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 围城里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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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要命的事,我绝不会进那阁楼的。』难道这话不是鲍·约翰说的?
那封信里有什么要命的事?
塞西莉亚一秒都没再犹豫,下床走向黑暗的走廊。她打开台灯,抽出档案柜最上方的抽屉,拿出标有『鲍·约翰』的红色文件夹。
塞西莉亚坐在转椅上,在台灯昏暗的微光下打开文件夹,然后拿起了开信刀……
Chapter_1
厄休拉修女的葬礼上,塞西莉亚满脑子想的都是房事。
她所想的并非怪癖扭曲的性爱,而是教义允许的夫妻间的性爱。即便在教义范围之内,厄休拉修女也一定会不认可。
“厄休拉修女将一生奉献给了圣安吉拉小学的孩子们。”乔神父双手紧握,用庄严的目光审视着台下的哀悼者。(不过说实话,教堂里这群人有谁真正在为修女哀悼?)神父与塞西莉亚的目光相碰的一瞬间,他的眼神仿佛在询问。塞西莉亚对他点头微笑,告诉神父他做得很棒。
乔神父不过三十来岁,从某种程度来说颇具吸引力。究竟是什么让这刚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在这样的年岁里选择神职,甘愿当个独身者?
回到床事。抱歉,厄休拉修女。
塞西莉亚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性生活出现了问题是在去年圣诞节。她和丈夫总不能同一时间躺在床上。有时候鲍·约翰睡得太晚,忙着工作或是上网,塞西莉亚在他上床前就已睡去。有时候他会突然精疲力竭,九点钟就早早睡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塞西莉亚时不时在心中感叹:“天哪,已经好久了。”感叹完又很快把这事忘记。
一个二月的晚上,塞西莉亚和四年级孩子的妈妈们外出聚餐,她喝得比平常多一些,因为那晚由潘妮·马罗妮开车。那晚到家后,塞西莉亚情难自已向丈夫索要,但鲍·约翰却把她的手推开,喃喃地说:“累了。让我一个人歇会儿吧,你这个醉鬼!”塞西莉亚大笑了几声便也睡了,毫不生气。等轮到鲍·约翰欲火中烧想要时,她报复似的想开玩笑说:“哦,现在你又想要了?”
不过,塞西莉亚一直没机会说出这话。她开始一天天数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察觉此事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月了,塞西莉亚的困惑与日俱增。每当疑问溜到嘴边,就会发生些事阻止她说出口。尽管这类问题在其他家庭很平常,甚至正常,但床事绝不会是夫妻争执的唯一原因。塞西莉亚从不会将性作为武器讨价还价。性对于她而言是种不可言说、顺其自然的妙事,她可不愿毁掉这种感觉。
也许,她根本不愿丈夫给出答案。
也许更糟,他根本给不出答案。
鲍·约翰去年开始涉足赛艇运动。他爱死了这项运动,每个星期天都要去划个痛快。可是有一天,他却突然毫无缘由地离开了快艇队。塞西莉亚一遍遍追问原因,他却回答:“我不想聊这个,让我安静一会儿。”
鲍·约翰有时怪得很。
塞西莉亚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在她看来,任何男人都有让人感到费解的时候。
六个月也没那么长,不是吗?对于一对中年夫妻来说绝不算长。潘妮·马罗妮说自己一年能有一次就算幸运了。
可是,塞西莉亚最近就像个青春期的男孩,总是时不时地想到床事。排队的时候,和其他家长讨论着前往堪培拉的学年旅行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动情色画面。表面上没有一样,但脑子里想的却是和丈夫在堪培拉的旅馆中的情事。鲍·约翰用蓝色胶带绑住她的手腕。他们那时玩得过火,以至于伤了塞西莉亚的手腕,不得不请理疗师。最后,他们还将那蓝色胶带留在了旅店房间。
直到现在,塞西莉亚的手腕还会偶尔发出咔嚓的声响。
乔神父怎么能做到这样?塞西莉亚甚至已到更年期边缘(四十三岁,还有三个女儿,塞西莉亚是个再疲惫不过、再普通不过的母亲),她仍然绝望地渴望着性。乔·麦肯齐神父,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男人,难道不会觉得无性的生活难熬吗?
他会不会自渎?天主教神父们是否允许这种行为?又或许自渎一事在教义上违背独身精神?
自渎对所有人都是罪过,难道不是这样吗?而这一点,塞西莉亚那些非天主教的朋友一定以为她早就知道。在她们眼中塞西莉亚就是会行走的《圣经》。
可事实上,如果有时间仔细想想,塞西莉亚甚至不知道自己对上帝是否虔诚如初。他似乎很久以前就离开“人间”这一舞台了。世界的每个角落,每个日夜,总有可怕的事发生在孩子们身上,这是不可宽恕的。
小蜘蛛侠。塞西莉亚闭上眼睛,想把可怕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塞西莉亚才不在乎那些晦涩典籍中提到的“自由意志”、“上帝之力”之类的废话。上帝如果也有上司的话,塞西莉亚早就投诉他了。
你失去了我这个客户。
塞西莉亚望着乔神父神色恭顺、皮肤紧致的脸。她想起神父曾提到,人们对自身信仰的质疑是有趣的行为。塞西莉亚同样有着自己的疑惑。她全心全意地信奉着圣安吉拉的一切:学校,教区及其代表的社区。塞西莉亚相信“爱彼此”是她生命中一条美好的准则。
时间仿佛在圣礼的时候静止了,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虽说“天主教堂”是一支被她一直喝倒彩的队伍,但是上帝,他(或她)有没有做好本职工作,那是另一回事。
所有人眼中的塞西莉亚都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塞西莉亚想起布里奇特曾在一次晚餐时突然问她:“你怎么能做到如此虔诚?”塞西莉亚当时所聊的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事,例如波利明年的初次忏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布里奇特似乎忘了姐姐上学时还担任过圣舞皇后呢。
塞西莉亚愿意毫不犹豫地为妹妹捐出自己的肾脏,但有些时候她真想骑在妹妹身上用枕头抽她的脸。童年时父母能好好管住她们,成人后却不得不靠自控力努力压抑内心感受,这可真是件不幸的事。
当然,布里奇特也愿为她捐出肾脏。不过等待康复时,她一定会不住地当着塞西莉亚的面痛苦呻吟。康复后一有机会便会将此事重提,貌似要提醒塞西莉亚永远铭记她为自己的付出。
乔神父发言完毕。教堂内三三两两的人纷纷起立,为逝者唱最后的赞美诗。伴随着赞美诗的还有压抑的叹息声,低低的咳嗽声,以及中年人脆弱的膝盖咯吱作响的声音。梅丽莎·麦纽提此刻正站在过道另一侧,塞西莉亚撞见了她的目光。梅丽莎扬起眉毛向她致意,仿佛在说:“厄休拉修女从前那么可怕,我们还在百忙之中参加她的葬礼,我们可真是大好人!”
塞西莉亚对她可怜地耸耸肩膀,这是在说:“不一直如此吗?”车内还放着梅丽莎订的特百惠货品,塞西莉亚打算葬礼结束后给她,顺便和她确认一件事。塞西莉亚想请梅丽莎今天代自己接送波利上芭蕾课。她下午还得送以斯帖参加言语矫正课,陪伊莎贝尔去理发。说到理发,梅丽莎真有必要把头发好好染一染。她新长出的黑发实在不雅,这可怕的细节被塞西莉亚看在眼里。她不禁想起上个月和梅丽莎在食堂时,还听见她埋怨自己的丈夫每日都要行房,像准点的时钟。
与众人合唱圣歌“你真伟大”时,塞西莉亚突然想到妹妹的调侃为何让自己如此耿耿于怀。
都是因为性。如果没了性,她不过是个随便邋遢、单调乏味的中年妈妈。这里要声明一下,她可不是什么让人不忍直视的黄脸婆。昨天塞西莉亚出门买香菜时,一个卡车司机还挑逗地对她吹了声口哨。
这口哨一定是对她吹的。塞西莉亚还四下张望,确认视线内没有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女人。而在此前一周和女儿们经过商场时,不知从何处传来让人不悦的口哨声。塞西莉亚见到伊莎贝尔坚定地目视前方,脸蛋却涨得通红。她这时才意识到女儿已经亭亭玉立了,她和妈妈一样高,身材玲珑有致,她最近换了发型,梳着高高的马尾辫,额前的直刘海长得几乎盖住眼睛。
伊莎贝尔长大了,让人目光流连的不再只有她的母亲。
“终究要开始了。”塞西莉亚哀伤地感叹道。她真想给伊莎贝尔一面防暴警察们用的护盾,以此阻挡那些男人的目光。每次走在街上,人们留恋的目光和起哄的呼声都让塞西莉亚感到不舒服。她想和伊莎贝尔聊聊这个问题,却不知从何说起。塞西莉亚并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问题。这是件大事,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没有权利让你觉得不舒服,只要你忽略他们就好。有一天当你四十岁了,再没男人会偷偷瞥你,那时你没准会怀念被偷偷留恋的目光,那时,即便一个人对你吹口哨,哪怕他是一个卡车司机,你也会偷偷地想:“真的吗?这口哨是对我吹的?”多么可悲的兴奋!
不过,那口哨也许只是个友好的致意。
更丢人的是,她居然花了那么长时间分析那声口哨的含义。
塞西莉亚完全不担心鲍·约翰有外遇。这事绝无可能,毋庸置疑。他哪有时间外遇?能在什么时候见情人?
话说回来,鲍·约翰的确有些出差的机会。他可以选择出差时与情人相见。厄休拉修女的棺木由四个年轻人自教堂抬出。这几个年轻人身材魁梧,西装革履,金发凌乱,他们应该是修女的侄儿。修女和这几个俊俏的小伙子有一部分相同的DNA。年轻人都有着咆哮而汹涌的性欲,葬礼期间,他们脑子里说不定也一直想着性事。话说里面个头最高的男生颇为俊朗,黑色眼眸闪着迷人的光芒……
上帝啊!她居然开始幻想自己和厄休拉修女的侄儿翻云覆雨?他们可都是孩子呢,也许还在上高中。塞西莉亚的想法不仅不合伦理,而且不合法。(想想难道也不合法?就因为她垂涎自己三年级老师的抬棺人?)
周五鲍·约翰从芝加哥返家后,他们一定要夜夜交欢,一定要找回他们的性生活。那一定会很棒。他们在床上一向配合默契。塞西莉亚总觉得他们的性爱质量比其他情侣更高。这就是勤学的好处。
鲍·约翰在别人身上一定找不到如此绝佳的性爱。(塞西莉亚阅读了大量此类书籍,不断更新技艺,她似乎想要将此当成一种职业要求。)放心好了,鲍·约翰没必要偷欢。更何况他是塞西莉亚所认识的人中最有道德感,最守规矩的。给他一百万他都不会跨越雷池一步,犯下偷情的罪过。
那封信和外遇绝没有关系。塞西莉亚甚至没再想过那封信,她大可安枕无忧。昨晚有一瞬间,塞西莉亚觉得丈夫在说谎,可这不过是无缘由的焦虑。昨夜的局促感是所有越洋电话都有的正常反应。越洋电话总会让人感觉不自然。两人各站在世界的一端,所处的甚至不是同一天,电话里的声音总无法和谐起来。
就算把信打开也找不出什么让人震惊的秘密,比如他在外面还有个家。鲍·约翰可没能力处理好重婚这么复杂的问题。他一定会露出马脚,要么走错家门,要么叫错名字。他那么丢三落四,连一点财物都保管不住。
除非……鲍·约翰这让人无语的糊涂正是他掩盖秘密的遮羞布。
也许他曾是个同性恋,而这正是他拒绝房事的原因。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辛苦假装异性恋。如果真是如此,他的演技倒不错。塞西莉亚想起他们一天行房三四次的过去。如果只是为了假装异性恋,他大可不必那么勤快。
鲍·约翰一直很享受音乐。他非常喜欢猫咪,帮女儿们梳头之类的事情他做得比塞西莉亚都要好,波利每次参加芭蕾舞表演总坚持让爸爸帮她盘发。鲍·约翰能和波利聊芭蕾舞姿,和伊莎贝尔聊足球,和以斯帖聊泰坦尼克号。还有,他还特别崇拜自己的母亲。同性恋者和母亲的关系不是不好么?难道这只是一种传说?他有一件杏黄色马球衫,每次还会亲自熨烫这件衣服。
没错,他有可能是同性恋。
圣诗吟诵完了,厄休拉修女的棺木被抬出教堂。人们纷纷开始收拾手袋和衣物。任务已经完成了,大伙儿又要回到各自忙碌的生活中。
塞西莉亚放下手中的赞美诗集。看在老天的分上,她的丈夫才不是同性恋!塞西莉亚回想起上周他们夫妻俩一起在球场上为伊莎贝尔加油的场景。鲍·约翰长满胡茬的脸颊上贴着芭蕾舞者的贴纸。这是波利贴的,爸爸脸上的贴纸能让她感到满满的父爱。鲍·约翰身上没有半点女人气,也很享受自己的真实。他没必要刻意伪装。
鞋盒里的信件和他们无性的生活没有关系,与任何事都没关系。它被夹进一只红色文件夹里,正和遗嘱一起安全地锁在档案柜内。
塞西莉亚已经答应过丈夫不会把信打开。她一定会遵守。
Chapter_2
“您知不知道是谁过世了?”苔丝问。
“你说什么?”母亲闭上眼睛,仰面迎接阳光。
此刻的她们正在圣安吉拉小学的操场散步。她从当地药店租来一架轮椅,这样她就能推母亲出来散散心了。苔丝以为母亲会讨厌轮椅,可她看上去却颇为享受。她挺直腰杆,精神饱满,似乎正端坐在晚宴桌前。
利亚姆正在校园内探险,她们停下脚步静静享受着早晨的阳光。过不了几分钟,行政秘书就会帮她们安排好利亚姆的入学事宜。
苔丝的母亲今天早上就搞定了一切。“利亚姆可以放心地入读圣安吉拉小学了!”露西骄傲地对苔丝宣布。事实上只要他们愿意,利亚姆随时可以入学,只不过苔丝曾表示“我们不急着做安排,一切可以等到复活节之后再说”。苔丝没有请母亲给学校打电话。难道不能有一天什么都不做,只等着惊喜降临吗?母亲让一切变得真实无比,不可改变。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取消这次约会。”露西说,好像要做出某种牺牲。“你已经约了人家?”苔丝问,“都不事先问问我?”
“我认为,我们应该迅速下定决心。”
“好吧。”苔丝叹了口气,“那就去吧。”
不出意料,露西坚持陪女儿一起去。她会帮女儿回答一些问题,正如女儿小时候一样。那时的苔丝面对陌生人要很努力才得以克服羞怯。母亲一直以来都愿意替她开口。苔丝觉得有些尴尬,却也觉得无比放松,像在五星级酒店享受服务。既然有人帮你搞定那些难事,为什么不好好躺着呢。
“您知道是谁过世了吗?”苔丝又问。
“过世?”
“那儿正在举行葬礼。”苔丝指着毗邻学校操场的圣安吉拉教堂。四个小伙子正把一副灵柩从里面抬出来。
有个人走到了生命尽头,他再也感受不到阳光照耀在脸上的滋味了。苔丝希望眼前的场景能冲淡自己的痛苦,结果却是徒劳。她想象着威尔和费莉希蒂此刻正云雨巫山,就在她的床上,在这大白日里。毕竟他们没其他地方可去。脑中的画面给苔丝带来乱伦般的罪恶感,肮脏而不道德。
她耸耸肩。口中泛起一阵苦味,像是喝了一夜劣酒。视线变得模糊。
宜人的天气完全无法平复苔丝的心情,好天气像是在嘲笑她的痛苦。一层金色的薄雾拥抱着悉尼,校门口的日本红枫红得像火焰,山茶花竞相绽放,一片姹紫嫣红。亮红色、黄色、杏色的花木以及秋海棠装点教室的窗户,圣安吉拉教堂的砂岩小径与蓝天交相辉映。世界仿佛会说话:“世界如此美妙,苔丝你能有何烦恼?”
苔丝试着让自己的口吻轻松一些:
“您不知道那是谁的葬礼吗?”
她其实并不关心葬礼,她就是想听人们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只要能把威尔轻抚费莉希蒂雪白娇躯的画面赶走就行。费莉希蒂的皮肤细滑如白瓷,苔丝则遗传了父亲,肤色偏黑。苔丝的有位来自黎巴嫩的曾祖母,可惜在她出生前便与世长辞。
那天早晨威尔打过电话。苔丝本想忽略它,可是一看到他的名字,忍不住升起一丝希望。他来电话是想承认错误,请求重新开始?
然而电话里的声音沉重而严肃,察觉不出一丝笑意。苔丝的希望很快破灭了。“你还好吗?”威尔问,“利亚姆还好吗?”瞧他说的,好像母子俩的悲剧和他没半点关系。
苔丝多想告诉威尔:你是个不折不扣的侵略者!她想告诉这个冷漠、木讷的入侵者,他干的好事,他如何碾碎了自己的心。她记忆里的威尔愿意帮她解决烦恼,会为她打抱不平,会帮她倒茶,放洗澡水,为她指出生活中有趣的方面。可是这一次根本不存在有趣的方面。冷漠、木讷的真正入侵者是威尔。
母亲睁开眼睛扭头斜视苔丝。“我猜,一定是那个可怕的小修女。”
苔丝眉毛微扬,露出惊讶之色。看到这神色,露西满意地咧嘴一笑。她太想让女儿开心起来,甚至甘愿扮演喜剧演员的角色,疯狂地堆积笑料好让女儿笑,最好大笑。这天早晨,当她怎么努力都打不开蔬菜酱的盖子时,竟然脱口而出:“去他妈的!”苔丝认真地分辨、揣摩着这几个字的音节。说实话,这词从露西嘴里说出来远没有它原本表达得那么不敬。
这段时间母亲说出了许多她从不会说的脏话,只因女儿的遭遇使她气极了。她似乎突然间从一个遵纪守法的温和公民变成了暴躁的治安维持员。这也是她急着联系学校的原因。苔丝很清楚这一点,她明白母亲想为自己做些什么,任何能帮到她的都行。
“哪个可怕的小修女?”
“利亚姆上哪儿去了?”露西笨拙地转动轮椅。
“在那儿。”苔丝回答。利亚姆正四处走动,用疲倦的目光观察着操场设备。他在一架黄色漏斗滑梯旁蹲下,把脑袋伸进去,像在做安全评估。
“我一时没看到他。”
“您没必要一直看着他。”苔丝柔声说,“这应该由我来做。”
“当然了。”
今日早餐时,她们都争着照顾对方。因为腿脚灵便,苔丝轻易占了上风,母亲伸手拿拐杖时苔丝已烧好开水泡上茶。
利亚姆走到操场角落的无花果树下,苔丝姐妹俩小时候经常和艾鲁瓦·帮戈在那里享受午餐。艾鲁瓦教会了她们什么是意大利肉卷,帮戈太太总会准备三人份的肉卷。对于费莉希蒂这种易胖的女孩来说,吃那么多肉卷可真是个错误。不过那时候“儿童肥胖问题”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引起人们的重视。苔丝如今仍会吃这肉卷,在她眼中它们是天赐的美食。
苔丝看到利亚姆停在树下,有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母亲在此处吃意大利肉卷的样子。回到母校让苔丝有些局促不安。时光犹如一条叠起的毛毯,记忆碎片因此重叠在一起。
她会因为帮戈太太的肉松饼回想起和费莉希蒂的种种。
不。她不会。
利亚姆突然以空手道姿势踢飞地上的一只易拉罐,铝罐发出“咔嚓”的噪音。
“利亚姆!”苔丝责备地喊了一声,孩子却没听见。
“利亚姆!嘘!”露西把手指放在唇上,又指了指教堂方向。教堂内走出一群哀悼者,他们正在以葬礼特有的克制姿态聊天。
利亚姆没再踢易拉罐。他是个温顺的好孩子。他捡起一根木棍,假装那是把长枪,举起它无声地瞄准校园各处。“上帝啊,他这是从哪儿学来的?”苔丝暗自感叹。她本该警惕那些网络游戏,然而看着儿子眯着眼睛像个小战士的模样,她又忍不住感到欢喜。如果把这事告诉威尔,他一定会笑出声的。
不。她不会告诉威尔的。
苔丝的大脑尚不能适应她人生的新变化。
昨夜半梦半醒之际,她还不自觉地朝威尔睡的方向滚去,然后枉然地发现那头的床空荡荡的,蓦然惊醒。她和威尔的睡相一直很好,不会轮番打呼噜,也不会争抢被子。
“没了你,我可再也睡不好觉了。”记得当初约会没几周威尔便如此抱怨,“你就像我最爱的枕头,无论去哪儿我都要带着。”
现在可不是回忆旧日时光的好时候。“究竟是哪个可怕的小修女?”苔丝远望着哀悼者们又问了一遍。
“其实修女们并不可怕,”母亲回答,“大部分和蔼可亲。还记得参加过你十岁生日会的玛格丽特修女吗?她那时候真是个美人,我觉得你父亲当年十分迷恋她。”
“真的吗?”
“也许。”母亲耸耸肩,好像前夫当年没被貌美的修女吸引也成了罪过,“无论如何,那一定是厄休拉修女的葬礼。我上周在《教区时讯》中看到过。我记得厄休拉修女没教过你,对吗?据说她很爱用鸡毛掸子体罚学生。如今人们都不常用鸡毛掸子了。”
“我记得厄休拉修女。”苔丝说,“她的脸总是很红,眉毛像毛毛虫似的。每次轮到她在操场当值,我们就会远远躲开。”
“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修女在小学教书。”母亲感叹道,“修女已成了濒危物种。” [1]
“字面上理解没错。”
母亲咯咯地笑起来。“哦,亲爱的,我想说的可不是——”她停了下来,看到了教堂入口处的女士。“好的,亲爱的。打起精神来,我们被人发现了。”
“什么?”苔丝顿时紧张起来,好像她们是暴露目标的狙击手。
那娇小的金发女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快步走向校园。
“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母亲提前介绍道,“贝尔家的长女。她嫁给了鲍·约翰,也就是费兹帕特里克家的长子。我认为他是几兄弟里最英俊的那个,虽说他们看上去都差不多。塞西莉亚还有个妹妹,大概和你年纪相仿,好像叫做布里奇特·贝尔。”
苔丝本要说自己不认识她们,可她脑海里依稀浮现出关于贝尔家姑娘们的回忆。记忆中苔丝看不清她们的脸,只记得她们奔向学校时摇摆的金色马尾辫。她们一直都是人群中的小明星。
“塞西莉亚在特百惠做销售,”母亲补充道,“从中赚了一大笔钱。”
“可她不认识我们,不是吗?”苔丝侥幸地望了望身后,看有没有人正和塞西莉亚招手。然而她身后并没有人。塞西莉亚这是要赶回特百惠作演讲吗?
“塞西莉亚认识所有人。”露西回答。
“我们能不能赶紧开溜?”
“已经太迟了。”母亲边说边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露西!”塞西莉亚转眼到了跟前,像是坐传送器来的,比苔丝想得快得多。她俯身吻了吻苔丝的母亲。“你对自己干了什么?”
“别直呼我母亲的名字,”苔丝对眼前的女人顿时生出一种幼稚的不满,不禁在心中抱怨,“请叫她奥利瑞夫人!”这下苔丝完全记起了塞西莉亚的模样。儿时的塞西莉亚有一颗小脑袋,那时的马尾辫已换成如今精巧的盘发。她总是充满热情,面带笑容,有一颗小龅牙和一对深得荒唐的酒窝。曾经的她像只漂亮的小雪貂。
她还嫁到了费兹帕特里克家。“那是厄休拉修女的葬礼,不知道你是否听说她已经不在了?我从教堂出来就看见你了。于是想着:‘奥利瑞夫人坐在轮椅上!出了什么事?’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打听,因此忍不住来向你问声好。这轮椅看上去真不错,是从药店租来的?你怎么了,露西?脚踝受伤了?”
哦,上帝。苔丝感觉自己的全部个性突然从体内抽干。面对言辞流利、口若悬河的人,苔丝总会有这种感觉。
“一点小事,”苔丝的母亲回答,“只不过伤了一只脚踝。”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真可怜!你恢复得如何?现在怎么样了?我想准备些意式宽面给你尝尝。你不是素食主义者,对吗?”塞西莉亚突然转向苔丝,这让她猝不及防,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她想说什么?素食主义怎么了?“来照顾你的母亲?顺便介绍一下,也许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这是小女……”露西张开嘴,没想到被塞西莉亚打断了。
“当然。她是苔丝,对吗?”塞西莉亚转过身,出乎意料地同苔丝来了个商务式的握手。苔丝还以为塞西莉亚和母亲是一类人,老派的天主教淑女,总是微笑着等待男士们先伸出手。塞西莉亚手掌小巧,手心干燥,握手坚定有力。
“而他一定是令郎了。”塞西莉亚冲着利亚姆的方向微笑,“利亚姆?”
我的上帝啊,她居然知道利亚姆的名字!这怎么可能?苔丝甚至不知道塞西莉亚有没有子女,差不多三十年前就忘了她的存在。
利亚姆看过来,瞄准塞西莉亚扣动了想象中的扳机。
“利亚姆!”苔丝责备地喊道。塞西莉亚呻吟着捂着胸口,做出应声倒地的样子。她模仿得真像,有一瞬间苔丝还以为她真要摔倒了。
利亚姆吹了吹木棍,咧着嘴开心地笑了。
“你打算在悉尼待多久?”塞西莉亚的目光定格在苔丝身上。她正是那种热衷于眼神接触的人,与苔丝截然不同,“露西伤好了就要离开吗?你在墨尔本经营生意,不是吗?我想你不会离开太久。还有,利亚姆一定已经开始上学了,对吗?”
苔丝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来。
“苔丝正准备把利亚姆转到圣安吉拉小学……”露西赶紧替女儿解围。
“哦,这真是太好了!”塞西莉亚的目光还停在露西身上。天哪,这女人难道从不眨眼吗?“让我来瞧瞧,利亚姆今年几岁了?”
“六岁。”苔丝垂下眼睛,她实在坚持不住了。
“这样的话,他很快会成为波利的同班同学。我们班有位女同学今年转学了,因此你的儿子将加入我们。杰夫斯太太是班里的老师,玛丽·杰夫斯。她是位好老师,也很健谈,很不错!”
“很好。”苔丝没底气地回答。这下可好了。
“利亚姆,你已经射中我了,现在快让我好好看看你!听说你要来安吉拉小学上学呢!”利亚姆听了拖着木棍缓步走了过来。
塞西莉亚弯下膝盖,视线与利亚姆保持平行。“我的小女儿将和你成为同班同学。她叫波利,复活节后的星期六是她的七岁生日会。你愿意来参加吗?”利亚姆突然变得面无表情,一直以来苔丝都担心这会让人们怀疑他的智力。
“我们打算办一场海盗主题的派对,”塞西莉亚起身转向苔丝,“希望你能赏脸。这或许能让你更快地和其他妈妈熟悉起来。我们会单独为大人准备一片宁静祥和的空间。大人们畅饮香槟,让小海盗们自在地玩。”
苔丝感觉自己的脸也僵硬起来。利亚姆紧张兮兮的表情大概是从她身上遗传来的。苔丝无法一下子认识那么多妈妈。苔丝的生活还未被打乱时,她已经觉得和妈妈们的交往太费劲了。她们聊起天来总是一刻不停,你还得时不时配合她们的话题笑出声,还得努力表现得友好而温暖。这些都是墨尔本的必修功课。苔丝倒是交了几个朋友,却没心思将之前的努力再如法炮制。至少不是现在,她尚没有足够的勇气。这感觉就像是一场重感冒后好不容易能下地,却被旁人兴高采烈地怂恿着参加马拉松。
“很好。”苔丝回答。不过她已经打定主意找个借口将此事推掉。
“我会为利亚姆准备海盗装的。”苔丝的母亲抢着说,“一只眼罩,一件红白条的上衣,哦,没错,要有一把剑!利亚姆,你就喜欢这个,对吗?”
露西四下寻找外孙,却看到他已经拖着木棍跑开了。“当然,我们也欢迎你,露西。”塞西莉亚补充道。她的社交技巧简直完美无瑕。对苔丝而言,这就像观赏提琴表演,眼看着提琴手们拉得那么漂亮,却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谢谢你,塞西莉亚!”苔丝的母亲高兴了。她喜欢派对,尤其喜爱派对食物,“让我想想,一件红白条的海盗装。他已经有一件了对吗,苔丝?”
塞西莉亚如果是个高雅的提琴手,苔丝的母亲就是个和气好心的吉他手,竭尽所能地为提琴手和音。
“我不该再打扰了。我想你们该到办公室见瑞秋了。”
“我们的确约了行政秘书。”苔丝完全记不起她的名字。
“没错,瑞秋·克劳利。”塞西莉亚继续道,“她可真有效率,像瑞士钟表一样,把学校管理得井井有条。她和我婆婆分管一份工作,但是在我看来,所有活儿都是瑞秋一个人干的。弗吉尼亚每日只以闲聊度日,可她没我能聊。好吧,这才是我的重点,我是个健谈的人。”她大方地自嘲起来。
“瑞秋近来怎么样?”露西意味深长地问。
塞西莉亚的“雪貂脸”瞬间严肃起来。“我其实没那么了解她。可我知道她有个可爱的小孙子,今年才刚满两岁。”
“啊哈,”露西深呼一口气,仿佛这孩子解决了所有问题,“雅各。”
“很高兴见到你,苔丝。”塞西莉亚又开始眼都不眨地看着苔丝,“我先告辞了。要赶去上舞蹈课。一直以来我都去街尾的健身室学舞,他们真心不赖。你什么时候也该试试,这舞蹈可有意思了。上完舞蹈课我还得开车去史卓菲的宴会用品区。虽说路程挺远,但也值得。要知道,他们的价格太吸引人了。说真的,花不了五十澳元就能买到一只氦气球,还会附赠上百只小气球。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有好几场派对要办——波利的生日宴会,一年级家长聚会。当然,我们也会邀请你!买完东西我还得派送几单特百惠订单。顺便提一下,我在特百惠工作。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请尽管开口。不过最好在学校放学前,你懂的。”
苔丝眨眨眼,仿佛被一场名为“明细”的雪崩掩埋。人们的生活就是由一系列微小的后勤事物堆积起来的,这其实没那么无聊。好吧,就算它有些无聊,可这些“明细”仍能毫不费力地从塞西莉亚的嘴里流出。
“哦,上帝,她终于停了下来。”苔丝在心中默念着,她注意到现在轮到她回话了。
“真忙,”她终于挤出几个字,“你的生活真是忙碌。”苔丝强迫自己堆起一个她以为是微笑的笑容。
“海盗派对上见!”塞西莉亚对利亚姆喊道。利亚姆不再锯树,而是用有趣、不可捉摸的男儿气的神情看着她们。这表情让苔丝痛苦地回忆起威尔与费莉希蒂。
塞西莉亚捏起手指。“啊哈,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看到利亚姆开心微笑的样子,苔丝下定决心要带他参加派对,无论她个人要为之付出多少努力。
“哦,我的天。”塞西莉亚走出视线范围后露西不禁长舒一口气,“她简直和她母亲一个样儿。虽然都是好人,但有时太热情。每次和她聊完,我总想泡一杯茶,躺下好好休息一会儿。”
“这个瑞秋·克劳利怎么了?”苔丝问。他们此刻正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她和利亚姆一人推着轮椅的一边。
露西做了个苦相。“你还记得珍妮·克劳利吗?”
“不就是那个身上找到念珠的姑娘……”
“就是她。她曾是瑞秋的女儿。”
瑞秋看得出来,为苔丝的儿子办理入学手续时,露西·奥利瑞和她女儿都想着珍妮的事。她们显得比平时更爱闲聊,看得出有些不自在。苔丝完全无法直视瑞秋的眼睛,露西则与她同龄的女人一样,歪着脑袋用柔和的目光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在看望养老院的孤独老人。
当露西知道桌上的照片是瑞秋的小孙子后,她们就不停地夸赞照片中的小人儿。倒不是说雅各照得不漂亮,不过,就算不是心理学家也能感觉到她们话里有话:我们知道您的女儿多年前被人谋杀,这小男孩多少能弥补您心中的悲痛吧?真希望他能让您感到安慰,这样我们就不用觉得如此别扭和不快了。
“我每周照顾他两天。”瑞秋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电脑屏幕上,“然而,我昨夜得知他们的父母要把他带去纽约两年。我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他。”瑞秋的声音难以自控地变得沙哑,还急躁地轻咳几声。
瑞秋等待着眼前二人给出今早所有人一样的反应:“真为他们感到高兴!”“多好的机会!”“您会去纽约看望他们吗?”“真是难以置信!”露西愤怒地感慨。她将手肘重重地拍在轮椅臂上,像个易怒的学步儿童。露西的女儿本忙着填写表格,这时候抬起头皱了皱眉。苔丝是那种留着男士短发,长相平凡的女人,可这朴实无华的女人有时却能突然闪现出淳朴而莫名的美丽。苔丝的小儿子和她长得很像,除了那对奇怪的金色眼眸。他此刻正睁大眼睛望着外祖母。
露西揉了揉手肘。“当然,我相信你的儿子儿媳一定为此春风得意。只不过你经历了那么多,比如,失去珍妮,还有你的丈夫。抱歉,我不太记得他的名字,而现在……这不公平。”
说完这话,露西的脸因为激动变得潮红。瑞秋知道露西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一直以来人们在她面前都会避免提到珍妮。
“抱歉,瑞秋,我不该……”可怜的露西看上去吓坏了。
瑞秋摆摆手打消露西的歉意。“不必感到抱歉。谢谢你。这事的确出乎我的预料,我会十分想念她。”
“看看是谁来了。”
瑞秋的上级,特鲁迪校长突然飘进房间。她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披着一条针织围巾,几缕灰色鬈发从发髻中跑了出来,左脸上还沾上了红色颜料。她之前大概是和幼儿园的孩子们一起趴在地板上画画。一如往常,特鲁迪直接忽视了露西和苔丝,一眼就注意到小利亚姆。她对成年人没有兴趣。瑞秋已经见证了三任校长的去留,按照她的经验,只关心孩子却忽略成年人是行不通的。校长所扮演的其实类似于政客的角色。
另外,对于这份工作而言,特鲁迪似乎还不够“天主范儿”。不是因为她喜欢四处破坏规矩,而是因为弥撒时,她会露出不甚虔诚的目光,那种神采奕奕不安分的目光。厄休拉修女死前(瑞秋拒绝参加她的葬礼,因为她永远无法原谅修女用鸡毛掸子惩戒珍妮的行为),或许还写信到梵蒂冈抱怨过这位校长。
“这就是我先前提到过的男孩,”瑞秋介绍道,“利亚姆·柯蒂斯。他正报名就读一年级。”
“当然,当然。欢迎来到圣安吉拉小学,利亚姆!上楼梯时我还想着今天要见一位名字由字母L打头的小朋友。L正巧是我最喜欢的字母。快告诉我,利亚姆,你最喜欢的三件事是什么?”她每说一个词就扬一扬手指,“恐龙?外星人?超级英雄?”
利亚姆陷入了沉思。
“他很喜欢恐——”露西刚要开口就被女儿拦住了。
“外星人。”利亚姆终于做了回答。
“外星人。”特鲁迪点点头,“我会记住这一点的。这两位是你的妈妈和外祖母对吗?”
“没错,我是——”
特鲁迪没等露西说完,含糊地朝她们所在的方向一笑。“很高兴见到你们。”她很快又转向利亚姆,“你打算什么时候加入我们呢,利亚姆,明天吗?”
“不!”苔丝突然变得警觉,“起码要过完复活节。”
“你喜欢复活节彩蛋吗,利亚姆?”特鲁迪问。
“喜欢。”利亚姆坚定地回答。
“正巧我们明天打算举办一场盛大的‘寻找复活节彩蛋’活动。”
“我超级想参加这个活动!”
“是吗?太好了!这样的话,就一定要提高难度,让游戏更有挑战性。”特鲁迪瞥了瑞秋一眼,“一切尽在掌握中?瑞秋……”她带着悲伤的表情指了指桌上那堆对她而言像天书一样的文件。
“尽在掌握中。”瑞秋确认道。她愿意尽其所能地替特鲁迪保住校长职位。有位仙境来的好校长对圣安吉拉小学的孩子们而言绝对是件好事。
“真好,真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特鲁迪说完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并关上门。瑞秋想象着她正在扫去键盘上的仙粉,除此之外,她也不会在电脑上做什么。
“我的天哪,她和维朗尼卡·玛丽修女可真不是同一个池子里的鱼。”
瑞秋欣赏地哼了一声。她记得维朗尼卡·玛丽修女,她于1965至1980年担任校长,是位很棒的校长。
这时敲门声响起。透过结了水汽的玻璃窗,瑞秋看到一个男人高大健硕的影子。他把脑袋探了进来。
是他。瑞秋缩了缩身子,仿佛眼前是只毛茸茸的黑蜘蛛,而不是这相貌极普通的男人。(居然有女人赞他“雄姿英发”,简直太好笑了。)
“我可以进来吗,克劳利夫人?”他永远像男孩一样拘谨而尊敬地这样称呼她,因此显得他和瑞秋之间很生疏。目光相遇的瞬间,他也如从前一样赶紧避开。
“他的眼睛里藏着谎言。”每次见到他,瑞秋脑中都会响起这魔咒般的话,“他的眼睛里藏着谎言。”
“抱歉打扰您。”康纳·怀特比说,“我想知道我能不能拿到关于网球夏令营的表格。”
“那个叫怀特比的男孩有事瞒着我们。”多年前罗德尼警官曾这样说过。那时候他还年轻,有着满头黑色鬈发。“他的眼睛里藏着谎言。”
罗德尼警官如今已退休,头顶秃得像只袋鼠。每年珍妮生日时他都会打来电话问候,还乐意向瑞秋抱怨他的小病小痛。人们都渐渐老去,珍妮却永远停留在十七岁。
瑞秋把网球夏令营的表格递给康纳,却看到他的目光落在苔丝身上。
“苔丝·奥利瑞!”他的神色变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真像珍妮相册里的男孩。
苔丝抬起头,提防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似乎并不认识康纳。
“康纳!”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康纳·怀特比!”
“哦,康纳。很高兴……”苔丝半直起身子,却发现自己卡在母亲的轮椅间。
“不用站起来,不用。”康纳低头亲吻苔丝脸颊时,苔丝正好要坐下,因此这个吻落到了耳垂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苔丝问。重遇康纳似乎并未让她感到惊喜。
“我在这里工作。”康纳回答。
“做会计?”
“不,不。我几年前改行了。现在我是名体育老师。”
“是吗?”苔丝感慨道,“这可真……”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好不容易才说出,“真好。”
康纳清清嗓子。“无论如何。很高兴见到你。”他看了一眼利亚姆,打算和他说几句话。可他很快改变了主意,扬起手中的表格。“谢谢您,克劳利夫人。”
“这是我的荣幸,康纳。”瑞秋冷冷地回应。
康纳刚走出门口露西便转向女儿。“他是谁?”
“从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很多年以前的。”
“我怎么不记得。他是你男朋友?”
“妈妈!”苔丝偷偷指了指眼前的瑞秋。
“抱歉!”露西不好意思地笑笑。
利亚姆扬起脑袋看着天花板,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瑞秋看着眼前的祖孙三代,他们长着一样的上唇。这撅起的上唇使他们显得比实际上更好看。
瑞秋对这三人突然生出无名之火。
“好吧,在这儿填上过敏原和所需药物。这个部分,”瑞秋用手指戳了戳表格,“不是那儿,是这儿。填好这些任务就完成了。”
手机铃声响起时,苔丝正扭动钥匙准备启动汽车。她拿起手机想看看是谁打来的。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她举起手机在母亲眼前晃了晃。
母亲斜视着手机屏幕,耸了耸肩。“我不得不告诉他。我答应过他,不论你有什么消息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是在我十岁时答应的!”苔丝抱怨道。她举起手机,不知道该不该将这通电话转去语音信箱。
“是爸爸吗?”利亚姆在后座问。
“是我爸爸。”她总要把这消息告诉父亲,也许现在正是时候。苔丝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爸爸。”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你好,宝贝。”苔丝的父亲说。
“您最近如何?”为了父亲,苔丝尽量让自己听上去轻松愉快。他们上次聊天是什么时候?一定是圣诞节。
“我很好。”父亲忧郁地说。
又是一阵停顿。
“我现在正在车里,和……”就在苔丝说话时,电话那头也开了口,“你妈妈已经告诉我了……”
他们都不再讲话。二人之间的对话一向如此折磨人。不论多么努力,苔丝总不能与父亲同步。即使面对面,父女俩也无法放松自然,走到相同的频率。苔丝常常想,当年父母若没有离婚,他们的父女关系还会像今日一样尴尬吗?
父亲轻咳一声。“你母亲提到,你最近遇上了些……麻烦事。”
寂静无声。
“谢谢你,爸爸。”苔丝和父亲又是同时开口,“很抱歉让您听到这些。”
苔丝看到母亲在翻白眼,于是转向车窗,希望能让可怜的父亲远离母亲的嘲讽。“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父亲说,“只要……你明白的。打电话给我。”
“当然了。”
又是沉默。
“好吧,我该走了。”他们不出意料地同时发声,“其实我还挺喜欢那小子的。”
“告诉他,我已经把之前说过的品酒课信息电邮给他了。”母亲在一旁说。
“嘘,”苔丝不耐烦地对露西摆摆手,“您说什么,爸爸?”
“威尔,”父亲回答,“我还以为他是个好男人。不过这份好感一点也没帮到你,对吗,宝贝?”
“他从来也没帮上过忙。”母亲嘟囔着,“真不知道我干吗费这个劲。这男人根本不想开心起来。”
“谢谢您的电话,爸爸。”电话那头同时传来:“我们的小鬼怎么样了?”
“利亚姆很好。”苔丝回答,“他就在这儿,您想不想……”
“还是让你先忙吧,宝贝。好好照顾自己。”
父亲收线了。他总是这样突然地、手忙脚乱地挂断电话,好像电话被警察装了窃听器,而他不得不在警察追踪到他的位置之前离开。而他所在的位置,是位于西澳大利亚的平坦无树的小镇。五年前他神秘地搬去了那里。
“他一定给你提了一堆有用的建议对吗?”露西问。
“他已经尽力了,妈妈。”
“哦,这倒不假。”露西满意地赞同道。
Chapter_3
“柏林墙竣工的日子是个礼拜日。人们把这天称为‘铁丝网礼拜日’,想知道为什么吗?”以斯帖在车后座问。她们怎么可能不想知道呢?“因为大家一早醒来,突然发现一堵长长的钢丝墙横贯整座城市。”
“那又怎样呢?”波利反问道,“我也见过钢丝网围栏。”
“但不允许你越过钢丝网!”以斯帖回答,“你被困在墙内,正如我们住在太平洋公路的一侧,而外婆住在另一侧。”
“明白了。”波利不确定地回答。她其实不清楚任何人的住址。
“这就像,整条太平洋公路都被一道铁丝墙隔成两半,而我们再也不能看望外婆了。”
“真可惜。”塞西莉亚边说边换了车道。
今早的尊巴舞课后她去看望了母亲。她在那儿待了整整二十分钟,却没看一眼外甥装着幼儿园功课的文件袋。布里奇特把儿子山姆送进一家高级幼儿园(贵得吓人的幼儿园),塞西莉亚的妈妈不知道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不快。
“我打赌你们当年普通而可爱的幼儿园里没人用过这种文件袋。”母亲说话时,塞西莉亚正飞速翻阅着手中的记事本。接孩子们放学前,她得为周日的派对准备些结实耐摔的小物件。
“如今大多数幼儿园都会用。”
母亲没听塞西莉亚的回答,而是忙着赞叹山姆用手指画出的“自画像”。
“想象一下,妈妈,”以斯帖说,“如果我们要在周末看望住在西柏林的外婆,而你和爸爸都被困在东柏林。那时候你会和我们说:‘好好地待在外婆身边,孩子们!千万别回来!为了自由!’”
“那真是太糟了。”
“可我还是会回来找妈妈的。”波利说,“外婆总逼我吃豌豆。”
“这是历史,妈妈。”以斯帖继续道,“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人们被迫分隔两地,可他们并不害怕。你看他们举着孩子给墙那头的亲人看。”
“这会儿我必须注意路面。”塞西莉亚叹了口气。
多亏了以斯帖,之前的六个月塞西莉亚常常想象着泰坦尼克沉没之时自己在冰冷的海水中打捞孩子的场景。而现在的她得去往柏林,和她的孩子们分隔于墙的两边。
“爸爸什么时候从芝加哥回来?”波利问。
“周五上午!”塞西莉亚在后视镜中对波利微笑。真高兴可以换个话题了,“周五上午是个好日子,因为爸爸要回家了!”
车后座是一阵让人不快的沉默。女儿们正尽力避免聊到无趣话题。
同往常一样,放学后的这一小段时间总是过得忙乱疯狂。塞西莉亚刚刚把伊莎贝尔送进理发店,还要送波利上芭蕾舞课,送以斯帖参加言语治疗。(以斯帖有时会有少许口齿不清,这在塞西莉亚眼中可爱有趣,然而今时今日的大多数人都不会接受这点不完美。)在此之后,塞西莉亚要准备晚饭,辅导孩子们做功课,给她们讲故事,还要赶去特百惠聚会。
“等爸爸回来的时候,”波利说,“我要告诉他一个秘密。”“一个男人试图通过绳索爬出公寓的窗户,西柏林的消防员想用安全网接住他,结果却失了手。可怜的男人,他摔死了。”
“我的秘密就是,我不想再开什么海盗舞会了。”
“他才三十岁。我想他本来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
“什么?”塞西莉亚错愕地问。
“我说他才三十岁。”以斯帖回答,“那个摔死的男人。”
“不,我问的是你,波利!”
此时红灯亮了起来,塞西莉亚踩下刹车。波利不愿举办海盗派对的事和那个可怜的男人比起来微不足道得多,可此刻塞西莉亚没心思怜悯他,因为最后一刻改变派对主题是不可接受的。
“波利,”塞西莉亚努力让自己听上去像在讲道理,而不是精神病发作,“我们已经发出了邀请函。当初你想开一个海盗派对,而你即将得到一个海盗派对。”
塞西莉亚已经为派对付了一笔不可退还的定金,他们的开价和海盗一样凶。
“这个秘密是说给爸爸听的。”波利辩解道,“不是给你听的。”
“好吧,可我不会更改派对主题。”
塞西莉亚想要举办一场完美的海盗主题派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想要办出一场能够打动苔丝·奥利瑞的杰作。苔丝那种神秘而优雅的女人对塞西莉亚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塞西莉亚的大多数朋友都很健谈,他们急不可待地说出自己的故事,因此总会有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我一直讨厌蔬菜……我们家孩子唯一会吃的蔬菜就是花椰菜……我家孩子喜欢胡萝卜……我也爱极了胡萝卜!”热闹而聒噪,他们根本不让你有机会做出反应。然而苔丝似乎无意与人们分享个人生活的小细节,这引得塞西莉亚迫切地想要去了解她。“她的孩子喜欢花椰菜吗?”今早厄休拉修女的葬礼后,她与苔丝母女说了太多话。她很明白自己有时候显得喋喋不休,可明知如此却控制不了。
塞西莉亚听见以斯帖的平板电脑里传来极轻的德国人的呐喊声。她似乎正在视频网站上浏览关于柏林墙的视频。
驱车在太平洋公路上,塞西莉亚想象着那段喧嚣狂躁的历史如何能在如今平静安宁的日子重演。塞西莉亚心中升起一阵朦胧的失落感。她渴望见证一些重大事件,有时候她会感觉自己的生命微不足道。
难道她真心希望灾祸发生?看到自己所在的城市建起一堵隔离墙,那样她会怀念并感激之前平淡的生活吗?难道她希望自己成为瑞秋·克劳利一样的悲情角色?因为她女儿的悲剧,人们不再用正常的目光看瑞秋。每次见到她,塞西莉亚总是强迫自己别望向一边,好像瑞秋是位烧伤患者,而不是一位生着好看颧骨、打扮得体的妇人。
“一场令人兴奋的大悲剧,这是你想要的吗,塞西莉亚?”
她当然不想。
平板电脑中传来的声音开始让塞西莉亚感觉不快。
“能不能把视频关掉?”塞西莉亚说,“它让我分心。”
“就让我……”
“把它关掉!就不能有哪个孩子能按我说的话做一次吗?不要讨价还价,就一次!”
视频被关上了。
后视镜里,塞西莉亚看到波利扬起眉毛,以斯帖耸耸肩摊开手掌像是在说:“她怎么了?谁知道呢。” 塞西莉亚记起自己和布里奇特小时候在母亲车内的情景,如出一辙。
“抱歉,”几秒钟后塞西莉亚变得温顺,“抱歉,姑娘们。我只是……”
担心你们的父亲有事瞒着我?极度渴望性爱?后悔自己在苔丝面前像个长舌妇?更年期综合征?
“我太想你们的爸爸。”她继续道,“他从美国回来就好了,不是吗?见到你们他一定高兴坏了!”
“没错,他一定很想见到我们,”波利叹了口气,停顿了一下,“还有伊莎贝尔。”
“没错,”塞西莉亚补充道,“还有伊莎贝尔。”
“爸爸看伊莎贝尔的样子很奇怪。”波利闲聊起来。
这可有些古怪。
“什么意思?”塞西莉亚问。波利时不时会蹦出些惊人之语。
“一直都是这样,”波利回答,“他看她的样子怪怪的。”
“他才没有。”以斯帖替父亲辩白道。
“有的,他总会用受伤的目光看伊莎贝尔,像是生气又好像难过,尤其是看到伊莎贝尔穿那件新裙子的时候。”“哦,净说傻话。”
这孩子究竟在说什么呀?若不是很了解她,塞西莉亚还以为波利的意思是鲍·约翰带着男性目光偷看伊莎贝尔呢。
“也许爸爸因为什么生着伊莎贝尔的气呢。”波利继续道,“妈妈,你知道爸爸为什么要生伊莎贝尔的气吗?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一阵恐慌如鱼刺般堵在塞西莉亚的喉间。
“也许因为他想看板球赛,但伊莎贝尔偏偏要看别的节目。”波利沉思地说,“又或许……我不知道。”
伊莎贝尔近来脾气很坏,不愿回答问题还总爱摔门。可十二岁的姑娘们不都这样吗?
塞西莉亚想起自己读到的有关性骚扰的文章。母亲把刊载在《每日电讯报》上的此类文章拿给她看,塞西莉亚丢下一句:“我对此一点想法也没有。”每次看完这类文章塞西莉亚心里总会有种奇怪的优越感。“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家女儿身上。”
好吧,她怎么能没有想法?
鲍·约翰偶尔会情绪化,喜怒无常,然而男人不都这样吗?塞西莉亚还记得自己父亲发脾气时,她们母女小心翼翼的样子。类似的情况不会经常发生,岁月渐渐磨平了父亲的暴脾气。塞西莉亚认为鲍·约翰也会如父亲一样,终有一日变得温柔。她甚至期待这一天的光临。
鲍·约翰绝不会伤害女儿。简直荒谬,这种事只出现在脱口秀里。即使心中生出一点点怀疑的种子都是对鲍·约翰的背叛。塞西莉亚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打赌,鲍·约翰绝不会骚扰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她胆敢用女儿的性命打赌吗?
不敢,即使风险再微小不过……
上帝啊。她应该怎样做?直接询问伊莎贝尔:“爸爸有没有碰过你?”受害者都会撒谎,骚扰他们的人一定会教他们撒谎。塞西莉亚很清楚这种事,她读过很多与此相关的无聊的小故事。然而每当她读完报纸,将它们扔进垃圾箱后,很快便会将里面的内容抛之脑后。那些小故事会让塞西莉亚感受到某种病态的愉悦感,而鲍·约翰通常拒绝读这类故事。这是内疚的表现吗?不愿意读有关变态的故事,意味着自己本身也有变态的一面!
“妈妈!”波利喊了一声。
她该如何面对鲍·约翰?“你有没有对我们的哪个女儿做过不干净的事?”鲍·约翰要是问自己类似的问题,塞西莉亚可绝不会原谅他。这样的问题会让他们的婚姻走到哪里?“不,我从未猥亵过我们的女儿。请把花生酱递给我,谢谢。”
“妈妈!”波利又喊了一声。
绝对不能问这样的问题!他一定会说:“你居然在这件事上怀疑,看来你根本不了解我!”她知道答案。她知道!
所有愚蠢的母亲都自以为知道答案。
问到阁楼信件的时候,电话那头的鲍·约翰表现得局促不安。他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塞西莉亚不确定。还有他们的性关系。鲍·约翰对塞西莉亚没了兴趣是因为他疯狂渴求着伊莎贝尔每日都有新变化的年轻躯体?
这些想法荒谬得让人反感。塞西莉亚感觉一阵恶心。
“妈妈!”
“妈妈?”
“你开过了,我们要迟到了!”
“该死!抱歉。”
塞西莉亚猛踩刹车来了个U形急转弯,身后的车辆纷纷响起愤怒的喇叭声。塞西莉亚在后视镜内看到一辆大卡车,心脏不由得怦怦直跳。
“该死。”她抱歉地抬起一只手,“对不起。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卡车司机看来不肯原谅她,一直猛按喇叭。
“抱歉,抱歉!”转过弯后,她抬起头再次挥手致歉。(塞西莉亚的座驾一旁印着特百惠标志,她可不想损害公司的声誉。)卡车司机摇下车窗,半个身子都伸了出来,手掌还不停按着喇叭,那一脸暴怒使他看上去格外吓人。
“哦,看在老天的分上。”塞西莉亚小声嘟囔着。
“我觉得那个男人想要杀了你。”波利说。
“他可真 ‘淘气’。”塞西莉亚严肃地说。返回舞蹈室的路程风平浪静,她的心跳却不断加速,反复在后视镜中确认位置。
塞西莉亚摇下车窗看着波利蹦蹦跳跳地奔向舞蹈室。她粉红色的薄纱短裙随着奔跑有节奏地摆动,她精巧可爱的肩胛骨像一对被压在紧身衣下的小翅膀。
梅丽莎出现在门口,挥手表示自己会照顾好波利。塞西莉亚朝她挥手致意。“如果这里是柏林,而卡洛琳的办公室在墙的另一边,我就用不着上什么言语治疗课了。”
“有道理。”
“我们应该帮助她逃跑!她那么瘦小,我们可以把她塞进汽车后备箱里。除非她和爸爸一样患有幽闭恐惧症。”
“我觉得卡洛琳一个人就能逃亡。” 塞西莉亚一边说话,一边想着,“我们已经在她身上花了很多钱,才不会帮她逃出东柏林呢!”以斯帖的言语治疗师有种骇人的力量。塞西莉亚每次同她说话,都会发现自己正小心翼翼地发每一个音节,像在参加朗诵比赛一样。
“我不认为爸爸看伊莎贝尔的样子奇怪。”以斯帖说。
“是吗?”听了这话塞西莉亚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上帝啊,她真是太夸张了。波利不过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结果,而她的脑子却一下子跳到了性骚扰上。她一定看了太多垃圾节目。
“不过去芝加哥的前一天,我听到他在哭。”以斯帖补充道。
“什么?”
“我去你们的浴室拿指甲剪时,正好听见爸爸在哭。”
“亲爱的,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流泪?”塞西莉亚尽量表现出不在乎答案的样子。
“没有。”以斯帖轻松地回答,“我流泪的时候也不希望被人打扰。”
该死,如果发现的人是波利,她一定会拉开浴帘,命令父亲立刻说出原因。
“我以为你知道原因呢。后来我把它忘了。我有好多事要想。”
“我真的不认为他在哭,说不定是……打喷嚏什么的。”塞西莉亚对女儿说。她实在想象不出鲍·约翰在浴室里哭泣的场景,那太奇怪了。
他为什么偷偷哭,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鲍·约翰可不是个会流泪的男人。女儿们出生时,他的眼中也不过闪出一点泪光。听到他父亲猝死的消息,鲍·约翰放下电话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被某种毛绒状的小东西呛到,听起来有些脆弱。除此之外塞西莉亚从未见他哭过。
“他可不是打喷嚏!”以斯帖辩驳道。
“也许是偏头痛发作了。”塞西莉亚回答。然而她很清楚,偏头疼发作时鲍·约翰最不可能做的就是洗澡了。他会一个人待着,在床上,在黑暗而安静的房间里。
“啊哈,妈妈。爸爸偏头疼时从不会洗澡。”以斯帖对父亲的了解同塞西莉亚对丈夫的了解一样深。
因为抑郁?这年头人们常常会抑郁。上次聚会时,一半以上的客人透露自己正使用抗抑郁药。毕竟,鲍·约翰经常会有……头脑放空的时刻。据说偏头疼患者多半抑郁。抑郁的情绪可能会持续一周左右,那段时间他也会尽量表现正常,可他的眼神有掩饰不了的空白。似乎真正的鲍·约翰离开了一小会儿,外表相似的替代品代替他一阵。“你还好吗?”塞西莉亚会问,而他总要过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她,然后喃喃答:“当然。我很好。”
不过以上提到的状况都只是暂时的。鲍·约翰会突然恢复正常,全神贯注地听妻子说话。塞西莉亚总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鲍·约翰的突然放空只是偏头疼而已。
可是在洗澡时哭?他为什么哭?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鲍·约翰曾经想过自杀。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讨厌地浮在塞西莉亚的脑海中。一直以来她都避免想到这件事。
那年鲍·约翰正念大一,塞西莉亚还没开始同他约会。在此之前,他曾误入歧途。他在某天的晚上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原计划那天回家看望父母的室友发现了他。
“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头一次听说这事时塞西莉亚忍不住问他。
“人世间的一切都太艰难,”鲍·约翰回答,“永恒的安眠似乎是更轻松的选择。”
自那以后,塞西莉亚几次想从丈夫口里套出更多信息。
“为什么生活在你眼中就是难的?具体有多难?”
鲍·约翰似乎不愿解释。“也许那时候,我就是个容易放大痛苦的年轻人。”塞西莉亚没明白他的意思。她年少时从未有过那般痛苦的时候。最终她不得不接受:自杀不过是鲍·约翰年轻时的一场意外。“我只是希望能有个好女人。”鲍·约翰告诉她,在塞西莉亚出现前,鲍·约翰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我那时候甚至认为他可能是同性恋。”鲍·约翰的弟弟一次对塞西莉亚说。
又是同性恋。不过,他的弟弟开玩笑罢了。
他曾有过一次无法解释的自杀事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洗澡时偷偷哭泣。
“有时候,成年人脑袋里会装些大事。”塞西莉亚小心地对以斯帖解释。当然,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确保以斯帖不再胡思乱想,“我确定爸爸只是……”
“嘿,妈妈。圣诞节时我能不能选这本关于柏林墙的书作为礼物?”以斯帖问,“现在能下订单吗?所有书评给的都是五星!”
“不行。”塞西莉亚回答,“你可以去图书馆借。”
上帝保佑,圣诞节时他们可一定要从柏林逃出来。
塞西莉亚转弯驶入言语治疗中心的停车场,她摇下窗户,按下对讲机。
“需要帮助吗?”
“我们约了卡洛琳·奥托。”即使面对接待员,塞西莉亚也时刻注意自己的发音。
停车时,她在脑中反复回放着今天获得的新信息。
鲍·约翰会用“悲伤而愤怒”的目光望着伊莎贝尔。
鲍·约翰在沐浴时偷偷哭泣。
鲍·约翰对房事没了兴趣。
鲍·约翰在撒谎。
这一切不寻常且让人担忧。
她熄灭引擎,拉下手闸,解开安全带。
“走吧。”塞西莉亚打开车门对女儿说。她知道怎么让自己放下心来,并做出了显然不正确的决定。究竟是被道德谴责?还是做这件让自己痛快却不道德的事?
她不得不两害相权取其轻。她有正当的理由。就是今晚,等女儿们都上了床,塞西莉亚要做一件一直想做却承诺过坚决不做的事情——她决定打开那封该死的信。
Chapter_4
耳边响起了敲门声。
“别管它。”露西连眼都没抬,继续看书。
她此刻正坐在前厅的扶手椅中,和苔丝、利亚姆一起看书,大腿上放着一只盛满巧克力葡萄干的小碗。这是苔丝童年时常经历的情景:一边吃巧克力葡萄干,一边和母亲一道读书。吃完巧克力后,她们常做些跳跃运动来帮助消化。
“可能是爸爸。”利亚姆放下书。苔丝讶异于他居然肯乖乖坐下读书。一定是巧克力葡萄干的功劳。苔丝从未能让他在课后安心读书。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就在明天,他居然要到新学校上学了。一个女人仅通过彩蛋狩猎活动就成功把利亚姆劝到了学校,真令苔丝尴尬。
“几小时前你才给爸爸打过电话。”提醒利亚姆时,苔丝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带感情色彩。利亚姆和爸爸聊了二十分钟,当他对妈妈举起电话时,苔丝只说:“我晚一些再和爸爸聊。”她今天上午已经和威尔通过电话,一切都没有改变。她才不想再听到威尔那可怕而严肃的声音。再说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提到自己在圣安吉拉小学偶遇前男友?试试他会不会因此嫉妒?
康纳·怀特比。上次见他还是十五年前。他们相恋甚至不到一年。康纳走进办公室的一瞬间,苔丝甚至认不出他。谢顶,体格像是记忆中的放大版,比从前健壮。两人见面的尴尬,和坐在一位女儿被谋杀的母亲桌前一样让人局促。
“也许爸爸特意飞来给我们一个惊喜。”利亚姆说。
耳边传来敲打玻璃窗的声音。“我知道你们都在!”
“看在上帝的分上!”露西啪的一下合上书本。
苔丝转过头,看见玛丽阿姨把脸压在玻璃窗上。她把手掌弯成弓形支在眼睛上,以便清楚地看清屋里的情形。
“玛丽,我都让你别来了!”露西的音调升了几个八度。和双胞胎姐姐说话时,她听上去总比实际年龄年轻四十岁。
“开门!”玛丽阿姨又开始敲玻璃,“我要和苔丝聊聊!”
“苔丝可不想和你聊!”露西举起拐杖朝玛丽所在的方向戳了几下。
“妈妈。”苔丝责备道。
“她是我外甥女!我有权见她!”玛丽阿姨看上去快要把木质窗框掰断了。
“她也有权不见你,”露西哼了一声,“真是一堆废话……”
“她为什么不能进来?”利亚姆紧锁眉头问。
苔丝与母亲面面相觑。在利亚姆面前,她们一向字句斟酌。
“她当然能进来。”苔丝把书放到一边,“外婆和她开玩笑呢。”
“没错,利亚姆,这只是个愚蠢的游戏!”露西轻声说。
“露西,让我进去!我快晕倒了!”玛丽阿姨喊道,“我要晕倒在你的宝贝栀子花上了!”“这游戏真有趣!”露西假笑着说。那笑容让苔丝想起小时候母亲试图让自己相信圣诞老人时做的无用功。她大概是这世上最不会撒谎的人。
“去开门吧。”苔丝对利亚姆说完便对玛丽阿姨指了指前门的位置,“我们来了。”
玛丽阿姨在花园里踉跄了一下。“哎呀,雏菊。”
“去你的雏菊吧。”露西小声嘟囔道 。
想到再也不能和费莉希蒂分享关于她们母亲的趣事,苔丝曾感到过一阵失落。在她眼中,真正的费莉希蒂已经随着她多余的脂肪一同消失了。真正的她是否还能回来?又或者,真正的她本就没存在过?
“亲爱的,”玛丽阿姨柔声感叹,“还有利亚姆!你又长高了!怎么长得这么快?”
“你好,费尔姨夫。”苔丝向躲在矮树丛那儿的姨夫问好。让她惊讶的是,费尔姨夫突然把她拉进怀里,献上一个笨拙的拥抱。他轻声在苔丝耳边说:“我深深地为我的女儿感到羞耻。”
接下来费尔站直身子。“你们女人们聊天时,我来照看利亚姆吧。”
利亚姆安静地和费尔姨夫一同看电视,三个女人有机会好好聊聊。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让你别到这儿来。”露西的语气不再冰冷。在姐姐带来的巧克力蛋糕面前,她可不知该如何抵抗。
玛丽翻了个白眼,接着用温暖的肉肉的手掌握住苔丝的双手。“甜心,很抱歉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
“这可不仅是她一个人的事。”露西的愤怒瞬间被点起。
“我想说的是,费莉希蒂别无选择。”玛丽继续道。
“哦!我居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可怜的费莉希蒂!一定是有人拿着枪逼她了,对吗?”露西用手摆出枪的形状。看她激动的样子,苔丝不禁担心起母亲的血压。
玛丽屏蔽了妹妹,继续与苔丝对话:“你明白的,费莉希蒂绝不会故意让这种事发生。这对她而言也是折磨。”
“你开玩笑吗?”露西咬下一大口蛋糕,“你难道想要苔丝为费莉希蒂难过吗?”
“我只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由此原谅她。”仿佛露西根本不在身边,玛丽自顾说着。
“够了。”露西厉声道,“我不想听到你嘴里再说出一个字。”
“露西,有时候爱情会从天而降!”玛丽终于对妹妹开口,“出其不意地降临!”
苔丝一直盯着手中的茶杯。真是出其不意的吗?或者他们之间早生情愫,就在她眼皮底下?实际上,他们俩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的表妹有趣极了。”三人第一次共进晚餐后,威尔这样说过。当时,苔丝把这话当作对自己的赞美,因为她认为费莉希蒂是自己的一部分,是她让费莉希蒂陪伴在身边的。威尔欣赏费莉希蒂的事实(他不像苔丝的历任男友,其中有几个很不喜欢费莉希蒂)曾为他加分不少。
费莉希蒂早在第一次和威尔见面就对他有好感了。“这个男人值得嫁。”晚餐后第二天她便对苔丝说,“他是你的真命天子。我能看出来。”
难道费莉希蒂那时候就已爱上了威尔,而如今的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甚至能够预见的?
苔丝还记得自己介绍两人认识的那天是多么幸福愉悦,仿佛历经风雨好不容易爬上山峰的那种成就感。“他是完美的,对吗?”她曾幸福地问费莉希蒂,“他得到了我们的心。他是第一个得到我们真心的男人。”
我们。不是我。
苔丝的母亲和阿姨还在争论,完全没注意到苔丝的沉默。
露西以手蒙眼。“这可不是什么温暖的爱情故事,玛丽!”她挪开手,对姐姐严肃地摇摇头,仿佛她是罪大恶极的坏人,“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忘了,威尔已经和苔丝结婚了,这件事还牵扯到了一个孩子,我的外孙!”
“但你也看到了,他们已经想办法弥补了,”玛丽对苔丝说,“他们都深爱着你。”
“嗯,很好。”苔丝回答。
过去的十年间,费莉希蒂占去了他们太多私人空间,威尔从未抱怨过一句。这也许是个征兆,预示着苔丝于他还不够好。哪个正常男人会容忍妻子的胖表妹每年夏天都住在自己家?除非他爱上了她。苔丝真是个傻瓜,居然没有看清这一点。看到费莉希蒂和威尔相互戏谑,作弄对方,她甚至还会觉得很幸福。费莉希蒂在身边,苔丝觉得更加自在,因为费莉希蒂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她会让苔丝闪耀出光芒,会因为苔丝的笑话放声大笑,她帮助苔丝找到自己,让威尔看见真实的苔丝。
费莉希蒂在场时,苔丝会感觉自己比平常漂亮。苔丝把冰冷的手指按在发烫的脸颊上。这感觉羞耻且真实,苔丝从不反感费莉希蒂的肥胖,还乐于看到自己在她面前显得更加轻盈纤瘦。
费莉希蒂减肥时苔丝全然没意识到有何不妥。她从没想过威尔会用男人的眼光看待费莉希蒂。在三人畸形的关系里,她一直很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自己在威尔心中的位置。苔丝是这三角关系的顶点,威尔最爱她,费莉希蒂最爱她。她是这段关系的中心。
“苔丝?”玛丽轻唤一声。
苔丝把手放在阿姨胳膊上。“让我们聊聊其他话题吧。”
两粒大大的泪珠从玛丽涂满脂粉的脸上滑落,像蜗牛默然爬过。
玛丽用皱巴巴的纸巾拍拍脸颊。“费尔不希望我来。他说我帮不上忙,反而会坏事。可我希望做些什么。今天一上午我都在看你和费莉希蒂小时候的照片。你们有那么多欢乐时光!这是最糟糕的部分。我不忍看到你们疏离。”
苔丝拍了拍阿姨的胳膊。她自己的眼睛倒是又干又涩,心脏紧缩得像握紧的拳头。
“恐怕你不得不忍下去了。”
Chapter_5
“你不会真的打算让我去参加特百惠派对吧?” 几周前瑞秋与马拉共饮咖啡时问。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马拉搅拌着杯中的卡布奇诺。
“我的女儿被人谋杀了,”瑞秋说,“这也就意味着我余下的日子再也不用参加什么派对了。”
马拉扬起眉毛。她的眉毛似乎能说话。
马拉有权扬眉。警察找上门时,艾德正在阿德莱德市出差(艾德经常因公出差)。当警察揭开白床单露出珍妮的脸时,是马拉陪伴在瑞秋身边。瑞秋腿软的一瞬间马拉一把拉住了她(她早就做好准备了)。马拉一手托住瑞秋的手肘,一手拉着她的上臂。她是个助产士,多次在强壮的丈夫们倒向地面的前一秒把他们及时扶起。
“抱歉。”瑞秋说。
“珍妮一定愿意来我的派对。”马拉的眼里涌出泪花,“珍妮爱我。”
她说的没错。珍妮的确崇拜马拉。她经常鼓励瑞秋学习马拉的穿着。有一次,瑞秋的确听从马拉的建议买了条裙子,可那条裙子给她带来了什么?
“我可不确定珍妮是否愿意参加特百惠派对。”瑞秋见到身旁的餐桌上一位中年女人正与自己的孩子争论着什么。这场景让瑞秋想起珍妮。珍妮若是活着,现在也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女人了。瑞秋想象不出珍妮四十五岁的样子。瑞秋时常在商店里遇见珍妮的旧友,她总能在那些女人圆润平凡的脸上看到她们十七岁的样子。她总要强忍着不发出感叹:“上帝啊,你已经到了这个年纪。”
“我记得珍妮是个爱干净的孩子。”马拉回忆道,“她喜欢收拾东西。我打赌她会愿意来特百惠聚会的。”
马拉的妙处在于,她很清楚瑞秋多么渴望讨论珍妮可能拥有的未来。(事实上,再也不会有什么未来了!)瑞秋强烈地想知道珍妮会有几个孩子,会嫁给什么样的男人。这些想法能让瑞秋感觉女儿还活着,虽然这感觉只能维持一瞬。
艾德却恨透了类似自欺欺人的谈话,还会因此愤然离开房间。他无法理解瑞秋为何要考虑这些本可能发生却不可能再发生的故事。倒不如早早地接受现实!“抱歉,我在说话呢!”瑞秋会对着他的背影喊。
“请务必来我的特百惠派对。”马拉再次发出邀请。
“好吧,”瑞秋无奈地说,“但你要明白,我可不会买任何东西。”
此时此刻,瑞秋正坐在马拉家的客厅里。客厅内拥挤而喧闹,塞满了手握鸡尾酒碰杯的人。马拉的两个儿媳妇,伊娃和亚丽安娜一左一右坐在瑞秋两旁。她们可从没想过搬去纽约,两人还都怀着马拉的孙儿。
“我实在受不了疼。”伊娃对亚丽安娜诉苦道,“我对产科医生说:‘听着,我对疼痛的忍耐程度为零。零,你明白吗?所以别再告诉我生孩子有多疼!’”
“好吧,没人会喜欢疼痛的。”亚丽安娜似乎在斟酌着每个字,“除了受虐狂。”
“这真是不可接受。”伊娃继续道,“我都这个年纪了,却仍想拒绝疼痛。我对疼痛说:‘不,谢了,你不用理我。’”
“啊哈,看来是我错了。”瑞秋暗自想着,“我也应该对疼痛说:‘不,谢了,你们不用理我。’”
“看看是谁来了,女士们!”马拉手中托着一盘香肠卷,身边站着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塞西莉亚看上去像个抛过光的闪亮小人,她的身后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能让塞西莉亚帮忙筹办派对可不容易,她早被很多人预定好了,行程满到不行。按照她婆婆的说法,“在她之下”有六位特百惠销售顾问。她们总爱尝试各种短期出境游,时间安排得满满的。
“塞西莉亚,”马拉一面忙着尽地主之谊,一面留心手里的香肠卷托盘,“想不想来杯什么?”
塞西莉亚把箱子推到一边,及时伸手挽救了那盘香肠卷。
“给我一杯水就好,”她回答,“做自我介绍时,不如让我帮你拿着这些吧。我想这几位我已经认识了。大家好,我是塞西莉亚。你是亚丽安娜对吗?要来些肉肠卷吗?”亚丽安娜只是茫然地看着塞西莉亚。“你妹妹是我女儿波利的芭蕾舞老师。瞧,我来给你推荐一个为宝宝盛浓汤的完美容器!还有瑞秋,真高兴见到你。小雅各最近怎样?”
“他要搬去纽约两年。”瑞秋拿了一块肉肠卷,对塞西莉亚露出一个歪斜的讽刺笑容。
塞西莉亚停下手中的动作,同情地感叹“怎么会这样”,但她很快又如往常一样迅速找出所谓的解决方案。“可你会去探望他们的,对吗?最近有人告诉了我一个网站,里面有齐全的纽约租房信息。我会把链接发给你的。”她继续向前走,“嗨,这儿。我是塞西莉亚。要来些肉肠卷吗?”
她在房间内穿梭着递送食物并说着客套话,用她特有的带穿透力的目光看着每一位客人。走完一圈后,她也成功宣誓了主权。客人们都顺从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致礼,看来她们都得买下一堆特百惠产品了。
这帮女人像被一位坚定而公正的老师困在一间闹哄哄的教室里。
让瑞秋惊讶的是,她居然很享受这个夜晚。也许因为马拉提供的鸡尾酒都是上等佳品。同时,也是因为塞西莉亚。塞西莉亚的产品介绍会活泼轻快,却带着些福音传教式的味道。(“我就是个狂爱特百惠的怪胎。”她对人们说,“我爱极了这些产品。”瑞秋认为塞西莉亚真实的激情不仅打动人,还能让人对话题内容产生强烈兴趣。能让胡萝卜变得更脆甜的厨具倒不失为一样好东西。)派对期间还有一个小竞赛。每位答对问题的宾客都能得到一块巧克力硬币。当晚获得硬币最多的人将会赢得一件奖品。
其中一些问题是关于特百惠的。瑞秋不知道答案,并认为自己不需要知道这答案。她不知道全世界每过2.7秒就会举办一场特百惠家庭销售会,(“一秒,两秒——又一场特百惠派对开始了!”塞西莉亚唧唧叫着。)也不知道是厄尔·特百发明了密封罐。不过了解一些常识总是好的,随着眼前的巧克力硬币一点点增加,她的竞争欲也被唤醒。
一场激烈的比赛在瑞秋和马拉的助产士朋友珍妮·克鲁斯之间展开。每赢得一块巧克力币,瑞秋居然兴奋地对着空气挥舞拳头。“电视剧《儿女》中的帕特里克是谁扮演的?”
瑞秋知道答案:罗威纳·华莱士,珍妮青春期时对这愚蠢的电视剧着了魔。她答对得归功于珍妮。
瑞秋已不记得自己曾多么享受胜利的感觉。
实际上瑞秋玩得太尽兴,还买下了价值三百元的特百惠厨具。塞西莉亚向她保证这些厨具不仅会改变她的食品柜还会改变她整个人生。
夜深时瑞秋已然微醺。
事实上,所有人都有些醉了。除了马拉提前离席的大肚媳妇和塞西莉亚。她们大概已醉在特百惠带来的欢愉中。
丈夫们陆续打来电话,大家开始商量搭便车的事。瑞秋坐在沙发上开心地吃着赢来的巧克力。
“你呢,瑞秋?想好了怎样回家吗?”塞西莉亚问,她已把所有特百惠样品装进黑色行李箱,除了脸颊的两抹潮红,她还和刚进门时一样完美无瑕。这时候马拉正在前门和她的网球朋友们道别。
“我吗?”瑞秋四下望去,这才发现自己已是最后一位客人,“我没事的。我开车回家。”
瑞秋从没考虑过自己要另想法子回家。她和众人不同,让别人心烦的事总不会引起她的忧虑,她似乎对平凡琐碎的人生有着免疫力。
“别开玩笑了!”马拉“嗖”的一声溜进屋。今晚的派对简直太成功了!“你不能开车,疯姑娘!马克会开车送你,他正好也没其他事可干。”
“没关系的,我搭出租车也行。”瑞秋起身说。她的视线变得模糊。瑞秋其实不愿让马克送她。特百惠派对时,马克一直在埋头忙自己的事。他是男人中的男人,可与女人一对一谈话时却害羞无比,更别说和他单独待在车里了,那一定会很折磨人。“你住在康比路的网球场附近,对吧?”塞西莉亚问,“我们正好顺路。我可以载你回去。”
没过多久,二人挥别马拉。
瑞秋坐上塞西莉亚印有特百惠标记的福特车。这车舒适,安静,整洁,闻上去味道也不错。塞西莉亚的车技同她的办事风格一样,稳重而灵活。瑞秋把脑袋靠在椅背上,等待塞西莉亚开始她的闲聊,关于彩票、狂欢节、时事和一切与圣安吉拉教区有关的事。
然而瑞秋等到的只是一片安静。她从侧面瞥了塞西莉亚一眼。她咬着下唇,像被什么想法困扰着。
婚姻问题?孩子的问题?瑞秋记起自己当年如何烦扰于房事、调皮的孩子、坏掉的电器和钱的问题。
走到这把年纪的瑞秋意识到这些问题都不算什么。根本不值一提。她甚至开始渴望这些烦恼,渴望像一个妻子和母亲一样与棘手的问题斗争。举办了一场成功的特百惠派对后,塞西莉亚还能回家和女儿们相聚,能忧心于一些家庭琐事,生活多么美好!
最后还是瑞秋打破了沉默。“我度过了一个有趣的夜晚,”她说,“你表现得真好。怪不得你会如此成功。”
塞西莉亚耸耸肩。“谢谢你,我热爱这份工作。”她微笑着说,“我妹妹经常因此取笑我。”
“那是嫉妒。”
塞西莉亚打了个哈欠又耸耸肩。她此刻的样子和平常大不一样,不再像马拉派对上忙碌的主持人,也不像每日穿梭于圣安吉拉教区的那个女人。
“我真想看看你的餐具室。”瑞秋打趣地说,“我打赌里面所有东西都贴好标签,收拾得整整齐齐。而我的餐具室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我对自己的餐具室还是挺骄傲的。”塞西莉亚微笑着回答,“鲍·约翰说它像装满食物的档案柜。我可怜的女儿们要是把东西放错了地方,我一定气得跳脚。”
“你的女儿近来怎样?”
“她们很棒。”瑞秋瞥见塞西莉亚迅速地一皱眉,“她们长得很快,对我说起话来也开始没大没小了。”
“你的大女儿。”瑞秋说,“伊莎贝尔。我在一次集会上见过。她让我想起我的珍妮。”
塞西莉亚没有回应。
“我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个?”瑞秋想着,“我一定太醉了。”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听到自己的女儿和一个被人掐死的女孩相像。
塞西莉亚直视着前路。“关于您的女儿,我只有一小段记忆。”
Chapter_6
“关于您的女儿,我只有一小段记忆。”
这样说真的好吗?会不会引得瑞秋哭?她才刚刚赢得了比赛,看上去还很兴奋。
面对瑞秋塞西莉亚总觉得不自在,她是那么渺小而微不足道。在一个以那种方式失去女儿的女人面前,整个世界都是微不足道的。塞西莉亚好几次都想对瑞秋说,她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塞西莉亚几年前在一个电视节目上看到,悲痛的父母对孩子的回忆有近乎变态的需求,他们已不能再有新的经历,分享旧时回忆对他们已是莫大安慰。他们只愿意与人们分享关于孩子的往事。每次见到瑞秋,与珍妮之间的回忆就会浮现在塞西莉亚的脑海里。虽说只是件琐碎小事,却也想与瑞秋分享。然而她一直没机会说,在学校办公室时,逛学生制服店时,都不是分享的最佳时机。
现在,就是现在,唯一合适的时间点。珍妮可是瑞秋一手带大的。
“其实,我并不了解她。”塞西莉亚支支吾吾地说,“她比我高四个年级,可我还能记住一些事。”
“请继续。”瑞秋坐直身子,“我很乐意听到一些关于珍妮的往事。”
“一件小事而已。”现在塞西莉亚开始担心自己所说的是否精彩,正考虑着如何加以润色,“我那时正念二年级。珍妮念的是六年级。我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那时候是红队队长。”
“哈哈哈,没错。”瑞秋微笑着说,“我们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红色,还不小心把艾德的一件工作服染成了红色。这么有趣的事我怎么能忘了。”
“那是一场校园狂欢节。你还记得我们从前走队列表演的活动吗?每个队伍都排成椭圆形队列行进。我经常和康纳·怀特比说学校应该重启队列表演活动。可他只是笑我。”
塞西莉亚看到瑞秋的笑容冷淡了一些,可她决定继续讲下去。她说的话让人心烦意乱还是提不起兴趣?“我那时候很看重队列比赛,一心想要红队赢。可我不小心摔倒了,我身后的所有孩子都撞到了一起。队伍末端的厄休拉修女喊得像个午夜女妖一样。我都快把心脏哭出来了,那一刻对我而言简直就是世界末日。这时候你的珍妮,她跑来扶我,为我拂去背后的尘土。她轻声在我耳边说:‘没关系的,不过是一场愚蠢的队列展示。’”
瑞秋没有说话。
“就这样。”塞西莉亚恭顺地说,“不是什么大事,可我一直……”
“谢谢你,亲爱的。”瑞秋说。塞西莉亚感觉这句感谢像成年人因为孩子送上亲手做的书签而给予的致谢。瑞秋扬起一只手,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招手,那手温柔地落在塞西莉亚肩上,“那就是我的珍妮。‘不过是一场愚蠢的队列展示。’我记得这件事。所有孩子都摔倒在地,我和马拉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她暂停了一下。塞西莉亚感觉腹中一紧。她要流泪了?
“上帝啊,我真有些醉了。”瑞秋说,“我本打算自己开车回家的。这冲动有可能害死某个倒霉鬼。”
“我相信你不会的。”
“我今晚真的非常开心。”瑞秋转过头面对车窗,轻轻把头靠在玻璃上,像年轻些的女人醉后那样,“我应该尽量出来走走。”
“这很好!”塞西莉亚感叹道。这是她的功劳,是她使得瑞秋有了重新出门走动的想法,“你一定要来波利复活节后的生日会。周六下午两点,是场海盗主题的派对。”
“你真好。但我觉得波利一定不希望我来搅局。”瑞秋拒绝道。
“你一定得来。很多客人你都认识。鲍·约翰的母亲,我的母亲,露西·奥利瑞和苔丝一家都会来。”塞西莉亚突然强烈渴望着瑞秋的来临,“把雅各带来!姑娘们一定会喜欢他。”
瑞秋神色一亮。“没错,我的确答应过罗布、罗兰,在他们准备在纽约租房时帮他们照顾雅各。我到家了,就在前面。”
塞西莉亚把车停在红砖屋外,屋子里所有灯似乎都已经开了。
“感谢你送我回家。”和塞西莉亚的母亲一样,瑞秋小心翼翼地移动臀部挪下车。塞西莉亚注意到,到了某个年纪,人们便会开始弯腰和颤抖,他们不再相信自己的身体还和从前一样强健。“我会去学校给你送份邀请函!”塞西莉亚侧身朝窗外喊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下车扶瑞秋进屋。她自己的母亲总觉得这是种侮辱,而鲍·约翰的母亲会觉得不扶等于不体贴。
瑞秋步履灵活,像是读懂了塞西莉亚的担忧。她要证明自己还没老,用不着人们搀扶她下车。
塞西莉亚开始倒车,待倒车完成,瑞秋已经进了屋,坚定地关上前门。
塞西莉亚想透过窗户看看瑞秋的影子,无奈什么也没见到。她试想着瑞秋此刻在做些什么,又有着怎样的感受。她孤独地守着一间大房子,陪伴着丈夫和女儿的灵魂。
好吧,她把一位小有名气的老太太送回了家,还对她提到了珍妮!这让塞西莉亚有些喘不过气来。“这过程其实也不错。”塞西莉亚想着。如节目上建议的,她为瑞秋献上一份回忆。塞西莉亚感到一丝成就感,她终于做成了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可她很快为自己自豪和愉悦的心态感到羞耻,这些心态不该和瑞秋的悲剧联系到一起。
塞西莉亚停在一盏红绿灯下,想起下午那愤怒的卡车司机,一瞬间,先前的生活琐事冲进脑海。送瑞秋回家时,塞西莉亚明明暂时忘记了。忘记了波利和以斯帖今日在车内提到的怪事,忘了自己决定今晚便打开丈夫的神秘信件。
她仍然觉得自己有正当理由吗?
语言矫正课后的一切平静安宁。女儿们没再披露什么秘密,伊莎贝尔剪完头发似乎也兴高采烈。她换成了小精灵式的短发,伊莎贝尔似乎认为这发型让自己显得成熟娇俏。但实际上,这发型只让她显得更加年轻甜美。
信箱里有一封鲍·约翰寄给女儿们的明信片。他和女儿们有个约定,每次出门都要寄来他能找到的最傻的明信片逗女儿们一笑。今天的明信片上印着一只皮肤皱巴巴的小狗,小狗头上还戴着皇冠和串珠。女儿们一如既往地被逗得前仰后合,开心地把明信片贴在冰箱上。
“哦,拜托。”前方的一辆车突然转弯驶入这条小巷。塞西莉亚只是按了按喇叭也没再理会。
“请记下这一点,我没像个疯子一样又喊又叫。”塞西莉亚想起下午神经质的卡车司机。前面那辆出租车,样子很是奇怪,隔几秒就踩一次刹车。好吧。这辆出租车一直挡在塞西莉亚前方,并且开进了她所住的街道,突然停在她家门前。
出租车内开了灯,塞西莉亚看到乘客坐在副驾驶位。
“一定是金士顿家的男孩。”金士顿家住在马路对面,他们家有三个二十来岁还住在家里的男孩。他们花着昂贵的学费,却只会在酒吧买醉,学位对他们而言似乎遥不可及。“如果金士顿家的男孩日后看上了我家女儿,”鲍·约翰表示,“我得准备一把猎枪。”
塞西莉亚停在车道上,一边按着喇叭一边在后视镜里观察。一位肩膀宽阔、身着西装的男士从车内拖出行李。
那不是金士顿家的男孩。是鲍·约翰。
突然看到身着工作服的鲍·约翰,塞西莉亚感到陌生。她感觉自己仿佛还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姑娘,而鲍·约翰突然离开她的世界,默默长大,生出白发。
鲍·约翰提前三天回家。
塞西莉亚又喜又恼。
她错失了开启信封的机会。塞西莉亚熄灭引擎,拉下手闸,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奔向丈夫。
Chapter_7
“你好。”接起电话时,苔丝费解地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是夜晚九点。肯定不是推销电话。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费莉希蒂的声音。苔丝感觉一阵紧张。费莉希蒂一整天都在打她的手机,发短信,在语音信箱留言。不接,不听,不回复,苔丝刻意忽略费莉希蒂让她感觉别扭,像在强迫自己做一些极不自然的事。
“我不想和你说话。”
“什么都没有发生。”费莉希蒂抢着说,“我们至今没有肌肤之亲。”
“哈哈,哈哈!”让苔丝惊讶的是,她居然开始哈哈大笑。不是苦涩的假笑,而是真诚的自然流露。真荒唐。“是什么耽误了你们的好事?”
客厅墙上挂着镜子,苔丝见到自己的笑容,在镜子里一点点凋落。好个残忍的玩笑!
“我们一直想着你,”费莉希蒂说道,“还有利亚姆。床品网站的生意黄了,我只是顺便提一下。我不该和你聊工作的。现在我正在自己的公寓里,而威尔一个人在家。他的状态看起来糟透了。”
“你真可悲。”苔丝转身背对镜中的影子,“你们都那么可悲。”
“我明白。”费莉希蒂的声音那么轻,苔丝只得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我是个荡妇,是那种让我们都讨厌的女人。”
“你大声说话!”苔丝生气地说。
“我说我是个荡妇!”费莉希蒂重复道。
“你可别指望我会否认这一点。”
“我没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原谅你?”苔丝很清楚表妹的意图,“想要我大度地说一切都没关系?”
这是她的职责,在这段三人关系中她一直扮演着和事老的角色。费莉希蒂和威尔总在抱怨咆哮,他们被客户伤害,被陌生人伤害。他们会猛拍方向盘愤怒地喊着:“开什么玩笑?”而苔丝需要做的工作便是安抚他们,让他们高兴,引导他们用积极的态度看待问题。没有苔丝的帮助,他们俩怎么可能走到一起?他们需要苔丝在一旁打气:“这不是你的错!”
“我没这样想过。”费莉希蒂说,“没指望你为我做任何事。你还好吗?利亚姆怎么样?”
“我们很好。”苔丝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疲劳,随之而来的是做梦般的超然感。一系列激烈情感的侵袭使她精疲力竭。苔丝找了把椅子坐下,“利亚姆明天开始将要在圣安吉拉小学上学。”
“明天?会不会太着急了?”
“明天有场复活节彩蛋狩猎活动。”
“啊哈,”费莉希蒂说,“巧克力。那是利亚姆的克星。他的老师不会是曾经教过我们的疯修女吧?”
“别这样和我闲聊,假装一切正常!”苔丝听了忍不住在心里抱怨,然而不知为何,苔丝继续同费莉希蒂聊着。她已身心俱疲,不愿再生事端。于是她同费莉希蒂聊起了悉尼的日常生活。费莉希蒂曾是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修女们都去世了。”苔丝说,“可我得知康纳·怀特比在学校担任体育老师。还记得他吗?”
“康纳·怀特比。”费莉希蒂重复道,“你曾约会过的那个可怜又阴森的小子?我记得他是个会计。”“他改行了。再说他才没有阴森森的。”苔丝说。他难道不是个很棒的男朋友吗?苔丝突然想到,康纳就是那个迷恋自己玉手的前男友。真奇怪,她昨天晚上还在想着康纳,今天他就再度出现在自己的人生中。
“他就是个阴森的人。”费莉希蒂坚定地说,“还是个老头。”
“他只比我大十岁。”
“无论如何,我记得他很吓人,现在一定更吓人了。体育老师身上总有些让人讨厌的地方,就藏在他们的运动服和口哨里。”
苔丝握紧电话。费莉希蒂又在自以为是。她总以为自己知晓一切,深知人性,比苔丝更尖锐干练。
“看来那时候你并未爱上康纳·怀特比。”苔丝生气地说出了这句让人讨厌的话,“威尔是第一个讨得你欢心的?”
“苔丝……”
“不用麻烦了。”她打断表妹的话。怒气烧干了她的嗓子,她只得咽了一下口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明明那么爱他们,对他们付出真心。“还有什么事吗?”
“看来我用不着和利亚姆道晚安了,对吗?”费莉希蒂温柔恭顺的声音和本人全然不符。
“不用了。”苔丝回答,“他已经睡了。”
利亚姆其实没睡。苔丝刚刚经过他的卧室,即苔丝父亲的原书房,见到他正躺在床上玩游戏机。
“请替我向他问好。”费莉希蒂胆怯地说。她似乎用尽全部勇气努力面对一件完全超出她控制的难事。
利亚姆很喜欢费莉希蒂。利亚姆有一种特别的轻笑是只会在费莉希蒂面前露出的。
愤怒爆发了。
“当然,我会向他传达的。”苔丝对着话筒啐了一口,“请告诉我,我为什么不顺便对他说,你正处心积虑地破坏他的家庭?我为什么不会提到这些?”
“苔丝,我真的……”
“别再说什么抱歉,你胆敢再说一遍!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让一切发生的。你对我做了这些,对利亚姆做了这些。”苔丝情不自禁抽泣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前后摇晃着身子。
“你在哪儿,苔丝?”露西在房子另一端喊道。
苔丝立刻站起身来,火急火燎地用手背擦干脸颊。她不愿母亲看到这样的自己。苔丝无法忍受自己的痛影射在母亲的脸上。
“我要走了。”
“我……”
“我不在乎你和威尔有没有肌肤之亲。”苔丝打断道,“事实上,我觉得你更应该让自己的欲望发泄出来。可我不会让利亚姆在一个离异家庭中长大的。我父母分开时你也在场,你明知道这将对我造成怎样的伤害,可你居然……我真不敢相信……”
苔丝感觉胸口袭来一阵烧灼般的疼痛,于是赶紧按住胸口。
电话那头的费莉希蒂没有回答。
“和他在一起,你不可能永远幸福下去的。”苔丝继续道,“你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我会一直等着,等待这场闹剧结束,等待你最终离他而去。”苔丝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你终会恋上别人,把我的丈夫还给我。”
///
1977年10月7日:东德警察与抗议者发生武装冲突,造成三位青年死亡。当时露西·奥利瑞正怀着她的第一个孩子,她在报纸上读到这篇报道,忍不住泪流不止。她的双胞胎姐姐玛丽同样怀着第一个孩子,读到报道的第二天她便打来电话,问露西这报道是否让她流泪。她们聊到了这世间发生的各种不幸,又很快将话题转移到宝宝身上。
“我认为我们怀的是男孩。”玛丽表示,“他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也不一定。他们的关系也许坏到忍不住想杀死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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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8
瑞秋坐在水汽弥漫的浴室里,双手努力撑住浴缸侧沿。醉后沐浴可真是个愚蠢的点子。爬出浴缸时她说不定会滑倒跌伤髋骨。
不过这也许反倒是个绝佳策略。罗布和罗兰或许会因此取消纽约之行,选择留在悉尼照顾她。瞧瞧露西·奥利瑞,她的女儿一听说妈妈跌伤了脚踝便从墨尔本赶来照顾她,她甚至把儿子从墨尔本的学校转了出来,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夸张。
一想到奥利瑞家的女儿,瑞秋便想到了康纳·怀特比,以及他见到苔丝时的表情。瑞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醒露西:“你最好小心点,康纳·怀特比很可能是个杀人犯。”
当然他也可能和罪案毫无关联,仅仅是个完美的体育老师。瑞秋有时会在操场上看见康纳和孩子们。他的口哨挂在脖子上,与孩子们共同享受阳光,分享红苹果。每到这时,瑞秋总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他是个如此优秀的男人,根本没道理伤害珍妮。”而在一些阴沉多云的天气,瑞秋偶尔看见康纳面无表情地独自走着,审视他轻而易举能置人于死地的强健体格,瑞秋总会想:“你知道在我可怜的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
瑞秋轻合双目把头枕在浴缸壁上,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听说康纳的情形。贝拉赫警长告诉她,最后一个见到珍妮活着的人是一个名叫康纳·怀特比的学生。瑞秋当即表示:“但这不可能,我从未听说过他。”她认识珍妮所有的朋友及他们的母亲。
艾德曾要求珍妮高中结业考试前不准交男朋友。他把这事看得十分重要,而珍妮也没有同父亲争论。瑞秋曾经天真地认为女儿对男孩子还未提起兴趣。
瑞秋和艾德第一次见到康纳是在女儿的葬礼上。他与艾德握手,把他冷冰冰的脸颊贴在瑞秋脸上。康纳是噩梦的一部分,同眼前的棺木一样虚幻,是个错误。数月后瑞秋在一张照片中发现了康纳。他正为珍妮说的某句话咧嘴大笑。
多年后,康纳在圣安吉拉小学谋了份工作。直到看到雇员申请表的那一刻瑞秋才认出他来。
“不知道您是否记得我,克劳利太太。”
“我记得你。”瑞秋冷冰冰地回答。
“我仍然会想到珍妮。”康纳说,“一直如此。”
瑞秋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回答,只在心中呐喊着:“你为什么要想着她,因为是你杀害了她?”
他的眼中绝对藏着愧疚,瑞秋明白这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她可是做了十五年行政秘书的人。康纳看她的眼神就像被送到校长室的调皮孩子,可他的内疚究竟是因为谋杀还是别的什么?
“但愿我在这儿工作不会让您感觉不快。”康纳说。
“我完全没问题。”瑞秋平淡地回答。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聊到这个问题。
瑞秋想过辞职。
在珍妮就读过的学校工作总让她感觉苦乐参半。操场上瘦得像芭比娃娃一样的女孩子纷纷从瑞秋身边经过,她总能在她们身上看见珍妮的影子。夏日午后,见到妈妈们来学校接孩子们放学,瑞秋便会想到许多年前的夏天,她也曾带着冰淇淋来学校接自己的一双儿女。看到妈妈手中的冰淇淋,孩子们的小脸总会兴奋得发红。珍妮去世后的这些年,瑞秋对圣安吉拉小学的回忆历久弥新。直到康纳·怀特比出现,驾驶着轰鸣的摩托车从瑞秋柔软的黑色回忆中驶过。
瑞秋最终选择留下。她享受于自己的工作,并认为应该离开的不是自己。更重要的是,即使为了珍妮她也不该逃离。瑞秋要勇敢地面对这个男人,每一天,无论他做了什么。
他若真的杀害了珍妮,又怎么会和她母亲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又怎会说出“我仍然想着她”这种话?
瑞秋睁开眼,感觉一只名为“愤怒”的小球卡在嗓子眼。除了愤怒,还有“未知”,该死的未知。
她往洗澡水中添了些冷水。
“一切都源于未知。”一位身材娇小、长相优雅的女人曾这样说。她是谋杀受害者互助组的一位成员,瑞秋和丈夫参加过几次互助会。他们坐在查兹伍德区一个冰冷的社区礼堂里,颤抖的手握着装着速溶咖啡的一次性塑料杯。那女人的儿子在一次板球练习后被人谋杀于回家的路上。由于没有目击证人,那孩子无声无息、不明不白地去了。
“都因为该死的未知。”
那女人声音柔美,发音与英国女王极像,听她说话就像在听女王宣誓一样。
“我不愿对你说这些,亲爱的。可知道了真相并不会让你好过一些。”一个矮胖的红脸男人打断了她。谋害他女儿的凶手已被送进监狱。
瑞秋和艾德都很不喜欢那个红脸男人,他们不再去互助组都是因为他。
人们总认为悲剧使人明智。悲剧似乎能自动将人提升到一个更高的精神层面。但瑞秋不这么认为。悲剧使人变得可怜且充满恨意,不会带来什么智慧或领悟。对于人生,瑞秋并没什么高见,仅仅认识到它随意、残忍。一些人残忍地杀人,一些人残忍地被杀,我们都有可能因为自己不经意的错误付出巨大代价。
瑞秋用冷水打湿毛巾,像发烧的病人一样敷在额头上。
七分钟。她的错误能用分钟衡量。马拉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连艾德都不知道。
那时候珍妮时常抱怨自己整天都打不起精神。“多做些运动。”瑞秋不断对女儿说,“别那么晚睡觉。多吃点东西!”珍妮简直瘦得皮包骨。后来,珍妮抱怨自己的后背隐隐作痛。“妈妈,我真心觉得自己患上了腺热。”瑞秋听罢预约了巴克利医生,希望检查之后女儿能意识到自己身体无恙,只需要做好妈妈建议的事就行。
珍妮通常在惠康比站下公交。瑞秋原计划去高中接女儿,直接把她领到巴克利医生的诊所。她那天早晨还提醒过女儿。
然而瑞秋迟到了七分钟,待她行驶到街角珍妮已经不在那儿了。“她一定是忘了。”瑞秋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方向盘。珍妮讨厌等待。这孩子实在没耐心,瑞秋又不是准时准点的公交司机。那年头还没有移动电话。瑞秋别无选择,只能在车内等,十分钟后她无奈地开回家打电话取消预约。
瑞秋其实并未感到担心。她明白珍妮的身体好得很,预约医生只不过是为了让珍妮安心。过了许久,直到嘴里塞满三明治的罗布问珍妮去哪儿了,她抬头看时钟的那一刻才开始感到一丝恐惧。
没人见到珍妮在路旁等母亲。瑞秋从未想过短短七分钟会给她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后来,瑞秋从警察的问询中得知,珍妮约于三点半出现在康纳·怀特比家,他们还一起看了会儿录影带(多丽·巴顿的《朝九晚五》)。之后珍妮说自己有事要去卓士活区,康纳便把她送到火车站。除了康纳,没人见过珍妮。人们甚至不记得她是否上了火车,有没有到达卓士活。
珍妮的尸体次日清晨被两个九岁男孩发现,他们当时恰好骑车路过合欢谷公园。他们在运动场停下车,发现珍妮躺在草坡上。珍妮的校服像毯子一样盖在身上,像要为她取暖。珍妮手上握着一串念珠。她是被人勒死的,死因是“创伤性窒息”,未发现挣扎痕迹。她的指甲里找不到一点DNA,也没有可用的指纹和毛发。
没有嫌疑人。
“可她究竟为何要去那儿?”艾德不断问起,好像问得次数多了瑞秋便能想起答案。“她为什么要去那个公园?”
有时在问过一遍遍同样的问题后,艾德会气恼地啜泣。这让瑞秋无法忍受。瑞秋不愿看到他的悲痛,不愿分享他的悲痛。她自己的悲伤已经够糟了,又怎么能承受得起两份伤痛?
瑞秋不明白他们为何不能对彼此吐露心情。他们深爱着对方,但珍妮去世后,两人都承受不了对方的一滴眼泪。他们所做的同陌生人面对天灾时一样,身体僵硬地、笨拙地拍拍对方的肩膀。可怜的小罗布被夹在中间,想努力平复父母的心情,只得用假笑和鼓励的谎言安抚他们。无怪乎他最终成为了一名房产销售。
水开始变凉了。
瑞秋像得了低温症一样不住地颤抖,她想要撑着浴缸壁站起来。站不起来,就是站不起来,看来她今晚要被卡在这儿了。她的胳膊苍白僵硬如死人一般,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这具没用、脆弱、青筋毕露的躯体和当年灵活健康的躯体怎会属于同一个人?
“四月是个晒日光浴的好时候。”那天托比·墨菲对她说,“我打算去晒太阳,你要一起吗?”
这正是瑞秋迟到七分钟的原因——她在和托比·墨菲调情。托比娶了瑞秋的朋友芝琪。托比是个水管工,那时正打算招位办公室助理。瑞秋前去应征,她在托比的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为了调情。托比是个积习难改的情圣。那天瑞秋穿了马拉建议她买的新裙子,引得托比不断偷瞄她裸露的美腿。瑞秋绝不会做出对艾德不忠的行为,托比也深爱着自己的妻子,他们的婚姻稳定美满。话虽如此,瑞秋仍然享受托比欣赏自己美腿的样子。
瑞秋若是得到了办公室助理的工作,艾德一定会不开心。他不知道瑞秋去应聘,瑞秋能感觉到自己的丈夫在托比面前总会生出竞争欲。托比干的是水管工的工作,这让身为医药销售的艾德感觉自己少了些男子气概。和托比打网球时,输的总是艾德。艾德假装不介意,可瑞秋知道他其实气得不行。
在这种情况下,享受托比投来的目光的确不妥。
瑞秋那一日犯下的罪恶是那样平凡,虚荣,放纵,对艾德和芝琪的精神背叛,很多女人都有过这样的心理。然而这平凡的罪恶不可原谅。杀害珍妮的凶手也许是个变态的疯子,瑞秋却是个清醒自知的人。她很清楚把裙子撩拨到膝盖以上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
沐浴液油脂般浮在水面,十分黏腻。瑞秋再一次试着起身,却依旧没能成功。也许她应该先把水放掉。
瑞秋用脚趾拨开软塞,浴缸里的水像巨龙般呼啸着奔向排水口。罗布曾经很害怕这声音。“哇哦!”排水时,珍妮会张开五指,学着猛兽的声音吓唬罗布。水排尽后,瑞秋转过身,一点点抬起双手和膝盖。膝盖骨快断了。
瑞秋努力调整成半起身的姿势,挪到浴缸边,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她心里的石头落地了。谢天谢地,骨头都好好的。
也许,这会成为她最后的沐浴。
瑞秋擦干身体,从门后扯下睡袍。这睡袍由漂亮的柔软布料制成,是罗兰送的礼物。瑞秋的屋子里塞满了罗兰挑选的各种礼物,例如浴室橱柜里装有香草味蜡烛的玻璃罐。
艾德一定会觉得那蜡烛气味太重。
瑞秋怀念自己和艾德的欢乐时光,怀念二人的争吵,怀念性生活。他们的房事并未因为珍妮的离去而停止。他们的身体反应还和从前一样,他们感觉讶异,并厌恶。虽说如此,他们仍然行房。
瑞秋怀念所有人:她的母亲,父亲,丈夫,女儿。每一次离别都给瑞秋增添一道伤口。没有谁的死是公平的。所谓的“自然因素”真该被诅咒,它们要为珍妮的死负责。
“你怎么敢?”那年二月一个炎热的上午,瑞秋眼见艾德两腿一软倒在地上。她当时脑子里冒出的是这奇怪的想法,“你怎么敢这样离开,留我一人痛苦地活在世上?” 艾德要走了,她预感到。人们说艾德死于严重中风,但瑞秋知道,艾德和她的父母一样死于心碎。瑞秋的心脏拒绝做正确的事,顽固地跳着。她还在呼吸,饮食,活着,珍妮却在地底一点点腐烂。渴望性生活的想法让她感觉羞愧。
瑞秋抹去镜面上的水汽,望着自己模糊的影子。瑞秋想到雅各亲吻自己时的样子,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按在她的脸颊上,碧蓝的大眼睛直视着她的眼。每到这时,瑞秋都会心怀感激,感激自己遍布皱纹的老脸还能享受这柔和的目光和触感。
瑞秋轻轻推动烛台,把它推到橱柜边缘,推倒在地上。任凭香草味的玻璃罐碎了,碎了一地。
Chapter_9
塞西莉亚与丈夫终于完成了一段性爱,一段完美性爱!事实上他们还进行了第二次交合。
“噢,上帝啊。”鲍·约翰在塞西莉亚身上感叹。
“哦,上帝。”塞西莉亚附和地回应。
他们似乎并未发生过矛盾,一上床就恢复到他们刚确立情侣关系时的状态。那时候,他们不云雨就不甘心睡着。
“耶稣基督啊。”鲍·约翰陶醉地仰着头。
塞西莉亚呻吟着,让丈夫感受到她的欢快。
这很好,性爱,性爱。随着身体运动的节奏,塞西莉亚在心中反复喊着这两个词。
什么?塞西莉亚竖起耳朵。女儿在喊她?才没有。该死,她无法集中了。只要稍不留神一切就得结束。塞西莉亚让自己恢复之前的状态。按照米利恩的说法,密宗性爱是调和夫妻关系的良方。现在她又在想米利恩。
好吧,看来真的结束了。
“哦,上帝啊。哦,上帝。”鲍·约翰似乎还精力旺盛。
听上去女儿们睡着了,但其实她们才从爸爸提前回来的狂喜中平复下来不久,刚刚爬上床。她们爬到父亲身上,争着分享自己的趣闻。她们兴致勃勃地对鲍·约翰说着《超级减肥王》,柏林墙,哈里特在芭蕾舞课上说的一些蠢话,以及妈妈让她们吃了多少条鱼。
塞西莉亚观察鲍·约翰让伊莎贝尔转过身欣赏她新发型的样子,他的眼神并没有什么不妥。长途飞行过后,他的眼中有些疲倦。(因为想早些回家,鲍·约翰选择从新西兰转机,因此今日一整天都被困在奥克兰机场。)虽说疲倦,他却十分开心,享受于妻女惊喜的模样。他才不像那种洗澡时偷偷抹眼泪的男人。现在他们还有了性爱!完美的性爱!一切都很完美,没什么好担心的。鲍·约翰甚至没有提到阁楼上的信件,也许这本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太……牛了。”鲍·约翰颤抖了一下,倒了下来。
“你说‘太牛了’?”塞西莉亚调侃道,“你这七十年代的老古董。”
“没错,我的确这样说了。”鲍·约翰回答,“这个字透着对某事十足的满意。说到满意,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不错。”塞西莉亚说,“的确很牛。”好吧,下次一定会的。
鲍·约翰大笑着把妻子揽进怀中轻吻她的脖子。“时间倒是很长。”塞西莉亚说。
“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我提前回家的原因,我突然间变得无比饥渴。”
“厄休拉修女的葬礼上我一直想着这事。”
“就是这种感觉。”鲍·约翰的声音里已开始有困意。
“有天一个卡车司机对我吹了声口哨。你要知道,我风采依旧。”
“我才不需要什么卡车司机提醒我这一点。我打赌你那天穿着运动短裤。”
“我的确穿了。”塞西莉亚停顿了半晌,“那天在商店里,也有人对伊莎贝尔吹了口哨。”
“小杂碎,”鲍·约翰的语气其实不怎么强烈,“不过那发型让她显得更小了。”
“我知道。你可别告诉她。”
“我可不蠢。”他似乎快睡着了。
一切都好。塞西莉亚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合上双眼。
“柏林墙对吗?”鲍·约翰又问。
“没错。”
“我已经烦透了泰坦尼克号。”
“我也是。”
塞西莉亚想让自己快些入睡,在心中默念着:“我的生活已重归正轨,明天的日子将恢复安宁。”
“那封信,你怎样处理了?”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黑暗。
“我把它放回阁楼了,放进其中一只鞋盒。”
她在撒谎。恶意的谎言脱口而出,像她平日假装满意鲍·约翰送来的礼物和性爱一样。那封信此刻正躺在走廊的档案柜里。
“你打开了吗?”
鲍·约翰的声音有猫腻。他明明很清醒却假装快要睡着。塞西莉亚清楚地感觉到丈夫的身体如同被电击一样无比紧张。
“没有。”塞西莉亚也假装要睡着,“你让我别打开……我就没动它。”
鲍·约翰的胳膊放松了下来。
“谢谢你。这让我有些尴尬。”
“别犯傻了。”
他的呼吸平缓下来,塞西莉亚也刻意放缓呼吸配合他。
塞西莉亚说谎话是因为她不想失去读那封信的机会。好吧,它已经成为了夫妻间真实的谎言。塞西莉亚多想忘记那封该死的信。
她已非常疲乏,还是留到明天再考虑吧。
醒来时,塞西莉亚发现自己正一个人躺在床上,鬼才知道她睡了多久。塞西莉亚瞄了一眼时钟,无奈没戴眼镜什么也看不清。
“鲍·约翰?”塞西莉亚撑坐起来。浴室里没人回答。通常情况下,长途飞行后的鲍·约翰总睡得像个死人。
头顶上传来轻微声响。
塞西莉亚立刻明白过来,心也随之狂跳。鲍·约翰在阁楼里。他从不会进那阁楼。塞西莉亚见过丈夫幽闭恐惧症发作时唇上的汗珠。而今天他居然为了拿到那封信冒险上了阁楼!
“除非有要命的事,我绝不会进那阁楼的。”难道这话不是鲍·约翰说的?
那封信里有什么要命的事?
塞西莉亚一秒都没再犹豫,下床走向黑暗的走廊。她打开台灯,抽出档案柜最上方的抽屉,拿出标有“鲍·约翰”的红色文件夹。
塞西莉亚坐在转椅上,在台灯昏暗的微光下打开文件夹。
给我的妻子,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
只在本人死后方能开启
塞西莉亚从抽屉里拿出开信刀。
她的头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砰”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撞到了。听上去鲍·约翰快疯了。他一定是在通过电话后就动身了,塞西莉亚想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鲍·约翰,你到底怎么了?
塞西莉亚裁开信封,从中拿出一封手写信。有那么一瞬间,塞西莉亚的目光无法定焦,信上的小字似乎在眼前跳舞。
我的宝贝女儿伊莎贝尔
很抱歉让你承受这些
你给我带来的幸福远超过我应该拥有的
塞西莉亚强迫自己不带感情色彩地阅读这封信,一字一句地好好读下去。
Chapter_10
苔丝突然惊醒,之后便再也无法入睡。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不由得哀叹一声。此时不过十一点半。苔丝打开床头灯,支起枕头,无奈地盯着天花板。
这是她少女时代的卧室,却无法勾起她的青春记忆。苔丝离家没多久母亲便给这间卧室来了个大变样。母亲往这卧室里放了张豪华大床,还配上了床头柜和台灯。玛丽阿姨与她完全相反,保留着费莉希蒂卧房原来的模样。费莉希蒂的卧室像是保留完好的考古遗迹,墙上至今还挂着旧日的海报。
苔丝卧室里唯一保持原状的只剩天花板。苔丝望着天花板檐口的波浪边。从前每到周日清晨,苔丝总是一边望着天花板一边担忧昨晚的派对有没有说错、漏说什么。她曾经无比惧怕派对,如今也是。派对缺乏固定模式,常以随意为优,苔丝却别扭得连坐在哪里都不知道。要不是费莉希蒂,苔丝绝不会参加什么派对。费莉希蒂倒很愿意参加派对,她常常陪苔丝站在房间一角,偷偷评论各位宾客以博苔丝一笑。费莉希蒂曾是苔丝的救世主。
难道不是吗?
今晚苔丝和母亲消灭了少量白兰地和大量巧克力。(“你父亲离开时,我就靠这个挺了过来,”露西解释道,“这就是我的灵药。”)她们当时聊到了费莉希蒂的来电。“几天前您一看到我就知道费莉希蒂和威尔出了问题,您是怎么知道的?”苔丝问。
“费莉希蒂从不肯让你拥有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东西。”露西回答。
“什么?”苔丝不解地回答,“这不是真的。”
“你想要学钢琴,费莉希蒂便跟着学了钢琴。你开始玩网球,费莉希蒂也跟着玩。只不过你玩得太好,她被远远落在后头,于是你一瞬间对网球没了兴趣。你在广告业工作。真巧,她也是!”
“妈妈,”苔丝回答,“你让这一切听上去像刻意安排的。我们只不过碰巧喜欢同样的事。还有,费莉希蒂是个平面设计师,而我是销售经理,二者其实很不一样。”
露西似乎不太认同,她撅起嘴唇说:“我并不是说她故意如此,可这姑娘让你窒息!你出生时我曾感谢上苍,感恩于自己没生下双胞胎。我想看到你按照自己的意愿过上你想过的生活,用不着和别人攀比竞争。可后来不知怎的,你和费莉希蒂的关系变得像我和玛丽一样!甚至比双胞胎更糟!我真想知道,若没有费莉希蒂整日缠着你,你会成为怎样的人,会交上什么样的朋友……”
“朋友?我一个朋友都交不到!严重的羞涩已成了我生活的一大障碍,社交活动至今让我感到不自在。”苔丝道出自我诊断。
“你是因为费莉希蒂才害羞的,”母亲说,“你的害羞正和她心意,你其实没那么胆小。”
此刻的苔丝难受地扭动着脖子,枕头太硬,让她怀念起墨尔本家中的枕头。母亲说的是真的吗?她的大半生里和表妹拥有的只是一段不正常的关系?
苔丝回忆起父母婚姻走到尽头的那个炎夏,那时的她像是得了场大病。她从未想到这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没错,父母的关系每况愈下,他们有太多不同点。苔丝有着极小的生活圈与朋友圈,大家的生活谨遵天主教义。她当然知道“离婚”这个词,但它给苔丝带来的冲击几乎和“地震”一样强烈。她打心眼里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认识的所有人的父母都住在一起,自己的父母也应该那样。可是,就在父母发表完那通奇怪而不自然的公告后,父亲将所有衣物塞进度假所用的行李箱中,搬去了一间满是尘土味道和旧家具的小公寓。整整八天,母亲不修边幅地穿着同一件衣服,在房子里又哭又笑,喃喃自语地四处走动。苔丝那年不过十岁,费莉希蒂帮助她过完了那个难熬的夏天。费莉希蒂和苔丝一起去游泳池,二人并排躺着晒太阳,直到苔丝满意为止。(费莉希蒂有一身雪白的美肌,她恨透了日晒。)费莉希蒂花私房钱为苔丝买她最爱的专辑。每当苔丝坐在沙滩上哭泣,她都为苔丝买来洒满巧克力的冰淇淋。
每当有大事发生,苔丝总是第一时间给费莉希蒂打电话:失去童贞,丢掉第一份工作,第一次被男人抛弃,威尔对她说“我爱你”,和威尔第一次吵架,威尔求婚,羊水破裂,利亚姆第一次走路,等等。
她们分享着生活的点点滴滴。玩具,脚踏车,第一幢娃娃屋(它现在还在外婆家),第一辆汽车,公寓,初次海外旅行。现在,还有苔丝的丈夫。
允许费莉希蒂分享威尔的人正是苔丝自己。还能有谁呢?她让费莉希蒂变得像利亚姆的母亲,威尔的妻子。苔丝的整个人生都与费莉希蒂分享着。费莉希蒂胖得无法找到自己的丈夫和人生——这是苔丝潜意识的想法?又或者,她认为费莉希蒂胖得根本不需要拥有自己的人生?
然而,费莉希蒂变得贪婪了,她想要一人独占威尔。
要是换做其他女人,苔丝绝不会说出“丑事结束后请把我丈夫还给我”。这话根本不可想象。难道只因为这女人是费莉希蒂,她就可以被原谅?苔丝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吗?她可以与费莉希蒂共用一把牙刷,同理也可以共有一个丈夫?话虽如此,这却让她的背叛更为糟糕,糟糕百万倍。
苔丝俯身把脸埋进枕头。她此时不应纠结于费莉希蒂,应该考虑利亚姆。(“那我怎么办?”父母离异时,十岁的苔丝反复问自己。“难道不给我一个交代吗?”苔丝一直以为自己才是家庭的核心,没想到这件大事上她居然没有投票权,完全无能为力。)几周前苔丝还在某本书上读到“所有离婚行为都会给孩子造成负面影响。即使双方在友善的气氛中分开,仍会给孩子带来伤害”。
母亲说她们的状态比双胞胎还要糟糕。也许她说的是事实。
苔丝掀开被子爬下床。她需要出去走走,远离这幢房子以及纷扰的思绪,不再想威尔,费莉希蒂,利亚姆,威尔,费莉希蒂,利亚姆……
苔丝想开着母亲的车兜兜风。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条纹睡衣和T恤。要不要换件衣服?其实苔丝没什么衣服可换,离家前她没带够衣服。没关系的,反正她不打算下车。苔丝穿上一双平底鞋,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眼睛在黑暗中机警地搜索。整栋房子笼罩在一片安静中,苔丝打开客厅的台灯,给母亲留了张字条。
苔丝揣上钱包,从门后的挂钩上取走母亲的车钥匙,偷偷溜进夜幕。
苔丝驾着母亲的本田疾驰在太平洋公路上。悉尼北岸万籁俱寂,像一片荒野。苔丝看见一个手提行李箱的男人正匆匆前行,一定刚下火车正往家赶。
女人们一定不会在这么晚的时候独自走回家。苔丝想起威尔曾说过,他讨厌深夜时走在独行的女人身后。听到他的脚步声,那可怜的女人一定会以为身后跟着个变态杀手。
“我总想大声喊出:‘没事的,我不是什么变态杀手!’”威尔说。
“不过若有人在我身后喊出这话,我一定没命地向前跑。”苔丝回答。
无论悉尼北岸发生了什么坏事,新闻中都会将该地形容为“荫翳蔽日的悉尼北岸”,这词似乎能使一切显得恐怖阴森。
苔丝在红灯下停车,却瞥见油位表闪烁的红色警示灯。
“真该死。”苔丝叹道。
街角处有一家灯火通明的加油站,苔丝于是把车开到那里。她走下车,发现这地方几近荒废。唯一能见到的人只有前院一个坐在摩托车上的男人,他已加油完毕,正在调整头盔。
苔丝打开油箱,从狭槽中抽出喷嘴。
“你好。”那个男人说话了。
苔丝惊讶得一跳脚,转身寻找声源。骑摩托车的男人把车推了过来,停在苔丝对面摘下头盔。加油站闪烁的灯光使苔丝的视线变得模糊。她看不清那男人的长相,只能依稀见到脸部的轮廓。
苔丝的目光转向服务站内空荡荡的柜台。该死的接待员上哪儿去了?苔丝用胳膊护着胸口,想起警察们对被骚扰的女人的建议。你应该表现得强势好斗,大喊类似于“不!滚开!我不想惹麻烦!滚!滚”之类的话。曾有一段时间,每当威尔走进房间,苔丝和费莉希蒂都会打趣地喊出以上句子。
苔丝清了清嗓子,按照格斗课学过的样子握紧拳头。出门前若是穿了胸罩,苔丝这会儿一定能表现得更加强势好斗。
“苔丝,”那男人见状连忙开口,“是我,康纳。康纳·怀特比。”
Chapter_11
瑞秋从梦中醒来,醒后却再也记不清梦的内容。她只记得梦里慌张的感觉。这梦和水有关。梦里的珍妮还是个小姑娘。也许那孩子是雅各?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深夜一点半。房间里还弥漫着浓浓的香草味。
醉酒后的瑞秋只觉得口渴难忍,这短短几个小时仿佛几年一样漫长。她下了床,这会儿再想睡着已不可能。瑞秋只能静静等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爬进屋子。
瑞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这时候已经没什么值得看的节目了。
瑞秋走到橱柜处,那儿储存着她全部的录像带。她的旧录像机还能勉强工作,瑞秋能偶尔看看从前的电影收藏。“妈妈,这些电影如今都能用DVD看。”罗布不止一次担忧地对她说,好像用录像机是什么违法的事一样。瑞秋用手指划过一盒盒录像带,不过她此刻没心情观看格蕾丝·凯利、奥黛丽·赫本,甚至加里·格兰特出演的电影。
瑞秋犹豫不决地翻看着抽屉里的录像带,直到看见一盒盒标有标签的录像带:她的,艾德的,珍妮的以及罗布的。他们总会录下自己喜爱的节目。今时今日的孩子们一定会觉得录像带是古董,他们只需从网络上下载节目。苔丝把录像带放在一边,却不由得被录像带上写着的名字吸引。里面都是他们八十年代观看的节目:《苏利文一家》,《国家的实践》,《儿子与女儿》。珍妮似乎是最后一个用过这盘录像带的人,是她在盒面潦草地写下“儿子与女儿”。
真有意思,多亏了《儿子与女儿》瑞秋才赢了之前的竞赛。她还记得珍妮躺在客厅地板上,目不转睛地观看这愚蠢的节目,一边哼唱伤感的主题曲。这曲子是怎样唱的?瑞秋能感觉到自己脑中已响起了旋律。冲动之下瑞秋将这盒录像带放进录像机,按下播放键。
电视里传来人造黄油的广告,那滑稽陈旧的样子让瑞秋瞬间想起当年的电视广告风格。接着《儿子与女儿》开始了,瑞秋在脑中哼唱着主题曲,讶异于自己能轻而易举地回忆起一切。节目里的帕特里克比瑞秋记忆中更为年轻迷人。男主角痛苦的模样浮现在荧屏上,他皱着眉头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这演员如今仍会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他仍会出演一些警讯类节目。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向前,甚至包括《儿子与女儿》节目中的明星。可怜的小珍妮却永远留在了1984年。
瑞秋准备按下弹出键,却在伸手前一秒听见珍妮的声音:“开始了吗?”
瑞秋的心跳瞬间停止,扬起的手停在空气中。
珍妮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正一脸欢快地盯着镜头。她涂着绿色眼影,睫毛画得极浓,鼻子的一边还长着一颗青春痘。瑞秋以为女儿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自己心里,没想到还是忘了一些细节。她忘记了珍妮的牙齿和鼻子。珍妮的牙齿和鼻子并无特别之处,但它们是属于珍妮的!而它们再次出现在瑞秋眼前。珍妮的犬齿长得有些朝内,鼻子在整张脸上所占的比例有些偏长。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那样美丽,甚至美过瑞秋记忆中的模样。
瑞秋家从未有过家庭录像机,艾德认为它们值不了那个价钱。珍妮在世时留下的唯一影像是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那时她担任了新人的花童。
“珍妮。”瑞秋轻柔地将手放在电视屏幕上。
“你离镜头太近了。”电视里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
瑞秋的手落下了。
珍妮往后挪了挪。她穿着蓝色高腰牛仔裤,系着银色金属腰带,身着一件紫色长袖上衣。瑞秋记得自己曾熨烫过那件上衣,上衣复杂的袖褶给熨烫增添了不小的难度。
珍妮真是个美人坯子,像只可爱的小鸟,也许像只苍鹫。上帝啊,这孩子当年真有那么瘦?她的四肢是那样瘦长。她怎么了?是不是得了厌食症?瑞秋当年怎么没注意到这些?
珍妮坐在一张单人床上,这间屋子瑞秋可从未见过。床上铺着红蓝相间的条纹床单,墙壁则由深棕色的木条组成。珍妮收起下巴,故作严肃地望着镜头。她把一支铅笔放在嘴边,假装那是麦克风。
瑞秋见了不由得大笑一声,祈祷似的将手合拢在一起。她也忘了这一点。她怎么能忘呢?珍妮曾经很爱扮演记者。她会走进厨房,握着一根胡萝卜说:“请告诉我,克劳利太太,您今天过得怎样?普通?特别?”然后她把胡萝卜举到母亲面前,瑞秋总会弯腰凑在胡萝卜前回答:“普通。”
她当然会回答普通。她的日子一向平凡而寻常。
“大家晚上好。我是珍妮·克劳利,在特穆拉特为您发回报道。我将为大家采访一位名叫康纳·怀特比的年轻人。”
瑞秋屏住呼吸,她扭过头,“艾德”这个名字已经到了嗓子眼。艾德,快来,你一定要看看这个。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想过。
珍妮再次举起铅笔。“怀特比先生,不知道你能不能在镜头前露个面,让我的观众看看你。”
“珍妮。”
“康纳。”珍妮模仿着他的语气。
一个体格宽阔的黑发男孩出现在镜头前。他穿着一件蓝黄相间的橄榄球球衣,缓步走来坐在珍妮身旁。他不自然地瞥了镜头一眼,又很快将目光挪开,仿佛预见到珍妮的母亲三十年后会在电视里看见他们。
康纳生着成年男人的身体,却长着一张男孩的脸。瑞秋能看见他额头零星的青春痘。和大多数处于青春期的男生一样,他生着一张惊慌的闷闷不乐的脸。青春期的男生常常急于证明自己已长大,无奈稚气未脱。三十年前的康纳长得的确不如现在顺眼。镜头前的他简直手足无措,只是慌张地摇晃双腿,用拳头轻轻砸向另一只手掌。
瑞秋能听见自己不规律的喘气声,她真想冲进电视里将珍妮拉开。她在那儿干吗呢?她一定是在康纳的卧室里。她怎么能独自进一个男孩的卧室?艾德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珍妮·克劳利,你赶快给我回来。”
“为什么一定要我过来?”康纳的目光转向镜头,“我不能坐在摄像机后头吗?”
“你不能让你的采访对象坐在镜头外。”珍妮回答,“将来我可能得靠这盘录影带应征《新闻六十分》呢。”她对康纳微笑,康纳也报之以微笑:一个不自觉的、迷恋的笑容。“迷恋”这个词说得一点没错。这男孩为瑞秋的女儿神魂颠倒。“我们只是好朋友,”他曾这样对警察解释,“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知道她所有的朋友,”瑞秋对警察说,“还知道他们的母亲。”她见到警察正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数年后,当瑞秋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扔掉珍妮的单人床,却在床垫下发现一包避孕药。她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那么康纳先生,和我聊聊你自己吧。”珍妮举起铅笔。
“你想知道些什么?”
“比如,你有没有女朋友?”
“我不知道。”康纳看着珍妮的目光让他显得更加成熟。他将身子前倾,对着铅笔问:“我有女朋友吗?”
“这可不一定。”珍妮用手指绕着自己的马尾辫,“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你有哪些优点?有哪些缺点?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主动打开话题,明白吗?”
珍妮看上去有些犯蠢,开始说个不停。瑞秋眨眨眼。“哦,珍妮,亲爱的,快停下!好好说话。你不能用那样的态度对他讲话!”只有电影中男女青年的调情才是甜蜜美好的,现实生活中只能让观看者不胜折磨。
“天哪,珍妮,如果你仍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我的意思是……”
康纳站起身。珍妮对他骄傲地一笑,做出像孩子一样的俏皮表情。然而康纳只听见了笑声,他径直走向录像机,用手遮住镜头。
瑞秋伸出手想要阻止他。不,别把机器关掉,别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接下来是满屏雪花,瑞秋的脑袋猛地缩回来,像被人扇了一个耳光。
小杂种!杀人犯!
她的肾上腺素被仇恨点燃,瞬间飙升。怎么了?这就是证据!时隔多年终于有了新证据!
“克劳利太太,如果你想起任何事,请随时给我打电话。哪怕是半夜我也不介意。”贝拉赫警官多次对瑞秋说。
瑞秋从未打过电话。而现在,她终于有了可以提供的资料。他们会抓住那小子。她会坐在法庭上,亲耳听到法官宣判康纳·怀特比有罪。
拨打贝拉赫警长的电话时,瑞秋不耐烦地用脚跟点地,脑中浮现出珍妮微笑的脸。
Chapter_12
“康纳?”苔丝这下看清了,“我只是来加油的。”
苔丝尽量让自己镇定。“你把我吓着了,”她气恼而尴尬地说,“我还以为你是个杀人狂魔。”
苔丝举起喷嘴。康纳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把头盔夹在一只胳膊下,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苔丝。好吧,闲聊到此已经足够了,不是吗?赶紧骑车离开吧。苔丝更希望旧友们待在回忆中:前男友,老同学和旧同事。说真的,这些人的存在对她而言有什么意义?没有他们,生活依然继续。苔丝乐意回忆曾经认识的朋友,却不愿和他们重逢,甚至待在一起。苔丝对康纳露出不自然的微笑,想尽量回忆起他们的感情如何走到尽头。他们是不是在她搬去墨尔本时分手的?康纳不过是众多前男友中的一个。大多数时候,苔丝是先提出分手的那个。那些前男友被费莉希蒂狠狠嘲笑过后,很难和苔丝继续走下去。总有新的男生替代从前那位的位置。苔丝认为自己桃花旺盛的原因在于她的魅力刚刚好。苔丝答应每个男生的约会,她完全不知该如何拒绝。苔丝记得,二人的关系中,康纳总是更为热情的那个。对苔丝来说,他年纪太长,又过于严肃。那年的苔丝还在读大一,只有十九岁。康纳这个安静的“老男人”对苔丝表现出的强烈兴趣让苔丝大为困扰。
那时苔丝对康纳大概不太友善。少女时代的苔丝实在太没自信,整天担忧着他人怎么看自己。她时刻提防着他人对自己的伤害,却从未考虑过自己对他人的影响。
“我刚刚还想到了你。”康纳说道,“自从今天上午在办公室见到你,我一直在想,你是否愿意……同我喝杯咖啡什么的?”
“噢!”
和康纳·怀特比一起喝咖啡?这件事似乎和苔丝当前的生活毫不相关。正如家中水管出现问题时,苔丝不会应利亚姆的要求陪他玩拼图游戏一样。她的人生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爆炸,她才不会和眼前这位温柔却略显呆板的前男友喝咖啡呢!
“他难道不知道我已经结婚了?”苔丝思量着,她故意对康纳露出婚戒。此刻的她仍感觉自己处于坚不可摧的婚姻中。回家乡只是苔丝的一时之选,人到中年的前男友们却像蟑螂一样从木头里爬出来,妄图从她身上寻找外遇的可能性。康纳结婚了吗?苔丝瞥了一眼康纳的手指,想要找到一枚婚戒。
“我说的不是约会。你可别那样想。”康纳或许意识到苔丝的顾虑。
“我没那样想。”
“别担心,我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还记得我的外甥本杰明吗?他今年刚大学毕业,未来打算加入广告业。据说你从事的正是广告业,我只想向你求得些专业意见。”康纳停顿了半晌。
“本杰明毕业了?”苔丝简直混乱了,“可他不是……刚念幼儿园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现。一分钟前的苔丝根本叫不出康纳外甥的名字,甚至不记得他有个外甥。而此刻,她仿佛突然看见本杰明卧室内的淡绿色墙纸。
“他十六年前的确在念幼儿园。”康纳回答,“现在的他是个毛发浓密,身高一米九的大高个。他还在脖子上文了一串条形码。我没开玩笑,他文的真是条形码!”
“我们带他去过动物园。”苔丝惊叹道。
“也许吧。”
“你姐姐那时睡得真香。”苔丝记起一个蜷缩在沙发里的黑发女人。她当时生着病。难道她是个单身母亲?苔丝当时居然没意识到。她应该多帮帮这女人。“你姐姐怎么样了?”
“事实上,我们已经失去了她。就在几年前。”康纳的话中满是歉意,“她不过五十岁,一直非常健康。因此这消息让我们……十分震惊。姐姐去世后我便成了本杰明的监护人。”
“上帝啊,对不起,康纳。”苔丝的声音因震惊而变得沙哑。世界真是个满是伤心的地方。康纳和姐姐的关系不是一向很好吗?她叫什么名字?丽莎。没错,丽莎。
“一杯咖啡就好。”苔丝不由得脱口而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好了,只要能帮得上忙。”这世上伤心的人不止她一个。那么多人痛失挚爱,那么多女人的丈夫出轨。再说与自己现阶段生活不相干的人共饮咖啡或许能帮苔丝暂时从烦恼中逃离。康纳·怀特比可不是什么变态怪人。
“那太棒了。”康纳露出微笑。
苔丝全然忘了他竟有如此迷人的笑容。
康纳举起头盔。“我会给你打电话,或是发电邮的。”
“好的,你是否需要我的……”油箱已经加满,苔丝取下喷嘴,将其放回加油车。
“你如今是圣安吉拉妈妈中的一员。我能追踪到你。”
“哦。那好。”圣安吉拉的妈妈?苔丝感觉自己似乎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苔丝手中拿着车钥匙和钱包,转身面对康纳。
“顺便说一句,我喜欢你的睡衣。”康纳微笑着上下打量她。
“谢谢。”苔丝回应道,“我也喜欢你的摩托车。我不记得你会骑摩托。”他当年开的不是一辆丑陋俗气的箱式小货车吗?
“这是我的中年危机。”
“我记得我丈夫也有辆摩托车。”
“希望它没花你太多钱。”
苔丝耸耸肩。哈哈。她又看了一眼康纳的摩托车。“我十七岁时,母亲说她愿意和我签一份合同。只要我答应永远不坐在哪个男孩的摩托车后座,她愿意给我五百澳元。”
“你签了吗?”
“签了。”
“从未违反过合同内容?”
“从未违反。”
“我已经四十五岁了。”康纳说,“算不上是男孩。”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这段对话是不是变得……像在调情?苔丝记起自己在康纳身边醒来的日子。那是一间墙壁刷成白色的屋子,窗外是一条繁忙的高速公路。他是不是有张水床?她和费莉希蒂还嘲笑过那张床。他们交合时康纳还戴着一块圣克里斯托弗奖章,那金属块在苔丝脸部上方不停晃动。这曾让苔丝感觉悲哀,作呕,那就是个错误。
康纳似乎察觉到苔丝心情的变化。
“无论如何,苔丝,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他戴上头盔,踩下油门,给苔丝留下一个背影和一阵轰鸣。
苔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震惊地回忆起自己的第一次性高潮是在那荒唐的水床上得到的。现在想想,那张床上有很多第一次。对于苔丝这种遵从天主教义的好姑娘来说,性爱是肮脏、生涩,又新奇的。
苔丝走进服务站付汽油钱,却一眼瞥见自己镜中面红耳赤的样子。Chapter_13
“你已经读过了。”鲍·约翰说。
塞西莉亚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竟如此陌生。他陌生得像个潇洒依旧的中年路人,至少在塞西莉亚眼中是潇洒的。鲍·约翰生着一张老实的、让人信任的面孔。看到这张脸,人们都会放心地从他手上买一辆二手车。还有他的下颚,费兹帕特里克家的男人都生着结实的下颚。他还有一头浓密的灰发。鲍·约翰常会夸耀自己的头发,总会用吹风机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吹干。他的弟弟们为此没少取笑他。此刻的鲍·约翰站在书房门前,穿着一条蓝白条纹的平角短裤和一件红色T恤。他脸色苍白,额头上不停地冒汗,像是食物中毒。
塞西莉亚没听见他从阁楼上下来的脚步,也没听见他进了走廊。她不知道丈夫在身后站了多久。她看见自己的双手紧紧夹在大腿间,像是在教堂里的小姑娘。
“我读过了。”她回答。
塞西莉亚将信件摆在眼前,又读了一遍。这回速度更慢,她似乎认为当着鲍·约翰的面这样做,会让他说出不同的话。
信上的文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写得那么用力,像是一段盲文。他拿笔时一定极用力,似乎想把每个字烙在纸上。信件没有分段与空格,所有字都挤在一起。
我亲爱的塞西莉亚: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想必已经不在了。这话听上去夸张,可我相信人必有一死。此刻的你正在医院,和我们的宝贝女儿伊莎贝尔一起。小宝贝今天上午出生了,她是那么美丽,娇小而脆弱。当我第一次将她抱在怀中,我清楚地感受到了一些从未有过的感受。我开始害怕将来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悲剧。这也是我写下这封信的原因。这样,厄运降临在我身上时,我至少已经努力过。我喝了几杯啤酒,这时候神志也许不太清晰。我也许会将信撕碎。塞西莉亚,我必须告诉你,十七岁时,我杀死了珍妮·克劳利。如果她的父母还健在,你能否替我向他们送上歉意,告诉他们那是个可怕的意外。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失去了控制。我只有十七岁,实在蠢得一塌糊涂。真不敢相信那个人是我,整件事就像一场噩梦。你一定以为我吸了毒或是喝过酒,可我没有。我当时非常清醒。我只是突然抽风了,像那些愚蠢的橄榄球球员说的,只是一时失去了理智。你或许认为我在给自己找借口,可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做下了这种不可想象的事,却完全无法解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塞西莉亚,因为这世界对你而言非黑即白。你在想,我为什么不去自首?可你知道我为何不能进监狱,塞西莉亚。你明白我不能被关起来。我知道自己是个懦夫,这也是我十八岁时企图自杀的原因。可我是个孬种,终究无法做到。请替我转告艾德和瑞秋,我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他们的女儿。请告诉他们,悲剧只发生在一瞬间。珍妮前一秒还在笑着,她带着快乐离去。也许这听上去血腥恐怖。好吧,这听上去的确血腥恐怖。但别把这个告诉他们。这是场意外,塞西莉亚。珍妮说她爱上了别的男孩,她还对我开心地笑。我丧失了理智。请转告克劳利夫妇我很抱歉,万分愧疚。请转告艾德·克劳利,如今的我也做了父亲,我很清楚自己犯下了何等罪过。愧疚像一颗毒瘤一点点吞噬着我,愈演愈烈。塞西莉亚,很抱歉让你承受这些。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女人,你一定能挺过去。我深爱着你和我们的小宝贝,你给我的快乐是我不配得到的。我不配得到任何东西,没想到却拥有了一切。对不起。
献上我全部的爱意。
鲍·约翰
塞西莉亚从前不止一次地经历过愤怒,而这一次,她却忘记了真正的愤怒是怎样的感觉。她此刻只有一种狂暴的、发疯似的感觉。塞西莉亚觉得自己似乎能飞,像恶魔般飞过屋子,用血淋淋的爪子划开鲍·约翰的脸。
“这是真的吗?”塞西莉亚对自己的声音很是失望。她听上去相当弱势,这话绝不像出自盛怒之人的口中。
“这是真的吗?”她的语气强硬了一些。
塞西莉亚很清楚一切都是事实,却在心中不断否认。塞西莉亚不得不问这问题,她乞求这一切都是谎言。
“对不起。”鲍·约翰双目充血,像一匹受惊的马不住转动眼睛。
“可你绝不会。不会的,你不会。”
“我无法解释。”
“你甚至不认识珍妮·克劳利。”塞西莉亚很快纠正自己,“我甚至不知道你认识她。你从未提到过她。”
提到珍妮的名字,鲍·约翰忍不住颤抖,撑在门框上。看鲍·约翰本人颤抖的样子远比看信恐怖。“如果你真的死了,”塞西莉亚继续道,“如果你真的死了,而我发现这封信……”
塞西莉亚愤怒得无法呼吸。
“你怎么能让我面对这些?怎么能指望我为你做那些事?让我敲开瑞秋·克劳利的门,对她说……说这些?”塞西莉亚背过身子,以手掩面。此时的塞西莉亚半裸着身子,下床时她没时间去找T恤。“我今天晚上才开车送瑞秋回家!我送她回了家!我还与她聊到了珍妮!与她聊到我对珍妮的回忆让我感觉良好。而整个过程里这该死的信就躺在家中。”她摊开双手直视丈夫,“如果这封信被哪个女儿发现怎么办?”她刚刚想到这个问题。那是多么严重,多么致命,塞西莉亚不得不再说一遍,“如果这封信被哪个女儿发现怎么办?”
“我知道。”鲍·约翰走进屋,后背贴着墙面,像个即将被刽子手行刑的囚犯,“对不起。”
塞西莉亚看见鲍·约翰脚一滑跌坐在地毯上。
“你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塞西莉亚拾起信纸,又将它丢下,“你怎么能把这种事写下来?”
“我喝了太多酒,酒醒后第二天我便想把这信撕掉。”鲍·约翰含泪看着妻子,“没想到把它弄丢了。为找这信我几乎要疯掉。我那时候一定忙着填写纳税申报单,我以为自己找过……”
“别再说了!”塞西莉亚吼道。每当鲍·约翰找回弄丢的东西时,总是摆出这副无助的样子。这回塞西莉亚再也无法忍受。这封信可不是诸如汽车保险之类的寻常物品。
鲍·约翰做出噤声的手势,战栗着说:“你会把姑娘们吵醒的。”
他那紧张兮兮的样子让塞西莉亚觉得恶心,真想大喊:“拿出勇气来,解决这件事,别让它缠着我!”鲍·约翰需要毁灭的是一个丑陋、恶心、恐怖的自我。然而他似乎不打算做任何努力。
走廊传来一句微小的呼唤:“爸爸!”
是波利。她一向睡得最浅,每次惊醒后呼唤的总是爸爸。只有爸爸能替她驱赶梦中的怪兽。只有爸爸。谋害了一个十七岁少女的爸爸本身就是头怪兽。她的爸爸将不为人知的邪恶秘密隐瞒了多年。直到这一刻,波利仍不知道可怕的事实。
塞西莉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跌坐在椅子上。
“爸爸!”
“我来了,波利!”鲍·约翰缓慢地迈开步子,勉强将身子支撑在墙上。他向塞西莉亚投来绝望的目光,扭头朝波利的房间走去。
塞西莉亚努力平复呼吸。呼吸间,她见到珍妮·克劳利十二岁的脸庞。“不过是场愚蠢的队列表演。”她看见珍妮的黑白相片印在报纸上,金色马尾辫垂在肩上。所有谋杀案受害者看上去都一个样:美丽,无辜,悲剧像是命中注定。她想起把前额倚在车窗上的瑞秋·克劳利。该怎么办,塞西莉亚?该怎么办?她怎么能处理好这种事?工作问题,塞西莉亚一向能处理好,能使麻烦消解,让一切恢复秩序。那些时候她所要做的不过是拿起电话,登上网络,填写表格,和负责人谈话,安排赔偿,更换,送上更好的样品。
但这次,无论塞西莉亚做什么都无法让珍妮起死回生。残酷冰冷且无法挽回的事实不断在她脑海徘徊,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塞西莉亚把手中的信纸撕成碎片。
自首。鲍·约翰一定得自首,这是显而易见的。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做人,做个清白的崭新的人。鲍·约翰要遵循法律与秩序。他会被送进监狱,经历一场审判,被关押起来。可他不能被关押。他会发疯的。那该怎么办?药物治疗?精神治疗?塞西莉亚会为他求情,他总不会是第一个患有幽闭恐惧症的犯人。那些监牢事实上还挺宽敞的,里面还有运动场,不是吗?
幽闭恐惧症不会致命,只不过会让你自以为不能呼吸。
可是,掐在脖子上的两只手的确能置人于死地。
这个男人掐死了珍妮·克劳利。他将手放在珍妮纤细的脖子上,用力捏紧。这行为是否让他成为了恶魔?没错,答案是肯定的。鲍·约翰就是个恶魔。
塞西莉亚把信纸撕得越来越小,小到能从指间滑落。
她的丈夫是个恶魔,这意味着他必须进监狱,塞西莉亚将成为囚犯的妻子。澳大利亚有没有囚犯妻子的互助组?如果没有的话,塞西莉亚打算自己建立一个。她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地狂笑着!她当然会这样做!她可是塞西莉亚。她将成为囚犯妻子联合会的主席,还会组织筹款,为可怜的丈夫们送去空调。监狱里是否已经有了空调?还未装上空调的地方也许只有小学了。塞西莉亚幻想着自己等待搜查时和其他妻子聊天:“你丈夫因为什么入狱?噢,抢劫银行?是吗?我丈夫是因为谋杀。没错,他勒死了一个女孩。探监完毕后我打算去健身,要一起吗?”
“她已经睡着了。”鲍·约翰回到书房出现在塞西莉亚眼前。他用手指按摩着颧骨,这代表他十分疲惫。看上去他可不像个魔鬼。他只是塞西莉亚的丈夫。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眼下挂着可怕的黑眼圈。这就是她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父亲。
如果他曾经残忍地杀过人,要怎样做才能阻止他再次犯下同样的罪行?塞西莉亚刚刚还让这男人进了波利的房间,一个杀人犯进了女儿的房间。
可他是鲍·约翰呀!是姑娘们的父亲。他是个父亲。
爸爸要进监狱了。
这事决不能告诉女儿。
“对不起。”鲍·约翰无力地举起胳膊。他似乎想要拥抱塞西莉亚,却被一道无形的障碍阻隔,“亲爱的,我很抱歉。”
塞西莉亚用双臂护住赤裸的身躯。她颤抖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我可能要不行了。”她自我安慰道,“我就要失去意识。不过,也好,眼前的悲剧根本难以修补,无法修复。”
Chapter_14
“你瞧,就是这儿!”
瑞秋按下暂停键,康纳·怀特比怒不可遏的样子凝固在屏幕上。这是张禽兽的脸。他的眼睛是地狱的深渊,嘴上挂着骇人的冷笑。这个片段瑞秋已反复看过四遍,每看一遍心中的肯定就多了一分。这是绝好的佐证,法庭上任何人都会相信这一点。
瑞秋转身看着沙发上的前警长。罗德尼·贝拉赫警长用手肘撑着膝盖,正捂着嘴忍住哈欠。
好吧,此时的确是午夜时分。贝拉赫警长(“你可以叫我老罗德尼。”他不止一次对瑞秋说)接到电话时显然已经熟睡。接电话的是警长太太,瑞秋听见她叫醒自己的丈夫。“罗德尼,罗德尼。是找你的电话!”他好不容易接起电话,声音也因困倦含混不清。“我很快就到,克劳利太太。”放下电话前,瑞秋听见他妻子说:“去哪儿,罗德尼?你要去哪儿?为什么不能等到明天早上?”
他妻子听上去真像个唠叨的老太婆。
或许真应该等到第二天早上。瑞秋看见罗德尼努力想要忍住一个大哈欠,还不住地用手指按揉双眼。第二天再来,罗德尼或许能更清醒。此刻的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好。他最近被诊断出患有二型糖尿病,饮食结构近来发生了不小的改变。“完全不能摄入糖分,”看视频前罗德尼告诉瑞秋,“再也吃不上冰淇淋了。”
“克劳利太太,”等了好一会儿,罗德尼终于开口,“我很理解您的感受。您一定认为这视频能证明康纳心怀某种动机,然而在我看来这不足以成为证据。”
“他当时正与珍妮相恋!”瑞秋道,“他深深迷恋着我女儿,却被拒绝了!”
“珍妮的确是位漂亮姑娘。”贝拉赫警长说,“也许很多小伙子都喜欢她。”
瑞秋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她怎么不知道罗德尼竟如此愚蠢迟钝?糖尿病是不是影响了他的智商?没有冰淇淋难不成让他的脑子萎缩了?
“康纳可不是什么普通小伙子。他是最后一个见到珍妮的人。”瑞秋刻意放缓语速,确保罗德尼能听明白。
“他有不在场证明。”
“替他证明的人是他妈妈!”瑞秋不满地强调,“显然她在撒谎!”
“他妈妈的男友也证明了这一点。”罗德尼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有个邻居下午五点见到康纳出门倒垃圾。这邻居是位很可靠的证人,他是个律师,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我记得珍妮这个案子里的所有细节,克劳利太太。我向你保证,如果我们有任何……”
“他的眼睛里藏着谎言!”瑞秋打断他,“你说过康纳·怀特比的眼睛里藏着谎言。事实证明你是对的!完全是对的!”
“你瞧,这视频只不过证明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点小争执。”
“小争执?”瑞秋哭喊道,“看看这孩子的脸!是他杀了我女儿!我知道就是他干的!这事实扎根在我的心,我的……”瑞秋本打算说“身体”,可她不希望自己听上去像个疯子。可这是事实。她的身体的确在告诉她康纳犯下的罪行。瑞秋浑身发烫,像是高烧,连手指尖都是热的。
“好吧,克劳利太太。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罗德尼说,“可我不能向您保证什么,但我一定会将这录像带送到该送的人手上。”
“谢谢,我能要求的也只有这些了。”这不是实话,瑞秋本打算要求得更多。她希望此时此刻能有一辆警铃呼啸的警车驶去康纳·怀特比家。她想亲眼看着康纳·怀特比被铐上手铐。想听到表情冷峻的警察对他宣读他的权利。噢,康纳坐上警车时,瑞秋才不愿意看到警官为他护住脑袋。她想看到康纳的脑袋一次次撞在警车上,撞到血肉模糊。
“你的小孙子怎么样了?长大了些?”罗德尼从壁橱架上拿起雅各的照片。“他要去纽约了。”瑞秋把录像带递给他。
“没开玩笑吧?”罗德尼小心地接过录像带,又将照片放回原处,“我最大的一个孙女也要去纽约。她已经十八岁了。小艾米丽。她获得了一所美国顶尖大学的奖学金。人们管纽约城叫‘大苹果市’对吗?想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瑞秋对他投去一个苦笑,送他走到前门。“我一点也不想知道,罗德尼。”
/1984年4月17日/
生命最后一天的上午,珍妮·克劳利与康纳·怀特比一同坐在公交车内。
坐在康纳身旁,珍妮感觉有些喘不上气。她吸气吐气,做了几次深呼吸。然而这些没能帮上忙。
“冷静下来。”珍妮不断告诫自己。
“我有些话和你说。”珍妮说。
康纳没有回答。他的话一向不多。珍妮见康纳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惹得珍妮也朝他的手望去。康纳有着一双大手,珍妮见到他的手正在发抖,也许因为惧怕,也许因为期待。她自己的手也冰凉。珍妮的手总是凉的,因此她经常不把手放进口袋里。
“我做了个决定。”
康纳突然扭过头看她。此时公交车来了个转弯,他们的身体碰到了一起,眼睛近在咫尺。
珍妮呼吸的速度太快,让她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生病了。
“告诉我。”康纳说。
注 释
[1].濒危物种,字面意思为“不可生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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