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云华还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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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云华还魂记
魏鹏,字寓言,祖先是河北巨鹿人。九世祖魏飞卿,在宋高宗时期曾做到御史中丞,只因弹劾秦桧误国,被贬到襄阳担任县令一职,去世后就葬在了白马山,而他的子孙也由此在那里定居。此后,魏氏宗族繁衍生息,积累的财富堪比诸侯,到元朝的时候尤为兴盛。魏鹏的父亲名叫魏巫臣,元仁宗延祐初年,曾担任江浙行省参政。可是魏鹏在官署里出生后没多长时间,他的父亲就去世了。被封为郢国夫人的母亲萧氏便带着魏鹏和他的两个哥哥魏鹫、魏鹜,护送着灵柩一起赶回襄阳。
魏鹏五岁的时候就已经通读了五经,七岁的时候便能够做文章,而且长得眉清目秀,肌肤晶莹雪白,乡里之人都以神童之名来称呼他。可尽管如此,元代至正年间,他却屡试不第,感到非常的遗憾,曾经说道:“大丈夫理应轻而易举地获取功名,难道考中进士就不能如愿吗!”因而拍着案几长叹。萧夫人听了,唯恐他会因此而抑郁成疾,便对他说道:“钱塘是你父亲当年死于任所的地方,在这里大凡是有名的读书人,很多都是你父亲的门生故吏,你如果前去向他们请教一下,或许就会达成所愿。况且,钱塘是东南地区的十分重要的行政区域,山水秀丽奇特,去到那里还可以让你开阔心胸,陶冶情操,你何不去一趟呢?不要总是待在书房里。”说完,萧夫人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交给他说:“到钱塘后,趁着空暇的时间,你理应到已故贾平章的眷属邢国莫夫人那里拜访一下,到了之后且把这封信交给她,主要是要商议你的婚事。我在信中对此事也已经有了说法,你万不可私自把信拆开阅览。”
可魏鹏退下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就私自拆开了信封,这时才知道原来在自己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母亲就已经和莫夫人有了指腹为婚的约定,魏鹏知道这件事后非常高兴,于是就赶紧驾车出发。
魏鹏根据母亲的吩咐,第二天清早就出发上路了。经过两个月的时间,才抵达杭城,到达杭城后就暂时居住在了北关门一个姓边的老年妇女家。这位老妇人很擅长待客,魏鹏住在这里感到非常舒适满足。几天后,选定了读书的馆舍,就开始渐渐地外出游玩,访问朋友,可是不料却没有一个在家的。唯有湖山秀丽,美景在前,车马喧闹以及笙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魏鹏随即赋了一首《满庭芳》词,以记录这次游览的胜况,而词就题写在了住舍的窗纸上面。词为:
天下雄藩,浙江名郡,自来惟说钱塘。水清山秀,人物异寻常。多少朱门甲第,闹丛里,争沸丝簧。少年客,谩携绿绮,到处鼓求凰。
徘徊应自笑,功名未就,红叶谁将?且不须惆怅,柳嫩花芳。闻道蓝桥路近,愿今生一饮琼浆。那时节,云英觑了,欢喜杀裴航。
后来,魏鹏的这首词无意间被那姓边的老妇人看到了,问道:“这篇词作是郎君您作的吗?”魏鹏没有回答。老妇人接着说:“难道郎君您以为老妇人不是知音吗?大凡乐府重在含蓄不显露,您的这首词作好是好,但却不够妩媚,欧阳修、晏殊、秦观、黄庭坚等人的词作,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魏鹏听老妇人这样说,不禁大吃一惊,于是恭敬地向老妇人致歉说:“如此浅陋的词作,真是献丑让您见笑了。”说完,便询问老妇人的来历,细问之下才知道这老妇人竟然是达睦丞相的宠妾,丞相去世后,便又嫁到了寻常百姓家,只是现在已经老了。话说回来,她通晓诗书、音律,喜欢谈笑,擅长刺绣,经常在达官贵人间行走,成为女子的老师,人们也因此称她为边孺人。
魏鹏说:“如此说来丞相和先父参政以及贾平章都是同辈人了。”老妇人听了,惊骇地问:“郎君您难道是魏参政的儿子?”魏鹏说:“正是在下。”老妇人说:“真如韩非子所说的‘称其家儿者也’。”于是摆上酒席来款待魏鹏,魏鹏这才有机会向她询问一下父亲旧日同僚的情况。老妇人回答说:“这些人如今大都不在了,也只有贾氏一家还在这里。”魏鹏说:“这次来到杭城,家母还有书信要我送到贾家,还希望您能够把他们家的情况给我介绍一下。”老妇随即答应了下来。魏鹏接着又问道:“贾平章已经去世很多年了,现在他们家还有谁啊?家里的境况又怎么样?”老妇人回答说:“贾平章膝下有一个名叫贾麟的儿子,字灵昭。还有一个名叫娉娉的女儿,字云华。据说,当时她的母亲梦见有一只孔雀把嘴里衔着的牡丹的花蕊放置在她的怀中,后来便生下了云华。而要说起云华的容貌,犹如桃花映着春水;要说她的恣态,则犹如流云迎朝阳。要说填词作曲,李清照也难步其后尘;若论织锦绣图,苏若兰也不能与之相比。邢国莫夫人对她很是喜爱,让她跟着我学习,而我自认为水平比不上她。而且夫人为人勤恳努力,治家很有方法,她的脚上穿着带有珠饰的鞋子,头上插着玳瑁发簪,家中的繁华可以说是丝毫未减。加上,全家列鼎而食,食时击钟,与往日也没有什么差别。”魏鹏听后,猜想着老妇人口中的那个女儿定然就是和自己指腹为婚的女子,于是便急着想去。可是正赶上老妇人眼睛有病,不能前往,所以就只好暂时搁置。
邢国夫人看老妇人长久不来,感到很是奇怪,就命婢女春鸿前往老妇人家询问一下情况。这时老妇人的眼病已经好了,想和魏鹏一同前去,可是他却有事外出了,老妇人就先跟随春鸿去了。到了夫人那里,边老妇人首先对邢国夫人的慰问表示了谢意,随后又说起了魏鹏母亲寄来书信的事情。邢国夫人听后又惊又喜,忙说道:“我近日正想念他们呢,他们今天就来到了这里,赶快去把他给我叫来,千万不要迟缓怠慢!”春鸿受按照老夫人的吩咐,又去老妇人家去请魏鹏,正巧魏鹏也回来了,于是就一同来到了邢国夫人的家里。来到门前后,春鸿先进去通报。一会儿,有两个青衣小僮把魏鹏引到了堂前,他便在东阶稍稍站立。一会儿,邢国夫人穿了朝廷颁发的命服出来,坐在堂上,魏生便拜了两拜。夫人问道:“魏生您是什么时候来的呢?”魏生回答说:“也不过是几天而已。”这时夫人让他在西柱前一只镶金嵌银的椅子上坐下。喝完茶,夫人说:“记得我与你父母分别时,你尚且裹在襁褓中,想不到现如今都已经长大成人了!”说完,还专门对他父亲的去世对魏生安慰问候了一番,并且又问起萧夫人一切是否安好。魏鹏回答说:“多谢您的挂念,我的母亲他们所幸都安然无恙。”接着,邢国夫人又与魏生说起很多旧事,一切都清清楚楚如在眼前,可就是对指腹为婚的这件事闭口不提。魏生心生疑惑,就回头叫跟随自己一块来的老仆人青山解开口袋,把母亲的书信取出来奉上。邢国夫人看完信后,就放在了袖中,仍旧是不说话。
一会儿,进来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孩子。邢国夫人让他给魏生行礼,魏生也连忙回礼答拜。夫人说:“这是我的小儿子,要好好教教他才是,没有必要这么客气地给他回礼。”接着,夫人又命侍女秋蟾说:“去把小姐娉娉叫到这来。”一会儿,边孺人领着两个丫环,簇拥着一个女子,从帘幔后面慢慢地走了出来,见到魏生便行拜谒之礼。魏生一时之间便想要站起来躲避。邢国夫人说道:“没有关系,这就是小女娉娉。”女子拜谒完后,退后站在了夫人座位的右面。边孺人也在一旁陪坐。魏生暗中看了一下娉娉,果真是国色天香的绝世佳人,即便是与西施、洛神宓妃相比,也难分优劣高下。
魏生见到娉娉后,神魂动荡,色动心驰,为了避免让夫人看出来,就准备站起身来告辞。夫人说:“先夫在世的时候把令尊当作骨肉同胞看待,令堂也把老身当作弟妹。可是,自从平章和参政去世后,两家便分隔两地,从此断绝了消息,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无缘相见了,可没想到在这残生余年竟还能够见到你这等俊秀的后生晚辈,我的心中真是感到欢喜安慰啊,简直无法用言语来表达!难道小郎君你竟如此缺少情意吗?”魏生听夫人如此说也只好作揖返回座位,没有再说告辞的话。一会儿,邢国夫人示意让娉娉进去,意思似乎是让她去置办宴客的器具。到时候摆开宴席,山珍海味都要陈列上来。席间,邢国夫人还亲自给魏生倒酒,魏生跪着接受,然后喝了下去。接着,邢国夫人又命贾麟、娉娉一次次地劝酒。娉娉捧着酒杯来到魏生面前,魏生用“我刚刚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饮酒了,实在是不能再喝了”为理由推辞。可是娉娉捧着酒杯继续劝请,魏生想好好看看她,于是坚决推辞不肯先喝。
夫人对娉娉说道:“小郎君比你年长,我们两家又是世交,从今以后,你们就是兄妹了,你应该跪着劝酒才是。”于是,娉娉就跪下劝请,魏生见状就急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娉娉收起酒杯,来到夫人面前,把杯中余酒滴在案几上,说:“兄长还没有喝尽兴,要再喝一杯吗?”夫人笑着说:“刚刚认了兄妹,就对兄长如此关爱,小郎君你又怎么能停止不喝了呢?”边孺人也在一旁劝请,魏生这才开怀畅饮。夫人接着责怪边孺人说:“郎君既然早就住在了你家,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也应当满满地罚一杯才是。”老妇人笑着喝了下去。
宴席散后,魏生要告辞回去。夫人说:“小郎君就不要再回边家了,今后就住在寒舍吧。”魏生稍微推辞了一下就答应了。夫人又说:“寒舍萧条简陋,还希望小郎君不要嫌弃啊。”说完,便命家奴脱欢、小仆人宜童,带领魏生到前堂外的东厢房住下。魏生进入厢房后,看到屏风、帏帐、床褥、书几、盥洗的盆子以及笔砚琴棋,没有一样不齐备,而且之前放在边家的行李,也早已经拿了过来。魏生想着能够在这里定居下来,又遇到了绝色佳人,真是让人又惊又喜,趁着没有多少困意,便赋了一首《风入松》词,并题写在了白色墙壁上。词为:
碧城十二瞰湖边,山水更清妍。此邦自古繁华地,风光好,终日歌弦。苏小宅边桃李,坡公堤上人烟。绮窗罗幕锁婵娟,咫尺远如天。红娘不寄张生信,西厢事,只恐虚传。怎及青铜明镜,铸来便得团圆!
当晚,娉娉回到卧室,也对魏生产生了极大的关注,于是就把侍女朱樱叫来问道:“魏兄有没有睡呢?”朱樱回答说:“我不知道。”娉娉对她吩咐道:“你到东厢房偷偷去看一下。”侍女去了很长时间,回来报告说:“魏公子在烛光下若有所思,好似吟咏,接着又拿出笔来,在墙壁上题写了几行字,我仔细看了一下,是一首《风入松》词。”娉娉又问她:“你还记得这首词是怎么写的吗?”朱樱回答说:“我已经背下来了。”随即朗诵了一遍。而娉娉则蘸满笔墨,铺开双鸾霞笺纸,和着魏生的词韵,转眼之间就写成了一词,并把词作封在信封里交给朱樱说:“明早你去给魏兄送洗脸水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他。”于是,朱樱便把信封收藏在了口袋里。
第二天一大早,朱樱就按照小姐的吩咐前往。待魏生洗完脸后,朱樱便拿出信交给魏生说:“娉娉小姐有一封书信要给郎君。”魏生慌忙拆开来看,发现是应和自己题写于壁上的《风入松》词作,词为:
玉人家在汉江边,才貌及春妍。天教分付风流态,好才调,会管能弦。文采胸中星斗,词华笔底云烟。
蓝田新锯璧娟娟,日暖绚晴天。广寒宫阙应须到,霓裳曲,一笑亲传。好向嫦娥借问,冰轮怎不教圆?
魏鹏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仍然不舍得放下,从娉娉的词赋中能够感受到她的深情厚谊,于是便好好地珍藏在书箱中。而就在他想要细细询问娉娉的性格脾气时,夫人已经派宜童前来叫他到中堂去了。
魏生跟着宜童进入中堂,邢国夫人看到魏生来到,便迎上去对魏鹏说:“小郎君奉令堂之命,前来钱塘游学,千万不能够虚掷光阴,贪图安逸,荒废时日。这里有位姓何的儒学大师,到他门上求教的读书人,常常会有几百人;小郎君你如果能够跟从他学习,那么必定会大有进益。至于拜师的见面礼物,我也都已经准备好了。吃完早饭,你就去何先生家吧。”可是魏生自从看到娉娉后,就再也没有什么追求名誉显达的心思,心中只想着娉娉一人。不料夫人却逼着让他前去求学,虽然他勉强应承了下来,可是却不经常去何先生家。而且,还想着虽说夫人很喜欢他,但却闭口不提指腹为婚的事,反而让他与娉娉认作兄妹,总觉得心有不安,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于是他便偷偷前往伍相祠祈求神明能够从梦境中预知祸福,结果梦中神说:“洒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见嫦娥。”醒来后,始终不明白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好私下里先行记住。
一天,魏鹏和朋友一起出去游西湖,娉娉听说魏生不在家,就带着侍女兰苕,潜入他居住的东厢房,遍览房内的书籍。当她看到有传奇小说《娇红记》一书时,笑着对兰苕说道:“魏郎竟然会看这本书,不会是坏了心术吧?”说完,便在魏生卧房的屏风上题写了两首绝句。诗为:
净几明窗绝点尘,圣贤长日与相亲。文房潇洒无余物,惟有牙签伴玉人。
花柳芳菲二月时,名园剩有牡丹枝。风流杜牧还知否?莫恨寻春去较迟。
到了傍晚,魏生回来看到了诗作,知道这是娉娉所作,十分地懊悔由于自己外出不能够与她相见。于是,就用赵孟
行书字体,和着娉娉的诗韵,在花笺上写了两首诗来酬答娉娉。诗为:
冰肌玉骨出风尘,隔水盈盈不可亲。留下数联珠与玉,凭将分付有情人。
小桃才到试花时,不放深红便满枝。只为易开还易谢,东君有意故教迟。
写完后,他才发现没有机会能够带给她,正在踌躇之时,侍女春鸿突然对魏生说:“夫人听说郎君你刚刚从西湖游玩回来,担心你醉酒,专门命我拿来武夷小龙团茶来给你醒醒酒。”魏生听了十分高兴,随即就冲泡喝了一碗。接着,又随即移动身体靠近春鸿坐下,笑着说道:“娉娉既然把我当作哥哥,你又何不暂时做一下我的妻子呢?”春鸿变了脸色说:“夫人向来治家严肃,我们做婢女的只供听命使唤,怎么敢和您同枕,有辱您高洁的品德呢?”魏生说:“东园的桃李,也不过只有片刻的春光罢了,又有什么关系呢?”说着就与春鸿亲昵起来。事后,魏生对春鸿说:“我有一封写给娉娉的信,你能替我交给她吗?”春鸿说:“怎么敢不从命,我随后就会交到她的手上。”春鸿进入内室,在茶堂里遇到了娉娉,就把信交给了她。娉娉收到信后就急忙放入了怀中,并且对春鸿千叮万嘱不能够把这件事说出去。娉娉回到闺房打开来一看,原来是应和她绝句二首的诗作。读完后,不禁感叹道:“魏兄的诗作如此清畅华美,很像是他的为人。”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邢国夫人说:“有客人来了。”于是,娉娉便急忙出来,原来是表兄莫有壬,从河北藁城来到这里。邢国夫人马上命人安排宴席来招待他,魏生也在座作陪。邢国夫人由于和莫有壬分别了很长时间的缘故,悲喜交加,姑侄两人互相劝酒,不知不觉就已经醉了。加上莫有壬远道而来,一路上鞍马劳顿,困倦疲乏不胜酒力,也急着想去休息,所以就苦苦求告邢国夫人要先行离开。于是,邢国夫人便命令脱欢扶着他到礼宾堂之南的小书房歇宿。随后,魏生也跟着出来,一个人站在楼堂上。不一会,邢国夫人也感到头晕想睡觉,便也去歇息了。只有娉娉带着几个婢女收拾了器皿,关门上锁。收拾好一切后,侍女朱樱拿着蜡烛,陪着娉娉到楼堂巡看,看到魏生一个人站着,便惊讶地问道:“兄长这么晚了还没有就寝吗?为什么会一个人站在这里?”魏生回答说:“酒后口渴得很,想要找点水喝,可一时间又找不到。”娉娉听后随即便让朱樱到厨房取些茶水,自己则代朱樱拿着蜡烛,然后放在了案几上。而这时那蜡烛被风一刮,蜡液像眼泪一样流下来,娉娉用金剪修剪烛花,说:“难道你也风流吗?”魏生说:“你没听说过李义山的诗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娉娉说:“李义山只不过是一介浪子罢了,你又何必对他如此眷恋呢?”魏生说:“事实上,这种想法人人皆是如此,这种欲望也是心心相通,又怎么可以因此而对李义山进行指责呢?”娉娉说:“如此看来,魏兄和李义山是属于同一类人了?”魏生说:“对于风雅的情趣、郁结于心的感情,我自认为是要超过李义山的。”娉娉说:“如兄长所说,那你真可称得上是风雅潇洒、温文含蓄的人了。但是佳句中说到的‘劳心’,果真‘劳’的是什么事情呢?不知李义山是否也有这种情况?”魏生说:“这只不过是室近人远的缘故。”娉娉没有答话,指着壁上挂着的琴说:“兄长擅长弹琴吗?”魏生说:“只是幼时对琴技很是入迷,听说小姐你在这方面也很擅长。”娉娉说:“姑且把感情寄托在琴上,又怎么敢说是擅长呢?”一会儿,朱樱捧着茶过来了,娉娉接过去递给了魏生。魏生感谢说:“何必麻烦你如此无微不至的关怀体贴呢?”娉娉说:“热爱亲人,敬重兄长,按照礼节应该如此。”魏生要挪近身子靠近坐席与她交谈,怎奈娉娉急忙躲开身子说:“今晚夜已经很深了,兄长还是尽早回去休息吧。如果明晚方便的话,我到您的厢房里听琴,还请你不要到其他的地方去。”说完,向魏生行个礼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第二天,夫人因为醉酒没能起床。将近傍晚时分,娉娉偷偷来到了厢房。此时,魏生正抬着头站在台阶等待,看到娉娉来到,非常高兴,随即拥着娉娉进入室内。定后,魏生擦拭了一下案几,焚上一炉好香,解开锦囊,拿出天凤环珮琴,请娉娉弹奏。可是娉娉因为羞怯,坚决推辞了。于是,魏生转动弦柱,调试琴弦,自己弹奏了一曲《关雎》,想要用此曲来触动她的心弦。娉娉点评说:“发颤声的指法,每一个都十分精当,只不过取声太虚,下指稍微轻了一些!”魏生听后十分佩服,想要看看她的指法,于是不停地请求。最后,娉娉让朱樱把琴拿来,放在前面的琅石桌上,弹了一曲《雉朝飞》作为酬答。魏生说:“指法真的是太妙了,只不过这首曲子未免让人感到奢华妖艳的音符多了些。”娉娉说:“对于没有妻子的人来说,他的言词哀苦,琴声凄怨,又怎么能说是奢华妖艳呢?”魏生说:“若非是牧犊子的妻子,怎么能够达到如此奇妙的境地呢?”娉娉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这天晚上,两人谈话渐趋融洽,感情越发深厚。可这时正巧赶上夫人睡醒,呼叫娉娉要人参汤喝,娉娉也只好急急忙忙地离开。娉娉走后,魏生像是丢了魂似的,茫然若失,非常失望。于是在枕上赋了一首小调《如梦令》表示伤感。词为:
明月好风良夜,梦到楚王台下。云薄雨难成,佳会又成虚话!误也,误也,青着眼儿干罢!
第二天清晨,魏生起床后整理好衣帽,来到夫人住的楼阁,向夫人问安。出来后到了楼堂,转到从堂的后面,沿着弯曲的小巷,想着能够走到娉娉的住所去,可结果却迷了路只好返回,途经清凝阁时,想休息一下。谁知,娉娉这时正好坐在阁中,在低着头裹束小脚,准备穿绣鞋。于是,魏生就躲在门外,透过缝隙往里面偷看,但却不小心被娉娉的侍女福福看见,还报告给了娉娉。娉娉知道后非常生气,准备去禀告老夫人。魏生惶恐,就央求娉娉说:“刚才我是到夫人那里去问安,出来的时候迷了路才无意间走到这里,你我有兄妹之谊,难道真的忍心让我难堪吗?”娉娉说:“男子不能无缘无故地进入中堂,难道就可以直接来到人家的闺房吗?今天我就暂且饶恕兄长,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魏生听她这样说连连作揖。娉娉说:“只不过不想让你担心害怕而已,不必深谢!”接着又是指着阁前用小瓦盆植养的一棵瑞香花,对福福说道:“把这个送到兄长的厢房,与深居之人相伴。”魏生说:“有幸得此一枝,应当把它贮藏在黄金屋里啊。”娉娉笑着点头。随后,福福便捧着瑞香花送魏生出来。魏生清楚福福是娉娉的贴身丫环,于是便从口袋里取出几钱银子送给她,希望她以后能够帮助自己传递信函,与娉娉暗通衷情。结果,福福拜谢后接受了银子,此后便一直受魏生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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