你真应该瞧瞧她父母的样子,”他一直小声对苔丝说,“如果被撞到的孩子是利亚姆,我们也会是他们那副样子。”

波利的惨剧应该促使苔丝用正确的眼光看待事物,而它的确做到了这一点。如果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利亚姆身上,其他的一切也就不重要了。然而面对这悲剧,苔丝自己的情感反而显得无关紧要了,这让她感到不快而恼火。

苔丝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她如山似海的情感。“你伤害了我,你真心伤害到我。你怎么能伤我至此?”这话在脑子里走过明明那么容易,话到嘴边却变得无比复杂。

“你一定希望此刻和费莉希蒂一同坐在飞机上。”苔丝说。他就是这样想的,苔丝知道他就是这样想的,因为她也希望自己此刻能在康纳的公寓。“飞去巴黎。”

“你老是在说巴黎,”威尔说,“为什么是巴黎?”她听到威尔的声音有一丝变回从前的感觉,变回从前那个她所爱的威尔。那时的威尔总能从一切琐事中找到有趣的一面。“你想去巴黎吗?”

“才不。”苔丝回答。

“利亚姆一定会很喜欢法国羊角面包。”

“不。”

“不过我们得自带咸酱。”

“我才不想去巴黎。”

苔丝穿过草坪走到后篱笆处,打算在那儿藏一只彩蛋。但是顾忌到可能出现的蜘蛛,她很快改变了主意。

“我明天应该帮你母亲修剪好那块草坪。”威尔站在庭院里说。

“这条街上的一个男孩每隔一周就会来修剪一次。”苔丝说。

“好吧。”

“我知道你来这儿仅仅是因为利亚姆。”

“什么?”

“你听得很清楚。”

苔丝之前也说过这话:昨晚在床上时,今日散步时。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像个荒唐而疯狂的泼妇,好像故意要让威尔后悔自己的决定。她为何要不断提及这个问题?因为苔丝的所为也是为了同一个原因。苔丝明白,如果不是为了利亚姆,此刻的她一定会躺在康纳的床上。她用不着想办法修补破裂的婚姻,而会让自己陷入新鲜可口的爱情中。

“我来到这儿是为了利亚姆,”威尔回答,“也是为了你。你和利亚姆都是我的家人,是我的一切。”

“如果我们就是你的一切,那你就不会和费莉希蒂陷入所谓的爱情了。”苔丝说。人们总是自然而然地将自己定义为受害者,控诉的话语总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如果苔丝告诉威尔,当他和费莉希蒂英雄般抵制诱惑时,她正和康纳翻云覆雨,那么她的控诉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说出口。苔丝认为这消息定能伤害到威尔,而她也想要让他受伤。这消息就像一枚藏在口袋里的秘密武器,苔丝时不时把手伸到口袋里,抚摸并确定它可能拥有的威力。

“别把康纳的事告诉他。”威尔下车时利亚姆跑去和他打招呼,而露西将女儿拉到一边急急忙忙地说了这话,“这只会让他难过。根本没有意义。在这件事上坦诚相待完全是没必要的,从我身上就能看出来。”

从她身上就能看出来了?母亲是在讲她的个人经历吗?苔丝会找个时间问她的,只是此刻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我其实并没有陷入和费莉希蒂的爱情。”威尔说。

“不,你有的。”苔丝反驳道。尽管“陷入和某人的爱情”这词听上去荒唐而孩子气,她和威尔似乎已经过了用这类词的年纪。年轻时和人谈到“陷入爱里面”,人们总会严肃地看待,把它当做一件值得载入个人历史的大事。然而它事实上是什么?化学反应?荷尔蒙?一个唬人的小把戏?苔丝也可以爱上康纳。这很简单。陷入爱里面算不上什么难事,人人都有爱的本事,难的是如何将爱持续下去。

如果她愿意的话,苔丝此时此刻就可以毁掉她的婚姻;简单的几句话就能撕碎利亚姆的生活。“你猜怎么着,威尔?我也爱上了别人。因此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问题。你可以走了。”说出这些话,他们便能各自开始新生活了。

让苔丝无法原谅的是威尔和费莉希蒂感情的“纯洁”。未真正实现的爱情是威力巨大的。苔丝离开墨尔本就为了让他俩能真真正正爱一场。该死的,他们一直未能抽出时间干这事。而事实上,苔丝才是那个藏着肮脏秘密的人。

“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做到这些。”苔丝说。

“什么?”

威尔蹲在地上,正把彩蛋放在露西椅子后背的一个小格子上。

“没什么。”苔丝说。

我不认为自己能原谅你。

她走到篱笆一边,将一排彩蛋小心地藏在常春藤中间的木栏里。

“费莉希蒂说你还想再要一个宝宝。”苔丝说。

“那是因为……”威尔似乎心力交瘁。

“仅仅因为她足够漂亮吗?费莉希蒂?是因为什么?”

“嗯哼?什么?”

苔丝几乎要为威尔惊慌的样子笑出声来。可怜的威尔。即使在平日,威尔都更希望他的对话呈线性结构,而现在的他却无法像往日一样抱怨。“讲些道理,女人!”

“我们的婚姻并没有什么问题对吗?”苔丝问,“我们没有吵架。我们在一起看了整整四季的《德克斯特》!你怎么能在第五季还没演完的时候就和我分手?”

威尔警惕地笑了笑,握紧了装彩蛋的袋子。

苔丝的嘴简直停不下来,像是喝醉了酒。“我们的性生活不还挺美满的吗?我个人认为还是不错的,甚至相当可以。”她记得康纳的手指缓慢而温柔地拂过她的后背。威尔的整个前额都皱了起来,好像被人捏了下体。刚开始下手还不重,但苔丝很快能让他疼得打滚。

“我们从未吵过架。就算有,也仅仅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究竟会为什么事而争执?因为洗碗?因为我把煎锅撞到了洗碗机?你还认为我们来悉尼来得太勤。可这都是些小事,不是吗?我们难道不快乐吗?反正我很快乐,我还以为你也是。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傻瓜。”苔丝像木偶一样抬起手脚,“笨蛋苔丝每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生活。哦,啦啦啦啦,我的婚姻那样幸福!哦,我真幸福!”

“苔丝,别这样。”威尔的眼中闪着泪花。

苔丝停了下来,注意到自己嘴里的巧克力也混进了咸味。她草草地将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苔丝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威尔上前一步想要安慰她,苔丝却抬手不让他再靠近。

“现在费莉希蒂离开了。我从未离开她超过两周时间,自从……我的上帝,自从我们出生开始算起。这挺不正常的,不是吗?难怪你会以为你可以同时拥有我们两个,我们简直就是连体婴。”

这也是苔丝怒不可遏的原因,因为威尔的建议并非完全荒谬的,至少对他们而言不是。苔丝“明白”他们为何会认为这建议可行,这也让一切显得更加气人。怎么会这样?

“我们别再藏这该死的彩蛋了。”苔丝说。

“等等,我们能坐一会儿吗?”威尔指向苔丝昨天在阳光下一边吃面包一边给康纳发短信的椅子。那好像是一百万年以前的事了。苔丝坐下,把那包彩蛋放在桌上。她夹起胳膊,把双手塞到腋窝下。

“你觉得冷吗?”威尔不安地问。

“反正不暖和。”苔丝的眼泪已经流尽,“但没关系的。继续。说你想说的。”

“你说的没错,”威尔说,“我们的婚姻的确没有任何问题。和你在一起我感到很幸福,我只是不太满意自己的状态。”

“怎么会?为什么?”苔丝扬起下巴,她依然觉得不快。威尔这是什么意思,好像他的不开心是她造成的。因为她烹饪的食物,说出的话以及她的躯体。总有一些东西没有达到威尔的标准。

“这样说让我像个懦夫,”威尔抬头看天,深吸了一口气,“这绝对不是好的借口。然而六个月以前,我四十岁生日后,我开始感觉……‘乏味’,或许‘平淡’是个更合适的词。”

“‘平淡。’”苔丝重复道。

“还记得我膝盖的问题吗?后来我后背也不好了。我想着:‘耶稣基督啊,这就是生活吗?医生,止痛药,疼痛和该死的化学热包?已经开始了吗?我的人生都结束了?’就这样,有一天……好吧,这可真尴尬。还记得那天我去理发吗?平日里为我理发的家伙不在,不知为什么,一个女孩拿着一面镜子给我看我的后脑勺。我不知道她为何认为她应该那样做。我向你发誓,当我看见镜子里的斑秃,我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我还以为那是别人的后脑勺。我看上去就像是该死的塔克修士 [1]。这让我完全没了主意。”

苔丝哼了一声,威尔悲哀地咧嘴一笑。“我知道。我只是开始觉得……人到中年。”

“你本来就是中年人。”苔丝说。

“谢啦,”威尔脸部一抽,“无论如何,这种平淡的感觉来了又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直在等着它过去,希望它终有一日能消失。而在这之后……”威尔停住了。

“这之后费莉希蒂出动了。”苔丝替他完成了句子。

“费莉希蒂,”威尔说,“我一直都很在乎费莉希蒂。你知道我们是怎样走到一起去的。我们之间的戏谑言语算得上打情骂俏,我从没有当真过。然而当她减去那么多体重,我开始感觉……从她身上能找回活力。我其实还挺高兴的,但那算不上什么特别的情感,因为她是费莉希蒂,不是哪个随便找来的陌生女人。我以为这是安全的,我算不上是在背叛你。我觉得她差不多就是你。然而后来,不知怎的,事情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而我发现自己……”他停了下来。

“爱上了她。”苔丝说。

“不,其实算不上。我不认为那是真实的爱。那其实什么都不是。当你和利亚姆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便意识到这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段愚蠢的所谓情愫,是……”

“别说了。”苔丝举起手掌,似乎想要按住威尔的嘴。她不需要谎言,即使只是善意的谎言,尽管威尔不知道自己在说谎。苔丝也能感到一种对费莉希蒂的奇怪的忠诚。他怎么能说他们的情感什么都不是,而费莉希蒂却怀着那样真挚的情义,还以为他能为自己牺牲一切?威尔说得对,她不是什么随便找来的陌生女人。她是费莉希蒂。

“你为何从来没对我说过你的乏味感?”苔丝问。

“我不知道,”威尔回答,“因为这简直蠢透了。就因为我的秃斑闷闷不乐。”他耸耸肩。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灯光的原因,威尔整个人都在发亮。“因为我不愿失去你的尊重。”

苔丝将双手放在桌上。她想起他们的一次广告任务是以理性的理由劝说顾客进行不理性消费。当威尔回想着他和费莉希蒂的事,会不会想着:“我为什么要那样做?”而他为自己编造了一个故事,一个并不基于事实的故事。

“好吧,我想说,我有社交恐惧症。”苔丝用闲聊的语气说。

“你说什么?”威尔皱起眉头,像是遇见了一个棘手的谜语。

“面对某些社交活动,我会感到非常紧张,紧张到难以自控。当然不是一切活动,只是其中的一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有时候却也挺难熬。”

威尔将手指按在前额上,看上去震惊且恐惧。“我知道你不喜欢派对,可你明白,我也不喜欢一个人自顾自地瞎聊。”

“每当参加有关学校家长的晚宴,我总会感到心悸。”苔丝诚实地看着威尔的眼睛。她感觉自己仿佛一丝不挂,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赤裸坦诚。

“可我们从不去参加学校晚宴。”

“我知道。这就是我们从来不参加的原因。”

威尔抬起手。“那我们就不去!我根本不在乎去不去那地方。”苔丝微笑着说:“可我多少有些在乎。谁知道呢?晚宴也许会很有趣的。我不知道,也许我这人太无聊了。我也想要开始……丰富我的生活。”

“我不明白。我知道你不是个外向的人,可你也愿意走出去为我们大家开拓生意!我觉得那其实挺难的!”

“我知道。”苔丝回答,“这把我吓得半死,可我仍然愿意去做。对于这一经历,我又爱又恨。我只希望自己不要花那么长时间遏制心中的恐惧。”

“然而……”

“我最近读了篇文章。我们身边隐藏着成千上万个带着神经质小秘密的人,都是预料不到的人:能在股东面前高谈阔论的首席执行官却应付不了小小的圣诞节派对,严重害羞的演员,害怕眼神接触的医生。我总觉得应该藏起心中的恐慌,然而我隐藏得越深,它们似乎变得越发可怕。我昨天对费莉希蒂说了这个问题,她却完全不屑一顾。她说:‘去克服它。’听到她的话,我居然感到无比放松。这感觉就像,我终于鼓起勇气从盒子里拿出一只巨大的毛蜘蛛,旁人却指着它说:‘那根本不是蜘蛛。’”

“我不想对它视而不见,”威尔表示,“我要碾碎你的蜘蛛,我要杀死这可怕的东西。”

苔丝感觉眼泪又要来了。“我也不想对你的感觉视而不见。”

威尔在桌子那端伸出手。苔丝看着它想了一会儿,把手叠在他手上。威尔手上突然传来的温度熟悉而陌生,这温度环绕着苔丝,让她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的场景。他们在苔丝公司的前台见面,苔丝通常面对陌生人的焦虑感被眼前这男人带笑的金色双眸一扫而空。

二人安静地握着手,却没有看对方的眼睛。苔丝记得,当她问费莉希蒂在飞机上是否有和威尔牵手时,她避开了目光。想到这个,苔丝差点没把手抽回来。这时苔丝想到康纳站在酒吧外的样子,他的手爱抚地摩挲着她的手掌。不知出于何故,苔丝还想到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此刻的她正坐在病房内守护着可怜的小波利,而利亚姆安安全全地穿着蓝色法兰绒睡衣,正在梦中寻找着一个个巧克力彩蛋。

苔丝举头仰望晴朗的星空,想象着费莉希蒂此刻正坐在飞机上,飞往另一个时区,另一个季节,另一种人生,思索着他们为何走到这一步。

他们做出了太多决定。他们要怎样安排接下来的生活?要留在悉尼?留利亚姆在圣安吉拉小学读书?不可能的。这样的话苔丝每天都要见到康纳。他们的生意怎么办?他们是否应该请人替代费莉希蒂的工作?这似乎也不可能。事实上,任何决定似乎都不可能,简直难以逾越。

万一威尔和费莉希蒂才是天定的一对怎么办?万一她和康纳才是彼此的缘分呢?或许这类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或许这世上本没有“命中注定”一说,有的只是人生,只有对错,只有尽力去做到最好。要做个“能屈能伸”的人。

露西家后阳台的照明灯闪烁了几下后,他们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然而没有人挪动一下。

“我们可以等到圣诞节。”过了一会儿苔丝开口说,“如果到了圣诞节你还想着她,想要和她在一起,那你应该去找她。”

“别这样说。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

“嘘。”苔丝的手握得更紧,二人静静地坐在月光下,紧握住他们婚姻的残骸。

Chapter_4

结束了。

塞西莉亚和鲍·约翰坐在波利床边看着她,看着她紧闭的眼睑颤抖又归复平静,像要解读她的梦。

塞西莉亚握着波利的左手。她感觉到泪水从脸上划过,自下巴滴落,却无暇理会它。她记起自己和鲍·约翰在另一家医院的场景。那是一年秋天的破晓,经历了两小时的生产过程。(塞西莉亚生孩子总是很快,第三个女儿更是快得惊人。)她和鲍·约翰一同数着波利的小手指和脚趾,正如之前的两个女儿出生时一样。仔细查看这不可思议的天赐的礼物,这是孩子降生后的惯例开场。

而此刻他们的目光时不时飘到波利身体右侧本该是手臂的位置。这感觉如此怪异,视觉上带来难以忍受的不协调。从此刻起,购物中心内的人们关注的将不再是她的美丽。

塞西莉亚任眼泪肆意流淌,她要趁这时候把眼泪流尽,因为她不愿让女儿见到她的一滴眼泪。塞西莉亚已准备好踏入新的人生,去做一个被截肢者的母亲。即使流泪时,塞西莉亚仍能感觉到身上的肌肉紧绷着,像一位准备开始马拉松比赛的运动员。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熟练掌握“残肢”,“假体”,上帝才知道还有什么词。她愿意移山填海,烘烤小松饼,献上虚假的赞美,只要能为女儿好。没人能比塞西莉亚更胜任这一角色。

然而波利能胜任吗?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哪个六岁的孩子能应付得来?在这女人的容貌胜过一切的世上,她是否能带着伤残的身体活下去?“她仍然是个美人。”想到有人可能会否认这一点,塞西莉亚便怒火中烧。

“她很坚强。”塞西莉亚对丈夫说,“记得那天游泳的事吗?她拼尽全力也要证明自己能游得和以斯帖一样远。”

她想到波利的胳膊划过波光粼粼的碧水。

“上帝啊。游泳。”鲍·约翰的身体一个起伏,他把手按在胸口,像是在抵御心脏病发作的剧痛。

“你可别死在我面前。”塞西莉亚尖锐地说。

塞西莉亚把手指放在眼窝处,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她已经尝够了咸咸的泪水,像是在大海里游了一圈。

“你为什么要告诉瑞秋?”鲍·约翰问,“为什么是现在?”塞西莉亚将手从脸上拿下,转面看着丈夫。她压低嗓门悄声说:“因为她以为是康纳·怀特比杀死了珍妮,而她当时想要撞死康纳。”

她看着鲍·约翰的脸,看他好不容易消化完自己的话。

他把拳头按在嘴边。“妈的。”他轻声自语道,然后像个自闭症患儿一样前后摇摆着身子。

“这是我的错。”他含糊地说,“是我造成了这一切。上帝啊,塞西莉亚。我早该自首,早该将事实告诉瑞秋·克劳利。”

“别说了。”塞西莉亚做出嘘声的手势,“波利也许会听见的。”

鲍·约翰起身走向病房的门。他转身看了波利一眼,脸上烙印着深深的绝望。鲍·约翰将目光挪开,无助地拉扯着身上的衬衫。他突然蜷缩着蹲在地上,深埋着脑袋,双手交叉放在后颈上。

塞西莉亚不带情感色彩地看着鲍·约翰,想起他耶稣受难日早晨啜泣的样子。杀害另一个男人的女儿所带来的痛苦和悔恨远不及自己女儿被伤害带来的苦痛。

塞西莉亚不再看丈夫,而将目光转回女儿身上。你可以去想象别人的悲剧——溺死在寒冷的冰水里,因为一堵墙和亲人分隔两地——然而只有悲剧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你才能明白什么叫痛心。更可怕的是,这悲剧发生在你的孩子身上。

“鲍·约翰,站起来。”塞西莉亚还是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女儿身上。

她想到伊莎贝尔和以斯帖此刻正和她的父母及鲍·约翰的母亲待在家里,陪伴他们的还有各种亲戚。鲍·约翰和塞西莉亚言明他们不希望有人来医院探望,因而大家此刻都守候在家中。伊莎贝尔和以斯帖此时一定心烦意乱,家庭变故发生后,人们往往会忽略其他孩子。塞西莉亚需要证明,尽管发生了这些,她仍然是三个女儿的好妈妈。校家长会的事务将继续下去,特百惠的事业也将继续下去。

她转身看着鲍·约翰,他还缩在地上,像在躲避炸弹的爆破。

“站起来。”塞西莉亚又说了一遍,“你不可以倒下去。波利需要你。我们都需要你。”

鲍·约翰拿开了放在脖子上的手,用充血的双眼看着妻子。“但我不可能在这里陪伴你,”他说,“瑞秋会告诉警察的。”

“也许吧。”塞西莉亚回应道,“她也许会的,但我不那么认为。我不认为瑞秋会将你从你的家人身边夺走。”这样说并没有实质证据,只是塞西莉亚个人的感觉。“至少不是现在。”

“可是……”

“我想我们已经付出代价了。”塞西莉亚压低的声音里充满怨愤,她指了指波利,“看看我们付出了什么!”

Chapter_5

瑞秋坐在电视机旁看着催人入眠的彩色画面。如果有人此时关掉电视机问她刚才电视里放了什么,她一定答不上来。

瑞秋一分钟就能举起电话,让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因谋杀被逮捕。她能够立即做到这些,也可以在一小时内,在明天早上。也许她能等到波利从医院回家,也许她能等上几个月,六个月,一年。让她父亲陪伴她一年再考虑将他夺走。也许她可以等到这一事故淡化成一段回忆。她可以等到费兹帕特里克家的姑娘们长大一些,拿到驾照,不再需要她们的父亲。

瑞秋感觉自己像是举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能随时射死杀害珍妮的凶手。如果艾德还活着,扳机一定早就扣下了,警察一定在几小时前就接到了电话。

瑞秋想象着鲍·约翰的手扣在珍妮脖子上,她的胸口升起熟悉的愤怒感。我的小女儿啊。

可瑞秋很快想到鲍·约翰的小女儿。闪亮的粉红色头盔。刹车。刹车。刹车。

如果她将鲍·约翰的自白告诉警方,费兹帕特里克家又会不会把她的自白说出去?她是否会因为企图谋杀被逮捕?她没杀死康纳仅仅是出于幸运。她踩在油门上的脚是否同鲍·约翰扣在珍妮脖子上的手有着同样的罪孽?然而发生在波利身上的是一场意外。人人都知道这一点。她骑着自行车径直到了瑞秋轮子前。本应该是康纳的。万一康纳今晚去世了呢?他的家人会接到一通伤心的电话,这电话意味着余下的一生,每当听到电话铃声和敲门声响起,你都会觉得背脊发凉。

康纳还活着。波利也活着。珍妮是唯一不在世上的。

如果他伤害的是别人呢?瑞秋记得鲍·约翰被担忧摧残的脸。“她还嘲笑我,克劳利太太。”她嘲笑你?你这愚蠢自大的小杂种。这难道就能让你起歹念杀害她?他夺去了她的生命,夺去她可能活着的那么多日子,夺去她从未得到的学历,从未去过的国家,从未嫁的丈夫,从未有生下的孩子。瑞秋发抖得厉害,连牙齿都颤抖起来。

瑞秋起身到电话旁拿起了听筒。她的手指犹豫地浮在电话拨号盘上。她想起自己教珍妮拨打紧急电话的场景。她如今仍保存着那部绿色的拨号电话。瑞秋让珍妮练习拨号,赶在电话拨通前挂断。珍妮想要表演出整个过程。她让罗布躺在厨房的地板上然后对着电话狂喊:“我需要一辆救护车!我弟弟不能呼吸了!”“别喘气了。”她命令罗布,“罗布,我能看见你在喘气。”为了逗她开心,罗布差点没晕过去。

波利·费兹帕特里克永远地失去了右手。她是惯用右手的孩子吗?也许吧。很多人都惯用右手。珍妮曾是个左撇子,一位修女曾试图让她用右手写字,而艾德跑到学校抗议道:“修女,恕我直言,您觉得是谁让她成为左撇子的?是上帝!因此您还是随着她才好。”

瑞秋按下了按键。

“你好?”电话接起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

“罗兰。”瑞秋说。

“瑞秋。罗布很快就从浴室里出来。”罗兰问,“你还好吗?”

“我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瑞秋其实根本没看时间,“我明白自己不该做这样的要求,毕竟你们昨天已经陪伴了我一天。不知道我今夜能不能在你们那儿过夜?一次就好。出于某些原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自己没办法……”

“当然可以。”罗兰突然尖叫一声,“罗布!”瑞秋模糊地听见罗布的回应。她听见罗兰说:“快去把你母亲接来。”

可怜的好罗布。艾德一定会感叹这小子被他妻子控制得牢牢的。

“不,不用了,”瑞秋慌忙说,“他才刚洗完澡。我可以自己开车过去的。”

“千万不要,”罗兰说,“他已经在路上了,他反正没什么要紧的事。我会为你准备好沙发床,一定会舒舒服服的。明天早上看见你,雅各一定开心坏了。我都等不及看到他乐呵呵的样子了。”

“谢谢你。”瑞秋当即感到一阵温暖的倦意,仿佛有人替她盖上了薄毯。

“罗兰?”挂电话前瑞秋问道,“你那儿也许没有那种小饼干了吧?周一晚上带给我的那种?它们美味极了,当真美味极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短暂的停顿。“其实我有的!”罗兰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可以边喝茶边吃。”

注 释

[1].塔克修士:罗宾汉传说中的人物,是罗宾汉的牧师兼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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