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 坦诚,是难的

上一章:礼拜二 围城里的挣扎 下一章:礼拜四 有口难开

『我的鞋不是一对。』塞西莉亚惊骇地说。

『没人会注意到的。』苔丝安慰道。

塞西莉亚俯身坐下,向苔丝投去一个可怜而近乎羞涩的笑容。『我平日给圣安吉拉教区的人们留下的可不是这种印象。』

『哦,』苔丝往一只闪亮的水壶里灌满水,不小心在塞西莉亚的水槽内留下几滴水珠,『你的秘密在我这儿安全无比。』

Chapter_1

突如其来的闹钟铃声将塞西莉亚惊醒。好残忍。她正躺在鲍·约翰身边,二人同时睁开眼睛。他们靠得太近,鼻子几乎贴在一起。

塞西莉亚望着鲍·约翰,蓝眼睛里的红血丝,他鼻子上的毛孔,坚实下巴上灰色的胡茬。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昨晚他们再度躺上床后,塞西莉亚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不理会鲍·约翰说什么。她不需要再知道其他信息,再问就是多余。鲍·约翰想要倾诉,想对她道出一切。他的声音很低,满怀热忱。他用单调的声音说着绝不单调的事实。说得越多,声音越沙哑。

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听丈夫刺耳的低语,简直是一场噩梦。塞西莉亚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闭嘴,闭嘴,闭嘴!”

他曾经迷恋过珍妮·克劳利,近乎疯狂地迷恋。没有恋爱的青春不完整,没什么大不了的。

鲍·约翰第一次遇见珍妮是在康士比的麦当劳,二人都想申请兼职。第二天珍妮在学校认出了他。那时候鲍·约翰还没转入男子学校,他们俩同一年级不同班。他甚至不记得眼前的姑娘,只觉得“克劳利”这名字听着耳熟。后来,珍妮在一家干洗店兼职,鲍·约翰则在牛奶吧,他们谁都没去麦当劳。莫名其妙地,他们聊起了天,还很投机,珍妮给鲍·约翰留下了电话。第二天两人就通了电话。

他预感着,珍妮会成为自己的女朋友,想着在她身上失去处男之身,恋情要成为专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因为珍妮的老爸是个顽固的天主教徒,不允许珍妮十八岁前恋爱。秘密让一切显得更为刺激,他们像是执行特别任务的卧底。打电话到珍妮家,只要不是珍妮接起电话,鲍·约翰立马挂断。他们从不在公共场所牵手,没有朋友知道他们恋爱了。珍妮坚持如此。他们曾经一起看过一场电影,黑暗中牵了手;他们在空荡荡的车厢内接吻,在合欢谷公园的圆形大厅内抽烟,约定上大学前一起到欧洲旅行。

要交待的也就这些了。至于,他还为她写下情诗,却没好意思交给她,还有对珍妮的思念日夜不停,这些细节鲍·约翰决定继续让它们不为人知。

“他从未给我写过情诗。”塞西莉亚不自觉地想道。

那一夜,珍妮约他在合欢谷公园的老地方见面,说自己有些话要说。那地方一向荒僻无人,还有一个可以供他们休憩接吻的圆厅。鲍·约翰还以为珍妮从节育中心弄到了避孕药,没想到从她嘴里说出的竟是“抱歉,我爱上了另一个男孩”。霎时一阵眩晕,鲍·约翰不知所措,他根本不知道还有别的男生在追求珍妮。

“可你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

珍妮听完只是大笑。她看上去那么开心,不是鲍·约翰的女友让她很高兴。

羞辱,妒火中烧,鲍·约翰的自尊心被严重地伤害了。自尊比什么都重要。鲍·约翰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也因为这个原因,他想要杀死珍妮。

鲍·约翰绝望地想倾诉,仿佛机会千载难逢,却说自己不想去辩白,或是刻意淡化事实,假装这是场意外。因为有那么几秒钟,他感受到自己真心想要杀人。

记不清了,自己到底怎么做出了这个决定,鲍·约翰说珍妮细长的脖子在手中的感觉始终很真实。这不是玩笑时勒住弟弟的脖子,“我在伤害一个女孩!” 他很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心理活动。“我他妈在干什么?”他赶紧把手松开,松了一口气。他庆幸自己反应及时,差点掐死珍妮。没想到珍妮软绵绵地倒在鲍·约翰怀里,两眼无神却呆滞地望着他身后的天空。“不,这不可能……”鲍·约翰在心中呐喊。他觉得没勒住珍妮多长时间,最多两秒钟,绝对不可能杀死她。

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仍然无法相信,会为当日的错误而震惊。

珍妮的身体还是暖的,可她已经死了,他确定。

然而后来鲍·约翰却不停地问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为什么不试着救救她?他问自己,不下几万回。

鲍·约翰小心翼翼地将珍妮放在草坪上。他记得那时夜幕将临,天气开始转凉,于是把珍妮的校服外套盖在她身上。他的口袋里有一串妈妈的念珠,那天他参加了一场考试,一直在用念珠祈求好运。他小心地将念珠放在珍妮手中。这是他表达歉意的方法,对珍妮,也对上帝。然后他一路狂奔,跑到肺要炸开。

日日担忧,一定会被逮捕的,说不定哪天就会有个大块头警察拍到他肩膀。他想着。

可他甚至从未被问询。他和珍妮不在同一个青年组织,父母和朋友都不知道他们的恋情,甚至没人见过他们俩走在一起。

绝对意想不到的真相。

鲍·约翰说,一旦警察找上门,他会立马招供。如果有哪个倒霉鬼因此被控谋杀,他会站出来说出事实。不能让其他人冤枉入狱。他还没坏到那种程度。

然而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九十年代,鲍·约翰从新闻报道中得知刑侦技术已发展到能从DNA中提取证据。鲍·约翰害怕自己留下了什么证据,比如一根头发丝。不过,他和珍妮的恋情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保密工作又做得极好。就算他真的留下了什么,也不会有人想到让他提供DNA样本的,因为没人知道他和珍妮有过交集。

他想假装自己不认识珍妮,却始终过不了心里的坎。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糟糕的记忆一点点堆积。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月他都能保持正常,有时候满脑子只有这件事。他感觉自己简直是精神病。

“它像只困在心底的怪兽。”鲍·约翰愤怒地说,“时而悄无声息时而横冲直撞。我努力控制,用铁链把它锁住。你能明白吗?”

“不明白。”塞西莉亚在心中回答,“我真不明白。”

“后来我遇见了你,”鲍·约翰继续说下去,“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我真心觉得你是个善良美好的姑娘,并爱上了这份美好。望着你就像望着平静的湖面,你能净化我。”

塞西莉亚才不买账。“我才不是什么好姑娘。”她在心中反驳,“我曾经吸过一次大麻!我们一起喝到烂醉!我以为你爱的是我的好身材、漂亮脸蛋和幽默感。难道你爱我只因为我是个好姑娘?”

他还在说,想要道出每一个细节。

伊莎贝尔出生后他初为人父,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对克劳利夫妇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住在贝尔街时,我曾经开车从珍妮的父亲身边驶过。他在遛狗。”鲍威尔说,“他的脸看上去……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像是被严重的疾病折磨,随时可能倒地。他并没有倒下,还坚持遛着狗。我想到自己犯下的罪,想到我应该为他的痛苦负责。我想要错开上班时间,或绕行其他道路,却总能碰见他。他遛狗的路线是我上班的必经之路。”

伊莎贝尔还是婴儿时,他们曾住在贝尔街。塞西莉亚记忆中的贝尔街满是婴儿肥皂、舒缓霜和烂香蕉的味道。小宝宝让他们夫妻忙得团团转。有时候鲍·约翰会晚一些去上班,为的是能在伊莎贝尔身边多躺一会儿,摸摸她的鼻子,挠挠她的肚子。塞西莉亚一直认为,结果那根本不是事实。他不过是想避开被掐死的女孩的父亲。

“每当遇见艾德·克劳利,我总想‘我要坦白’。”鲍·约翰说,“可我想到了你和宝宝。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该怎样告诉你?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养大宝宝?我想过离开悉尼,可你不愿离开你父母。无论怎么做都行不通。我想逃离,可我不得不留下。我必须承受这一切,一遍遍提醒自己犯下的罪行。我总会想到用新的方式惩罚自己,让我一人受苦,不去连累他人。我必须赎罪。”

任何给他个人带来快乐的事物终会被他放弃。这正是他放弃皮划艇的原因。他喜欢这项运动,但珍妮永远不可能体会到划艇的乐趣,因此他必须放弃。他卖掉了挚爱的阿尔法·罗密欧汽车,因为珍妮再没有机会开车。

他花了大量时间做社区服务工作,像被法官惩罚的轻罪犯。

塞西莉亚还以为他只不过是拥有“服务社区的意识”,正常现象,但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人。他的整个人生就是个谎言。他谨遵上帝的意志生活,希望借此脱离苦海。

鲍·约翰认为社区服务算不上严格的惩罚,因为他乐在其中。例如他乐意担当森林救火员志愿者——这工作让他收获了友情、玩笑话和兴奋感。他的自豪感一定程度上取决于自己对社区的奉献。他永远在思考,揣测上帝希望自己做些什么,他还要付出多少。当然他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微不足道,死后仍然可能落入地狱。“他是认真的,”塞西莉亚思量着,“他真心觉得自己会落入地狱,如果地狱是真实存在的地方。”他用拉家常的语气提到上帝。塞西莉亚和丈夫不是“那种”天主教徒。他们当然是天主教徒,会定期前往教堂。但没有到就连每天寻常的聊天都谈到上帝的地步。

好吧,他们此刻进行的不是寻常的谈话。

鲍·约翰还在说,没完没了。

塞西莉亚想起那个传说,传说中有一种寄生在人类体内的异国蠕虫。消灭它的唯一办法就是保持饥饿,之后在嘴边放上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等蠕虫闻到食物的味道慢慢从喉咙里爬出来。鲍·约翰此刻的声音就像蠕虫:莫大的恐惧正从他嘴里蠕动着爬出来。

他告诉塞西莉亚,随着女儿们一天天长大,他的内疚感几乎发展到无法忍受的程度。他努力想要隐藏的噩梦、偏头疼、抑郁都源于此。

“今年早些时候,伊莎贝尔总让我想起珍妮。”鲍·约翰说,“也许因为她们留着相同的发型。我总忍不住盯着伊莎贝尔。这感觉糟糕透了。我一直想象着有人会伤害伊莎贝尔,正如我……正如我当年伤害珍妮一样。我总认为自己应该承受珍妮父母承受过的悲痛,因此我不停想象伊莎贝尔故去的场景。我还为此流过泪,洗澡时,开车时,号啕大哭。”

“你去芝加哥前,以斯帖听见你在哭。”塞西莉亚说,“洗澡时。”

“是吗?”鲍·约翰眨眨眼。

鲍·约翰消化这个信息期间的沉默,有多么美好。

“好吧,”塞西莉亚想着,“结束了,他终于不再说了。”塞西莉亚仿佛身心都得到了解放,类似的感觉自上次生产后就再没有过。

“我还放弃了性爱。”鲍·约翰再度开腔。

他告诉塞西莉亚,去年十一月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个惩罚自己的法子,六个月之内不再有性行为。他甚至为自己没有早想到而羞愧。性爱曾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乐趣之一。他担心妻子以为自己有外遇,很显然他不能告诉她自己这样做的真正原因。

“唉,鲍·约翰。”塞西莉亚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鲍·约翰为了赎罪做出的努力那么孩子气,没有意义,毫无规律,简直愚蠢。

“我邀请了瑞秋·克劳利参加波利的海盗派对。”塞西莉亚突然记起。几小时前的她居然那么天真,“今晚我开车送她回家,还和她聊到了珍妮。我以为自己是个好人……”

她的声音沙哑了。

塞西莉亚听见丈夫深吸一口气。

“抱歉,”他说,“我知道这话已经说了很多次。我知道这于事无补。”

“没关系。”塞西莉亚几乎要笑出声来,这话多么言不由衷。

这便是塞西莉亚陷入沉睡之前的最后一点记忆。他们睡得像服用过安眠药一样。

“你还好吗?”醒来的鲍·约翰问,“觉得怎么样?”

塞西莉亚闻到丈夫嘴里的味道,臭。她自己嘴唇干得发裂,头疼难忍。仿佛他们俩昨夜做了什么放荡的事,让人作呕,难受而羞耻。

塞西莉亚闭上眼,用两根手指按压前额。她不能再多看一眼。塞西莉亚的脖子酸痛无比,昨夜一定睡姿不对。

“你认为自己是否……”鲍·约翰顿了顿,不自觉地清清喉咙,终于小声问道,“是否能继续和我在一起?”

塞西莉亚在他眼中看到一种原始却真实的恐惧。

一个凶杀案是否能诠释人的一生?少年时代的恶行是否能抹杀二十年的婚姻生活?这二十年的幸福婚姻中,鲍·约翰一直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只要杀人就是谋杀犯,这仅仅适用于其他人,陌生人,从报纸上读到的人。可是面对丈夫,塞西莉亚是否需另加判断?如此双重标准、差别对待,到底为了什么?

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温暖的小身躯突然溜进被子里。

“早上好,妈妈。”波利一边说一边在父母之间轻轻扭动。她把脑袋放在母亲枕头上,用她的黑发挠母亲的鼻子,“早上好,爸爸。”

塞西莉亚望着小女儿,仿佛自己从未见过这孩子。洁白无瑕的肌肤,浓密纤长的睫毛,孔雀蓝的美目,这孩子从头到脚都那么纯净优美。

塞西莉亚与鲍·约翰目光相遇,看见他充血的眼中流露出“了然”之意。这就是他们要在一起的原因。

“你好,波利。”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Chapter_2

利亚姆说了些什么,苔丝没听见。小男孩撒开妈妈的手,脚步停留在圣安吉拉小学的校门前。他们身边是汹涌的人流,父母和孩子们从他们身边跑过,在他们耳边喊叫着。苔丝俯下身子,没想到后脑勺被某人的胳膊撞到。

“你说什么?”苔丝揉揉脑袋说。此刻的她焦躁,紧张,神经兮兮。接送孩子的工作和墨尔本一样糟糕,对她而言简直就是下地狱。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我想要回家。”利亚姆低头说,“我想爸爸了。”

“什么?”其实苔丝听得很真切,她牵起儿子的手,“让我们先离开这儿吧。”

这个时刻终会来临,一点都不意外。她的计划顺利得不正常,利亚姆对突如其来的转校相当乐观。“他的适应能力真好。”苔丝的母亲曾赞叹道。但苔丝知道儿子因为在从前的学校遇到太多麻烦才对新学校充满热情。

利亚姆拉扯着母亲的胳膊,让她再次弯腰。

“你、爸爸和费莉希蒂不要再吵架了。”他凑在苔丝耳边说。利亚姆的呼吸很温暖,苔丝闻到他嘴里的牙膏味。“对彼此说声对不起就好。对他们说你不是故意的,这样我们就能回家了。”

苔丝的心跳停止了。

蠢,蠢,真蠢。她真以为自己能瞒过利亚姆?利亚姆敏锐的观察力一直让苔丝感到惊喜。

“外婆也能和我们一起去墨尔本。”利亚姆继续说,“我们可以好好照顾她,到她的脚踝恢复为止。”

苔丝倒是从未想到过这一点。真有趣。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在墨尔本的生活和母亲在悉尼的生活是两个星球。

“机场能提供轮椅。”利亚姆严肃地说。这时一个小女孩的背包不小心撞到他脸上,擦到他的眼角。他皱起眉头,眼泪从金色的眼睛里喷涌而出。

“亲爱的。”苔丝无助地说,她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眶中打转,“你瞧,其实你这会儿用不着上学。这真是个疯狂的想法……”

“早上好呀,利亚姆。我正在想你有没有到呢!”说话的是校长。她蜷缩起身子,让自己与利亚姆同高。她的身体那么灵活,一定练过瑜伽。一个和利亚姆差不多年纪的男孩从他们身边走过,小男孩在校长生着灰白色鬈发的头上拍了拍,好像她是一只小狗而不是什么校长。“早上好,特鲁迪小姐。”

“早上好,哈里森!”特鲁迪抬起一只手,围巾从她肩膀滑落。

“抱歉,我们站在这儿似乎有些阻碍交通……”

特鲁迪仅朝苔丝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用一只手整理好围巾,注意力又回到利亚姆身上。

“你知道你的老师杰夫斯太太和我昨天下午做了什么吗?”

利亚姆耸耸肩膀,抹了一把脸,将眼泪擦去。

“我们把你的教室变到了外星,”掩盖不住的兴奋,“我们的彩蛋狩猎活动将在外太空举行!”

利亚姆哼了一声,仿佛极不相信。“怎么做的?你们是怎样做到的?”

“快跟我来看看吧。”特鲁迪起身牵住利亚姆的手,“和你妈妈说声再见吧,今天下午就能告诉她你在太空找到多少枚巧克力彩蛋了。”

苔丝轻吻了一下儿子的小脑袋。“好吧,祝你今天过得愉快。别忘了我会……”

“当然还有太空船。猜猜谁会坐上它?”特鲁迪边说边牵着男孩走开。苔丝见到儿子抬头看着校长,他的脸上突然闪现出小心翼翼的希望。利亚姆很快被吞没在身着校服的人群中。

苔丝转身面向街道。每次把利亚姆交给他人看管后,她就会有挣脱枷锁的感觉,束缚她的重力似乎瞬间消失。

现在,她该做些什么?利亚姆放学后,她又该对孩子说些什么?她不能撒谎告诉儿子他的生活还跟原来一样,可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对吗?“爸爸爱上了费莉希蒂,可他本该只爱我,因此我生他们俩的气。我觉得很受伤。”

通常情况下坦白是最好的选择。

苔丝实在太仓促。她假装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利亚姆好。毫无预兆地带着孩子从原本的生活中逃离,完全出于自己的判断。她想要尽可能远离威尔和费莉希蒂,结果利亚姆只能将快乐建立在一个奇怪的鬈发女人身上。

也许她应该在家中教育孩子,直到他完全接受新生活。她能搞定大部分功课:英文,地理。一定会非常有趣!可数学呢?想到这个苔丝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上学时,一直是费莉希蒂帮苔丝补习数学,而现在她要帮利亚姆补习。几天前费莉希蒂还表示利亚姆上高中时她就能帮他辅导二次方程式。听了这话,苔丝和威尔耸耸肩相视而笑。他们俩表现得那么正常!居然能如此成功地藏住他们的小秘密!

苔丝独自走在校园外的小径上,朝母亲的房子走去。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问候:

“早上好,苔丝。”

是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这女人突然出现在她身旁,手中甩着车钥匙。她走路的样子有几分怪异,像是有些跛足。

苔丝深吸一口气。“早上好!”

“今天是你第一天送利亚姆上学对吗?”塞西莉亚问。她戴着太阳镜,免了苔丝和恐怖的眼神接触。她听上去像是患了感冒。“他表现得怎样?第一天总会有些棘手。”

“哦,还不错,但特鲁迪……”苔丝没再说下去,她注意到塞西莉亚脚上的鞋——它们根本不是一对。她穿着一只黑色板鞋、一只金色高跟凉鞋,怪不得她走路的样子不太正常。苔丝挪开视线,记起自己还有话未说完,“特鲁迪让小家伙很开心。”

“噢,没错。特鲁迪无疑是个百里挑一的好校长。”塞西莉亚说,“那是我的车。”她指了指路旁一辆印着特百惠标记的亮白色汽车,“我忘了波利今天有体育课。我从没……无论如何,我把这事忘了。因此我得开车回家帮她拿运动鞋。波利爱上了体育老师,我如果把鞋送晚了可能会有麻烦。”

“康纳,”苔丝说,“康纳·怀特比是她的体育老师?”她想到昨夜与康纳在加油站的交谈,记起他把头盔夹在胳膊下的样子。

“没错。所有的小姑娘都爱他。事实上妈妈们也喜欢他。”

“是吗?”他们曾一起倒在摇晃的水床中。

“早上好,苔丝。早上好,塞西莉亚。”迎面走来的是校园秘书瑞秋·克劳利。她穿着衬衫和商务裙,脚上却踏着一双跑鞋。苔丝不知道是否有人见到瑞秋而不去想珍妮的公园惨剧。瑞秋还是个普通妇人时,没人能预料到她和悲剧相关。

瑞秋停在她们跟前。又要聊下去了,简直没完没了。瑞秋看上去脸色苍白,满是疲倦,她那一头银发也不如昨天整齐。“再次谢谢你昨晚送我回家。”她对塞西莉亚说完又对苔丝微微一笑,“我昨夜去了塞西莉亚的特百惠派对,喝了太多酒。这也是我今天步行来学校的原因。”她指了指脚上的球鞋,“真丢人。”

尴尬的沉默。苔丝理所当然地指望着塞西莉亚先开口,但她似乎因远方的某物分了心。这沉默时刻简直荒诞难忍。

“你昨夜一定玩得很尽兴。” 无奈苔丝打破了沉默,声音又响又夸张。她难道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讲话吗?

“的确是。”瑞秋对塞西莉亚轻轻皱起眉头。塞西莉亚仍然一言未发。瑞秋见状又将注意力转回到苔丝身上,“利亚姆今天还好吗?”

“特鲁迪小姐把他好好地保护在羽翼下呢。”苔丝回答。

“那就好。他会没事的,特鲁迪对新来的孩子一向关照。我去工作了。再见。”

“祝你……”塞西莉亚清清嗓子,掩盖沙哑的声音,“祝你今天过得愉快,瑞秋。”

“你也是。”

瑞秋扭头走向学校。

“这下好了。”苔丝长吁一口气。

“天啊,”塞西莉亚手指压在嘴唇上,“我还以为我要……”她焦虑地扫视四周,像在寻找什么,“该死!”

她突然蹲下身子开始干呕,像犯了重病。

“哦,上帝啊。”苔丝在心中哀叹道。她可不愿见到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犯病。费兹帕特里克干呕是否由于宿醉?食物中毒?她是否应该蹲下身子帮她拍拍背,像酒吧内的好友一样为她撩起头发?她和费莉希蒂曾为彼此做过这些。又或者她应该轻抚塞西莉亚的背部,像利亚姆生病时一样?她至少得发出些安慰的怜悯之声吧?这样做至少说明她关心塞西莉亚,总比在一旁袖手旁观好。但事实上苔丝几乎不认识这个女人。

怀着利亚姆时,苔丝经历了很长一段时期的孕吐。她在很多公共场所呕吐过,那时想做的就是一个人默默离开。也许她此时应该悄悄走开?可她不能抛弃眼前这可怜的女人。苔丝绝望地环视四周,想寻找一根救命稻草。有没有哪个妈妈能成功应付这一事件?有没有人知道究竟该怎么做?塞西莉亚在这学校一定有不少朋友,但此刻的街道突然变得空旷不见人影。

苔丝突然想到了该做什么:纸巾。她应该递给塞西莉亚一些有用而合适的东西。聪明的想法让苔丝不禁有些自鸣得意。她慌忙将手探入包内,找到一包未打开的纸巾和一瓶水。

“你真是个童子军。”威尔曾这样评价过她。那时他们刚确立恋爱关系,一天晚上观影回家的路上威尔不小心把钥匙掉在路上,苔丝见状瞬间就找出一把手电筒。“如果我们有一日被困在荒岛上,一定要靠苔丝的手提包才能活下来。”费莉希蒂应和道。当然,那晚费莉希蒂也和他们在一起。她现在记起来了。费莉希蒂什么时候不在呢?

“我的天。”塞西莉亚直起身子,用手背擦擦嘴角,“真是尴尬。”

“拿着。”苔丝递去纸巾,“你还好吗?是不是因为……吃坏了什么?”苔丝注意到塞西莉亚脸色煞白,手不住地颤抖。

“我不知道。”塞西莉亚抬起头,她的眼睑下浮现出新月形的眼线痕迹,看上去糟糕透了,“真是抱歉。你一定有几百件事要忙,还是先走吧。”

“事实上我一件要做的事都没有。”苔丝回答,“一件都没有。”她扭开瓶盖,“要喝点水吗?”

“谢谢你。”塞西莉亚喝了一口水,踉跄着站起来。在她跌倒前的一瞬间,苔丝抓住她的手臂。

“对不起,真对不起。”塞西莉亚几乎要哭出来。

“没关系。”苔丝扶起她,“我想我可以载你回家。”

“噢,不用麻烦了。你真好,可我真的没问题。”

“不,你才不是。”苔丝坚持道,“让我载你回家吧。回家后你好好睡一觉,让我把你女儿的运动鞋送回来。”

“真不敢相信我差点又忘了波利那该死的运动鞋。”看塞西莉亚惊骇的样子,还以为她把女儿放在了什么危险的地方。

“别这样。”苔丝从塞西莉亚手中夺来钥匙。她已无力反抗,只能任苔丝打开车门。此时的苔丝内心充满了使命感和责任感。

“真是麻烦你了。”塞西莉亚重重地倚靠在苔丝肩上,一点点挪入副驾驶位。

“一点也不会。”这轻松正常的语气真不像出自苔丝之口。她关上车门走向驾驶位。

“你现在真是个好人了!”费莉希蒂在苔丝头脑中评论道。

“滚开吧,费莉希蒂。”苔丝在脑中喊道。她轻轻转动手腕打开引擎。

Chapter_3

“塞西莉亚怎么了?她和平时不太一样。”瑞秋边朝圣安吉拉小学走去边思量着。穿着运动鞋的缘故,她步履轻松。她能感觉到自己腋下和额角开始冒汗,步行上班让她重新感受到自己的活力。今天早上离家前,瑞秋本想叫辆出租车,因为昨夜实在耗费了太多精力。

罗德尼·贝拉赫警长走后瑞秋一直没睡着,只是一遍遍发疯似的在脑中回放珍妮和康纳的录影带。多想一次康纳,那家伙在记忆中的样子就狠毒一分。细想想,瑞秋觉得罗德尼谨慎小心,不愿轻易给自己希望。他已经老了,开始变得心软。如果这录像带被哪个聪慧机智的年轻警官看到,他(或她)一定能一眼看出各种端倪,立即采取行动。

今天如果在学校遇见康纳·怀特比怎么办?和他正面对质?控诉他的罪行?这些想法让瑞秋头昏脑涨。她积攒多年的情绪一定会如火山一样爆发:悲伤,愤怒,仇恨。

瑞秋深吸一口气。不,她不可以同康纳正面对质。她想看到正义通过正当途径得到伸张,她才不要事先做出什么有罪裁定。万一怀特比因为她没守住秘密而逃之夭夭怎么办?此刻瑞秋所感到的不全是快乐,还有其他情绪。希望?满足感?没错,正是满足感。她正为珍妮而努力着,这便是她感到满足的原因。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为女儿努力做什么了。没能在寒夜里走进珍妮的卧房,在她单薄的肩上披上薄毯(珍妮常会觉得冷);没能做她最喜欢的起司和黄瓜三明治(要在上面抹一层厚厚的奶油,珍妮一直偷偷地想让自己丰润起来);没能小心地帮她手洗衣服;或者突然给她留下一张十澳元钞票。经过了这么多年,瑞秋终于能再度为珍妮做些什么了。瑞秋感觉自己依然是珍妮的母亲,愿意在最微小的方面照顾她。“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抓住他了,亲爱的。”

提包中的手机突然响起。瑞秋慌忙摸出手机,怎么也得在把电话转入语音信箱前确认一下来电人。一定是罗德尼!要不然有谁会在这时候来电话?他已经有新消息了?可这也太快了,不可能是他。

“你好。”

接起电话前,瑞秋已看清了来电人。是罗布,要是罗德尼就好了。

“妈妈,你还好吗?”

瑞秋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失望。

“一切都好,我正在去学校的路上。怎么了?”

罗布开始了长篇大论,瑞秋边听边往办公室走去。她路过一年级的教室,在门外听到孩子们的一阵阵笑声。瑞秋往教室内看了一眼,看见她的上司特鲁迪·阿普比举起一只胳膊跑过教室,像个超级英雄。而一年级的老师双手捂着眼睛,笑得难以自控。教室内挂着的是迪斯科闪光灯吗?苔丝·奥利瑞的小儿子今天一定不会感到无聊。根据那封报告,特鲁迪注定要调往教育部工作了……瑞秋叹了口气,打算十点以后再将她拖回办公室,把报告交给她。

“那就这样说定了?”罗布在电话那头问,“周日您会来和罗兰的父母见面?”

“什么?”瑞秋走进办公室,将手提包放在桌上。

“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带些奶油蛋白甜饼来。”

“带奶油蛋白甜饼去哪儿?什么时候?”瑞秋完全没搞清楚儿子刚才在说什么,要做什么。

她听到罗布深吸一口气。

“周日的复活节,来吃午饭,和罗兰的家人一起。我们之前说了会上您那儿吃饭,但纽约的事情实在让我们忙得不可开交。因此我们在想,您能不能来罗兰父母家,那样我们就能同时照顾两家人了。”

罗兰的家人。罗兰的母亲每晚流连于芭蕾舞剧场和戏院,钟爱于所谓的高雅艺术。罗兰的父亲是个退休律师,会和瑞秋客套几句,然后带着礼貌的困惑的表情迅速转身离开,像搞不清瑞秋是谁。餐桌上总会有个长着怪异面孔的陌生人,没完没了地聊起自己最近在印度或伊朗的神奇之旅。除了瑞秋和雅各,满桌的人都觉得这话题吸引人。各式各样的客人从不间断,瑞秋每次到罗兰父母家都能见到新面孔。新面孔多到让瑞秋以为罗兰的父母专门聘请客人来席上发言。

“好吧。”瑞秋妥协地叹了口气。她至少能带雅各到花园里玩耍。为了雅各,没有什么不能忍的。“就这样说定了。我带蛋白甜饼去。”

罗布爱极了她的蛋白甜饼,他似乎从未意识到母亲卖相难看的蛋白甜饼是餐桌上多余的点缀。

“还有,罗兰想知道您是否还想要些小饼干。哪一种都行,我们那天晚上会带去的。”

“她真好。不过事实上饼干对我而言太甜了。”瑞秋回答。

“她还想知道您在特百惠派对上玩得是否尽兴。”

周一来家里接雅各时,罗兰一定发现了冰箱上的邀请函。她简直是在炫耀:“瞧瞧我对婆婆的晚间生活多么上心!”

“派对很好。”瑞秋回答。她是否要告诉儿子录像带的事?这事会让他感到难过还是高兴?他有权知道。瑞秋有时会觉得自己从未真正关心过儿子,她一心只想让他离自己远远的,去睡觉或看电视,去干什么都好,让她一个人静静地痛苦。

“无聊吗,妈妈?”

“派对不错。事实上,回家后……”

“嘿!我昨天为雅各拍好了护照相片。您等着看吧,太可爱了。”

珍妮从未有过护照,然而不过两岁的雅各却有让他随时离开这个国家的护照。

“我等不及想看到。”瑞秋不再打算将她的新发现告诉罗布。他一心忙于自己认为重要的事,哪有空理会已故姐姐的调查。

罗布停顿了一下。他可不蠢。

“我们没忘记这周五的事。”他说,“我知道每到这时候你都会很难过。事实上,说到星期五……”

他似乎在等待母亲先开口。难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才是这通电话的重点?

瑞秋不耐烦地说:“星期五怎么了?”

“罗兰那天晚上本打算告诉你的。这是她的主意。不,其实是我的点子。她说的某些话让我想到……无论如何,我知道你总会去公园。我知道你总是一个人去那座公园。可我在想,也许我应该和你一起。如果可以的话,带上罗兰和雅各。”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们陪伴,”罗布打断道,简直肯定得不寻常,“但这次我也想要在场。为了珍妮。为了告诉她……”

瑞秋听到他破了音。

罗布清清嗓子再度开腔,这次的声音更低。

“车站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罗兰说它周五会开门,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餐。”罗布咳了一下慌忙说,“至少可以喝杯咖啡。”

瑞秋想象着罗兰站在公园中的样子,一定既时髦又肃穆。她会穿一件防水衣,在腰间紧紧地系上皮带,头发梳成低马尾以显庄重,口红也不会太亮。她总能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说正确的话,把“自己丈夫姐姐的忌日”完美地列入她的社交备忘录。

“我真的宁愿……”瑞秋想到罗布破音的样子。这活动也许是罗兰安排的,却也是罗布需要的。也许他对姐姐的缅怀远重要于瑞秋渴望独处的心愿。

“好吧。”她终于松口,“你们可以和我一起。我通常很早就会到那儿,大约六点左右。不过这些天雅各似乎天刚亮就能醒来,对吗?”

“没错!他的确是!我们会准时到场的。谢谢您,这对我们而言……”

“其实我今天有很多事要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通电话的时间已经够长了,罗德尼可能会打电话过来,瑞秋可不愿让他等着。

“再见,妈妈。”罗布有几分悲伤地说。

Chapter_4

塞西莉亚的屋子温馨舒适,阳光从大大的窗户中轻柔地洒进屋内。自窗内望去,便能见到主人悉心照料过的后院和游泳池。室内的墙壁上挂着家人相片以及孩子们的手绘作品。屋内的陈设物件无一不细心归置,却不会显得过分正式以至让人不敢落脚。沙发看上去松软舒适,书架内挤满各式书籍和小饰品。屋内随处可见小姑娘留下的痕迹:各类运动器材,一把大提琴,一对芭蕾舞鞋,然而这些小物件都被收拾妥当,绝不会让人感觉凌乱。这间屋子整洁得像是挂牌待售的豪宅,还被房屋中介标记为“梦幻家宅”。

“我喜欢你的房子。”苔丝领着塞西莉亚去厨房,中途忍不住感叹。

“谢谢你,这……哦!”塞西莉亚突然停在厨房门口,“抱歉让你看到这乱糟糟的样子!”

“你在开玩笑吧?”厨房中央台上的确留着几只早餐碗,微波炉上放着半杯苹果汁,餐桌上有几幅画和一堆书。除此之外,一切都整整齐齐。

看着塞西莉亚在厨房内飞奔着收拾的样子,苔丝不禁被逗乐了。塞西莉亚把餐盘堆入洗碗机,将麦片放回储物柜,又用纸巾擦净厨房水槽。没用几秒钟。

“我今天早上实在太匆忙,”看塞西莉亚认真擦水槽的样子,还以为这水槽是她生命中的宝物,“通常情况下,不收拾好房间我是不会出门的。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荒唐,我妹妹常说我有强迫症。”

苔丝认为她妹妹说的不无道理。

“你应该好好休息。”苔丝说。

“快请坐。你想要喝咖啡还是茶?”塞西莉亚狂乱地说,“我这儿有小面包卷,饼干……”她停了下来,闭上眼按着额头,“上帝啊。那是……我在说什么?”

“看来我应该给你倒杯茶。”

“也许我真的需要……”塞西莉亚抽出一把椅子,视线突然落到自己的鞋上。

“我的鞋不是一对。”她惊骇地说。

“没人会注意到的。”苔丝安慰道。

塞西莉亚俯身坐下,将手肘支在桌上。她向苔丝投去一个可怜而近乎羞涩的笑容。“我平日给圣安吉拉教区的人们留下的可不是这种印象。”

“哦,”苔丝往一只闪亮的水壶里灌满水,不小心在塞西莉亚的水槽内留下几滴水珠,“你的秘密在我这儿安全无比。”

说完这话苔丝顿时觉得不妥,这是不是在暗示塞西莉亚的举动有些丢人?她赶紧转换话题:“你的哪个女儿是不是在做关于柏林墙的作业?”她朝桌上的一沓书望去。

“我二女儿以斯帖出于兴趣在研究那段历史。”塞西莉亚回答,“她对各种事件都有着狂热兴趣。我们到头来都成了专家,不过这过程的确有些难熬。”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面向苔丝。这举动像是,一场晚宴上,塞西莉亚突然决定专心于苔丝而不是其他客人。“你有没有去过柏林墙,苔丝?”

她的音高可有些不正常,是因为她又不舒服了?塞西莉亚是不是在吸毒?还是因为精神疾病(她妹妹说她有强迫症)?

“不,我其实没去过。”苔丝打开塞西莉亚的餐具柜,见到眼前形态大小各异的特百惠收纳盒,她不禁瞪大眼睛。塞西莉亚的餐具柜简直堪比杂志广告。“我去过几次欧洲,但我表妹,费莉希蒂……”苔丝停了下来。她本想说因为表妹费莉希蒂对德国不感兴趣,所以她从未去过德国。苔丝第一次因为口中要说出的事情而闭口。这算什么?难道她自己对德国是否喜好完全不重要?(她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德国的?)这时苔丝见到一排茶包。“上帝啊,你这餐具柜里的东西真是一应俱全。你喜欢哪种茶?”

“哦,伯爵红茶,不加糖。说真的,还是让我来吧!”塞西莉亚站起身。

“坐下坐下。”苔丝的语气近乎命令,像是认识了塞西莉亚一辈子。眼前的塞西莉亚表现得一点不像她自己,苔丝也是。塞西莉亚闻言只得坐下。

苔丝突然想到:“波利不是急需拿到运动鞋吗?我是否应该带着鞋冲回学校?”

没想到塞西莉亚先开了口:“我又忘了波利的运动鞋!忘得一干二净。”

塞西莉亚大惊失色的样子让苔丝忍不住想笑,她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忘记某事。

“他们十点才会去体育场。”塞西莉亚又缓缓地说。

“这就意味着我能把这杯茶给你了。”苔丝说。她自作主张地打开一包看上去价格不菲的巧克力小饼干,为自己的莽撞兴奋不已。“想来些小饼干吗?”

Chapter_5

塞西莉亚看着苔丝将茶杯举到唇边(她用错了杯子,塞西莉亚从不会用那种马克杯招待客人),对自己微笑。她一点也不知道塞西莉亚脑海中回荡着怎样的独白。

“想知道我昨天晚上发现了什么吗,苔丝?我的丈夫谋杀了珍妮·克劳利。哇哦,没错,就是瑞秋·克劳利的女儿。那个有着悲伤目光的银发老太太,那个今早从我们身边走过,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的女人。因此!我此刻陷入了一个大困境,苔丝。一个真实困境!”

塞西莉亚若是将这话说出口,苔丝会作何反应?塞西莉亚一直认为苔丝是神秘而自信的人,她不需要用刻意的谈话填补言语的空白。而现在,她突然想到苔丝的冷淡也许是由于害羞。塞西莉亚见到苔丝目光中的勇敢,见到她小心翼翼地挺直腰板,像个到他人家中做客的孩子。

苔丝的确对塞西莉亚表现友善,那场荒唐的呕吐事件后也甘愿载她回家。难道以后塞西莉亚每次见到瑞秋·克劳利都会呕吐吗?那未必太奇怪了。

苔丝瞥向那堆关于柏林墙的书。“我一直很爱读逃亡故事。”

“我也是。”塞西莉亚回应道,“特别是成功脱逃的案例。”她翻到书中的相片集。“看见这家人了吗?”她指向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一对青年男女领着四个邋遢的小鬼。

“这个男人劫了一辆火车。当时人们管他叫‘嘉里加农炮’。他把火车开到全速,径直冲过封锁。列车员蹲在座位底下高喊着:‘你疯了吗?’子弹在他们头上横飞。你能想象吗?不是站在他的立场,而是她,一位母亲。我一直在思考这事。当时四个孩子正趴在火车内的地面上,子弹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她当时还自编了一个故事替孩子们分散注意力。她说自己之前从未给孩子们编过故事。说实话,我也没给自己的孩子编过故事,我是个没什么创造力的人。你呢?会为自己的孩子们编故事吗?”

苔丝把指甲伸进嘴里。“偶尔吧,我猜。”

“我一定话太多了。”塞西莉亚想。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你的孩子们”,而苔丝只有一个儿子。塞西莉亚不知道要不要纠正自己的错误,万一苔丝很想多生几个孩子,却因为某些原因没能如愿呢?

苔丝将书拿到跟前,看着书中的照片。“我想这照片说明了人们愿意为自由付出一切。如今的我们总以为自由是理所当然的。”

“可我要是这男人的妻子,我一定会拒绝。”塞西莉亚听上去焦虑不安,像是真正面临着选择。她意识到不妥,努力平复自己的语调。“我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勇敢。我一定会说:‘这不值得。就算被困在墙内又怎样?我们至少还活着,孩子们至少还活着。为自由付出生命的代价实在太不值得。’”

鲍·约翰的自由又是以什么为代价?瑞秋·克劳利的呢?内心的宁静吗?她的内心究竟怎样才能宁静下来?也许只能是女儿的死亡真相,看到犯罪之人被绳之以法。塞西莉亚至今仍然在生一个幼儿园老师的气,那老师曾害得伊莎贝尔难受,可笑可悲的是,伊莎贝尔本人都不记得这事了。塞西莉亚想象不出瑞秋的感受,只觉得胃在翻滚。她放下茶杯。

“你的脸色白得像纸。”苔丝说。

“我也许染上了什么病毒。”塞西莉亚解释道。病毒是我丈夫传染给我的,一种极度恶心的病毒。哈!恐惧中的塞西莉亚居然笑出了声。“也许是别的原因。可以肯定的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Chapter_6

苔丝开着塞西莉亚的车到学校为波利送运动鞋。她突然想到,如果波利今天有体育课,这意味着利亚姆也一样。他们俩不是同一个班吗?利亚姆可没穿运动鞋。没人告诉苔丝今天有体育课。也许他们说了,她却没记住。苔丝不知道是否应该在母亲门前停车,也为利亚姆准备一双跑鞋。她犹豫不决难以判断。没人告诉过她,做一个母亲意味着要做出成千上万个决定。生利亚姆前,苔丝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果断的人。

好吧,现在已过十点,她最好别冒险错过时间。那事看上去挺重要的,苔丝不想看到塞西莉亚倒下。这可怜的女人似乎病得挺厉害。

塞西莉亚说她可以把鞋送去波利的教室,也可以直接去给体育老师。“你大概能在体育场碰见康纳·怀特比。”她说,“那样更方便些。”

“我认识康纳。”苔丝讶异于自己所说的话,“我事实上还和他约会过一段时间。几年前了,算得上远古历史。”苔丝感到无比局促。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讨厌又没意义。

塞西莉亚看上去颇为惊讶。“他可是圣安吉拉教区最抢手的单身汉。我可不能告诉波利你们俩曾约会过,否则她会杀了你的。”

可她很快发出一阵不安的尖笑,抱歉地说自己最好此刻便躺下休息。

苔丝找到康纳时,他正在操场上细心地将篮球分配到不同颜色的活动区。他身着一件雪白的T恤和黑色运动裤。此刻的他也没昨夜在加油站时那么吓人了。阳光下可见康纳的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

“又见面了。”他微笑着接过苔丝递来的鞋子,“我猜这鞋子是送给利亚姆的。”

“你第一次吻我是在一片海滩上。”苔丝想着。

“不,这是给波利·费兹帕特里克的。塞西莉亚病了,我替她将鞋子送来。不过利亚姆也没有任何运动护具。你不会罚他留堂吧?”

又来了,她的语调中透露出调情的味道。她为何要对康纳调情?只因为记起了他们的初吻?还是因为费莉希蒂从未喜欢过他?还是因为自己的婚姻已支离破碎,所以急于证明自己魅力依旧?又或者,因为她在生气?悲伤?因为她没理由不这么干?

“我会温柔待他的。”康纳小心地将波利的小运动鞋放到一边,“利亚姆喜欢运动吗?”

“他喜欢跑步。”苔丝回答,“总是无缘无故地跑起来。”她想到了威尔。威尔是澳大利亚澳式足球联盟的拥趸。利亚姆还是个小婴儿时,威尔就在幻想带着儿子看比赛的样子。不过目前为止利亚姆对威尔钟爱的足球毫无兴趣。苔丝明白威尔一定有几分失望,可他只是一笑置之,偶尔自嘲了事。一次当他们一家人围坐着看电视时,苔丝听见利亚姆说:“我们一起到屋外跑步吧,爸爸!”威尔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跑步,他叹了口气无奈地顺从儿子。一关掉电视机,父子俩就开始绕着后院疯跑。

苔丝才不会让费莉希蒂毁掉这份父子情。她不会让利亚姆和一个完全不了解他的父亲尴尬地相处。

“他对新学校适应得怎么样?”康纳问。

“我认为还不错。”苔丝摆弄着塞西莉亚的车钥匙,“可他今天早上情绪有些低落,小家伙想爸爸了。他爸爸和我……不管怎样,我愚蠢地以为利亚姆察觉不到这一切。”

“你总能惊讶地发现这些小家伙有多聪明。”康纳从布袋中拿出两个篮球,把它们放在胸前,“但你很快又惊讶地看到他们有多愚蠢。这是一所充满爱的学校。我从未见过一所如此关爱学生的学校。这都归功于校长。她是个疯子,却事事以孩子为先。”

“这个世界和你当初从事的会计行业一定大不相同。”

“哈!你知道我做会计时是什么样的。”康纳向苔丝投去一个友好而温柔的微笑。过了这么多年,他似乎更喜欢苔丝了。“我自己却因为某些原因将它忘了。”

“克隆塔夫海滩。”苔丝突然想到,“那就是你第一次吻我的地方。那是个很棒的吻。”

“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苔丝的心跳开始加速,“我几乎记不起多少。”

我几乎记不起多少。这可不合道理。

“是吗?”康纳俯身放下一只篮球。起身时,他的目光迎上苔丝的双眼,“我其实还记得不少。”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记着他们俩的恋情,还是记得不少九十年代的事?

“我该走了。”苔丝不小心迎上康纳的目光,又迅速望向一边,好像直视他人的眼睛是件不礼貌的事,“不打扰你工作了。”

“好的。”康纳在两手手掌间运球,“喝咖啡的约定还有效吗?”

“当然,”苔丝对着康纳所在的大致位置微笑,“祝你们玩得开心。”

“我们会的。我保证会留心利亚姆。”

苔丝迈步走开,她记起费莉希蒂有多爱陪威尔看球赛。这是他们之间的共同点,是一个共同兴趣。他们一起在电视机前加油助威,她却坐在一旁静静地读书。苔丝转过身子。“还是喝酒吧。”她这回真切地迎上康纳的目光,这举动在她看来亲密得近乎身体接触,“我是说,不要喝咖啡。”

康纳将一只球放在脚边。“那么今晚怎样?”

Chapter_7

塞西莉亚坐在餐具室的地板上,揽住膝盖埋头哭泣。起身从橱柜的最底端拿出一沓纸巾,扯出其中的一张用力地擤了擤鼻涕。

她不记得自己缘何走进这间屋子。也许只有整齐的特百惠收纳盒才能让她平静下来。这些密封良好、形状各异的小盒子,它们蓝色的密封盖能保持食物新鲜。塞西莉亚的餐具室里绝对没有腐烂的东西。

她闻到一丝芝麻油的味道。塞西莉亚一直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油瓶,此刻却仍能闻到这味道。也许她应该把这瓶芝麻油丢掉,可鲍·约翰很爱吃这个。

谁在乎鲍·约翰爱吃什么?婚姻的天平再无法平衡,她已占了上风,显然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决定。

此时门铃响了。塞西莉亚猛吸一口气。“一定是警察!”

可警察没理由现在就现身。毕竟这么多年来只有她知道这件事。“我真恨你,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塞西莉亚站起身,脖子一阵酸痛。她拿起芝麻油,将其扔进前门的垃圾箱。

按门铃的不是警察而是鲍·约翰的母亲。塞西莉亚困惑地眨眨眼。

“你刚才在浴室吗?”弗吉尼亚问,“我差点没坐在台阶上。我的两条老腿都开始抖了。”

弗吉尼亚总有本事让你内疚。她有五个儿子、五个儿媳,这十人中塞西莉亚是唯一一个没被她惹出眼泪、怒火和挫败感的。这都源于塞西莉亚不可动摇的自信,她坚信自己是个称职的好妻子,好母亲,好主妇。“放马过来吧,弗吉尼亚。”每当弗吉尼亚审视鲍·约翰平整干净的衬衫和塞西莉亚一尘不染的熨衣板时,塞西莉亚总忍不住这样想。

每周三的太极课结束后,弗吉尼亚总会“顺道拜访”塞西莉亚家,到此处喝上一杯茶,吃些新鲜烘焙的小点心。“你怎么忍受得了?”塞西莉亚的弟妹曾如此感叹。她本人其实不介意,这感觉像是每周于固定时间参加一场目标不明的战斗,塞西莉亚大多数时候都是赢家。

但今天不是。今天的她没有足够的勇气。

“什么味道?”弗吉尼亚伸过脸颊等待儿媳的贴面礼,“是芝麻油吗?”

“没错,”塞西莉亚闻了闻自己的双手,“进来坐吧。我去烧水。”

“我其实不怎么喜欢芝麻油的味道。”弗吉尼亚说,“那是亚洲人喜欢的东西。”她在桌边坐下,在厨房内搜寻污迹和不妥之处。“鲍·约翰昨晚怎样?他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他能提早回来真好,姑娘们一定高兴坏了。她们都是爱爸爸的好孩子。不过,鲍·约翰昨夜才刚回来,今早竟然匆匆忙忙地去了办公室!他一定还没倒完时差。我可怜的儿子。”

鲍·约翰今天早上本想留在家里。“我不能留你一个人,”他说,“我不去办公室,我们可以聊聊,好好聊聊。”

然而在塞西莉亚心中,此刻没有什么能比聊天更糟糕的了。她坚持让鲍·约翰去工作,几乎是将其推出门。塞西莉亚需要避开丈夫一会儿,她需要思考。鲍·约翰整个上午不停地打电话来,着魔一样在语音信箱里一条接一条地留言。鲍·约翰害怕她会告发他?

“鲍·约翰是个很有职业道德的人。”等待她的茶时,塞西莉亚的婆婆说。

“要是知道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还会这么赞扬你的好儿子吗?”塞西莉亚在心中哀叹。她感觉到弗吉尼亚精明的目光正进行着评估。弗吉尼亚不是傻瓜,可是塞西莉亚的弟媳们总会低估眼前的敌人。

“你看上去不太好。”弗吉尼亚说,“像是累坏了。你实在太努力了。我听说了你昨夜的派对,太极课上我和马拉·埃文斯闲聊,她说你的派对大获成功,每个人都喝得烂醉。她还提到,昨夜是你载瑞秋·克劳利回家的。”

“瑞秋是个好人。”塞西莉亚将弗吉尼亚的茶放下,茶杯旁更配有各色烘焙小点。(小点心是弗吉尼亚的软肋,总能帮助塞西莉亚逃过一劫。)提到她的名字不会感到难受欲吐吗?“我还邀请她参加波利下周末的海盗派对。”

“是吗?”弗吉尼亚说完停顿了一下,“鲍·约翰知道吗?”

“知道。”塞西莉亚回答,“他知道。”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弗吉尼亚明知道她儿子并未参与生日派对的筹划。塞西莉亚将牛奶放入冰箱,转身望着弗吉尼亚。

“您为什么这样问?”

弗吉尼亚将一块椰子柠檬片放入口中。“他不介意?”

“他为什么要介意?”塞西莉亚小心地抽出一张椅子,也在桌边坐下。她感觉有人正用手指戳着她的前额,好像她的脑袋是面团做的。她抓住了弗吉尼亚的目光。她有着和鲍·约翰一模一样的眼睛。弗吉尼亚曾是个美人,如果哪个倒霉的儿媳没从家庭相片中认出昔日的她,弗吉尼亚一定不会原谅她。

弗吉尼亚先抽回目光。“我不过是以为鲍·约翰不愿自己女儿的派对上人太多。”她有些走音。她拿起一块饼干,奇怪地嚼着,像在假装咀嚼。

“她知道。”塞西莉亚惊觉。

鲍·约翰明明说过这事没人知道。

她们沉默了一小会儿。房间内只有冰箱在嗡嗡作响。塞西莉亚心跳加速。弗吉尼亚不可能知道的,对吗?

“我和瑞秋聊到了她的女儿,珍妮,”塞西莉亚快窒息了,“就在回家的路上。”她停顿了一下想要平顺呼吸。弗吉尼亚放下食物,假装在手提袋里寻找什么。“你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我记得很清楚。”弗吉尼亚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来擤鼻子,“各大报纸爱极了这一事件。它们刊载了成页成页的相片,其中一张相片甚至是……”她清了清嗓子,“一串念珠。念珠的十字架是珍珠母做的。”

念珠。鲍·约翰提到过他母亲将自己的念珠给了他,因为他那天有一场考试。弗吉尼亚一定认出了那串念珠,却没说一个字,没问半个问题,这样的话她就不需要听到答案了。可她显然知道这答案,一定如此。一阵毛骨悚然的湿冷爬过塞西莉亚的腿,她像是真的得了感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弗吉尼亚补充道。

“没错。不过瑞秋始终痛不欲生。”塞西莉亚说,“因为未知,因为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们的目光都定格在桌边上。这次弗吉尼亚没有回避。塞西莉亚能见到弗吉尼亚嘴角皱纹上的橙色香粉。周三的屋外充斥着各种轻柔的声音:小鹦鹉的鸣叫声,麻雀的喳喳声,远方传来的鼓风机声,还有关车门的声音。

“就算知道了也于事无补了,珍妮不能死而复生。”弗吉尼亚拍拍塞西莉亚的胳膊,“你想的事已经够多了。可你要知道,无论如何,你的家庭是第一位的。你的丈夫和女儿是第一位的。”

“是的。当然。”塞西莉亚想要开口,又突然停了下来。弗吉尼亚所传达的信息清楚而响亮。罪恶的污点布满了整间房子,闻上去像是讨厌的芝麻油。

弗吉尼亚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再次用指尖夹起椰子柠檬片。“我没必要对你说这些,你是一个母亲。你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你的孩子们,正如我一样。”

Chapter_8

临近放学时瑞秋还在忙着把学校的时事通讯打印成文,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着。

校内糖果店开始提供美味、健康的寿司!校园图书馆需招募更多志愿者!别忘了明天的复活节软帽游行!康纳·怀特比被控谋杀瑞秋·克劳利之女。万岁!让我们向瑞秋致以最诚挚的祝福。学校现公开招聘新体育老师。

她用小拇指按下删除键。删除。删除。

电脑桌旁的手机开始振动,瑞秋一把抓起。

“克劳利太太,我是罗德尼·贝拉赫。”

“罗德尼。”瑞秋说,“你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我只想让您知道,我已经把录像带给谋杀悬案组的同事了。”罗德尼听上去有些不自然,像在照着稿子念,“它绝对到了对的人手中。”

“那很好。”瑞秋回答,“这意味着他们将重新审理珍妮的案子!”

“克劳利太太,事实上珍妮的案子从未结案。”罗德尼说,“警方依然在调查。新来的小伙子们会好好调查那盘录像带。”

“那他们会再一次问讯康纳吗?”瑞秋将听筒用力压在耳朵上。

“有可能的。”罗德尼回答,“不过还是别抱太大希望。”

瑞秋感到一阵失望,像是被人告知自己的测验未合格。她还不够好,没能帮到自己的女儿。她又一次失败了。

“听着,这只是我的个人见解。新来的年轻人比我更聪明。这周内,谋杀悬案组的同事会打电话告诉你他们的想法。”

放下手机后,瑞秋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沉浸在一种参与感中。她以为找到录像带是个开始,能将大家调动起来,最终得到好的结果。她甚至以为这盒录像带能将珍妮带回来。瑞秋内心一个幼稚的部分似乎永远接受不了女儿被谋杀的事实。有一天,某个受人尊敬的大人物为此开庭,控告那个杀人犯,伸张正义。受人尊敬的大人物是上帝吗?

上帝才不在乎呢。能让上帝在乎的东西少之又少。上帝给了康纳自由意志,康纳用它勒死了珍妮。

瑞秋将椅子从桌边抽出,扭头望向窗外的校园。办公室视角极佳,能俯瞰整个校园。此时临近放学时间,家长们均已准备就绪。三两成群的妈妈们正在热聊,偶尔来到的爸爸们夹杂在主妇中间埋头看手机。瑞秋见到一位父亲急匆匆地为一位坐轮椅的夫人让路。那是露西·奥利瑞,她的女儿苔丝替她推着轮椅。瑞秋见到苔丝俯身倾听母亲所说的话,听罢仰头大笑。这举动倒是颠覆了她们平日给人留下的印象。

你可能与自己的成年女儿成为朋友,自己的成年儿子却不可能。这就是康纳从瑞秋身上夺走的:他夺走了瑞秋未来可能与女儿建立的一切关系。

“我不是第一个失去孩子的女人。”事情发生的第一年,瑞秋不停地劝自己,“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然,这种安慰的话并不会让事情有任何改变。

放学的铃声打响,孩子们跌跌撞撞地蜂拥着跑出教室。耳边响起孩子们熟悉的午后之声:笑声,喊叫声和哭闹声。瑞秋见到奥利瑞家的小男孩奔向外祖母的轮椅。这孩子差点摔倒,因为他两只手笨拙地抱着一只覆盖着铝箔的巨大硬纸壳模型。苔丝弯腰蹲在母亲的轮椅旁,三人都兴致勃勃地观察那……太空飞船?这无疑是特鲁迪的杰作。忘了什么课程进度吧,如果特鲁迪决定一年级今天的任务是制作太空飞船,那就是它了。罗布和罗兰最终将永远留在美国,雅各将学会一口美国腔,只吃美式煎饼做早餐。瑞秋永远都见不到他抱着模型从学校里走出来的情景了。

警察不会做出任何行动,他们只会将录像带永远尘封在档案袋里。他们甚至没有录像机播放。瑞秋回到电脑前,双手无力地搭在键盘上。她已等待了二十八年,希望始终渺茫。

Chapter_9

一同喝酒的建议绝对是个错误。她到底想些什么?酒吧里挤满了前来买醉的年轻人,苔丝忍不住盯着他们看。在她眼中,这群人不过是些高中生。这时候他们本该在家好好学习,而不是在此处撒野。康纳为他们找到一处空位,能在这拥挤的酒吧中找到空位本是幸运,无奈这座位正巧在一排吵闹的扑克机旁边。每次康纳未听清苔丝说什么时,苔丝就能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

不是特别好的酒,喝下一口苔丝还是感觉到了头疼。从塞西莉亚家走到此处,苔丝的双腿酸痛无比。每周二晚上,苔丝曾和费莉希蒂一同参加有氧搏击课。然而周二之外,她不得不忙于工作和孩子,再找不出时间练习。苔丝突然记起花一百九十元给利亚姆报的武术课今日已于墨尔本开课。该死,该死,该死。

她这是在干什么?难道她忘了悉尼的酒吧和墨尔本的比起来好不到哪儿去?看看,周围几乎没有超过三十岁的男女。住在北岸的成年人一定会选择在家里饮酒,不到十点就早早上床睡觉。

她真想念墨尔本。想念威尔,想念费莉希蒂,想念从前的生活。

康纳探过身子。“利亚姆有着很好的手眼协调能力。”在嘈杂的扑克机旁,他不得不大声喊话。现在是在开家长会吗?

苔丝今天下午接利亚姆放学时,小家伙兴高采烈,一次也没说起威尔和费莉希蒂,他滔滔不绝地称赞彩蛋狩猎活动。利亚姆聊到自己将一些彩蛋分给了波利·费兹帕特里克,她将要举办一场绝妙的海盗派对,班上每个人都收到了邀请。他聊到自己在体育场做了很有意思的游戏,明天还有复活节帽子游行,老师们将打扮成彩蛋的模样!苔丝不知道儿子的兴奋是源于新鲜体验还是吃了太多巧克力,总之那时的他仿佛忘了从前的生活。

“你想马尔库斯吗?”苔丝问。

“不怎么想。”利亚姆回答,“马尔库斯很刻薄。”

他一个人做好了复活节帽子,他把露西的旧草帽上的假花和一只玩具小兔缀在了帽子上。帽子的样子挺奇怪,却也不失为一项有趣的设计。然后利亚姆吃光了所有的晚餐,洗澡时开心地唱起歌,七点半就沉沉地睡去。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愿再回到墨尔本的学校了。

“从他父亲身上遗传来的。”苔丝叹了口气,“良好的手眼协调能力。”她喝了一大口酒。威尔绝不会带她来这种地方。他熟悉墨尔本最好的酒吧:时髦,光线柔和的好酒吧。他和她面对面地聊天,他们的对话永远流畅自然,不会支支吾吾。他们至今还能让对方会心大笑。每隔几个月,他们就会举行一场二人行:看一场表演,共进一次晚餐。这难道不是夫妻间应该做的吗?难道你的婚姻生活中不会安排些固定的“约会之夜”(她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词)?

他们夫妻外出约会时,费莉希蒂照顾利亚姆。回家之后,他们总会和费莉希蒂小酌一杯,并对她讲今夜的趣事。有时候他们回家太晚,费莉希蒂会在家中过夜,第二天再一起吃早餐。

没错,费莉希蒂是约会之夜的重要组成部分。

躺在客房的费莉希蒂是否幻想过她躺在苔丝所在的位置?苔丝的所作所为是否无意间对费莉希蒂造成了伤害?

“你说什么?”康纳身体前倾试图听清苔丝的话。

“他是从……”

“威武!威武!威武!”坐在苔丝斜对面的一个肩膀宽阔的少年像大猩猩一样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小心点,兄弟!”康纳抗议道。

“抱歉!我们刚刚赢了……”少年转身的瞬间神色一亮,“怀特比先生!嘿,伙计们,这是我小学时的体育老师!他可是世界上最棒的体育老师!”他伸出手,康纳起身与他握手,同时向苔丝投来一个可怜的表情。

“你最近混得怎样,怀特比先生?”男孩把手放回牛仔裤口袋,歪头望着康纳,想要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某些情感。

“我很好,丹尼。”康纳回答,“你怎么样?”

少年像是突然被什么惊人的想法侵袭。“你猜怎么着?我要给你买杯酒,怀特比先生。见到你真他妈开心。我是说真的。请原谅我的用词,我喝醉了。您要喝杯什么,怀特比先生?”

“谢谢你的好意,丹尼。可我们正打算离开……”

康纳指了指苔丝所在的方向,苔丝立刻机械地拎包起身,像与康纳相恋多年的爱侣。

“这位是怀特比太太吗?”少年出神地上下打量苔丝。他向康纳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对他伸出大拇指。他又转向苔丝。“怀特比太太,你的丈夫是个传奇,一个不折不扣的传奇。他教会了我跳远、曲棍球、板球以及……以及……总之大学里有的一切运动。我知道自己看上去像个运动员,但实际上我的肢体一点也不协调。怀特比先生,他……”

“我真的要走了,伙计。”康纳拍拍少年的胳膊,“见到你真高兴。”

“我也一样,伙计。”

康纳领着苔丝走出酒吧,步入安静美好的夜幕。

“抱歉,”康纳说,“我感觉自己快要变成聋子,这时候又遇见了从前的学生……天哪!我好像还牵着你的手。”

“看上去是的。”

你在干什么呢,苔丝·奥利瑞?苔丝并没有放手。如果威尔可以爱上费莉希蒂,费莉希蒂可以恋上威尔,她凭什么不能和前男友牵牵手?

“我记得自己当年很爱你的手。”康纳清清嗓子,“我猜这话有些越界了。”

“噢。”

他用手指轻柔地抚摸苔丝的指关节,轻柔到不易察觉。

她几乎快忘了这种感觉:脉搏开始加速,感官快要爆炸,好像从一场长长的梦中醒来。这刺激,这渴望,以及融化般的甜蜜感,都久违了。十余年的婚姻,没人能保持这感觉,这像是人人都知道的婚姻法则。苔丝早已接受,对她而言似乎从来不是问题。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怀念这感觉。就算她真的怀念,这渴望也是愚蠢而孩子气的。无所谓啦,谁会在乎呢?她还有个孩子要照顾,有一大堆生意要忙。但是上帝啊,她忘记了渴望的力量。在强烈渴望的刺激下,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这便是威尔和费莉希蒂相恋的原因。苔丝沉浸在平凡的婚姻生活中,他们却找到了心中的渴望。

康纳加大了少许力度,苔丝感觉被饥渴感袭击了。

也许苔丝没有背叛威尔的唯一原因在于她从未有过机会。事实上,苔丝从未背叛过她的任何一任男友。她对自己的性经历一向坦诚公开。她从未有过一夜情,从未在醉时亲吻其他女孩的男友,从未在懊悔中惊醒。她一直所做的都是正确的决定。

为什么?为了谁?谁在乎呢?

苔丝的目光落在康纳手上,感觉震惊又着迷,像是从未有人如此轻柔地抚摸过自己。

///

1987年6月,柏林: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于西柏林发表演讲称:“戈尔巴乔夫总书记,如果您真诚寻求和平,如果您愿意为苏联和东欧带来繁荣,如果您追求自由,请来到这扇门前!戈尔巴乔夫先生,请打开这扇门!戈尔巴乔夫先生,请拆除这堵墙!”

1987年6月,悉尼:安德鲁与露西·奥利瑞小声在餐桌前交谈,他们十岁的女儿在楼上安然入梦。“我并不是不能原谅你,”安德鲁说,“我只是不在乎。”

“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你重新注意到我。”露西说。然而安德鲁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掠过,飘到了门边。

///

Chapter_10

“我们为什么没有烤羊吃?”波利问,“爸爸回家后通常都有烤羊吃。”她用叉子指了指眼前一盘烤得过熟的鱼。

“你为什么煮鱼?”伊莎贝尔问,“爸爸讨厌吃鱼。”

“我并不讨厌。”鲍·约翰说。

“你就是。”以斯帖肯定地说。

“好吧,它并非我的最爱。” 鲍·约翰继续道,“可这鱼的确还不错。”

“不,它才没有‘不错’呢。”波利放下叉子叹了口气。

“波利·费兹帕特里克,你的礼貌到哪里去了?”鲍·约翰严肃起来,“你妈妈好不容易才做出这……”

“别。”塞西莉亚举起一只手。

餐桌上寂静无声,好像人人都在等她继续发言。她放下叉子饮了一大口酒。

“我以为你要为大斋节斋戒呢。”波利说。

“我改变主意了。”

“你可不能就这样改变主意!”波利震惊地说。

“今天大家过得怎样?”鲍·约翰试图打破僵局。

“房子里到处都是芝麻油的味道。”以斯帖抽了抽鼻子。

“我还以为今晚的晚饭是油麻鸡呢。”伊莎贝尔附和道。

“鱼是益脑食物,”鲍·约翰说,“它能让我们变聪明。”

“那么爱斯基摩人为什么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种?”提问的是以斯帖。

“也许他们就是。”鲍·约翰试着回答。

“这鱼真难吃。”波利抱怨着。

“有一个爱斯基摩人得过诺贝尔奖吗?”以斯帖还抓着刚才的问题不放。

“这鱼尝起来真有些奇怪,妈妈。”伊莎贝尔也忍不住抱怨。

塞西莉亚站起来,在女儿们震惊的目光中将没怎么动的鱼端走。“你们可以吃烤面包。”

“没关系的!”鲍·约翰紧握住手中的盘子不放,“我真的挺喜欢。”

塞西莉亚夺下他的盘子。“不,你才不。”说这话时她并没有看丈夫的眼睛。自鲍·约翰下班回家后塞西莉亚一直在回避他的眼神。她想要表现得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想看到生活继续走下去。这是纵容?默许?对瑞秋·克劳利的背叛?

事实上,塞西莉亚还未决定好怎样做。什么都不做?如果她从此对鲍·约翰冷淡下来,世界会怎样改变?她难道真想要改变些什么吗?

别担心瑞秋,我对谋杀珍妮的罪人很刻薄。我才不会给他准备什么烤羊排!绝对不会!

她的酒杯又空了。上帝啊,她喝得真快。塞西莉亚从冰箱中拿出一瓶酒,将酒杯倒满。

苔丝和康纳背对背躺着,呼吸凌乱而急促。

“老天。”康纳终于开了口。

“真棒。”苔丝感叹着。

“我们好像还在走廊呢。”康纳说。

“似乎真是如此。”

“我还以为我们至少能进卧室。”

“不过这倒是个不错的玄关。”苔丝说。

他们正躺在康纳昏暗公寓的地板上。苔丝的身下是一块薄毯,也有可能是地板。公寓内充满了蒜头和洗衣粉的味道。

苔丝开着母亲的车随康纳来到这公寓。他在门外吻了她,接着是在楼梯井处,前门,康纳一次次对她献上深长的吻。钥匙一插进门,他们就开始疯狂地撕扯对方的衣服,激情地碰撞在墙上。长期稳定(正常)的关系中绝对不可能如此刺激。因为这太戏剧化、太形式,夫妻间根本没必要体验这些,尤其在电视节目正精彩的时候。

“我最好准备个安全套。”关键时刻康纳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在服药呢。”苔丝回答,“你看上去也不像有病的,继续就好。”

“好。”他说着卖力地继续下去。

苔丝收拾着衣衫,等待着愧疚感的降临。她,一个已婚女人,丝毫不爱眼前这个男人,但是她出现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只是她的丈夫爱上了自己的表妹。数日前的苔丝想都不敢想事情会如此演变。太荒诞可笑。此时的苔丝本该自我厌恶,但实际上她只感觉到……快乐,真心实意的快乐,快乐得近乎荒诞。她想到威尔和费莉希蒂,回想起她如何将咖啡泼到二人真诚而痛苦的脸上。她记得费莉希蒂那天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真丝衬衣。哼,你永远都别想洗掉那咖啡渍。

苔丝环视四周,在昏暗的室内,康纳的影子朦胧,可他的体温却有形状。康纳比威尔更高更壮,身材明显也更好。她想到威尔矮壮多毛的身体,那无比熟悉的身体瞬间失了性感。苔丝还以为威尔就是她性史的句点。第一次生出这种想法是他们订婚后的第二天早上,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再也用不着面对那些陌生男人的身体了,再也不用与人聊起有关避孕的尴尬话题。有威尔就好,威尔就是她想要的、需要的一切。

而现在的她却躺在前男友家的走廊上。

“生活一定会给你惊喜。”苔丝的祖母经常这样说。她的生活中确实不乏惊喜的事物,诸如一场感冒,一根香蕉。

“我们当初为什么分手来着?”她问康纳。

“你和费莉希蒂当时决定搬去墨尔本。”康纳回答,“你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同去。因此我想,好吧,看来我被人甩了。”

苔丝眨眨眼。“我有那么可怕吗?我听上去真是坏透了。”

“你伤透了我的心。”康纳可怜巴巴地说。

“真的?”

“也许吧。”康纳回答,“如果不是你,那就是同时和我约会的特丽莎。我总会把你们搞混。”

苔丝用手肘捅了捅康纳。

“你给我留下了一段美好回忆,”康纳严肃起来,“重遇你的那天我简直高兴坏了。”

“我也是,”苔丝回答,“很高兴与你重遇。”

“骗人。你看上去吓坏了。”

“我只是有些惊讶。你的水床还在吗?” 苔丝赶紧转换话题。

“真不幸,它没能挺过新千年。”康纳回答,“我认为它会让特丽莎感觉晕船。”

“别再说特丽莎了。”

“好吧。你要不要找个更舒服的地方躺下?”

“我感觉还行。”

他们安安静静地依偎着对方,直到苔丝打破沉默:“哼,你这是在干什么?”

“只想看看我是否还熟悉自己的领地。”

“这有点,我不知道,粗鲁?性别歧视?”

“你喜不喜欢这样,特丽莎?等等,那是你的名字吗?”

“拜托,你还是别说话了。”

Chapter_11

塞西莉亚坐在以斯帖身旁陪她看视频。1989年一个清冷的夜晚,柏林墙轰然倒塌。塞西莉亚本人对这段历史也渐渐有了兴趣。鲍·约翰的母亲走后,她从餐桌上拾起以斯帖的书,一直读到要去接孩子放学。她本有许多事要做——特百惠派送,准备复活节及派对事宜。然而静静坐着读书能让她假装自己没有想着脑中挥之不去的那件事。

此刻的以斯帖在喝热牛奶,而塞西莉亚喝下的已是她的第三杯,抑或是第四杯酒。鲍·约翰在听波利念书,而伊莎贝尔正坐在电脑前下载音乐。他们的家庭生活如此惬意、美满,无可挑剔。

“快瞧,妈妈。”以斯帖用手肘捅捅她。

“我看着呢。”

塞西莉亚回忆起1989年的画面,它们可比视频喧嚣得多。她记得,人们在墙头上跳舞,兴奋地将拳头挥向空中。印象中还有哪个明星为此大事件献唱。可以斯帖找到的视频安静得诡异。从东柏林走来的人们表现得冷静沉着,秩序井然(他们毕竟是德国人,和塞西莉亚是一类人)。留着八十年代发型的男男女女喝光一瓶瓶的香槟,仰着头面向镜头。他们欢呼大笑,相互拥抱,低头哭泣,把汽车喇叭按得啪啪响,这一切都在完美的秩序中进行,感觉真棒。甚至包括那些抡锤子砸墙的德国人,他们心里都是温和的欢喜而非恶毒的怨愤。塞西莉亚见到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人正和一个穿皮夹克的大胡子跳舞。

“妈妈,你怎么哭了?”以斯帖问。

“因为他们太幸福了。”塞西莉亚回答。

因为他们忍下了这堆原本不可接受的事。因为很多德国人,包括那个女人都坚信柏林墙终有一日会倒下,只是自己一定等不到这一天。结果却等到了,不抱希望的事情成功了,他们才会舞得那么欢快。

“真奇怪,总有高兴的事让你落泪。”

“我知道。”

欢乐的大结局让塞西莉亚忍不住流泪,这让她感到解脱。

“你想不想来杯茶?”鲍·约翰在客厅里问。听到爸爸的话波利将书放到一旁。鲍·约翰紧张地看着塞西莉亚。一整晚塞西莉亚都能感受到他胆小而焦虑的目光,这让她烦躁得要发疯。

“不用。”塞西莉亚避开他的眼神尖声说道。她能感受到女儿们困惑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我不需要喝茶。”

Chapter_12

“我还记得费莉希蒂,”康纳说,“她是个有趣而机智的人,但也有些吓人。”

他们挪到了康纳床上。所谓床其实只是张普通大小的床垫,上面铺着朴素的埃及棉床单(苔丝都把这给忘了:忘了他多爱舒适柔软的好床单,忘了他总要把床铺收拾得像旅店里的一样)。康纳加热了一块昨夜剩下的外卖比萨,二人正坐在床上吃比萨。

“我们也可以文明地坐在桌边,”康纳提出,“我能做些沙拉。应该把餐具垫拿出来。”

“我们待在这儿就好。”苔丝说,“否则我又会觉得尴尬了。”

“有道理。”

比萨的味道好极了,苔丝忍不住狼吞虎咽。她此刻的饥饿感同利亚姆还是婴儿时一样强烈,那时候苔丝时不时得起床哺乳。

然而今晚让她感到饥饿的原因并非吃奶的婴儿。她刚和一个男人经历了两次激烈而美好的性爱。这男人不是她丈夫。她本该胃口全无,而非像这般吃得津津有味。

“这么说,她和你的丈夫闹外遇?”康纳说。

“不,”苔丝说道,“他们只是爱上了彼此,纯洁而浪漫的爱。”

“太可怕了。”

“我知道。”苔丝说。“我周一才发现这事,而我现在……”她用勺子指了指这间房间,她自己,以及落下的内衣。(此刻的苔丝只穿了一件T恤。起身准备比萨前,康纳从抽屉里拿出这件T恤递给她。它看上去非常干净。)

“在我这儿吃比萨。”康纳替她完成句子。

“吃美味的比萨。”

“费莉希蒂难道不是……”康纳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我该怎么说呢……难道不是个相当丰满的姑娘?”

“她曾经有肥胖症,”苔丝说,“可她今年减去了80斤,变得光彩照人。”

“啊哈,”康纳停顿了一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一点主意都没有。”苔丝说,“就在上周我还以为自己的婚姻生活完美极了。他们将这事告诉我时,我简直惊呆了。直到现在我仍感觉震惊。可后来……仅仅三天之内,实际上是两天,我就和我的前男友……吃起了比萨。”

“不好的事总会发生。”康纳说,“别担心。”

苔丝吃完手中的比萨,还不甘地用手指在碗中继续刮。“你为何还单身?你会做饭,还会其他的事,”苔丝含糊地指着床上,“都做得很棒。”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苦念着你。”他严肃起来。

“不,你才没有呢。”苔丝皱起眉头。

康纳拿走苔丝手中的空碗,把它和自己的碗叠在一块儿。他把两只碗放在床头柜上,再次躺下。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的确想念着你。”他承认道。

苔丝的欢乐心情开始消退。“对不起,我不知道……”

“苔丝,”康纳打断她,“放松。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也不算长。只是那时的我们和现在大不相同。我是个无聊的会计师,而你年轻有活力,向往未知的冒险。只是自你离开以后,我常常会想你的未来将有怎样的变化。”

苔丝从没想过同样的问题,一次都没有。她几乎从未想到过康纳。

“这么说,你从未结过婚?”

“我和一个女人同居过几年。她是位律师,名叫安东尼娅。我们尝试着维持一段稳定关系,我想我们也许会结婚的。然而我姐姐突然离世,之后的一切都变了。我需要照顾我的外甥。我对会计工作失去了兴趣,安东尼娅对我也没了兴趣。因此我决定去攻读体育教育。”

“可我仍然没弄明白。女人如潮水般涌向小学里的单身父亲,看着都觉得尴尬。”

“好吧。”康纳说,“我可没说过没人涌来。”

“这么多年你都在玩更换女朋友的游戏?”苔丝问。

“差不多吧。”康纳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说吧。”

“我需要承认一些事情。”

“有料?”苔丝猜道。“别担心。自我丈夫建议我和他的情人三人共同生活后,我的思想变得空前开放。”

康纳向她投去一个同情的微笑:“也没那么‘有料’。我只想告诉你,去年一年我都在看心理医生。我有……人们通常怎么形容来着?我正在‘经历’一些小波折。”

“哦。”苔丝小心地回应。

“瞧瞧你脸上关切的表情。”康纳说,“我没有发疯。只是有一些问题需要……搞定。”

“很严重的问题?”其实苔丝不确定她是否真想知道。她与康纳的一夜激情不过是她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是一次疯狂的逃离。(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给整件事下定义,试图让这一切更容易被接受。也许她的自我厌恶马上就到。)

“当我们还在约会时,”康纳继续说道,“我是否告诉过你,我是最后一个见到过珍妮·克劳利在世的人,就是瑞秋·克劳利的女儿?”

“我知道她是谁。”苔丝说,“我也很确定你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事实上我知道自己没说过。”康纳说,“因为我从未与人聊起过这件事。除了警察和珍妮的母亲,几乎没人知道。有时我觉得瑞秋·克劳利以为这可怕的事是我干的。她总会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

苔丝感到一阵凉意。他谋杀了珍妮·克劳利,现在他可能还要谋杀自己。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以丈夫的浪漫宣言为借口跳上了前男友的床。

“那你到底有没有做?”她问。

听了这话,康纳的头猛地向后仰,仿佛被她打了一个耳光。“苔丝!没有!当然没有!”

“抱歉。”苔丝放松下来。他当然没有。

“上帝啊,真不敢相信你以为……”

“对不起,对不起。珍妮是你的朋友吗?还是女朋友?”

“我想让她做我女朋友,”康纳说,“我们那时候差不多确定关系了。放学以后她会来我家。我总会严肃而恼怒地问:‘好吧,这意味着你是我女朋友了,对吗?’我那时强烈渴望着她的承诺。我希望这一切是板上钉钉的,她就是我的第一任女朋友。而她只是含糊其辞:‘我不知道,我还没决定好呢。’我那时都快疯了,然而就在她去世的那天早晨,珍妮告诉我她决定好了。也就是说,我赢得了这场竞赛。我当时高兴得像是中了彩票。”

“康纳。”苔丝安慰道,“我真为你感到难过。”

“那天下午她来到我家,我们一起在我房间里吃薯片,拥吻了半个小时。我目送她到地铁站,第二天却在广播中听到一个女孩在合欢谷公园被人勒死。”

“我的上帝。”苔丝感叹道,她感觉自己无能为力。那日和母亲坐在瑞秋·克劳利的办公桌前,她也有着同样的感受。为利亚姆填写表格时,她在脑中不住地想着“她女儿被人谋杀了”。苔丝只觉得康纳的经历和自己平静的生活没有半点相似,她甚至无法用正常的眼光看他。

她好不容易开口:“真没想到,我们在一起时你居然没告诉我这些。”

不过话说回来,康纳哪有必要告诉她,他们在一起不过六个月。就算夫妻也用不着分享一切。苔丝就没告诉丈夫自己的社交恐惧症,她总觉得将这事告诉威尔会很尴尬。

“我和安东尼娅同居了好多年才告诉她,”康纳说,“她觉得这话题让她极其不快。于是我们后来所聊的变成了我给她造成了多大的困扰,而非事件本身。我想这也许是导致我们分手的终极原因。我并不擅长‘分享’。”

“我以为女孩们喜欢新鲜事物。”苔丝说。

“故事中有一部分是我从未告诉安东尼娅的。”康纳说,“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除了——我的心理医生。关于我的畏缩。”他停住了。

“你可以不告诉我的。”苔丝爽快地说。

“好吧,那就谈谈别的话题吧。”

苔丝拍拍他的肩膀。

“我母亲为我说了谎。”康纳说。

“什么意思?”

“你没见过我的母亲,对吗?我们相遇前她就去世了。”

苔丝与康纳的另一段回忆浮上脑海。她曾问到过康纳的父母,而他回答:“我父亲在我还是个婴儿时就离开了。我母亲在我二十一岁时逝世。她是个酒鬼,其他也没什么好说了。”当苔丝对费莉希蒂复述这段谈话时,她评论道:“母子问题。没什么好稀奇的。”

“母亲告诉警察,那天晚上五点时,我与她以及她的男友一起待在家里。可事实不是这样的。那时我一人在家,而他们当时正在某处买醉。我从未要求过她为我说谎,可她主动这样做了。这是她无意识的举动,而她也乐在其中。她喜欢对警察撒谎。警察离开时,母亲为他们开门,还趁机回头对我眨眨眼。眨眼!这让我感觉自己真的做了坏事。可我能做什么呢?我不能告诉警察母亲为我撒了谎,那反而显得我在刻意隐藏什么。”

“她不会真以为你干了什么吧?”苔丝问。

“警察走后,她像这样举起一根手指说:‘康纳宝贝,我不需要知道什么。’她还以为自己在演电影呢!而我告诉她:‘妈妈,我没有。’她只是回答:‘给我倒杯酒,亲爱的。’自那以后,每当她喝得烂醉都会说:‘要知道你欠我个人情,你这不知感恩的小畜生。’我背负了一种永恒的负罪感,甚至让我以为自己真做了什么。”康纳耸耸肩。“无论如何,我长大了,而妈妈也不在了。我从未和人聊起过珍妮,甚至不让自己想到她。姐姐去世后,我开始照顾本。一拿到教师文凭我便得到了圣安吉拉小学的岗位。直到工作的第二天我才知道珍妮的母亲也在那儿工作。”

“感觉一定很怪。”

“我们之间没什么交流。刚开始我还试着和她聊到珍妮,可她明确表示自己不喜欢饶舌闲聊。我对你说这些是因为你问我为何一直单身。我那心理医生觉得我在刻意回避快乐,因为我有了负罪感。”他抱歉地对苔丝微笑。“你看到了,我实实在在被毁了,不仅仅是从循规蹈矩的会计师变成体育老师。”

苔丝将他的手放入自己手中,十指紧紧交缠在一起。苔丝看着他们的手,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握着一个男人的手,尽管他们刚刚做了比这更亲密的事。

“我很抱歉。”苔丝说。

“你为什么要抱歉?”

“因为珍妮的死,因为你姐姐的死,”她停顿了一下,“也因为我以那种方式和你分手。”

康纳在她额上画了个十字架。“我赦免你的罪,孩子。好吧,这话应该怎么说来着?我已经很久没有告解了。”

“我也是。”苔丝说,“看来你赦免我之前是故意让我以苦行赎罪的。”

“是的,宝贝。”

苔丝咯咯笑着松开手指。“我该走了。”

“是不是我的‘问题’把你吓着了?”康纳问。

“不,你没有。我只不过不想让我母亲担心。她预料不到我会这么晚回家,一定还在等我呢。”她突然记起康纳与自己邀约的初衷,“嘿,我们还没有聊到你侄儿的事。你不是想要些就业意见吗?”

康纳微笑着说:“本已经找到工作了。我只想找个借口见见你。”

“真的吗?”苔丝听了大感开心。还有什么能被人需要,被人渴望更美好的呢。

“真的。”

他们凝视着对方。

“康纳……”苔丝先开口。

“别担心,”康纳说,“我没有任何期许,我知道这是什么。”

“是什么?”苔丝感兴趣地问。

康纳停顿了半晌。“我不确定。和心理医生确认过后也许我会告诉你。”

苔丝哼了一声。

“我真的该走了。”

然而她花了半个小时才好不容易把衣服穿回去。

Chapter_13

塞西莉亚跟着丈夫进了盥洗室。鲍·约翰正在刷牙,塞西莉亚也拾起牙刷,挤出牙膏开始刷。他们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了。

塞西莉亚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妈妈已经知道了。”她说。

鲍·约翰低头吐出一口漱口水。“什么意思?”他直起身子,用毛巾擦干嘴,又将它随意地挂回挂杆。看那散漫样子,还以为他故意不把毛巾挂好呢。

“她知道了。”塞西莉亚又说了一遍。

鲍·约翰转过身。“你告诉她了?”

“不,我……”

“你为何要这样做?”他的脸上失了颜色,他从未像现在一样不知所措。

“我没告诉她。我提到瑞秋会来参加波利的派对,她问我你对这事的态度。我能看出来。”

鲍·约翰的肩膀放松下来。“这是你的主观臆测。”

听上去他那么肯定。

每当他们就一个问题产生争执,鲍·约翰总是自信地认为他才是正确的那个。他甚至从未想过自己会错,这让塞西莉亚发狂。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不扇他一个耳光。

这就是问题所在。鲍·约翰所有的缺陷此刻变得清晰无比。这是一个循规蹈矩、温文尔雅的丈夫和父亲存在的小缺陷:他的顽固专断在很多时候已让人感到不快,特别是心情本就不佳的时候。每当二人产生争执,鲍·约翰的固执总让塞西莉亚沮丧不已。除此之外,他不修边幅,还总弄丢自己的财物。这些问题看似无伤大雅,再普通不过,然而如今这些缺点一旦属于杀人犯就会大为不同。鲍·约翰的优秀品质此刻变得微不足道,甚至像是刻意伪装。她怎样才能用从前的眼光看他?如何继续爱着他?朝夕相处的丈夫俨然成了陌生人。她曾经爱上的不过是个假象。那双深情凝视过她的蓝眼睛正是珍妮临死前见到的最后影像。那双大手曾抱过塞西莉亚和宝贝女儿们,也正是这双手伸向了珍妮的脖子。

“你母亲早就知道。”塞西莉亚告诉他,“她认出了新闻图片中的念珠。她还隐晦地对我说一个母亲会为她的孩子做一切事情。她认为我也应该为我的孩子做同样的事情,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真诡异,你母亲让人毛骨悚然。”

说这话似乎有些越界。鲍·约翰一向不接受他人对自己母亲的批评,塞西莉亚通常会选择尊重他,尽管这会让自己不快。

鲍·约翰跌坐在浴室一角,不小心将毛巾从横杆上撞下来。“你真的认为她知道?”

“没错。”塞西莉亚回答,“就是这样。妈妈的好宝贝或许真能逃脱杀人的惩罚。”

鲍·约翰眨眨眼。塞西莉亚差点没说出抱歉。可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平日里无关痛痒的小争执。规矩已全然改变,此刻的她无论多么坏脾气都能被理解。

塞西莉亚再次拾起牙刷,机械地用力刷牙。牙医前不久才告诉她,因为一直以来刷牙太用力,牙齿已损伤。“要用指尖轻轻拿起牙刷,像把弓弦放在小提琴上一样。”牙医如此建议。塞西莉亚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换一只电动牙刷,但牙医表示除了渐长的年纪和日渐严重的关节炎,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确定的。可塞西莉亚说,只有用力刷牙才能有清洁的感觉。她那时聊得起劲,完全沉浸到牙齿保养的问题中。那还是上个礼拜的事。

塞西莉亚漱完口后将牙刷放到一旁,从地上拾起被鲍·约翰撞落的毛巾。

她看到鲍·约翰缩成一团。

“你看我的目光,”鲍·约翰说,“这……”他闭上嘴,颤巍巍地吸了口气。

“你还能指望些什么?”塞西莉亚不可理解地问。

“抱歉,”鲍·约翰说,“真对不起,要让你经历这些。我不该把你卷进来。我为什么要写下那封信?真是个傻瓜!但我还是从前的我,塞西莉亚,我向你保证。请别把我看成一个可怕可恶的怪兽。那时的我不过十七岁,我犯了个糟糕透顶的错误。”

“而你还没为此付出代价。”

“我知道我没有。”他无畏地迎上妻子的目光,“我很清楚这一点。”

他们在沉默中僵持。

“该死!”塞西莉亚突然猛地一拍脑袋,“他妈的!”

“怎么了?”鲍·约翰后退了一步。这么多年来塞西莉亚都未说过脏话。那些粗言秽语像被收进一只特百惠收纳盒,存放在她脑子里。而现在她将盒子打开,所有新鲜干脆的脏话被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复活节帽子,”她说,“明天早上波利和以斯帖还需要那该死的帽子。”

/1984年4月6日/

珍妮坐在火车内向外望,看见等在站台的鲍·约翰时,她差一点改变了主意。鲍·约翰当时在读一本书,漫不经心地摇晃着一双长腿。看到火车进站,他起身将书塞进口袋,又偷偷地迅速地用手掌整理了一下头发。他真是个光彩照人的帅小伙。

珍妮站起来,一手扶住横杆,一手将单肩包甩到肩后。

他整理头发的样子真有趣,不过很显然那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很显然珍妮让他感到紧张,他要想方设法给她留下好印象。

“前方到站埃斯奎斯,下一站终点站比罗瓦。”

火车停了下来。

就这样决定了。她要告诉鲍·约翰自己不能再和他见面。珍妮也可以继续吊着他,让他一直等下去,但她不是那种女孩。她也可以打电话给他,可那似乎不太应该。再说他们也从未给对方打过电话,拿起电话时,两人的妈妈都爱潜伏在一旁伺机偷听。(如果她能给鲍·约翰发短信或是电邮,一切问题都将不复存在。然而手机和因特网在那时还是将来式。)

珍妮预料到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带来不愉快,也许会伤害到鲍·约翰的自尊心,而他有可能负气地说出“我其实根本没喜欢过你”。然而当她看到鲍·约翰整理头发的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确会伤害到他。这让珍妮感到难过。

珍妮走下车,看到鲍·约翰举起一只手对自己微笑。珍妮也对他挥手。一个苦涩的小念头溜进珍妮的脑子:她对康纳的爱其实不比对鲍·约翰的爱更多。事实上,她对鲍·约翰的爱远甚于对康纳的爱。一个英俊聪慧,幽默善良的男人会让人感到紧张。鲍·约翰让珍妮眩晕,而珍妮的魅力使康纳眩晕。这是种有趣的感觉,女孩们总希望更有魅力的人会是自己。

鲍·约翰对珍妮表现出的兴趣让她感到不真实。这一定是玩笑,因为鲍·约翰一定很清楚她配不上自己。她想象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大笑着嘲弄自己:“你不会真以为他会对你感兴趣吧?”这也是她没告诉过朋友们他的存在的原因。他们知道康纳的事,却没人知道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没人会相信鲍·约翰那样的男生会对珍妮感兴趣,甚至连她自己也难以相信。

珍妮想起公交车上,当她告诉康纳正式成为自己的男友时,他脸上露出的傻乎乎笑容。在康纳身上失去童贞一定甜蜜美好又温柔。她绝不可能在鲍·约翰面前褪去衣衫,想想那画面都能让她心跳停止。再说了,他理应得到一个配得上他的美人,得到一副娇媚完美的身体。要是见到珍妮瘦削、细长、苍白的躯体,他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也许会注意到珍妮的胳膊长得不成比例,会对她扁平的胸部嗤之以鼻。

“嗨。”她对鲍·约翰说。

“嗨。”

珍妮深吸一口气,当他们四目相对时,她再度产生了那种感觉。珍妮感觉他们之间有着一种无法定义的强烈情感。二十岁的她可能会将其称为“激情”,三十岁的她也许会嘲弄地定义为“化学反应”。她在心里默念着:“拜托,珍妮,你真是个胆小鬼。你明明爱他胜过爱康纳。选他吧。这将是美好伟大的真爱。”

珍妮的心跳得厉害,这感觉恐怖而痛苦,让她几乎不能呼吸。她的胸口感到一阵灼热的压迫感,像要被人压平。此刻的她只希望能恢复正常。

“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她的声音冰冷而生硬,像信封一样封上了她的命运。

热门小说别对我撒谎,本站提供别对我撒谎全文免费阅读且无弹窗,如果您觉得别对我撒谎这本书不错的话,请在手机上收藏
上一章:礼拜二 围城里的挣扎 下一章:礼拜四 有口难开
热门: 守藏 超能力者炮灰干部的灾难 末日之无上王座 白发皇妃 我在娱乐圈爽文里当咸鱼 鹅子,等妈妈捧你! 男宿舍里的女同学 恶毒男配只想C位出道 归墟老祖他一身正气 在逃生游戏抽到病美人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