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 有口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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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塞西莉亚说,她的确觉得万分抱歉。『你约了人吗?』

『没有。』瑞秋调整过来,『你要进屋坐坐吗?』

『我就不进去了,我只是……』塞西莉亚说。

塞西莉亚感觉自己实在没力气继续推辞,她愿意做任何瑞秋让她做的事。如果这时瑞秋高喊一声『说实话』,她一定会将事情和盘托出。

Chapter_1

“塞西莉亚,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吗?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呢!”

“塞西莉亚,那些彩券你可真没说错。”

“塞西莉亚!你昨天没来上普拉提课!”

“塞西莉亚!我的弟妹想在你这儿订一场派对。”

“塞西莉亚,下个礼拜的芭蕾课上,你能不能替我照看哈雷特一个小时?”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正在参加一场复活节帽子游行。妈妈们精心打扮,以此纪念复活节以及秋天的真正到来。柔软美丽的新围巾围在脖子上,紧身牛仔裤包裹着纤瘦和不那么纤瘦的大腿,高跟鞋嗒嗒地敲打在操场上。湿热的夏天刚刚过去,和煦的微风和尽情享用巧克力的周末让每个人都心情大好。妈妈们坐在围成方形的蓝色折叠椅上,个个兴高采烈。

不用参加帽子游行的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在队列之外观看,他们脸上成熟而坚忍的表情像在声明:“我已长大,这类小孩子的把戏我早就没兴趣了。”他们在阳台上无聊地走动,不开心地摇晃着手臂。

塞西莉亚在六年级的阳台上搜寻伊莎贝尔,看见她站在好友玛丽和罗拉之间。三个姑娘手挽着手,她们三人的友情看起来永远不会变。她们中没有人会因其他二人的关系而吃醋,她们对彼此的爱纯洁而强烈。一位妈妈小心地送来一篮子比利时巧克力球,女人们发出陶醉的感叹。

“我是杀人犯的妻子。”巧克力在口中融化时塞西莉亚想道,“我是杀人犯的从犯。”她替其他妈妈照看孩子,接送他们上下学,还能举办成功的特百惠派对,她总能让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我是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我的丈夫是个杀人犯。你们看着我,和我大笑聊天,让我拥抱你们的孩子。可你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你就应该这么做。生活在秘密中的人,你成功了,假装风平浪静,一切如常。忽略了腹中痉挛般的剧烈绞痛,从某种意义上你麻醉了自己,因此再也感受不到痛苦,同样也不再有快乐。昨天塞西莉亚在水沟旁吐得天昏地暗,在餐具室号啕大哭,今早却六点钟起床,有条不紊地为复活节准备好两份意式宽面,熨烫好一篮子衣服,发邮件询问波利的网球课,回复十四封关于学校事宜的邮件,为那天晚上获得的订单配货:一切都在姑娘们和鲍·约翰起床前完成的。她穿回滑冰鞋,在忙碌生活的平滑表面娴熟地旋转。

“天哪,那女人穿了些什么?”人们看到一个貌似校长的女人出现在校园中央。特鲁迪校长戴着长长的兔耳朵,屁股上别着一只蓬松的兔尾巴。她看上去像个做了妈妈的兔女郎。

特鲁迪蹦跳着来到校园中央的麦克风前,双手缩在身前假装成一对爪子。妈妈们笑得直不起腰,阳台上的孩子们也发出欢呼声。

“女士们先生们,女孩们和男孩们!”特鲁迪的一只兔耳朵落到脸上,被她一把撩开。“欢迎参加圣安吉拉小学的复活节帽子游行!”

“我爱死她了。”坐在塞西莉亚右侧的马哈里亚说,“谁能想象就是这个女人掌管着整个学校?”

“特鲁迪才没有掌管学校。”罗拉·马克思坐在塞西莉亚另一侧,“掌管学校的是瑞秋·克劳利,还有坐在你左边的可爱女士。”

罗拉将身体倾向马哈里亚,摇晃着,用手指指向塞西莉亚。

“你知道那不是真的。”塞西莉亚露出故作淘气的笑容。她认为自己的表演拙劣无比。没有太夸张吗?她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扭捏作态,像在舞台上表演。然而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音乐响了起来。校园内所用的是最先进的音响系统,这是塞西莉亚去年艺术展时添置的。

塞西莉亚身边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这音乐是谁挑的?挑得真不错。”

“我知道。它让我有跳舞的冲动。”

“没错。有人听过这旋律吗?你知道这首歌是什么吗?”

“我最好别知道。”

“总之我的孩子们知道。”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幼儿园的孩子们,他们由老师,大胸脯的黑人美妞帕克老师领着。她总能充分利用好自己的先天优势。此刻的她穿着小到不行的仙子装,跳着不符合幼儿园老师形象的舞蹈。幼儿园的小宝宝们跟在她身后,骄傲地咧着嘴微笑,小心翼翼地不让帽子的圆珠摇晃得太厉害。

妈妈们相互赞美着孩子们头上的帽子。

“哦,桑德拉,真是杰作!”

“这设计是我在网上找的,花了我十分钟。”

“当然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发誓!”

“这是场复活节帽子游行,而不是夜店表演,帕克小姐知道吗?”

“小仙女哪里会像她那样!”

“顺便说一句,希腊桂冠真的算复活节帽子吗?”

“我想她只是为了引起怀特比先生的注意。可怜的女人,他甚至没看她一眼。”

塞西莉亚爱极了这类场合。复活节帽子游行简直综合了她所爱的一切,生命中的全部甜蜜与美好让人感觉自己与众人连在一起。然而今日的游行看上去颇不得要领:孩子们流着鼻涕,母亲们忙着七嘴八舌聊闲天。塞西莉亚打了个哈欠,闻见手指上芝麻油的味道,她如今生活就是那个味。又一个哈欠袭来。昨晚她和鲍·约翰在尴尬的沉默中为女儿们制作帽子,直到深夜才睡。

波利的班级现身了,带领他们的是可爱的杰夫斯太太。她打扮成一只用锡纸包裹的粉红色大彩蛋,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波利跟在老师后面,昂首阔步像个超级名模,她歪斜地戴着一顶帽子。帽子是鲍·约翰做的,他用花园里的木棍在帽子上做了只鸟巢,并在里面填上彩蛋。彩蛋上放着一只毛茸茸的玩具小鸡,假装那小鸡在孵蛋。

“上帝啊,塞西莉亚,你绝对是个怪胎。”坐在前排的艾丽卡·克里夫扭过头说,“波利的帽子真是好看极了!”

“鲍·约翰做的。”塞西莉亚对波利挥挥手。

“真的吗?他可真是个好男人。”

“他的确是。”塞西莉亚附和道,她能听出自己的语调有多不正常。塞西莉亚感觉到马哈里亚正扭头观察自己。

“你了解我的。”艾丽卡继续道,“直到今天早餐时我才记起今天还有游行。为了应付,我随手拿起几个鸡蛋塞进艾米丽的帽子里说:‘就这样了,孩子。’”艾丽卡对自己的随性相当骄傲。“看,她来了!悠哈!”艾丽卡半起身,疯狂地挥手,又很快坐下。“瞧见她瞪我的样子了吗?她知道自己的帽子是所有人中最糟糕的。好吧,在我开枪打死自己之前,有没有人能给我一颗巧克力球?”

“你还好吗,塞西莉亚?”马哈里亚凑了过来,塞西莉亚闻见她身上熟悉的麝香香水味。塞西莉亚瞥了她一眼,又很快避开她的目光。

“哦,不。你怎么敢对我好呢,马哈里亚?怎么敢用那澄澈的眼睛看着我?”塞西莉亚在心中默念。她今早注意到塞西莉亚眼中的红色小点。这难道不是被人勒住后才有可能产生的吗?眼中的毛细血管破裂?她怎么会知道这一点?塞西莉亚颤抖了一下。

“你在发抖!”马哈里亚注意到了这小小的动作,“风太凉了。”

“我没事。”塞西莉亚回答。此刻的她多么渴望能对人讲出真相,这念头简直遏制不住。她清了清嗓子。“这风也许真有点大。”

“来,把这个披上。”马哈里亚说着从脖子上扯下围巾,将它盖在塞西莉亚的肩头。这是条精美的围巾,马哈里亚的香水味都随着围巾飘到她身上。

“不,不用了。”塞西莉亚徒劳地抗议道。

她很清楚马哈里亚将如何回答自己。“很简单,让你丈夫在二十四小时内自首,否则就自己告诉警察。没错,你的确爱着你的丈夫,没错,你的孩子可能会因此而受苦,但这些都不是重点。事情其实很简单。”马哈里亚就爱用“简单”这个词。

“山葵和大蒜。”马哈里亚说,“简单。”

“什么?哦,没错,我的感冒。我今晚一定会买一些回家的。”

塞西莉亚注意到苔丝·奥利瑞坐在另一头的折叠椅上,她母亲的轮椅停在椅子的一端。塞西莉亚知道自己应该感谢苔丝昨日的帮助,昨天她居然没为苔丝叫辆出租车。可怜的女人一定是徒步走回她母亲家的。对了!她答应过露西要为她送去意式宽面!也许她并没有像自己预料的那么从容。她犯下了数不胜数的小错误,这些错误最终会让她的生活支离破碎。

两天前送波利去芭蕾课的路上,塞西莉亚不是期待着能改变生活的大事件吗?两天前的她真是个傻瓜。她想要的是人们在完美配乐中观赏电影时的刺激感,而不是真正能伤害到她的东西。

“糟了糟了,要开始了!”艾丽卡说。一个一年级的男孩脑袋上顶着一只真正的鸟笼。那个小男孩,卢克·雷哈尼(他是玛丽·雷哈尼的儿子。玛丽曾自不量力地和塞西莉亚竞争过家长会主席职务)走路的时候简直弯成了比萨斜塔,他的整个身体都倒向一边,正努力让鸟笼保持平衡。突然间这帽子无可避免地从他脑袋上滑落,掉到地面上。后面的邦尼·爱默生因此被绊了个跟头,脑袋上的帽子也随之掉了下来。邦尼皱起小脸,卢克则惊恐地看着地上碎掉的鸟笼。

“我也想要妈妈,”看到卢克和邦尼的母亲冲去安慰孩子,塞西莉亚忍不住这样想,“我也想让我妈妈安慰我,告诉我一切都会过去,我没必要掉眼泪。”

通常情况下,塞西莉亚的妈妈总会出现在复活节游行上,用一次性相机拍下模糊的照片。然而今年的她去了山姆富人幼儿园的派对,幼儿园还为成人们准备了香槟。“这难道不是你听过的最蠢的事?”母亲对塞西莉亚说。“在复活节游行上提供香槟!布里奇特的钱都花到这上头去了!”塞西莉亚的母亲很喜欢香槟,和富人的奶奶们共饮香槟一定比在圣安吉拉小学浪费时间有意思。她一向假装自己对财富并不感兴趣,但事实上她对它们感兴趣到不行。

如果把鲍·约翰的事情告诉母亲,她会作何反应?塞西莉亚注意到,随着年龄的增长,每当母亲听到一些让人烦心或难以理解的事,她的脸会变得呆板而松弛,像个中风患者,脑袋一时间因震惊而被掏空。

“鲍·约翰犯了罪。”塞西莉亚会以此为开场白。

“哦,亲爱的。我相信他没有。”母亲一定会打断她。

塞西莉亚的父亲又会说些什么?他患有高血压,这消息或许能置他于死地。塞西莉亚幻想着恐惧一点点爬上父亲柔软而布满皱纹的脸上。可他很快会让自己镇定下来,猛地皱起眉头,给这件事下一个正确的定义。“鲍·约翰是怎么想的?”他也许会机械地问。父母的年纪越大,对鲍·约翰的意见似乎愈加依赖。

她父母的生活里不能没了鲍·约翰,他们根本应付不了鲍·约翰犯下的恶行,也无法应对邻居们的风言风语。

人们有时候不得不从大局考虑。生活不是非黑即白,坦诚相告并不能挽回珍妮的生命,也不可能带来任何好处。这只会伤害到塞西莉亚的女儿们,伤害到她的父母。鲍·约翰会因为十七岁时犯下的一个小错误(她很清楚“小错误”这个词绝不正确,用来形容鲍·约翰恶行的词的确应该更重些)受到无可挽回的伤害。

“那是以斯帖!”塞西莉亚的思绪被马哈里亚打断。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她抬起头,看见以斯帖对自己点头。她的帽子牢牢地卡在脑后,运动服的袖子像手套一样遮住她的手。她戴着一顶旧草帽,塞西莉亚在草帽上别满了假花和巧克力小彩蛋。这不是塞西莉亚的最佳水平,不过以斯帖并不介意。以斯帖一向认为帽子游行是浪费时间,她今天早晨还在问:“帽子游行到底能教会我们什么?”

“反正和柏林墙无关。”伊莎贝尔俏皮地说。

塞西莉亚假装没注意到伊莎贝尔今天涂了睫毛膏。她涂得还不错,然而她漂亮的眉毛下不小心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蓝黑色污点。

塞西莉亚抬起头,见到伊莎贝尔和她的朋友们正在六年级的阳台上起舞。

如果哪个少年谋杀了伊莎贝尔后逃之夭夭呢?就算他隐藏悔恨而成为了社区中的正派成员,成为了一个体贴的丈夫和女婿,塞西莉亚仍然想把他投进监狱,处以死刑。她甚至想要亲手杀了他。

塞西莉亚眼中的世界开始倾斜。

她听见马哈里亚的声音自远方飘来:“塞西莉亚,你怎么了?”

Chapter_2

苔丝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着,感觉腹股沟处一阵难受。“你怎么能如此肤浅?你本该破碎的心最后怎么样了?怎么,你仅花了三天就从一段破碎的婚姻中走出来了?”苔丝此刻正幻想着自己和这场游行的裁判员“擦枪走火”。这裁判,康纳·怀特比在操场的另一头,戴着一顶粉红色的宝宝软帽,正和一群六年级的男孩们跳着“小鸡舞”。

“这真是太好了!”苔丝的母亲忍不住感叹,“多么美好的生活,我真想……”

她没再说下去,于是苔丝转身端详起她。

“你在想什么?”

露西看上去有些内疚。“真希望此时的大家能更开心一些……希望你和威尔能搬回悉尼,让利亚姆在圣安吉拉小学上学,这样我就能一直看到他参加帽子游行了。对不起。”

“你没必要觉得对不起。”苔丝说,“我也希望能这样。”

当真希望如此?

苔丝再度将目光投向康纳。六年级的男孩们正因为康纳刚刚说过的话大笑不已,让苔丝忍不住心生好奇。

“你昨晚还好吗?”露西问,“我忘了问你。事实上,我甚至没听见你进门。”

“我很好。”苔丝回答,“见了些老朋友。”她突然间想到康纳翻过她的身体,在她耳边低语,“我记得这动作曾经很受用。”

即使当他还是个留着呆子发型的无聊会计师时,在他拥有这让人喷血的身材和炫酷的摩托车前,他的床上功夫已然很棒。苔丝那时太年轻,还不懂得欣赏男人。她以为所有的性爱都能有这么棒。苔丝又扭动了一下,她一定是得了膀胱炎,这可真是个教训。距离上一次“一夜三次”而患上膀胱炎还是她和威尔刚开始约会时。

想到和威尔早年的日子苔丝本该感到心痛,事实却并非如此。她晕乎乎的脑子里塞满了可口又带些小邪恶的性爱……还有什么?没错,是复仇。威尔和费莉希蒂一定认为她正在悉尼疗情伤,事实上她却和前男友云雨缠绵。已婚夫妻乏味可怜的性爱早已被抛到了一边。等着瞧吧,威尔。

“苔丝,亲爱的。”

“嗯?”

她母亲压低声音:“昨天晚上你和康纳有发生些什么吗?”

“当然没有。”

“不可能。”这话苔丝对康纳说了三遍,而康纳只回答:“我相信你可以。”苔丝一遍遍重复着“我可以”,直到她真正下定决心。

“快看啊,苔丝!”这时一个一年级男孩头上的鸟笼滑落下来。苔丝的目光遇上了母亲的眼神,二人相视而笑。

“哦,亲爱的。”露西揽住女儿的胳膊,“你可真行。他可是个猛男。”

Chapter_3

“康纳·怀特比今天可是心情大好。”萨拉曼·格林说,“这是不是代表着他有了女人?”

说话的是萨拉曼·格林,她最大的孩子念六年级。她偶尔会帮学校记账,按小时收取费用。瑞秋不知道她和自己在室外看游行时,学校会不会付钱给她。这就是请家长来学校工作可能带来的麻烦。瑞秋总不能在这时候对她说:“你能不能先把账单搞定?”对于一个只需要工作三小时的女人来说,她似乎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观看队列表演上。当然了,瑞秋家没有参加队列表演的孩子,可她仍然选择停下工作观看表演。瑞秋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恶毒而可悲。

瑞秋看见康纳坐在评委席上,头戴一顶粉红色的儿童软帽。一个成年男人打扮成婴儿的模样或多或少有些变态。他正在逗一些高年级的孩子笑。瑞秋想起他在录像带中恶毒的样子,以及他看珍妮时杀气腾腾的眼神。没错,他就是个杀人犯。警方应该安排一位心理学家、一位微表情专家来解读那盘录像带。这年头任何领域都有专家。

“我知道孩子们爱他,”萨拉曼一定要挖掘完所有信息才会继续到下一个话题,“一直以来康纳·怀特比对家长们都很友好。可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哦!快看看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的小女儿!真是可爱极了,不是吗?真不知道这可人的模样是从谁那儿遗传来的。我朋友简奈特·泰勒离婚后和康纳约会过几次,她说康纳是个假装正常的抑郁症患者。他最后甩掉了简奈特。”

“嗯。”

“我母亲还记得康纳的母亲。”萨拉曼继续说,“她是个酒鬼,从来顾不上孩子们。康纳还是个婴儿时,他父亲就抛下了他们母子。上帝啊,头上戴着鸟笼的男孩是谁?那可怜的孩子马上就要摔倒。”

瑞秋模糊地记得崔西·怀特比在教堂出现过几次。她的孩子们浑身脏兮兮的。礼拜时崔西大声斥责他们,引得众人纷纷探头张望。

“我的意思是,那样的童年会对人格产生一定影响,对吗?我说的是康纳。”

“没错。”瑞秋坚定的样子让萨拉曼有几分吃惊。

“可他今天却兴致高昂。”萨拉曼恢复过来,“早些时候我在停车场见到他,问他今日可还好。他回答:‘简直像在云端!’现在看来,这话像是出自一个恋爱中的男人,至少证明他昨夜走了运。我一定要将这事告诉简奈特。好吧,我也许不该告诉可怜的简奈特。即使他是个怪人,简奈特仍然很中意他。糟糕!鸟笼掉下来了,你瞧。”

简直像在云端?

明日就是珍妮的忌日,而康纳·怀特比却感觉自己身处云端。

Chapter_4

塞西莉亚决定提前离开。她需要动起来。只要静静坐着,一些危险的内容就会乘虚而入,偷袭塞西莉亚的思维。波利和以斯帖已经看见了她,接下来要操心的只有评委。塞西莉亚的女儿反正不会赢,因为她上周告诉评委们(那仿佛是千年前的事)别让她们赢得比赛。费兹帕特里克家的姑娘们要是赢得了太多荣誉一定会招来人们的嫉恨:人们一定会认为她涉嫌徇私,不愿为学校出力。

塞西莉亚明年不会再竞选家长会主席,弯腰从隔壁椅子上拎起提包时,她下定决心。未来,总算能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让塞西莉亚着实轻松了不少。无论会有什么事发生,就算任何坏事都没发生,她都不会再参与竞选。总之就是不可能。她不再是从前的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拆开那封信的那一刻起,从前的那个她就不复存在了。

“我要走了。”她对马哈里亚说。

“好吧,回去好好休息。”马哈里亚回答,“我看你再多待一秒钟就要晕倒了。留着围巾吧,它很适合你。”

起身的那一刻,塞西莉亚注意到瑞秋·克劳利和萨拉曼·格林正在办公室外的阳台上观看队列。她们的视线在另一边,如果塞西莉亚动作够快,她们甚至注意不到她。

“塞西莉亚!”萨拉曼高喊道。

“嗨!”塞西莉亚脑子里飘过一串粗口。她刻意把车钥匙拿在手上,表明自己在赶时间。

“我正好想见见你!”萨拉曼扒着栏杆喊道,“我记得你提到过我可以在复活节前拿到特百惠的货,如果天气够好的话,周日那天我们正巧要进行一场野餐,我想……”

“当然。”塞西莉亚打断道。她向前靠近一步。这是她平日里和人们保持的距离吗?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就该送去的订单。“对不起,这周对我来说有些……棘手。今天下午接完孩子们我会把东西送去。”

“太好了。”萨拉曼感叹道,“你让我对那套野餐餐具充满期待,我都等不及想拿到它们了。瑞秋,你有没有参加过塞西莉亚的特百惠派对?这个女人能把冰块卖给爱斯基摩人。”

“事实上我前天晚上参加了塞西莉亚的派对。”瑞秋对塞西莉亚露出微笑,“在此之前我可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中原来少了特百惠。”

“其实瑞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今天也能把你的订货送去。”塞西莉亚说。

“真的吗?没想到能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要先取货呢。”

“每样东西我都有备份。”塞西莉亚回答,“为了以防万一。”好吧,她为何要这样做?

“这是对VIP客户的24小时服务吗?”萨拉曼显然打算记下这个信息,以在未来的时候提起。

“没关系的,一点也不麻烦。”塞西莉亚回答。

她想要看着瑞秋的眼睛,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办不到。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也办不到。瑞秋是个好女人。如果她不像现在这样好,塞西莉亚心中会不会安宁一些?她只得假装忙着拨弄即将滑落的围巾。

“如果你方便就好。”瑞秋说,“我打算带些奶油蛋白饼到我儿媳妇家作为复活节午餐。一件称手的食物盒倒是能帮上不少忙。”

塞西莉亚清楚地记得瑞秋并没有预订任何能装奶油蛋白饼的食盒,于是打算免费送她一个。“好吧,鲍·约翰。我将一些特百惠产品免费给了你受害人的母亲,现在我们两清了。”

“下午见!”塞西莉亚用力挥动钥匙,不小心将它甩了出去。

“糟糕!”萨拉曼惊呼道。

Chapter_5

利亚姆在帽子游行中获得了第二名。

“瞧瞧,这就是你和一个评委睡觉的好处。”露西小声说。

“妈妈,小声点!”苔丝一边做出噤声的动作,一边四下察看是否有人偷听。再说,在她和康纳的关系中,她其实不愿扯上利亚姆。那会将一切搞乱。利亚姆和康纳分别属于两只放在不同架子上的盒子,远远地隔开。

苔丝看着自己的小宝贝慢吞吞地走过操场去领取装满小彩蛋的金杯。他转过身,对母亲和外婆露出笑容。

苔丝等不及要在今天下午将这些告诉威尔。

等会儿。他们根本见不到威尔。

威尔。他们会给他打电话,苔丝会用女人们在孩子面前假装欢喜的冷淡语调对前夫说话。她自己的母亲就会这种语调。“利亚姆今天有个大消息!”对威尔说完这话,她会将话筒递给利亚姆说,“告诉你父亲今天发生了什么!”他不再是那可爱的爸爸,而成了“你父亲”。苔丝很清楚这种感觉。上帝啊,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想看在孩子的分上勉强维持婚姻根本不可能。从前的她实在太荒唐,多么容易被蒙蔽!她还以为自己的婚姻在一系列策略安排下能够被挽回。从现在开始,她要有尊严地生活。她会将婚姻的失利看做再普通不过的平常事,假装二人友好分居。

或许他们真的已经分居了多年,否则她怎么会做出昨晚的事?威尔又怎么会爱上费莉希蒂?他们的婚姻一定出了问题,出了一些全然被她忽略的问题。尽管无法对它们进行定义,但它们无疑是婚姻中的麻烦。

上一次和威尔拌嘴是为什么?弄清楚这个问题一定能帮她理清婚姻的乱麻。苔丝强迫自己回忆。他们上一次拌嘴是为了利亚姆,因为马尔库斯的问题。“也许我们应该考虑换一所学校。”威尔提出。那时的利亚姆似乎因为操场上发生的一个小事件情绪异常低落。而苔丝只是嚷着“那也太夸张了”。饭后洗碗时,他们的矛盾持续升温。苔丝用力关上几只抽屉,威尔则夸张地将苔丝刚放进洗碗机的煎锅重新摆放好。二人的争吵以苔丝口中蹦出的傻话告终:“你的意思是我对利亚姆的关心不如你咯?”威尔只是对她喊道:“别犯傻了!”

然而他们没过多久便和好如初,向对方道歉并保证再不恶言相向。威尔不是个爱生气的人,他懂得如何妥协让步并最终达到目的。威尔还深谙自嘲之道。“你刚才看见我鼓捣煎锅的样子了吗?”他笑着说,“整串动作一气呵成呀!我是故意把它重新放一遍的。”

苔丝一瞬间感到一种不合时宜的快乐,像在痛苦的深渊上努力保持平衡,一个小错误就会让她跌入谷底。

别再想着威尔、康纳和性爱了,别再想着那邪恶世俗的被压抑的欲望,别再想着昨夜席卷而过的性高潮。赶快净化一下你的思想吧。

苔丝看着利亚姆走回自己的班级。苔丝认得他身旁的孩子——波利·费兹帕特里克。这姑娘是塞西莉亚的小女儿,简直美得超凡脱俗。站在瘦小的利亚姆身旁,她就像个英武的亚马孙女战士。波利给利亚姆来了个击掌,小利亚姆的欢乐溢于言表。

该死。威尔说得没错。利亚姆真应该换一所学校。

苔丝的眼中噙着泪花,霎时间被一阵难以抵挡的羞愧感侵袭。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苔丝从包里抽出纸巾。

就因为她的丈夫爱上了别人?因为她不值得被爱,或是不够性感,不够完美,不足以满足她孩子的父亲?

或许她是为昨夜的风流而羞愧?因为她用一种自私的方式缓解个人的痛苦?因为她此时此刻还渴望着再见康纳一面?更具体地说,她渴望再和他睡一觉,再度享受他的舌头和躯体,让他的双手抹去糟糕的回忆。她记得自己的脊柱在康纳家的地板上舒展的感觉。他当时在上她,让二人都获得了空前快感。

在苔丝身旁,七嘴八舌的妈妈们时不时地发出阵阵甜美的笑声。这些妈妈和她们的丈夫在婚床上拥有正当的夫妻之爱。看着自己的孩子参加游行时,这些妈妈绝不会想到“上”这个词。苔丝感到羞愧是因为她的表现并不像是个无私的母亲。

她感到羞愧是因为她的内心深处丝毫未感到过羞愧。

“爸爸妈妈们,爷爷奶奶们,感谢你们今日的到来!是你们的到来让我们的复活节游行成了完整的整体!”校长对着麦克风说。她把脑袋歪向一边,学着兔女郎的样子用手指拨弄一根想象中的胡萝卜。“今日的活动到此结束!”

“你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露西问。

“我要去商店买些东西。”苔丝随着众人起身鼓掌。她伸了个懒腰,低头看着轮椅上的母亲。她能感受到康纳在操场那边投来的目光。

苔丝一向认为父母的离异对自己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当她还是个孩子时,总会将时间浪费在幻想中。她总爱假设,假设父母没有分开,她的日子将会变成怎样。也许她会和父亲拥有一段更加亲密的关系,也许她的假日会变得有趣!她不会像今日这般害羞(苔丝其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现象)。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更好。但事实上,她的父母是和平分手,他们的关系甚至一直都很友善。当然了,每隔一个礼拜去拜访父亲一次让苔丝觉得陌生而尴尬。但有什么大不了的,虽说婚姻失败了,可孩子们照样活了下来。苔丝就活了下来。所谓的“伤害”仅仅存在于她的脑海中。

苔丝对康纳挥挥手。

苔丝需要换一套内衣。换一套她丈夫永远无缘得见的昂贵内衣。

Chapter_6

离开帽子游行后,塞西莉亚径直去了健身馆。她迈上跑步机,将速度调到可以接受的最大程度,像是为了活命而奔跑。跑到心脏怦怦直跳,胸部起伏得吓人,汗水流进嘴角,塞西莉亚的视线变得模糊。她拼了命地奔跑,直到脑子里塞不进一点思绪。暂时不去思考让塞西莉亚好不容易放松了几分。她感觉自己还能再跑上一个小时,要不是一位教练突然停在她的跑步机前多余地问:“你怎么样?你的样子在我看来可不太好。”

他将真实的世界再度带回塞西莉亚的脑海,让她大为火光。她本打算说“我没事”,却开不了口,无法呼吸,两条腿似乎变成软塌塌的果冻。教练搂住她的腰部,按下了暂停键。

“您必须稍作调整,费兹帕特里克太太。”他扶塞西莉亚走下跑步机。这教练的名字叫做丹尼,他的减肥课在教区内大受欢迎。塞西莉亚总会在周五上午采购之前来上课。丹尼年轻的皮肤带着汗珠,他似乎和杀死珍妮·克劳利时的鲍·约翰同岁。“我想您的血压一定高得吓人,”他的目光中满是真诚,“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为您制定一份训练计划……”

“不用了,谢谢你。”塞西莉亚气喘吁吁地说,“谢谢,我只是,我必须离开了……”她迈着软绵绵的双腿快步走开,一路上努力调整呼吸。她的内衣湿透了,一旁的丹尼不断恳求她冷静下来:“至少喝杯水吧,费兹帕特里克太太,您必须补充水分!”

回家的路上,塞西莉亚认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也不可能继续这样。鲍·约翰一定得自首。他把她变成了罪犯,实在可笑。洗澡时,塞西莉亚又认识到自首并不能挽回珍妮的生命,只会让女儿们失去父亲,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可他们的婚姻已经死了。她不能再和鲍·约翰一起生活下去。

穿上衣服时塞西莉亚做出了最终决定。复活节假期后,鲍·约翰要向警方自首。他要给瑞秋·克劳利应得的交代。女儿们将会有一个被监禁的父亲。

然而吹头发时,塞西莉亚突然意识到自己美丽的女儿是她唯一关心的,而她自己也仍然深爱着鲍·约翰。她答应过要真诚待他,不论顺境逆境。无论如何,生活将会继续下去。鲍·约翰在十七岁时犯下了一个可悲的错误,她没必要做任何事,说任何话,或是改变任何事实。

关掉吹风机时,耳边响起了电话铃声。是鲍·约翰。

“我只想知道你还好吗。”他温柔地说。鲍·约翰或许认为她病了。不,他以为她正在应对一些特别的女性心理问题,一些让她烦躁和疯狂的问题。

“棒极了,”她回答,“我感觉棒极了。谢谢你的关心。”

Chapter_7

此时已到下午放学时间,大家都回到办公室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复活节快乐!”特鲁迪对瑞秋说,“瞧,我有个礼物要给你。”

“哦!”瑞秋觉得感动而懊恼,她可没想到为特鲁迪准备礼物。瑞秋和从前的校长们从未有过交换礼物的习惯,甚至很少互开玩笑。

特鲁迪递来一只精致的小篮子,里面装满了各色小彩蛋。看上去像极了瑞秋儿媳妇的作风:送上一些昂贵而精致的小物件。

“真心谢谢你,特鲁迪,可我没有……”瑞秋挥挥手表示自己没有准备礼物。

“不,不。”特鲁迪也挥手表明自己不需要礼物。她一整天都穿着兔女郎装,那样子在瑞秋眼中可相当奇怪。“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开心能和你一起工作。你承担了办公室里的所有工作,让我有机会……做我自己。”特鲁迪抬起一只兔耳朵,直勾勾地看着瑞秋。“从前的那些助理总会觉得我的工作方法不太寻常。”

“她们当然会这样认为。”瑞秋在心中表示认同。

“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瑞秋说,“这也是我们共同的职责。”

“假期愉快,”特鲁迪说,“好好享受和孙儿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吧。”

“我会的。”瑞秋回答,“你要……离开了吗?”

特鲁迪没有丈夫和孩子,据瑞秋所知,她对学校之外的事物也没有任何兴趣。特鲁迪甚至从未接打过工作之外的电话。瑞秋想象不出特鲁迪要怎样度过复活节假期。

“只是回家随意打发打发时光。”特鲁迪说,“我很爱阅读,尤其喜欢好的侦探小说!我总能猜到杀人犯是谁……”

她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尴尬的红晕。

“我自己倒很喜欢历史小说。”瑞秋赶紧圆场。她没有看特鲁迪的眼睛,而是假装整理大衣。

“啊哈。”特鲁迪仍旧没能恢复过来,眼中满是泪水。

这可怜的女人不过五十岁,珍妮若还活着,比她也小不了几岁。她那几缕白发让她看上去像个大龄的学步儿童。

“没关系的,特鲁迪。”瑞秋柔声说,“你没有让我难过。我好得很呢!”

Chapter_8

“你好。”苔丝接起电话。来电话的是康纳,一听到他的声音苔丝的身体就有了反应,像是唾液横流的巴甫洛夫之犬 [1]。

“你在干什么呢?”康纳问。

“我在买复活节十字面包。”苔丝刚刚接利亚姆放了学,把他带来超市作为今日精彩表现的犒赏。和昨天不同,利亚姆今日放学后心事重重,显得更为安静,也没兴趣讨论自己赢得比赛后的感受。苔丝还要帮母亲买一堆东西。露西突然意识到商店明天要关门,还要关上一整天,于是开始担心起食品柜内的存量。

“我喜欢十字面包。”康纳说。

“我也是。”

“真的吗?我们之间有很多共同点呢!”

苔丝听了笑出声来。她注意到利亚姆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自己,于是稍稍侧过身体,不让儿子看到自己泛红的脸。

“总之,”康纳继续说,“我没什么特别的话要说。我只想让你知道昨晚真的……很不错。”他轻咳几声,“这形容词事实上太保守了。”哦,上帝啊。苔丝用手按住发烫的双颊。

“我知道此刻的一切对你来说很复杂,”康纳继续说,“我答应你,我没有任何……越界的期待。我不会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复杂。可我想让你知道,我很想再见你一面。任何时候都行。”

“妈妈?”利亚姆拉扯着苔丝的毛衣,“是爸爸吗?”

苔丝摇摇头。

“那是谁?”利亚姆质问道。他那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担忧。

苔丝把电话从耳边挪开,将手指放到嘴唇上。“是一位客户。”利亚姆瞬间没了兴趣。他早就习惯了母亲和客户之间的电话。

苔丝退后了几步,等在蛋糕房一旁。

“没关系的,”康纳说,“就像之前说的,我真的没有任何……”

“你今晚有空吗?”苔丝打断他。

“当然有。”

“利亚姆睡着后我会去你那儿。”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像个特工,“我会带去一些热气腾腾的十字面包。”

看见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时,瑞秋正朝她的车走去。他正在打电话,正随意地挥舞着手中的摩托车头盔。当瑞秋走近时,他突然扬起头面向太阳,像是突然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下午的阳光反射在他的太阳镜里。他合上电话,将它放进上衣口袋,自顾自地露出微笑。

瑞秋又想起了那盒录像带,记起他转向珍妮时的表情。瑞秋看得那么真切。那就是张怪兽的脸:残忍,狰狞而恶毒。而现在看看他。康纳·怀特比容光焕发,魅力四射。为什么不呢?他逃脱了惩罚。如果警察不做任何行动,事实上他们似乎真会那样,康纳永远不会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看到瑞秋的那一秒,康纳·怀特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一束被突然关上的灯光。

“内疚。”瑞秋在心中默念,“内疚。内疚。他这是内疚。”

露西看着苔丝打开食品袋。“这里有份快递是给你的。看上去像你父亲寄来的。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通过快递给你送东西。”

苔丝和母亲坐在餐桌旁,饶有兴致地打开被蓝色泡沫纸覆盖的包裹。里面是一只方盒。

“他送给你的不会是珠宝吧?”露西在一旁窥视。

“是只罗盘。”苔丝回答。父亲送来的是一只古雅的木质罗盘。“像是库克船长 [2]会用的东西。”

“真特别啊。”母亲故作轻视地说。

拾起罗盘的一刻,苔丝瞧见盒底粘着一张写了字的黄色便利贴。

“亲爱的苔丝。”苔丝读道,“对于一个女孩来说,这或许是个愚蠢的礼物。我从不知道给你买些什么才好。我想这罗盘或许能在你迷失方向时为你提供帮助。我知道心灰意冷迷失方向的感受,它简直糟糕透了。可我永远与你同在。希望你能找回自己的道路。爱你的爸爸。”

苔丝感觉心中升起一阵情感。

“还挺漂亮的。”露西接过罗盘翻来覆去地打量。

苔丝想象着父亲在商店里为自己成年的女儿努力搜寻礼物的样子。每当听到“我是否能帮到你”这类话语,父亲皱巴巴的脸上总会流露出有些吓人的严肃表情。多数店员都以为他是个性情乖张,粗暴无理的坏老头,总不屑于看他的眼睛。

“你和爸爸为什么要分开?”每当小苔丝这样问时,露西总会故作轻松地回答:“哦,亲爱的。我和他是两类人。”她想表达的真实意思是:你父亲不是正常人。(而每当苔丝问父亲同样的问题时,他总会耸耸肩,咳嗽一声回答:“还是问你妈妈吧。”)

苔丝突然想到,父亲也许同样有社交恐惧症。

父母离婚前,母亲就因父亲不爱社交的事实抓狂不已。每当苔丝的父亲拒绝参加某些社交场合时,母亲总会充满挫败感地抱怨:“这样的话我们再也别指望去任何地方了!”

“苔丝有些害羞。”她母亲总爱掩着嘴巴小声对朋友们说,“恐怕是从她父亲那儿遗传来的。”苔丝能听出母亲略带羞辱的语气,因此下意识地将害羞定义为错误的品行。事实上你“应该”多参加派对。你“应该”享受被人们簇拥的感觉。

难怪苔丝一直因自己的羞涩感到羞愧难当,好像这是一种无论如何都要隐瞒的身体疾病。

苔丝扭头看着母亲。“你为什么就不能自己去?”

“什么?”露西的目光从罗盘中抽离,“去哪儿?”

“没什么,”苔丝伸出手,“把罗盘给我吧。我喜欢这礼物。”

塞西莉亚把车停在瑞秋·克劳利屋前,再次质问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她明明可以等到复活节后再把瑞秋的订单送去学校,马拉派对上的客人们都要等到复活节后。尽力避开瑞秋的同时,塞西莉亚似乎又特意将她挑选出来。

或许她想见瑞秋的原因在于,瑞秋是这世上唯一有资格对她的两难选择畅所欲言的人。“两难选择”这词用得太轻,太自私,显得塞西莉亚的感受真的值得被照顾一样。

塞西莉亚从副驾驶位拎起一袋特百惠餐盒,打开车门。也许她来到此处的真正原因在于,她很清楚瑞秋有足够的理由恨她,而塞西莉亚承受不了被人仇恨的感觉。“我就是个孩子,”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塞西莉亚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一个人到中年,临近绝经的孩子。”

瑞秋开门的速度比塞西莉亚想象的快得多,她还来不及调整脸上的表情。

“哦,”瑞秋面色一沉,“塞西莉亚。”

“对不起。”塞西莉亚说,她的确觉得万分抱歉,“你约了人吗?”

“没有。”瑞秋调整过来,“你还好吗?是我的特百惠餐盒!我太高兴了,真是谢谢你!你要进屋坐坐吗?你的女儿们呢?”

“她们在我母亲家。”塞西莉亚说,“母亲没赶上复活节帽子游行,因此有几分不开心。她这时候正和姑娘们一起喝下午茶。我就不进去了,我只是……”

“你确定吗?我刚把水烧上。”

塞西莉亚感觉自己实在没力气继续推辞,她愿意做任何瑞秋让她做的事。她几乎没办法抬起双腿,它们颤抖得厉害。如果这时候瑞秋高喊一声“说实话”,她一定会将事情和盘托出。塞西莉亚其实还挺渴望瑞秋那样做。

塞西莉亚走进门,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像快要背过气去。这所房子和塞西莉亚的家很像,北岸的许多房屋都是这种样子。

“到厨房里来,”瑞秋说,“我开了取暖器。今天下午可有些凉。”

“我们家也有这种油毯!”塞西莉亚随瑞秋进了厨房。

“我相信它在很多年前就开始流行了,”瑞秋将茶包放进杯子里,“你也瞧见了,我不爱更新屋内的装饰。我就是没办法对瓷砖,地毯,涂色和防溅板感兴趣。给你。要糖还是咖啡?请自便。”

“这是珍妮对吗?”塞西莉亚停在冰箱前,“还有罗布?”说到珍妮的名字都让塞西莉亚感到放松,她的样子一直存在于塞西莉亚的脑海中。如果塞西莉亚这时候不主动说出珍妮的名字,那它随时可能自己蹦出来。

瑞秋的相片被一块24小时水管工的广告磁贴吸在冰箱上。这是张已经褪色的小相片,相片里的珍妮和她弟弟正握着可乐罐站在烧烤架旁。他们都拉着下巴茫然地看着镜头,像被摄影师吓了一跳。这算不上一张好照片,可正是它随意的样子才让人想象不到珍妮已经过世。

“是的,那是珍妮。自从她走后,我一直将这张照片粘在冰箱上,从未取下。我真傻。其实我有珍妮照得更好的相片。请坐。我这儿有种叫做马卡龙的小饼干。你也许早就知道它。我算不上有多见多识广。”瑞秋似乎为此有些骄傲,“尝一块吧!它们真的很美味。”

“谢谢你。”塞西莉亚坐下拿了一块马卡龙饼干。这饼干尝起来根本没有味道,像尘土一样。塞西莉亚吞下一口茶,没想到烫着了舌头。

“多谢你特地将我的东西送来。”瑞秋说,“我正期待能使用它们呢。事实上明天是珍妮的忌日。二十八周年。”

塞西莉亚花了一小会儿才弄明白瑞秋的话。她一时无法将特百惠和忌日联系到一起。

“真抱歉。”塞西莉亚注意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回茶托上。

“不,该抱歉的人是我。”瑞秋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着她,甚至比从前想得更多。我常会想,如果她还活着会怎样?事实上,我想她的次数比想罗布的次数还要多。可怜的罗布,我倒不怎么担心他。你一定以为失去一个孩子后,我一定会时刻担忧我的另一个孩子。可实际上我并没有太担心。这是不是很糟糕?虽说如此,我却常常会担忧我的孙子,雅各。”

“很正常。”塞西莉亚突然间有了惊人的勇气,能像这般坐在厨房内,一边送去特百惠产品,一边聊家常。

“我爱我的儿子。”瑞秋对着马克杯低语。她透过杯子对塞西莉亚投去一个不好意思的眼神。“我不想让你以为我对他关心不够。”

“我当然没有那样想!”塞西莉亚惊讶地注意到瑞秋唇下沾了一点蓝色的饼干屑。这实在太不庄重,瞬间让瑞秋显得像个老人,像个智力退化的病人。

“只是我会觉得现在的他属于罗兰。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儿子娶了媳妇就不再是儿子,女儿却永远是女儿。’”

“我好像……听过这话。可我不确定。”

塞西莉亚陷入了痛苦挣扎,她不能提醒瑞秋她嘴上沾着饼干屑。至少不是聊到珍妮的时候。

瑞秋举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塞西莉亚紧张起来。这下饼干屑总该掉落了吧。瑞秋放下茶杯。饼干屑往下巴中间挪去,甚至比刚才还明显。她必须说些什么。

“真不知道我为何要瞎说这些。”瑞秋说,“你一定以为我失去了理智!你瞧,我已经不是自己了!那天从你的特百惠派对离开后,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舔了一下嘴唇,饼干屑消失了。塞西莉亚好不容易放松了下来。

“发现了一些东西?”她重复道。塞西莉亚又喝了一大口茶,喝得越快就能越早离开。这茶实在很烫,一定是用开水冲泡的。塞西莉亚的母亲也爱用滚烫的水泡茶。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能证明是谁害死了珍妮。”瑞秋说,“这是个证据,一个新证据。我已经把它交给警察了……哦!哦,亲爱的,塞西莉亚,你还好吗?赶快!快用凉水冲冲你的手!”

Chapter_9

随着摩托车呼啸着掠过一个个街角,苔丝的手越来越紧地揽住康纳的腰。街边的路灯和铺面在苔丝眼前掠过,化作一抹抹模糊的色彩。风在她耳边咆哮。每当他们在红绿灯下再次“起飞”,苔丝总能感觉到与飞机起飞时相同的兴奋感。

“别担心,我是个安全而无趣的摩托车手。”康纳帮苔丝调整好头盔,“我绝不会超速,尤其当我载有贵重货物时。”他扬起脑袋,轻轻地用自己的头盔抵着苔丝。苔丝享受着这被人珍视和爱抚的滋味,同时又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很显然,她已经过了与人碰撞头盔及打情骂俏的年纪。她已经结婚了。

但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苔丝试着回忆上周四的那个夜晚,回到墨尔本的家,回到她仍是威尔的妻子和费莉希蒂的表姐的时候。她记得自己那晚做了苹果松饼。利亚姆喜欢把它作为午前点心。那天她和威尔一同看电视,大腿上还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那晚的苔丝忙着整理累积的发票,威尔则忙着看止咳糖浆的广告。他们各自读了一会儿书就睡去了。等会儿。不,不,他们绝对有,绝对有行房。速战速决,恰到好处,正如苹果松饼一样。他们之间的性爱绝不会像在康纳家走廊里一样。可那是因为他们结婚了。婚姻即是一块温暖的苹果松饼。

他们行房时,威尔脑子里想的一定是费莉希蒂。这想法残忍得像一记耳光。苔丝记得那一夜的威尔温柔异常,让她感觉自己备受珍爱。但事实上威尔所珍爱的是费莉希蒂而不是她,他是在可怜她。也许他当时正想着这是否会是他们夫妻间的最后一次性爱。

受伤的感觉瞬间爬过苔丝整个身体。苔丝的双腿紧贴着康纳的躯体,她用尽全力地向前靠,像要把自己揉进康纳的身体。行驶到下一个红绿灯处时,康纳轻抚着苔丝的大腿,立马让她有了生理反应。苔丝意识到,威尔和费莉希蒂给她带来的每一分伤害都为此刻的快感增色了一分,不论是摩托车带来的驰骋感还是康纳的爱抚。上周四的苔丝过着不觉苦痛,蒙蔽愚昧的生活。而这个周四,苔丝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痛楚缠身,极致美丽。

然而无论她承受了多少痛楚,苔丝都不愿回到墨尔本的家中,一边烘焙糕点一边看电视。她想要留在这里,随着摩托车一起飞驰,任凭心儿在胸膛中怦怦直跳,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现在已过了夜晚九点。塞西莉亚和鲍·约翰正在后院里,坐在泳池边的凉亭中。只有这个地方才能避开墙外的窥听的耳朵。女儿们总有本事听见她们本不该听到的话。在他们落座的地方,塞西莉亚能清楚地看见玻璃落地门,看见女儿们的小脸被电视内的反光照亮。假期的第一天女儿们可以自由选择睡觉的时间,能够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电影。这是他们家的传统。

塞西莉亚将目光从女儿们身上抽离,转而望向游泳池内闪亮的蓝色瓷砖——这游泳池是郊区生活带来的恩惠。然而游泳池内总会传来断断续续的怪声,像个呼吸困难的婴儿。这声音是泳池过滤器造成的,这会儿塞西莉亚听得清清楚楚。一周前塞西莉亚还希望丈夫能在出差前弄明白声音的来源。鲍·约翰一直没能腾出时间。然而塞西莉亚若是请来个修理工,他又会火冒三丈。那等于是在质疑他的能力。当然了,就算他真能抽出时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塞西莉亚还得去请修理工。这实在让人气恼。这为什么不能成为他愚蠢的赎罪之举?妻子说了什么就立马去做,这样她就用不着唠叨不休了。

塞西莉亚多希望此刻能和鲍·约翰来些寻常争论,比如这该死的滤水器。即使这小争吵可能会让她受伤也好过这样定格在永恒的恐惧中。她无时无刻不感到恐惧,它们藏在她的胃中,胸膛里,甚至口中也能泛着恐惧的滋味。这将对她的健康造成怎样的影响?

塞西莉亚清清嗓子。“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她打算告诉丈夫瑞秋·克劳利今天提到的新证据。他会作何反应?会害怕吗?还是逃跑?从此变成亡命之徒?

瑞秋并没有具体讲到她的证据,因为她注意到塞西莉亚打翻了茶水。塞西莉亚也没问下去,因为当时实在慌得不行。此刻等她回过神来,才后悔自己为何没问下去。它们可是很有用的信息。看来塞西莉亚还没能适应她的新角色——一个杀人犯的妻子。

瑞秋一定不知道那所谓的线索指向了谁,否则绝不会将它告诉塞西莉亚。她会吗?这实在说不明白。

“什么?”鲍·约翰问。他坐在对面的木质长椅上,穿着牛仔裤和去年父亲节时女儿们送他的长袖运动衫。他向前探着身子,双手无力地荡在双腿间。鲍·约翰的语调很奇怪。偏头疼刚发作时,鲍·约翰总会用这种语调回答女儿们的问题。他总期待着这次头疼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你是不是又开始头疼了?”塞西莉亚问。

鲍·约翰摇摇头。“我没事。”

“好的。听着,今天参加复活节帽子游行时,我见到了……”

“你还好吗?”

“我很好。”塞西莉亚不耐烦地回答。

“你看上去可不好,像是病得厉害。也许是我让你生病的。”他的声音在颤抖,“在这世上,我唯一在乎的事就是让你和女儿们快乐,而现在我却将你置于如此难以承受的境地。”

“是的。”塞西莉亚将手指插进长椅的夹缝中,看着女儿们的脸蛋同时因为电视中的某些内容绽出笑容。“‘难以承受’倒是个贴切的词。”

“在公司的一整天,我都想着怎样才能修补这一切。”鲍·约翰在塞西莉亚身旁坐下。塞西莉亚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暖暖的。“很显然我没办法让此刻的情形变得更好,真的无能为力。可我想对你说,如果你想让我去自首,我会的。我不会要求你来承受这一切,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他紧握住塞西莉亚的手。“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亲爱的。如果你希望我找警察或瑞秋·克劳利,我一定会去。如果你不愿再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想让我离开,那我便离开。我会告诉女儿们,我们的分居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很显然,该受指责的那个人是我。”

塞西莉亚感觉到丈夫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手心的汗流到塞西莉亚手上。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坐牢了。那你的幽闭恐惧症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控制住它。”鲍·约翰的手心渗出了更多汗水,“都是脑子里的可怕幻象作祟,并不是事实。”

塞西莉亚突然厌恶地弹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这样做?为什么不在我认识你之前就自首?”

鲍·约翰抬头用扭曲的恳求的目光看着她。“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塞西莉亚。我曾试着解释。对不起……”

“而现在你却要我做决定,好像这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而现在,是否让瑞秋知道真相成了我的责任!”塞西莉亚想起瑞秋嘴角沾上的饼干屑,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除非你愿意这样!”鲍·约翰几乎要流下泪来,“我只想让你好过一些。”

“你难道没看出来你这是在给我找麻烦吗?”塞西莉亚喊道。可她的怒气已经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绝望。就算鲍·约翰前去自首也改变不了任何问题。不能。塞西莉亚对此事已经有了责任。打开信件的那一秒,她注定要对此负责。

塞西莉亚跌坐在凉亭另一边的长椅上。

“我今天见到了瑞秋·克劳利。”她说,“我将她的特百惠产品送到她家里。瑞秋告诉我她已经掌握了新证据,能证明是谁杀害了珍妮。”

鲍·约翰猛地抬头。“不可能的。根本没有证据。”

“我只是在转述她的话。”

“这样的话,”鲍·约翰摇晃了一下,像是中了晕眩咒,他闭上眼睛,“也许我们的选择已经自动生成了。我的选择。”

塞西莉亚追溯着瑞秋具体说了些什么。好像是:“我找到了一些新证据,能证明是谁杀害了珍妮。”

“她所说的证据,”塞西莉亚突然开口,“有可能指向的是别人。”

“这样的话,我就必须自首了。”鲍·约翰干脆地说,“我一定会的。”

“一定。”塞西莉亚重复道。

“只是这一切似乎太不真实了。”鲍·约翰听上去已然筋疲力尽,“不是吗?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的确。”塞西莉亚赞同道。她看见丈夫抬头看着屋内的女儿们。在这片静谧中,泳池滤水器发出的噪音显得格外刺耳。它不再像个喘不上气的婴儿,而像一头喘着粗气的猛兽,像是孩子们噩梦中的食人妖,偷偷摸摸地出现在他们的屋外。

“我明天会检查滤水器的。”鲍·约翰的目光仍然定格在女儿身上。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随着食人妖吸气吐气。

Chapter_10

“这算是第二次约会了。”苔丝说。

她和康纳坐在一堵矮墙上,一边喝着外卖杯中的热巧克力,一边俯瞰迪崴海滩。摩托车就停在他们身后,铭合金在月光下折射着柔光。夜是微凉的,苔丝却温暖地躲在康纳的皮夹克下。它闻上去有须后水的味道。

“没错。它们通常发挥着诱惑的功效。”

“不过你和我第一次约会就进行了床上运动。”苔丝说,“因此你也用不着费劲用你的魅力引诱我。”

她听上去很怪,像在假装另一个人:那种时髦活泼的姑娘。事实上,她似乎正在扮演费莉希蒂,无奈并未学到精髓。之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点点消失,此刻的苔丝只觉得尴尬。她做得太过火。月光,摩托车,皮夹克和热巧克力。眼前的一幕浪漫得可怕。一直以来,苔丝对这所谓的经典浪漫桥段并不感冒,它们总会惹得她暗自发笑。

康纳用吓人的严肃神情看着苔丝。“这么说,你把昨晚看做我们的第一场约会?”康纳生着一双严肃的灰色眼睛。与威尔不同,康纳算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这让他偶尔发出的咯咯浅笑显得更加珍贵。瞧见没,威尔?重要的是质量而非数量。

“嗯。”苔丝回答。康纳是否以为他们是在约会?“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

康纳把手掌放到苔丝胳膊上。“放松啦,我是开玩笑的。我说了,我只是很享受你的陪伴。”

苔丝喝下一口热巧克力,赶紧换了个话题。“你今天下午干了些什么?我是说放学后?”

康纳皱起眉头,像在认真思考问题。他耸耸肩回答道:“我跑了会儿步,和本还有他的女朋友一同喝咖啡。啊哈,我还见了心理医生。我每周四下午六点都会和她见面。诊所旁有间不错的印度餐厅。见完医生我总会去那家餐厅吃咖喱。就这样了,心理治疗以及咖喱羊肉。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总要把心理治疗的事告诉你。”

“你有没有和你的心理治疗师提到过我?”

“当然没有。”康纳微笑着回答。

“你有。”苔丝用手指轻戳康纳的腿。

“好吧,我有。对不起。这是我的大新闻。我希望自己在她眼中能更有意思。”

苔丝将咖啡放在身边的矮墙上。“她是怎样说的?”

康纳看了她一眼。“你显然没参加过心理治疗。他们不会说话的,唯一能讲的只有‘而你对此怎么看’,以及‘你为何要那样做’。”

“我打赌她不喜欢我。”苔丝开始用一个心理治疗师的眼光审视自己。她是一个数年前曾让康纳心碎的前女友,从天而降般地再度出现在康纳的世界里,还碰巧遇上了婚姻危机。苔丝不由得想为自己辩护。“可我并没有操纵他。康纳是个成年人了。我们的关系也许能够继续走下去。没错,分手之后我的确从未想到过他,可我也许能够爱上他。事实上,也许我已经爱上了他。我知道康纳因为初恋女友被人谋杀的事一直处于阴影中。我不会再伤害他的心。我是个好人。”

她难道算不上好人吗?苔丝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生活中的种种不妥。她难道没有自我封闭,固执己见,甚至自私专断地将自己和众人隔开。难道没有心安理得地躲进所谓的羞涩和“社交恐惧症”里吗?每当苔丝感觉有人想和自己做朋友,她总会花很长时间才接那人的电话或回他的电邮。人们最终总会自行放弃,让苔丝松一口气。如果苔丝是个更好的母亲,一个更善于社交的妈妈,她就能帮利亚姆与其他孩子建立友谊,而非终日烦恼于马尔库斯带来的麻烦。不是这样的,不久前她还和费莉希蒂一起举着酒杯偷偷议论他人。她们不喜欢过于苗条,过于运动范,过于富有和过于聪慧的人。她们一同嘲笑那些有私人健身教练的人,嘲笑养着微型犬的人,以及那些在社交网站上拼错单词或故作聪明的人。那类人总爱向世人宣称:“我此刻所处的地方简直妙极了!”那帮人总爱“寻求参与感”——与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一样。

苔丝和费莉希蒂坐在“生活”的球场边,一同嘲笑里面的球员。

苔丝如果能有一张更广阔的社交网,威尔就不会爱上费莉希蒂,他能拥有更多潜在情妇的选择。

苔丝的生活支离破碎,没有一个朋友能听她倾诉。一个朋友都没有。这也是苔丝在康纳面前表现成这样的原因。她需要一个朋友。

“我正符合你的择偶标准,对吗?”苔丝突然问道,“你一直以来都选错了女人。而我就是另一个错误的女人。”

“嗯,”康纳说,“还有,说好的十字面包呢?”

康纳举起纸杯,将最后一口热巧克力一饮而尽。他将纸杯放下,身子朝苔丝的方向挪了挪。

“我在利用你。”苔丝说,“我是个坏人。”

康纳把一只温暖的手放在苔丝后颈,将她揽入怀中,让苔丝闻到自己嘴里的巧克力味。康纳从苔丝不知反抗的手上拿走纸杯。

“我利用了你,让我不再想着自己的丈夫。”苔丝澄清道。她只想让康纳明白这一切。

“苔丝。亲爱的。你难道认为我不知道这一点吗?”接下来康纳送上了深深的一吻,让苔丝觉得自己仿佛在坠落,漂浮,旋转下落,像仙境中的爱丽丝。

/1984年4月6日/

珍妮不知道男孩居然会脸红。她弟弟罗布倒是会脸红,可他算不上一个“男孩子”。她不知道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这样聪明英俊、上私立学校的公子哥儿也会脸红。夜幕就要降临,随着一点点落下的夕阳,眼中的图景变得朦胧,影影绰绰。尽管如此,珍妮仍然能感觉到鲍·约翰的脸在发光。珍妮注意到,甚至连他的耳朵都变成了淡粉色。

珍妮已经完成了她的“小演讲”,提到了她实际上在和另一个男孩约会,而这男孩想让她做自己的“女朋友”。基于这个原因,她不能再和鲍·约翰见面了。因为那个男孩希望“和她正式确立关系”。

珍妮模糊地意识到,她最好让这一切听上去像是康纳的错,好像想让她和鲍·约翰分手的其实是他。可现在,看着鲍·约翰的脸越来越红,珍妮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不应该提到另一个男生。她应该把一切怪到父亲头上,应该说她太担心父亲发现自己在约会。

然而珍妮内心同样希望鲍·约翰能意识到自己也是受人喜欢的。

“可是珍妮,”鲍·约翰的声音变得如少女般尖细,像要哭出声来,“我以为你是我的女朋友。”

珍妮吓坏了。她的脸也因歉疚而变得滚烫。她望向一旁的秋千,听到自己笑了出来,是一阵奇怪的尖声轻笑。这是珍妮的坏毛病,紧张时总会用笑声掩饰尴尬,即使根本没什么可笑的。同样的情况发生在珍妮十三岁时。那天校长一改往日愉快的模样,带着沉重的表情走进教室,告诉学生们他们地理老师的丈夫不幸去世了。这消息让珍妮震惊而压抑,可她笑了。简直莫名其妙。全班同学都转过头不满地看着她,珍妮差点没羞愧而死。

鲍·约翰扑向了她。珍妮的第一感觉还以为鲍·约翰要吻自己——这是他的拿手绝活。珍妮还为此感到小小的激动。鲍·约翰不愿让她和他分手。他不打算接受这莫名的拒绝!

然而下一秒鲍·约翰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珍妮试着说:“你弄疼我了,鲍·约翰。”然而她发不出声音。她想要消除这可怕的误会,想要解释自己爱他胜过爱康纳,她从没想过要伤害他,她想要做他的女朋友。珍妮试图用眼神传达这一切。她直勾勾地看着鲍·约翰,直视他美丽的双眸。一瞬间,珍妮似乎看到鲍·约翰震惊的反应,她感觉到他松开了双手。然而在此之后还发生了另一些事:她的身体被一种糟糕的,不熟悉的感觉包围。珍妮脑子里一个遥远的角落突然记起,母亲下午本打算接她看医生。她把这约定忘得一干二净,径直去了康纳的家。母亲一定等着急了。

珍妮能清晰想到的最后一句是:糟糕。

而在这之后,她再也不能思考,陷入了无助的,摇摇欲坠的恐慌中。

注 释

[1].巴甫洛夫在条件反射实验中先摇铃再给狗喂食。如此反复,每当听到铃声狗便会分泌唾液。

[2].詹姆斯·库克(1728—1799):英国著名航海家,为首批登陆澳洲东岸的欧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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