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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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I.讲述 希尔提娅对儿子昆图斯 韦莱特里(公元前2年)

我叫希尔提娅,我母亲克里斯皮娅从前是阿提娅府里的奴隶,阿提娅是神圣的尤利乌斯·恺撒的外甥女,嫁的丈夫是老盖乌斯·屋大维,生的儿子也叫屋大维,就是当今世人知道的奥古斯都。我不会写字,这些话是跟我儿子昆图斯讲的,他在韦莱特里管理阿提乌斯·萨比努斯的田产。他写下来,我们的后人便会了解到他们以前的年代,也会了解到祖先们那时做过的事情。我七十二了,剩下的日子越来越少了,趁着神明还没有把我的眼睛永远合上,我想把这些话讲一讲。

三天前我儿子带我上了罗马,趁着我的老眼睛还依稀能看见,让我再望望这座我年轻时留下印象的城;在那儿发生了一件事,勾起了我以为早已一去不回的遥远的记忆。五十多年以后,我又见到了如今统治世界的他,他称号很多,我不中用的脑子想都想不过来。可是我曾经叫他“我的大维”,还把他抱在怀里,好像他是我亲生的一样。那个晚些再说吧,现在我得讲讲我记得的当年。

我母亲是尤利乌斯府里的家生奴婢,给了阿提娅,先是做玩伴儿,后来做侍女。她侍候得尽心尽力,倒是年纪很轻就得了自由,可以依照法律,嫁给释奴希尔提乌斯,也就是我的父亲。韦莱特里那些属于屋大维家的橄榄林,全是我父亲一人监管的;靠近别墅有个小农舍,盖在林子上面的山上,我就生在这农舍里,在府里人和善的照拂下长到了十九岁。如今我回到韦莱特里了;众神垂怜,我会死在我度过美满童年的农舍里。

我的女主人和她丈夫不常待在别墅里;他们住在罗马,因为老盖乌斯·屋大维当时是政府里的要人。我十岁的时候,母亲告诉我阿提娅生了个儿子;这孩子体弱多病,他母亲便决定让他远离城里的臭气和烟尘,在乡下的空气里过童年。我母亲不久前生过一个死胎,可以给女主人的儿子喂奶。看着我母亲把这孩子抱到奶子上,就像是她亲生的一样,我年幼的心暗暗有了生孩子的梦想,把孩子也当成是我亲生的。

我年纪虽小,也给他洗身体、裹襁褓,他学走路时搀着他的小手,看着他长大。在我童年当妈妈的游戏里,他是我的大维。

这个我当年唤作大维的人长到五岁的时候,他父亲从他长年驻守的马其顿尼亚回来,带着全家过来待了几天;他打算搬到南边诺拉的他的另一个住所,安排我们冬天也过去。但是他忽然病倒,我们来不及启程他就过世了;我的大维失去了他还没认识的爸爸。我把他抱在怀里安慰他。我记得他的小身子微微颤动着;他没有哭。

他在我们的照顾下又过了四年,只是有个老师从罗马被派来跟他做伴,他母亲有时候也来探望。我十九岁的时候,母亲过世了;我的女主人阿提娅过了守丧期,尽妇人的本分再次结婚了,她决定让儿子回到罗马历练,准备长大成年。阿提娅心地善良,为我将来的安稳打算,把足够我一辈子生活无忧的田产交给我料理;还操心我的终身,把我婚配给了她家的一个释奴,此人在罗马以北靠近穆提纳的山间放牧羊群,不算富裕,但生计稳当。

于是我从少女变成了妇人,聚散各有时,我要跟那个我当成自己骨血的孩子道别了。我早已经不玩耍了,但是和大维分别的时候,哭的人是我。他抱住我,告诉我说他不会忘记我,好像我才是那需要安慰的孩子似的。我们发下愿心要再次相见,心里都觉得没有指望。就这样,那曾经是我的大维的孩子走远了,变成了世界的统治者,我也找到了众神给我命中注定的快乐和寄盼。

我认识的他是从前那个娃娃,那个学走路的小孩,那个跟玩伴们一道奔跑喊叫的少年,我一个没见识的老妇,哪能明白他的伟大?如今在罗马城外每一个地方,村子里、乡镇上,他都是神;我的小城穆提纳就有一座神殿在他名下,听说别处也有。他的像,被各地乡人供奉在自家火炉上方。

我不通晓世界和众神的道理;我记得一个孩子,虽然他不是从我肚里出来,也几乎是我自己的;我只能讲我记得的。他头发的颜色比秋天的谷子淡;皮肤很白,太阳晒它也不黑。他有时机敏活泼,有时又安静收敛。一点点事就会惹他生气,他的气也很容易就消了。虽然我爱他,他跟别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即便在当年,众神也一定已经给了他后来才让世人知道的伟大,但倘若是这样,我保证他自己并不知道。他的玩伴们是和他平等的,连最卑贱的奴隶的孩子也一样;不管做事情还是玩耍,他都像个平常人,没有架子。是的,他肯定身世超凡,只是神明大智大慧,不让他知道;因为我在后来那些年听说,他降生的时候有很多朕兆。人家说他母亲梦见一个神以蛇的形状钻进了她的身体,这就怀了孩子;又说他父亲梦见太阳从他妻子的胯部升了起来;还说他降生那一刻,意大利各地都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奇迹。我只说我听见过的话,也讲讲我记得的从前。

现在,我要谈到唤起我这些念想的那次相遇了。

我儿子昆图斯常去大广场替他的雇主照管生意,他想让我看看大广场,白天第一个钟点[31] 就把我叫醒了,好趁着街上还不拥挤就穿街过巷。我们看到了新盖的元老院议政厅,走上了圣道,朝着尤利乌斯·恺撒神殿的方向走去,清晨的太阳把它照得跟山雪一样白。我想起自己是个孩子的时候,见过这个现在成了神的人,那个我曾经身在其中的世界,那样伟大,让我惊奇。

我们在神殿旁边停下歇息。我这把年纪,很容易就累了。正在歇着的时候,我看见街上有一群人向我们走来,我知道是元老,他们穿的是滚紫色边的托加袍。里面有个人身材瘦小,跟我一样驼背,戴着宽檐帽,一手拿着根拐杖。其他人似乎都在对他说话。我眼力衰弱,看不分明他的五官,也不知是从哪儿来了一种领悟,我就对昆图斯说:

“是他。”

昆图斯对我笑了笑,问:“是谁呀,母亲?”

“是他。”我说着嗓子颤抖起来,“我讲过的那位主子,从前是我来照顾他的。”

昆图斯又望了望他,然后抓住我的胳膊,我们去到离大街更近的地方,以便看着他经过。别的市民已经注意到他走近了,我们也挤了过去。

我本来没打算说话,但是他经过的时候,我童年的回忆一齐涌上心头,那个词儿就说出来了。

“大维。”我说。

那差不多只是悄悄话儿,但毕竟是在他经过我身边时说出来的;这个我没打算呼唤的人便停下,看看我,似乎很迷茫。然后他向周围的人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留在原地,自己朝我走了上来。

“老妈妈,是你说了话吗?”他问。

“是的,皇上。”我说,“请您恕罪。”

“你说的名字是我小时候的乳名。”

我说:“我是希尔提娅,您幼年在韦莱特里的时候,我母亲是您的奶妈。也许您不记得了。”

“希尔提娅。”他说着笑了笑。他又走近一步,看着我;他脸上皱纹很多,脸颊瘪了下去,但我看得出那个我当年熟悉的男孩子。“希尔提娅。”他又说了一遍,拉住我的手,“我记得。多少年了……”

“五十多年了。”我说。

他有些朋友走近了他;他挥手让他们退开。

“五十年,”他说,“岁月待你仁慈吗?”

“我养过五个孩子,其中三个活着,家计兴旺。我丈夫是个好人,我们生活安适。众神已经把我丈夫带走了,现在我很满足我这一辈子也快过完了。”

他看着我,他说:“你的孩子们里面,有女儿吗?”

我觉得这问题很奇怪。我说:“我蒙福所生的只是儿子。”

“他们也让你感到光荣吧?”

“他们让我感到光荣。”我说。

“那么你的一生是好的,”他说,“也许它比你知道的还要好。”

“众神什么时候召唤我去,我都满足。”我说。

他点了点头,脸色阴沉下来。他说:“那么你比我要幸运,我的姐姐。”语气里有一种我不明白的怨苦。

“但是您——”我说,“——您跟别人不同。乡下人供着您的像来护佑火炉。在十字路口,在神殿里也供着。人世间的光荣不让您感到快乐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回答,然后他转脸向着站在我一旁的昆图斯,他说:“这是你的儿子,他有你的五官。”

“他叫昆图斯,”我说,“他在韦莱特里管着阿提乌斯·萨比努斯的全部田产。我守寡以后,就在那边跟着昆图斯一家过活。他们是厚道人。”

他看着昆图斯,很久也没有说话。“我没有儿子,”他说,“我只有一个女儿,和罗马。”

我说:“所有的人民都是您的儿女。”

他微微一笑。“我现在觉得我宁可要三个儿子,对他们感到光荣。”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没有说话。

“皇上,”我儿子说,他的声音很不平稳,“我们是卑微的人民,只是经过了一辈子。我听说您今天要向元老院致辞,将您的智慧和建议赐给世界。相比您的洪福,我们的幸运是微不足道的。”

“是昆图斯吧?”他说。我儿子点了点头。他说:“昆图斯,今天我必须用我的智慧,建议——命令元老院从我这里拿去我一生最珍爱的东西。”他的眼睛一时放光,后来脸上柔和下来,他说:“我给了罗马一种自由,只有我享受不到它。”

“您没有找到快乐,”我说,“虽然您给了别人快乐。”

“我的一生都是这样。”他说。

“我希望您变得快乐。”我说。

“我感谢你,姐姐。”他说,“我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帮你吧?”

“我很满足。”我说,“我的儿子们很满足。”

他点了点头。“我该履行我的义务去了。”他说,然后却沉默了很久,没有走开,“我们真的再次相见了,就像我们很久以前许诺的那样。”

“是的,皇上。”我说。

他笑了笑。“你从前叫我大维。”

“大维。”我说。

“别了,希尔提娅。”他说,“这一次,也许我们就——”

“我们就不会再见了。”我说,“我到韦莱特里去,不会回到罗马了。”

他点了点头,嘴唇贴到我的脸颊上,然后转身走了。他在圣道上慢慢地走远,加入那些等候他的人的行列。

这些话我是在九月望日之前三天,对我的儿子昆图斯讲的。我告诉了我的儿子们,让他们传给子子孙孙,那么只要我们家族一天还在,就能够了解祖先在昔日那个叫罗马的世界上做过什么事情。

II.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在我窗外,被午后灿烂阳光映得灰暗阴沉的巉岩之间,数不清的乱石纷纷坠向大海。这种岩石跟潘达特里亚岛上的所有岩石一样,源于喷薄的火山,罅隙多而重量小,踏在上面要小心行走,避免被隐蔽的锐利划破脚皮。岛上有别的居民,但是我没有走访他们的许可。在无人陪同和监察的情形下,我可以朝着大海步行一百码之远,去到狭长的黑沙滩;我也可以从这个我住了五年的小石屋,朝别的方向也走一百码左右。我对这片荒凉土地的形貌比任何地方都要熟悉,我对于它的了解甚至超过和我亲密与共将近四十年的家乡罗马。我大概不会有机会再去熟悉另一个地方了。

晴朗的日子,阳光或风驱散了海上时常腾起的雾气,我会向东望去;我觉得我有时候能望见意大利大陆,也许甚至能望见依偎在她轻柔而安全的海港中的那不勒斯,但是我不大肯定——那也可能只是一团偶尔罩住天际的乌云。云也好,陆地也好,我不会比现在更加接近它。

楼下厨房里,我母亲对着配给我们的唯一的仆人大喊大叫。我听见锅盆的撞击声,又喊了起来;这些年来天天下午如此,无聊地重复着。我们的仆人是个哑子;尽管耳朵不聋,她也不大可能懂得我们的拉丁语。但是母亲就爱冲她喊叫,不知疲倦,她怀着永不懈怠的乐观,深信人家一定感受到她的不满,仿佛她满意与否真有什么相干。我母亲斯桂波尼娅是个非同一般的女人;她年近七十五,却有少妇的精力和意志,非要把一个从不叫她满意的世界理出某种秩序,叱责它不按法则来——到底什么法则,世界不知,她亦不知。她跟着我来了潘达特里亚,肯定不是出于护犊之情,而是因为她巴不得觅得一种处境,好再次证实她对生活的怨愤。我应该是怀着一种恰如其分的漠然,同意了她陪我前来。

我和母亲生分得很。我小时候只是在少数场合见过她,做姑娘时见面的次数还要少,做了妇人以后,我们只在较隆重的社交聚会上相会。我从来不喜欢她;经过这五年被迫朝夕相处,我对她的观感也没有改变,倒让我觉得放心。

我是尤利娅,至尊的奥古斯都·恺撒的女儿,在四十有三的年龄写下了这些文字。我写的目的,阿瑟诺多鲁斯——我父亲的友人、我从前的老师——肯定不会认可:我写给自己看,并不示人。哪怕我另有所愿,别人恐怕也无缘得见。但是我别无所愿。我不会对世人解释我自己,也不会让世人理解我;我对两者都已漠不关心。因为不管我还会在这个蒙我多年精心服侍的身体里栖居多久,我人生有意义的部分已经完结了;所以我才可以用学者的超然兴趣来观照我的一生——阿瑟诺多鲁斯说过,倘若我不是神圣皇帝的女儿,而是生为男子,我也许会成为学者的。

——然而习惯是多么强大的势力!即便是现在,我在手记的开头写着这些文字,明明知道它们只会被最奇异的读者——我自己——读到,却情不自禁停下细想,寻求一种能让我的论题立足的逻辑,也寻求恰当的论题、构建论题的方式、有效安排各部分的章法,乃至于表达这些部分要用的文体。被我有力的论述说服的是我自己,被我驳倒的也是我自己。这是傻气的,可我相信它是无害的。在软禁我的这个小岛,潮水将浪花打在礁石嶙峋的沙滩不知多少回,我给它数数儿可以打发时间——书写至少也一样。

不错:我的人生大概已经完结了,但是我本来没有完全领悟这有多么真切,直到昨天,近两年来的第一次,我获准接到一封罗马送来的信札。我两个儿子,盖乌斯和卢基乌斯都死了,盖乌斯死于他在亚美尼亚所中的战伤,卢基乌斯死于某种性质不明的疾病,当时他正前往西班牙,中途在马赛城去世。读信的时候,我全身感到麻木,冷静地以为这是消息带来的震撼使然,便等待想象中的悲戚随之而来。但是没有悲戚来临;我反而开始审视我的一生,想起某些稀罕的时光,仿佛都跟我无关似的。于是我知道它完结了。不关心自我无妨,但是不关心那些自己爱过的人却是另一回事。某种漠然的好奇心将一切变成它观照的对象,却一切都无所谓了。也许我写这些文字,运用我学到的修辞,是为了找到办法将我从自己陷入的这种广大的漠然中唤醒。我怀疑自己不能做到,就像我不能将这些巨石推下斜坡,滚落幽暗海底。我对我的怀疑都感到漠然。

我是尤利娅,至尊的盖乌斯·屋大维·恺撒的女儿,九月三日生于罗马城,此年罗马由卢基乌斯·马尔基乌斯与盖乌斯·萨比努斯担任执政官。我母亲斯桂波尼娅的哥哥,是海盗塞克斯图斯·庞培的岳父,我出生两年后,我父亲为了罗马的安全将庞培歼灭……

这样的开头,是阿瑟诺多鲁斯(可怜的阿瑟诺多鲁斯啊)也会认可的。

III.书信 卢基乌斯·瓦里乌斯·鲁弗斯致普布利乌斯·维吉尔·马罗 发自罗马(公元前39年)

亲爱的维吉尔,我希望你的病没有加重,非但如此,那不勒斯温暖的阳光还改善了你的健康。朋友们要我给你捎来最好的祝愿,还要我向你保证我们的安好仰赖于你的安好;你好我们就好。朋友们还要我转达我们的遗憾,大家惋惜你未能出席昨夜在克劳狄乌斯·尼禄家的宴会,今天下午我才开始从宴集的余兴中恢复过来。这一晚实在不俗,我跟你讲讲吧,这也许能使你浮想联翩,忘却自己的不适。

你认识本来会是你东道主的克劳狄乌斯·尼禄么?他颇为熟悉地谈起你,因此我猜想你至少和他会过面。如果你确实认识他,也许记得仅仅两年前,他还由于在佩鲁西亚与屋大维·恺撒作对而被流放到西西里;现在看来他已经不问政治,而且和屋大维交情甚笃。他年纪不轻了,夫人李维娅看着不像眷属,倒像是他女儿——幸好是这样,你很快会明白原因的。

这是个文学之夜,但我估计不是克劳狄乌斯有意的安排。他为人不错,只是没有什么学识。很快就能看出一切是屋大维张罗的,克劳狄乌斯不过挂着主人的名儿。宴会是为我们的友人波利奥而设的,他对罗马人民承诺多时的图书馆终于快落成了,以后普通百姓中间也可能涌现博学之士。

来宾参差不一,但说到底,这是一场相当幸运的聚会。大多数人是我们的朋友——波利奥、屋大维和(可叹!)斯桂波尼娅、梅赛纳斯、阿格里帕、在下、埃米利乌斯·马克尔;你的“仰慕者”梅维乌斯——他肯定是从克劳狄乌斯那里弄到邀请的,还有谁会如此不知就里;有个我们谁也不认识的奇怪的小个子,本都行省阿马西亚人氏,名唤斯特拉波,大概是某种哲学家;几位我想不起名字的高贵淑女,她们是点缀;让我惊讶(然而大约会让你高兴)的是,那个相当耿直但是迷人的青年、作品有幸见赏于你的贺拉斯也来了。我相信他是梅赛纳斯邀请的,尽管他数月之前在贺拉斯手上吃过排揎。

我得说,屋大维兴致好得出奇,几近贫嘴饶舌,虽然斯桂波尼娅一如既往地拉长了脸。你知道,他刚从高卢回来,也许那边相当艰苦的几个月使他渴求风雅的同伴吧;再说现在看来,他与马克·安东尼和塞克斯图斯·庞培的抵牾,虽未最终消除,也暂时搁开了。但也许他的活泼是由于克劳狄乌斯的夫人李维娅在场,他似乎对这女子神往不已。

不管怎样,屋大维执意做司酒人,调出来的酒比平常浓烈多了,水的比例才占一半,因此第一道菜还没有上桌,我们大多已经微醺。他执意不肯在克劳狄乌斯身边坐首席,谦让给波利奥坐下,自己选了次席的躺椅面对餐桌,在李维娅身边。

我得说,考虑到情形,屋大维和克劳狄乌斯对彼此是异常地客气,简直令人觉得他们已经达成了默契。斯桂波尼娅坐在另一张餐桌前,和诸位淑女说长道短,对我们这边的餐桌瞪了过来——不过天晓得她为什么瞪眼。她和屋大维一样讨厌这场婚姻,人人知道屋大维的孩子一生下来,两人就会办理离婚……世上这些掌权的人啊,他们必须玩什么样的游戏!他们在缪斯眼中该是如何荒唐可笑!最靠近众神的人,被他们摆布得最厉害,想必是这样。亲爱的维吉尔,我们是最幸运的人,不必以结婚来保证我们有后裔,可以让自己灵魂的孩子美丽地迈向未来,他们在那里不会改变,也不会死亡。

克劳狄乌斯很会宴客,这我得承认——餐前有一种非常像样的坎帕尼亚酒,餐后有一种上好的法莱尼亚酒。菜品既没有精致的炫耀,也没有做作的简朴:最早上来的是牡蛎、鸡蛋和小洋葱;烤羊羔、烧鸡和炙鳊鱼;新鲜水果各色各样。

餐后,屋大维提议我们向缪斯们祝酒,并谈论她们各自的司职;他自说自话地辩论了一时,不确定我们应该是向古昔的三位缪斯,还是向近世的九位缪斯各敬一杯;他假装煞费思量,然后决定采取后一种做法。

“但是,”他说着微笑向克劳狄乌斯睨了一眼,“我们对缪斯的尊重不可太浅,不可提及任何政治来玷污她们。那个话题可能会让我们都感到尴尬的。”

大家笑了,只是笑声有点紧张;我这才意识到房间里有多少昔日的敌人,以及潜在的敌人。克劳狄乌斯被屋大维流放到意大利以外,只是不足两年前的事;我们的主宾波利奥,本人是马克·安东尼的老友;我们年轻的贺拉斯,仅仅三年前在叛徒布鲁图斯的阵营打过仗;还有梅维乌斯,可怜的梅维乌斯,他的妒忌沉潜着,没人能躲过他居心叵测的奉承,反之亦然。

波利奥是主宾,由他开始。他向屋大维抱歉地鞠了一躬,赞颂起古代的记忆缪斯谟涅墨;他先将全部人类比拟为一个身体,继而将人类的总体经验比作那身体的头脑;于是他相当利落地(虽然是浅白地)谈起了他即将在罗马建立的图书馆,仿佛它等同于头脑最重要的功用——记忆;并结论说,记忆缪斯以仁政统摄着其余各位。

梅维乌斯发出一声颤抖的叹息,对某个人大声地私语道:“美妙。噢,多么美妙!”贺拉斯睨了他一眼,扬起怀疑的眉毛。

阿格里帕向历史缪斯克莉奥致词;梅维乌斯就阳刚之气和勇敢的话题大声地私语了一阵,贺拉斯对他瞪眼。轮到我了,我说起卡莉俄佩[32] ——恐怕相当拙劣,因为我无法提及我写尤利乌斯·恺撒遇刺的作品,虽然那是一篇诗,谈它却会触犯屋大维免谈政治的禁令。

这一切恐怕都相当乏味,但是屋大维看上去满意,他半躺在火炬的光线中,旁边坐着李维娅;他的活泼和喜悦,让否则不可能的事情成了可能。

他将喜剧缪斯塔莉亚分派给梅维乌斯(我觉得这是讥讽,但顾影自怜的梅维乌斯不会注意到);对于自己被单独挑选出来,梅维乌斯很得意,他讲起了一篇冗长的、闹剧般的故事(我想是从雅典人安提法奈斯那里偷来的),关于从前雅典的自命不凡的家伙——奴隶、释奴和商人——他们自以为应该和社会地位较高的人平起平坐,弄到大人物府中宴客的请柬,在餐桌上塞满肚子,滥用了他们高贵的东道主的好心与慷慨;为了惩罚这种擅闯之徒,司掌喜剧精神的女神塔莉亚降祸于他们,使这种人无所遁形,保护了贵族。梅维乌斯说,女神将一部分人变成侏儒,让他们的头发犹如一蓬他们降生其间的干草,让他们的举止暴露其马厩的出身。如此这般,喋喋不休。

很快可以发现梅维乌斯正在攻击你的年轻朋友贺拉斯,只是没有人清楚为什么。也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该如何对待;我们看了看屋大维,但他一脸漠然;我们看了看梅赛纳斯,他似乎毫不关心。没有人看贺拉斯,除了坐在他身边的我。他的脸在流蹿的火光中显得苍白。

梅维乌斯说完向后靠了靠,满意自己既讨好了一个恩主,又挫败了一个竞争对手。席间有些喃喃的声音。屋大维感谢了他,说道:

“现在谁来为司掌诗歌的缪斯埃拉托发言?”

梅维乌斯对他自认为的获胜感到飘飘然,便说:“噢,当然是梅赛纳斯了,因为他追求了这位缪斯而且赢得了她。非梅赛纳斯莫属。”

梅赛纳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敬谢不敏。”他说,“几个月前,她已经从我的花园游荡走了……也许我的年轻朋友贺拉斯会为她发言。”

屋大维笑了起来,彬彬有礼地转向贺拉斯。“我今晚才初遇我们这位客人,交谊尚浅,容我不揣冒昧。你愿意发言吗,贺拉斯?”

“我愿意发言。”贺拉斯说,但是他沉默良久。他不等仆人侍候,自顾自斟了一份未兑水的酒,一饮而尽。他说了起来,我照着记忆将他的话写给你。

“诸位知道希腊人俄耳甫斯的故事,我们今晚不在这儿的维吉尔用美妙的文辞写过他——阿波罗以男子之身眷顾卡莉俄佩,生下这儿子,他继承了金里拉琴,琴向世界释放光芒,让哪怕是石头和树木都熠熠生辉,有了此前的人未曾领略的美。诸位也知道他对欧律狄刻的爱,他怀着那样的纯净和优雅歌咏这份爱,让她觉得自己就在歌者的灵魂里,嫁给了他,许门[33] 为这场婚姻而哭,仿佛它是一种无人能想象的命运。诸位还知道,欧律狄刻如何傻气地游荡出了她丈夫魔法的范围,终于被一条来自地心的蛇所啮,从光明的人世被拽进幽暗的冥府——俄耳甫斯伤心欲绝,他蒙上眼睛来抵挡那一种无人能想象的黑暗,追到冥府里。他在那里美丽地歌唱,给幽境带来了那样的光明,连阴魂们也流下眼泪,伊克西翁恐怖地受刑的转轮也为之停止;[34] 夜的邪灵心生恻隐,说欧律狄刻可以跟丈夫回到光明世界,条件是俄耳甫斯始终蒙着眼布,并且不回望身后跟随的妻子……

“传奇里没有讲俄耳甫斯为何违背誓言;只告诉我们他做了以后,看见了幽冥的地方,看见了欧律狄刻被拖回大地中,看见大地将她合拢,他追不回去了。传奇里还说到此后俄耳甫斯如何歌唱自己的哀愁,有些少女仅仅在阳世生活过,无法想象他踏足的阴间,她们愿意献上自己来麻醉他的回忆;他拒绝了,她们激愤之下,用叫喊盖过他的歌声,驱开了歌声对她们的魔力,便在疯狂中撕碎他的身体,投在赫布鲁斯河中,他的断头继续唱着它的无词歌;河的两岸分开了,扩宽了,让唱着歌的头安然漂流,去到无边无垠的海洋……这就是维吉尔告诉我们的、大家都听过的希腊人俄耳甫斯的故事。”

房间被一种静默笼罩住了;贺拉斯将他的杯子浸入酒缸,舀起再饮。

“如果我们善听,”他说,“会听见睿智的众神将我们的一生都告诉了我们。现在我要对你们讲另一个俄耳甫斯的故事——他不是男神和女神的儿子,却是个意大利人,父亲是奴隶,母亲没有名字。不消说,有人会嘲笑这样一个俄耳甫斯;但这些嘲笑的人忘了所有罗马人都是一位神祇的后裔,用着他儿子的名字;同时也是一个凡尘女子的后裔,带有她的人性。[35] 因此哪怕是头上顶着一蓬干草的侏儒也可能蒙受过神的感染,如果他出生于玛尔斯喜欢的大地……我讲的这个俄耳甫斯没有得到金里拉琴,只从卑微的父亲手上得到一个可怜的火炬,他父亲甘愿不惜生命来让儿子与他的梦想相称。因此,这年轻的俄耳甫斯在童年见识了罗马之光,和权贵的儿子一样;他成年之初,父亲便倾尽所有让他见识了被誉为人类之光源、一切知识之母的城市——雅典。因此他的爱人不是女子;他的欧律狄刻是知识,是世界的梦,他随之歌咏。然而一场内战遮暗了他寄寓知识之梦的光明世界;这年轻的俄耳甫斯投身到黑暗中,要寻回他的梦;在腓立比,他淡忘了自己的歌,与一个他以为代表着黑暗势力的人敌对而战。然后众神或者邪灵——即使现在他也不知是哪一种——送了怯懦给他,召唤他带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梦与知识的力量,逃离战场,召唤他不要回望他逃离之地。但是他也像另一个俄耳甫斯,一旦安然逃脱,便回头而望;这时他的梦就像水汽一般,在时间与情势的幽暗中消散了。他看见世界,知道了他的孤独——没有父亲,没有财产,没有希望,没有梦想……唯有到了这时,众神才将他们的金里拉琴给了他,要他别模仿他们,随他的心意弹奏就好。众神残忍的时候是睿智的;因为他现在唱了起来,从前他不会唱歌的。没有色雷斯少女巴结他,或献上她们的魅惑;他和诚实的妓女苟合,付钱也公平。他唱歌时冲他狂吠的是世间的狗,要将他的声音淹没。他唱歌越多,过来的狗也越多;不消说,他也将会遭受肢解的痛苦,哪怕他用歌声对抗犬吠,而且随波漂流时也一路歌唱,直到漂进接纳我们所有人的遗忘之海……现在,诸位尊长前贤,我这本土俄耳甫斯的冗长故事便讲完了;愿你们珍重他的遗骸。”

亲爱的维吉尔,我没法告诉你那静默有多长,也没法告诉你,那静默的来源是震动还是恐惧,抑或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沉醉着,仿佛那是一把真正的俄耳甫斯里拉琴。快烧尽的火炬忽明忽暗,霎时,我异样地感到我们全都到过了贺拉斯说的那个阴间,正在从里面出来,不敢回望。梅维乌斯稍一动弹,威势十足地私语起来,自知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腓立比,”他说,“果然是黑暗势力!这难道不是反对三雄的叛国?这不是叛国?”

贺拉斯侃侃而谈的时候,屋大维没有动。现在他从躺椅上直起身子,坐到李维娅身边。“叛国?”他温和地说,“这不是叛国,梅维乌斯。你再也不许当着我的面这样说。”他从躺椅上起来,跨到贺拉斯所坐的地方,“贺拉斯,我可以跟你一起吗?”他问。

我们的年轻朋友哑口无声地点了点头。屋大维在他身边就座,他们安静地谈了起来。梅维乌斯当晚没有再说什么。

亲爱的维吉尔,我们已经喜欢上的贺拉斯,就这样得到了屋大维·恺撒的友谊。总括说来,这是成功的一夜。

IV.书信 梅维乌斯致福里乌斯·毕巴库卢斯 发自罗马(公元前38年1月)

亲爱的福里乌斯,我真不忍心在信上对你细说去年九月在克劳狄乌斯·尼禄府上的晚宴灾难,那次唯一可喜的是我们的“朋友”维吉尔不在。但也许不说更好;因为那天晚上以后又发生了一些事件,让它整个比当时更为荒唐可笑。

其实我记不完全有谁在场了——当然有屋大维,以及他奇怪的朋友们:戴珠宝洒香水的伊特鲁里亚人梅赛纳斯、发出汗水和皮革气味的阿格里帕。表面上这是一场文学晚宴,但是亲爱的,我国文士竟已沦落至此!相比他们,就连卡图卢斯那无病呻吟的小骗子也几乎像个诗人了。波利奥在场,那浮夸的驴子,看在他的财富和政治权势的份上,非得对他和颜悦色不可,而如果一时不智赴了他的宴会,还非得听他没完没了的作品朗诵,对他的悲剧极力忍笑,对他的诗句假装感动;又有梅赛纳斯在场,此人简直将拉丁文运用得如同外国语,诗句惨惨戚戚;马克尔在场,他发现了第十位缪斯——沉闷女神;还有那特立独行的小暴发户贺拉斯,你应该会高兴地得知,那天晚上我相当漂亮地收拾了他。饶舌的政客、衣装华丽的喜鹊[36] 、目不识丁的农民污损着缪斯们的花园。难为了你我,还有勇气坚持至今!

不过那天晚上,社交场的勾心斗角可是比文人的倾轧精彩多了,我来信真正想说的也是前者。

我们都听说过屋大维喜欢追逐女人。那晚之前,我对这种故事实在不大置信——他是这么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家伙,一杯不兑水的酒加上一个热烈的拥抱,看来也会送他一命呜呼见祖宗去(且莫管他们是何许人也)——但现在我开始疑心有些传闻是真的。

我们东道主的妻子名唤李维娅,出身于一个古老而守旧的共和派家庭(听说她父亲在腓立比被屋大维的军队所杀)。非常貌美的姑娘,如果你对这个品类情有所钟的话——身材适中得体,头发金色,五官端丽,嘴唇甚薄,谈吐轻柔,凡此种种;颇合乎大家口中的“贵族理想”。她相当年轻——可能有十八岁——但已经给想必有她三倍年纪的丈夫生过一个儿子,而且腹部又明显隆起了。

我得说,我们都喝了许多酒;无论如何,屋大维的举止着实出格。他对她痴痴的,活像一个身陷情网的卡图卢斯,又是摸她的手,又是对她耳语,还像小子似的大笑(当然他其实也就是个小子,尽管他大权在揽),各种胡闹;这一切全在他自己妻子的眼皮底下(倒不是这个有什么要紧,虽然她也有身孕),也在李维娅的丈夫眼皮底下,那丈夫看上去不是没有注意,就是在亲善地微笑,不像是个丢人现眼的丈夫,倒像个野心勃勃的父亲。不管怎样,当时我没有很在意;我觉得这是颇粗俗的举止,然而(我问自己)对一个祖父只是小城里普通放贷人的家伙,还能指望什么。如果上过一辆车以后,他还想登上有乘客的一辆,那是他的事。

但现在,晚宴过后四个月,有一件出格的丑闻在罗马传得沸沸扬扬,再不让你知悉,你就肯定不饶我了。

不到两星期前,他当时的妻子斯桂波尼娅生下一个女婴——虽然他贵为神祇的养子,本来怎么也该出来一个男婴才对。分娩当天,屋大维给了斯桂波尼娅一封离婚信——书信本身不足为奇,人家说,事情早已预先谈妥了。

然而——这是丑闻所在——后面那个星期,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跟李维娅离婚了;第二天又将(身孕犹在的)她给了屋大维做妻子,连同一份丰厚的陪嫁;整桩事情由元老院批准,祭司们祭拜如仪,蠢事件件不缺。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有人把他当一回事?但他们还真当一回事。

V.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我出生的情形,在为我所知以前早已为世界所知;当我终于长大到能领会这些情形的时候,我父亲已是世界的统治者,还是一个神;世界久已明白不管神的行为在凡人眼中多么怪异,于他自己却是自然的,在那些要敬拜他的人眼里也终究会显得是不可避免的。

因此我对那些安排并不以为奇:李维娅是我的母亲,斯桂波尼娅只不过是个偶尔来我家的访客——人人出于某种模糊的责任感,忍受着这个疏远而必要的亲属。我那个时期的记忆很朦胧,我对它们也将信将疑;但是我现在想来,那些年是普通而愉快的。李维娅意志坚定、威严有势,关心人的时候也是冷冷的;我慢慢习以为常了。

我父亲与多数身居高位的人不同,他坚持采用老规矩,在他自己家里将我带大,照顾的人是李维娅,不是保姆;他也要我依从古俗学习家务——纺织、缝补、烹饪;然而又希望我的教育达到与皇帝之女相称的程度。所以在我幼年,我跟着府里的奴隶纺织,又跟着我父亲的奴隶斐德若认字,学了拉丁文和希腊文;后来我跟从他以前的朋友和导师阿瑟诺多鲁斯研究哲理。虽然我那时不知道,但是我一生最重要的情形在于我是我父亲独出的孩子。尤利乌斯家族的人有这样一个弱点。[37]

虽然那些年我一定很少能见到他,他却是我生活中最强大的影响。他的来信每天有人念给我听,我的地理便是这样学会的;这些信从他所到之处——高卢、西西里、西班牙;达尔马提亚、希腊、亚细亚、埃及——经专人邮递而来。

我已说过,我一定很少能见到他;但即便是现在,他也好像总是在那里。我闭上眼睛,便几乎能感到自己被抛到半空,听见一个孩子在安全的惊吓中的欢乐笑声,感到那双手从我被掷入的虚空中接住我。我能听见那低沉的嗓音,安慰而温暖;我能感到头顶上的爱抚;我能想起手球与鹅卵石的游戏;我还能感到自己腿儿正在使劲,登上帕拉蒂尼山上我们家宅背后园子里的小山,走到某一处,我们就能看见下方铺开的城市,像个巨大的玩具。但是我不能想起那张脸那时的样子。他叫我罗马,他的“小罗马”。

我最早对父亲的模样有清晰的印象,是在我九岁的时候;那是庆祝他在达尔马提亚、亚克兴与埃及获胜的三重凯旋式的场合,正值他的第五个执政官任期。

自那以后,罗马便再也没有那样庆祝过武功了;后来父亲对我解释,他觉得就连他出席的那一次也粗俗野蛮,然而在当时有政治上的必要。因此,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当时所见的壮丽,是因为绝无仅有而被内心夸饰过的,抑或是对当时恢宏景象的真切记忆。

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父亲了,在入城的庆典游行前,他也没有机会到罗马来。根据安排,李维娅会带着我以及府里别的孩子在城门与他相见,元老院的游行队伍会护送我们前往,让我们在尊贵的椅子上就座,等候他驾临。这对于我是个游戏;李维娅告诉我,我们会参加巡礼,要我一定保持平静。但是我忍不住频频从椅子上跃起,极力睁大眼睛,要从蜿蜒的路上找到父亲的踪影。当我终于望见他的时候,我又笑又拍手,马上要奔到他跟前,但被李维娅拦住了。等他靠近到认出我们时,他策了策自己一马当先的坐骑,将我搂进怀里,开怀而笑,然后拥抱了李维娅;他又成了我父亲。那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觉得我父亲跟平常人的父亲没有两样。

因为他很快就被元老院的裁判官们带走了,他们给他披上一件紫色与金色的斗篷,领他登上塔台战车,又领李维娅和我站到他身旁;巡游开始,向大广场缓缓行去。我记得我既害怕又失望;尽管父亲温和地揽住我的肩膀让我站稳,身旁的他却是个陌生人。游行队伍前头的号角吹响战斗的集结令,刀斧手们扛着饰有月桂叶环的斧棍,缓缓起步前行,我们便进到城来。民众攒动在我们经过的各个广场,呼声震耳,号角声也为之淹没;在我们终于停下来的大广场上,罗马人密密麻麻,一块铺地石板都无从看见。

庆典一连举行三日。我一有机会就跟父亲说话;虽然李维娅和我几乎时时在他身边,但是在他种种演说、献祭、颁奖期间,我觉得他离我很遥远,他身处那个我第一次开始看见的世界里。

然而他待我始终很温和,我说话时,他应答的态度也像是他一如既往地在乎我。我记得有一次我在游行队伍里看见一驾闪着金光与铜光的车,上面有个雕刻的女像,比真人更大,卧在黑檀木与象牙的躺椅上,两个孩子各躺在她的一侧,像睡着一般合着眼睛。我问父亲那女子是谁,他看了我很久才回答。

“那是克莉奥帕特拉,”他说,“先前是一个大国的女王。她是罗马的敌人,但她是个勇敢的女子,她爱自己的国家就像罗马人爱祖国那样深;她放弃了生命,使自己不必看见国家的战败。”

哪怕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在当时的情形下听见这名字而涌起的奇特感受。名字当然是我熟悉的,先前常听人说起。我随即想到我姑姑屋大维娅,她实际上和李维娅一同持家,我也知道她曾经嫁给这个死了的女王的丈夫,马克·安东尼,他也死了。我还想到屋大维娅照顾的孩子,他们是我每天玩耍做活读书的同伴:马尔凯鲁斯和他的两个姐妹——屋大维娅初婚生的孩子、她和马克·安东尼结婚生的两个安东尼娅、尤卢斯——马克·安东尼前一次婚姻的儿子,最后也想到那新来的小女孩,全家人对她百般疼爱,她是马克·安东尼和女王的女儿。

然而并不是这些思绪的奇特感令我怦怦心跳。尽管我尚无法形诸言语,但我觉得,那时我第一次领悟到了女人也可能卷入世界大事,并被世界所毁灭。

第二章I.邮袋 致人在高卢的屋大维·恺撒书信多封 发自罗马(公元前27年)

李维娅向夫君捎来问候,祈求他平安无虞,并将他表露过关心的诸事遵嘱报告如下。

您动身北上前开始的工作均进展正常。弗拉米尼乌斯大道已修缮完毕,相比您给马尔库斯·阿格里帕预定的工期提前两周,在下一趟的邮件中,他会向您陈述工程的详情。梅赛纳斯与阿格里帕每天都和我开会,两人都托我请您放心,人口调查会在您归来之前完成;据梅赛纳斯的设想,改订后的课税基础将会使财政收入增长的幅度,甚至比他预计的更为可观。

对于您决定不去攻占不列颠,梅赛纳斯也托我转达他的快慰;他深信,和谈能有同样大的收效,即便不然,征伐可能付出的成本也会超过追索回来的未付岁贡。出于更温情的、对您安全的关切,我也一样对您的决定感到快乐。

这些报告我一笔带过,因为我知道您会从掌握细节的人员那里得到更详尽的描述,也知道您对我来信的兴趣在于别的方面。您的女儿健康甚佳,她向您致以爱。是的:您的来信天天对她朗读,她常常提起您。

您一定会感到高兴,上星期她对府里仆人的举止有了明显的改善;您谈论这个话题的来信肯定起了很大的作用。今天早上,她在织机上练习了将近两个钟点,并无一次抱怨,也没有对和她一同劳作的人说不恭敬的话。我相信,她终于开始习惯觉得自己既是女子,又是皇帝的女儿了。她的身体非常好,等您回来时又会已经长大很多,让您认生了。

她教育的另一个部分,我本不赞成,在您的坚持下也放手默许了,这部分我会留给别人来讲,他们的汇报也包括在邮袋之中。

说一点儿能给您带来满意和趣味的闲话吧。梅赛纳斯要我向您传话,他终于听从您的心愿,要娶妻了;他叫我告诉您新闻,因为(他说)话题对他来说过于痛苦,无法亲自透露。可能您也预料到,他大作难受之状,但是我想他其实是乐在其中的。他将娶的夫人名唤特伦提娅,家庭背景平平;梅赛纳斯不屑一顾地说,他自己的高贵便足以夫妇同光。这姑娘小巧漂亮,看上去对婚事满足;她似乎全然明白梅赛纳斯别有偏好,愿意听其自然。我相信您会对她满意的。

您姐姐向您致以温情的问候,并托您给她的马尔凯鲁斯以同样的致意,她希望儿子已经是舅舅身边令人愉快的小同伴了。我也要向您致以爱,并请求您给我的提比略以同样的致意。您在罗马的亲人们等着您回来。

致驻扎在高卢行省纳博讷的盖乌斯·屋大维·恺撒,仆人及忠诚的朋友斐德若敬禀。我称您为盖乌斯,因为我要谈一件家事。

您女儿尤利娅的学习进步迅速,以此看来,我很快就要跟不上她,有负您的期望。我并不情愿这么说,因为您知道,我和她情同父女。您果然证明了我是错的。我曾怀疑女孩子较之于地位相当的男孩子进步不会那样快,那样游刃有余,兼备勤勉与悟性。实在地说,在您好心交给我辅导的亲戚之间的同龄孩子当中,数她进步最快,才十一岁就直奔须另请明师的程度了。她写起希腊语文章来,轻而易举;她娴熟掌握了我让她学习的修辞学精要,虽然我教给她这套不合淑女身份的学问,在她的同学之间引起了小小的非议;您的朋友贺拉斯也偶尔帮助她熟习他母语里的诗篇,因为我虽然通晓这部分文学,还不够资格教导您的女儿。据我看来,她对涵养女德的课程兴趣一般——她的乐器学习差强人意,而她的举手投足虽有一种天然的风致,她却并不喜欢一板一眼的舞蹈课;但我也猜想,这一类趋附时尚的才具本就出乎您本人的兴趣。假使我见识短浅,以为您爱听奉承话,我就该装出不感到惊讶的样子,说世界共主、天神之子的女儿理应具有这样的资质。但我们都知道她有一副坚强的性格,与众不同。

因此,我建议她的教育应当及早转托于一个比我聪明博识的人,那就是和您亦师亦友的阿瑟诺多鲁斯。他了解她的头脑,两人性情相投,而且也同意了接受这个我擅自提议的任务。就我所知,他会给您写信谈另一件事情,同信也会谈及他在这方面的想法。

希望您的高卢之行顺遂,让您和女儿尽快团聚。她跟从我学习的时候,唯独是她对您的殷切思念才会让她分心。盖乌斯啊,我是科林斯的斐德若,是您诚挚的仆人——自信也是您的朋友。

阿瑟诺多鲁斯向屋大维致以问候。我赞同(这想必在你意料之中)你在高卢建立学校制度的决定。你的看法很对,如果当地人要归向罗马,他们必须掌握罗马的语言,并借此了解这些即将把他们带向勃兴的历史与文化。神明在上,但愿罗马这里的时髦俗物——其中一些人你乐意以朋友称之——能像你对边地臣民教育的关怀那样对待自己子女的教育。也许有朝一日,他乡的人会比我们这些留在首善之区的人更具有罗马人的风范。

关于师资的充实,教员并不难觅得;倘若你希望,我可以提出一些具体的建言。自从你给国家带来和平与一定程度的繁荣以来,学问就在必定成为你师资来源的阶层里蓬勃发展,尽管蓬勃一词也许含有夸大。概而言之,我会建议:第一,你别依靠那些轻松地怀有理想的富裕年轻人,他们孤身到了行省里,热情几乎肯定会破灭;第二,你尽量从本民族中选取教师,别依靠希腊人、埃及人或其他人,因为学子们如果真的要领会罗马文化,起码得知道罗马人长什么样子;第三,你别依靠奴隶,甚至也别一面倒地依靠释奴来充实你提到的那些教职。我想你一定明白我为何这样建议。我知道,如果一个奴隶学问够好,就可以给他高于士绅的地位,这是罗马的传统。在罗马,只要他能发达,就也无妨保持奴隶的身份;然而他在高卢不会找得到如同罗马那种窃国自肥的机会,因此会忿忿不平。你自己知道,有不少奴隶,尤其是博识而富裕者(我们的朋友斐德若当然不在此例),对罗马及其风俗嗤之以鼻,对于那种他们未曾选择将自己赎出的境况甚至是厌恨的。简言之,高卢不会有此间错综运行着的、迫使他们遵守某种秩序的各种势力。我向你保证,不拘城乡,会有足够的意大利人为了体面的薪金和不错的荣誉,而乐于接受你的使命。

至于你女儿的事情,斐德若已对我说过,我也同意了。我猜你会首肯的。既然我已经教导过屋大维家族的许多成员,如果你另聘他人就会显得不妥当。你是世界的主人,这我并不关心;你在这件事情上依然要由我做主;我希望在尤利娅学业的最终阶段亲自予以指点。

II.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到了潘达特里亚这个岛不久,我就养成习惯在黎明前起床,观望东方破晓的初光,一望便是几年。这样守望晨曦几乎成了一个仪式;我会在朝东的窗子前静静坐着,目测光线从灰到黄到橙到红的变化,最后失去颜色,变作一种照临世界的不可想象的澄辉。光明注满房间以后,我会用上午的时光来阅读一册我获准从罗马带来的藏书。这一室的藏书属于我享有的极少数的奢侈待遇;然而无论再给我什么,也恐怕只有它能让这流放生活将就过得下去。因为我重新回到了自己离弃多年的学习中,如果我没有被抛到这样的寂寞中,我可能也不会重新拾起它来;有时我简直觉得,企图惩罚我的世界对我做了一桩它想象不到的善行。

我想到,这样的守望和这样的学习,是多年以前我曾经习惯的一种例课,那时我才不过是个孩子。

我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决定让我放下童蒙的功课,接受他从前的老师阿瑟诺多鲁斯的教导。在此之前,我除了在李维娅的监督下接受给女子的教育之外,就只练习过希腊文与拉丁文的阅读和写作,这些我学来轻而易举;也练习过算术,这我学来轻松而无聊。那种学习是从容安闲的,我的老师每天任我招之则来,不拘钟点,我也无须依循严格的课程表。

但是阿瑟诺多鲁斯,这位严格而不留情的老师,却第一次让我憧憬起自己之外、家庭之外,甚至罗马之外的世界。他带的学生很少——屋大维娅的儿子们,包括她亲生的和继养的;李维娅的儿子德鲁苏斯和提比略;还有我父亲多名亲戚的儿子们。我是当中唯一的姑娘,年纪也数我最小。我父亲已经向我们大家表明,一切由阿瑟诺多鲁斯做主;不管学生们的家长拥有什么名位职权,一切都凭阿瑟诺多鲁斯说了算,他就是终极的权威。

我们必须黎明前起床,第一个钟点便在阿瑟诺多鲁斯的家里集合,背诵前一天给我们布置的功课——荷马或赫西俄德或埃斯库罗斯的诗句;我们要尝试用这些诗人的风格来写作;中午有一顿简便的午餐。下午,男孩子们投身于修辞术和雄辩术的练习,并研读法律;鉴于这些学科不适合女子,我可以将时间用于研读哲学、阐释我自选的任何拉丁文或希腊文的诗、采用当下吸引我的任何题材作文。近黄昏时,我下学回家,以便我在李维娅的指导下操持家务。渐渐地,下学成了使我愈发厌烦的事情。

因为随着我体内开始发生让我成为女人的变化,我的心灵也开始变化,让我渐渐对一个我未曾想象过的境域有了憧憬。后来,阿瑟诺多鲁斯和我成了朋友,我们常说起罗马人不屑于任何不能达到实际目标的学习,他便告诉我,在我出生一百多年前,元老院曾经下令将所有文学和哲学的教师驱逐出罗马,只不过那道政令无法执行。

如今看来我当时是快乐的,也许,我一生最快乐的就是那时候;但是那种生活不出三年就结束了,我得成为一个女人了。我被逐出了一个我刚打开眼睛的世界。

III.书信 昆图斯·贺拉斯·弗拉库斯致阿尔比乌斯·提布鲁斯(公元前25年)

亲爱的提布鲁斯,你是个好诗人而且是我的朋友,但你是个傻子。

我要尽可能直白地说出来:你不要写诗祝颂年轻的马尔凯鲁斯与皇帝之女的婚姻。你问起我的建议,现在我像命令一样强硬地给你建议,原因陈述如下。

第一,屋大维·恺撒早已表示——包括面对和他私交亲厚的我与维吉尔——他极不情愿我们在自己的诗中直接或间接地谈说他任何一位家人的私事。这是他执着坚持的一个原则,我也理解这一原则。尽管你做了相反的暗示,他对妻子和女儿都依恋很深;他不愿批评给她们以赞美的劣诗,也不愿称赞可能会冒犯她们的好诗。再说,他生当乱世而继承大统,负担着守土治国的艰难重任,他的家庭生活可谓是他唯一的休息。他不希望这样的休息遭受威胁。

第二,你的天赋才华并不在你描述的这条路子上,你用这题材很可能写不出一首好诗来。我欣赏你写淑女朋友的诗,并不欣赏你写自己的朋友兼统领梅萨拉的那些诗。用一个危险的题材来写一首平庸的诗,这是明知故犯的愚蠢。

第三,即便你可以将自己天赋的倾向扭转到另一条路子上,你信上流露不多的态度也让我深信,你最好别将计划付诸实施。因为没有人能用一个他心存疑虑的题材写出好诗;没有诗人能凭借意志打消疑虑。朋友,我这么说并不是要指责你的疑虑;我只不过在陈述事实。假使我要自己去写你打算写的这么一首诗,我可能会发现自己有同样的疑虑。

但我相信我没有。你暗示你猜想皇帝对他女儿的感情有些冷漠,而他缔结这场婚事,是在出于国家的目的而“利用”她。后者也许是事实;前者则大谬不然。

我认识屋大维·恺撒超过十年;他是我的朋友,我们俩是真正的平等交往。就像朋友会做的那样,当我看来他值得称赞时,我曾经称赞他;当我判定他值得怀疑时,我曾经怀疑他;当我相信他应当受批评时,我曾经批评他。这些都是我彻底自由、完全公开的举动。我们的友谊并未受损。

因此,我现在对你说这件事,请你明白我的陈述是跟从前和将来都一样自由的。

你不了解屋大维·恺撒对女儿用情之深;如果说他有什么缺点,那就是他对她的爱过于深厚。他亲自过问她的教育,其关心超过一个不那么繁忙的父亲对儿子的付出;他也不甘心让她的学习局限于纺纱缝线、唱歌拨琴,以及多数女子念书大抵能达到的浅识文墨。尤利娅的希腊语如今比她父亲更好;她对文学的了解不同于流俗;她师从阿瑟诺多鲁斯研习了修辞术与哲学,此人的智慧与学问甚至能使你我也受益,亲爱的提布鲁斯。

在他不得不远离罗马的这些年间,他女儿每周都能接到父亲寄来的书信;这些信我看见过一部分,上面表露的关切之情令人动容。

在他偶尔摆脱工作,能够享受居家生活的时光里,他将大量的时间倾注在女儿身上,有人会对此不以为然。在她面前,他的一举一动极其简单,又极其快乐。我见过他和她一同滚铁环,仿佛他也是个孩子,又让她像骑马似的骑在他肩膀上,还捉迷藏;我见过他俩在台伯河的岸边一同垂钓,钩上来一条小小的太阳鱼便开怀大笑;我还见过他俩形影不离地走在家宅外的田垄上,采摘野花来布置晚餐的桌子。

如果你灵魂中属于诗人的部分存有怀疑,我知道那是我无法打消的,不过我可以将怀疑从你属于男子的心思中抹去。你知道,如果另一位父亲给女儿拣选了像马尔凯鲁斯一般富裕而有希望的青年,你会为他的远见和关心而叫好。你也知道由于尤利娅“青春年少”,换一种情形,她的婚姻会引起另一番关心。当你向那位(你称为黛丽亚以掩饰其身份的)夫人展开有损其德行的攻势时,她什么岁数?十六?十七?更为年轻?

亲爱的提布鲁斯,我奉劝你不要写这首诗。别的题材还有很多,能找到题材的地方也有很多。如果你希望保住皇帝的敬意,继续写有关你那位黛丽亚的诗吧,你那么擅长写她。我向你担保屋大维常读这些诗,欣赏备至;也许这样说会让你难以置信,但他读诗的时候,欣赏的是好文笔,不重视赞美。

IV.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我这一生有过三个丈夫,一个我都不爱……

昨天早上,我心绪茫然,写下了这些话;我久久寻味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它们的意思。我只知道,这疑问在我的人生中姗姗来迟,来到的时候,它已经无关紧要了。

诗人都说,青春是热血如沸的日子,是爱的时辰、激情的瞬间;随着年龄增长,一次次智慧的冷水浴就会治愈这场热病。诗人错了。我在人生很晚的时候才懂得爱,那时我已经把握不住它了。青春是无知的,青春的激情空泛无物。

十四岁的时候,我被许配给表兄马尔凯鲁斯,他是我父亲的姐姐屋大维娅的儿子。也许是我的某种无知吧,或者也是一切女人的某种无知使然,这场婚姻当时在我看来无比平常。自从我记事以来,马尔凯鲁斯就跟别的屋大维娅和李维娅的孩子一样,是我们府里熟悉的一个身影;我和他一起长大,但我不了解他。如今,近三十年以后,他的性情,甚至他的外貌,我已经印象浅淡。他大约是个高个子,有屋大维家族的金头发。

但是我记得父亲给我发来一封信,告知我的婚事。我记得那语调。他像是在给陌生人写信一样,语调浮夸而生硬,丝毫不像他。他来信的地方是西班牙,他在那边平定边疆的动乱已将近一年,马尔凯鲁斯虽然才十七岁,也陪同他执行军务。信中说,他被马尔凯鲁斯的坚毅和忠诚折服,同时他也关心女儿的终身,要将她托付给一个品质有口皆碑的人,他深信,联姻十分符合我本人以及我们家族的利益。他祝我幸福,为他无法在罗马主持婚礼而道歉,但是说会恳请友人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代他主婚。他告诉我,李维娅会指导我所要做的准备。

我十四岁,觉得自己是成年女子;我受的教育让我这么觉得。我做过阿瑟诺多罗斯的学生,又是皇帝的女儿,又出嫁在即。我相信我的行止一派淑雅慵懒的姿态,以至于这种淑雅慵懒几乎就成了真的;我对我渐渐走进的世界没有警觉。

马尔凯鲁斯仍然是个陌生人。他从西班牙回来,我们一如既往,只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婚礼的安排进行着,我们的表现却像是我们与自己的命运无涉。当然,我如今知道,我们确实与它无涉。

婚礼是老式的。马尔凯鲁斯当着各位见证人的面,送给我一件礼物——镶嵌西班牙珍珠的一个象牙匣子,我道着仪式的套话接了过来。婚礼前一夜,我由李维娅、屋大维娅和马尔库斯·阿格里帕陪着,向我童年的玩具告别,能烧的烧给了家庭祀奉的诸神;当夜更晚的时候,李维娅代替我的母亲,给我编成六根发辫,表示我已经是成年女人,再拿白羊毛带子绑好。

我迷迷蒙蒙地行了婚礼。宾客们和亲属们聚集在院子里;祭司们说了祭司说的话;文件签了名,做了见证,双方各执一份;我讲了该讲的话,将终身托付给我的丈夫。晚上,宴会之后,李维娅和屋大维娅依照礼俗,给我穿上新嫁娘的长袍,领着我去了马尔凯鲁斯的卧室。我不知道自己有何预想。

马尔凯鲁斯坐在床沿上打呵欠;新娘的花儿随便撒了一地。

“很晚了,”马尔凯鲁斯说,又用我们幼年时使用的声音添了一句,“睡觉吧。”

我在他旁边躺了下来;我一定在瑟瑟发抖。他又打了个呵欠,翻身背对我,须臾入眠。

我嫁为人妻的生活便是这样开始的;我和马尔凯鲁斯的婚姻维持了两年,这一切大致没有变化。前面说过,我差不多将他忘了;没什么理由我要记得。

V.书信 李维娅致在西班牙的屋大维·恺撒(公元前25年)

李维娅向夫君致以柔情的问候。我遵照了您的指示;您女儿嫁了,她很好。此事且不多言,我要赶快写到更令我忐忑牵挂的事情——您的健康。因为我听说(别要我说出消息的来源)它较之于您向我透露的更不稳定,我便开始理解您为何迫切地希望看到女儿安然出嫁,同时我也比先前更加羞愧于我对婚事的异议,那一定给您带来了不快乐,我为此感到戚然。请相信我的怨怼已经消释,而且,我对我们的婚姻及其义务的骄傲感,也终于平复了我这母亲寄托于亲生儿子的野心。您是对的;马尔凯鲁斯承祧了克劳狄乌斯、尤利乌斯与屋大维三个家族的名字,我的提比略却只带有克劳狄乌斯这一家的名字。您做了明智的决定,一如往常。我有时会忘记我们的权威没有它表面看来的那么稳固。

我请求您从西班牙回来。那边的气候显然会诱发您动辄发作的热病,在那样蛮荒的地方,您也得不到合宜的照料。您的医者同意我的看法,并以其专业知识附和我出自感情的恳求。

马尔凯鲁斯本星期就会回到您那边。屋大维娅向您致爱,也请求您留心她儿子的安全;为妻的也向您致爱,她在为您的康复和儿子提比略的安康祈祷。请回到罗马来吧。

VI.书信 昆图斯·贺拉斯·弗拉库斯 致普布利乌斯·维吉尔·马罗 发往那不勒斯(公元前23年)

亲爱的维吉尔,我呼吁你尽快到罗马来。我们的朋友从西班牙返回以后,健康每况愈下,如今病得很重。他发烧不退,无法起床,身体消瘦到皮肤看似蒙在柴棒上的布。虽然我们全都强作笑脸,但都在担心他即将不久于人世。我们没有欺瞒他;他也感到自己生年将尽,已经把手头的军队与国家税收的档案托付给共事的执政官,印鉴则交给了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以便他的权威能被适当地继承下来。只有他的医者、亲密朋友与至亲家属可以待在他身边。现在他变得无比平静,仿佛希望最后一次体味他此生在心中最珍重的一切。

梅赛纳斯与我两人都在帕拉蒂尼山上他的私宅里待了一些日子,以便在他要帮忙或安慰的时候,我们能在左近。李维娅照顾着他,像他一向佩服她的那样尽职尽责,无微不至;尤利娅照他受用的那样,当着他发笑,打趣他,离了他眼前的时候哭得可怜之极;他与梅赛纳斯怀恋地谈起他们的青年时代;而阿格里帕那么坚强的人,和他交谈时都难以保持镇静。

虽然他不会出面要求,也没有这样开口,但我知道他希望你在这里。有时他疲倦到不能和家人谈话,却会让我给他念一些他最欣赏的我们写的诗;昨天他回忆起击败埃及军队之后,从萨摩斯回来时那个幸福而胜利的秋天,那仅仅是几年前,我们全都在一起,你将完稿的《农事诗》念给他听。他还相当平和、不带自怜地对我说:“如果这回我死了,最大的一个遗憾,就是没有能等到我们的老朋友完成关于我们建立城邦的诗篇。[38] 你觉得他听说了会满意吗?”

虽然我简直无法说话,我仍说道:“我的朋友,他肯定会满意的。”

他说:“那么你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

“您康复以后,我会告诉他的。”我说。

他现出微笑。我已无法强抑自己,找了个借口,退出他的房间。

你知道,一切也许就在旦夕之间。他没有痛苦,神志也还清楚,但他的意志正在跟着身体消亡。

本星期之内,如果他没有好转,他的医者(名气很大的安东尼·穆萨,然而我怀疑他的能力)打算采用一种终极而猛烈的治疗。我吁请你在那最后一搏之前过来见他。

VII.医者安东尼·穆萨给助手们的指示(公元前23年)

浴缸的准备。三百磅的冰,于预定钟点送至屋大维·恺撒皇帝的住所。此物可从坎帕纳大道上阿西尼乌斯·波利奥的仓库获取。冰须破为拳头大小的碎块并验看之,不带沉渣者方可使用。在盛水八寸深的浴缸中,放入此物二十五块,静置到完全融化。

药膏的准备。一品脱我的药粉,预先加两匙细研的芥籽在其中;在此混合物内添入两夸脱最佳的橄榄油,加热到临近沸点,然后放凉到与体温相等。

病人的治疗。病人全身除头部外须完全浸泡在浴缸冷水里,在水中待的时间以缓慢计数至一百为准。然后将病人移出浴缸,用预先放在热石上面加温的未染色的羊毛毯子裹身,裹到他大量发汗为止。此时,须在病人全身涂上备好的油膏,然后让他回到预加了足量冰块并恢复到原本寒度的浴缸里。

治疗应反复进行四次,过后病人可以休息两个钟点。此一治疗程序须持续至病人退烧时。

VIII.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父亲从西班牙回到家里时,我马上知道了我婚姻的缘由。他在西班牙一病不起,未曾指望自己能挨到旅程终结,重见亲人;为了保障我的前途,他将我交给马尔凯鲁斯;为了保障他口中的“另一个女儿”的前途,他将罗马交给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我和马尔凯鲁斯的婚姻大致止于程式;严格地说,我破了处女之身,但是这场结合没有怎么触动我,我仍然是个女孩子,或近乎是个女孩子。我是在父亲病重期间才成了女人的,因为我看到了死亡的不可避免,知道了它的气味,它近在眼前。

我记得我在哭泣,知道只有我小时候才熟悉的父亲要死了;我领会到离丧是人生之常。这是一个人无法传给另一个人的领会。

然而我试图将我的领会传给马尔凯鲁斯,他是我丈夫,我这样做也是合于妇道的。他迷惑不解地看着我,然后说无论多么不幸,罗马能承受损失,因为皇帝有远见,对国事做了妥善安排。当时我很生气,觉得丈夫冷漠无情,也清楚他自视为我父亲的权力继承人,已然预见自己成为皇帝的前程;现在我知道,即使他冷漠无情、野心勃勃,在他也是自然的;他自幼受的教育让他只晓得那种人生。

我父亲从濒死的疾病中康复,被世人看作一个奇迹,他们归因于他的神格,因此是天道使然。医者安东尼·穆萨施行他最后的急救治疗时——他的名字后来成了这种疗法的名字——我父亲的葬礼已经在悄然安排。然而他被救活了,开始慢慢地康复,到了夏末,他体重有所增加,也能每天在我们府邸后面的花园里走几分钟。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归还了交托给他的斯芬克斯印玺,元老院下令罗马举行一个星期的感恩和祈祷仪式,意大利各地的乡人在十字路口竖立他的雕像,庆贺他的健康,并以此护佑途上的旅人。

我父亲的身体状况重新明朗起来时,我丈夫马尔凯鲁斯却由于同一种热疾而病倒,一连两星期,发烧越来越厉害,最后医者安东尼·穆萨嘱咐采用救了我父亲性命的同一种疗法。又过了一星期,就在举世欢庆皇帝康复之际,马尔凯鲁斯死了;我成了一个年方十七的寡妇。

IX.书信 普布利乌斯·维吉尔·马罗 致昆图斯·贺拉斯·弗拉库斯(公元前22年)

我们的朋友屋大维的姐姐仍然在悼念儿子;时间没有让她消泯伤痛,那是时间唯一的礼物;而且,我希望给她心灵带来一点安慰的卑微努力,也怕是收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屋大维因为知道我有感于他外甥之死而写了首诗,上星期敦请我再次前来罗马,让他能听我朗诵这篇创作;我告诉他我打算将此诗纳入那部关于埃涅阿斯的长篇作品——他对完成的部分溢美有加——他便提出,让姐姐知道她儿子如此受罗马人民的敬重,会长存于他们的记忆之中,也许能够使她稍感安慰。因此他邀请了她出席朗诵会,也让她知道了这场合的主题。

屋大维府上只有几人出席——不消说,有屋大维自己与李维娅、他女儿尤利娅(她青春少艾的孀居令人不堪多想)、梅赛纳斯与特伦提娅,还有屋大维娅,她像一具行尸般走了进来,苍白可怖,眼睛底下有浓浓的阴影。不过她一如既往地外表镇静,也和善体贴地对待能宽慰她的人。

我们轻声谈了半晌,回忆马尔凯鲁斯;有一两次,屋大维娅几乎现出微笑,仿佛是出神地想起了儿子的一个可爱的细节。然后屋大维便请我向他们朗诵我写下的诗。

你熟悉这诗和它在我书中的位置,不必我重述了。无论这诗当前的样子带有什么缺点,那场面很动人;一时间,我们看见马尔凯鲁斯再次行走在生者当中,在朋友和国人的记忆里音容如昔。

我诵完全诗,场上寂静无声,随后有轻轻的私语。我看着屋大维娅,希望能从她脸上看见除了悲伤,还有她体会出我们的关怀与骄傲而感到的安慰。但我看不见那脸上有安慰。我看见的无法真切形容;她的眼睛幽幽闪烁,像是在她头颅深处烧着,张开的嘴唇露出牙齿,可怕地似笑非笑。在我看来,这神情几乎是纯然的憎恨。然后她发出一声高音而无调的小小尖叫,身子一歪,倒在躺椅上失去了知觉。

我们赶到她跟前;屋大维按摩了她的双手。她慢慢醒转过来,女眷们扶着她走了。

“我感到歉疚,”我最终说,“早知道这样——我本来以为能给她一点慰藉。”

“请不要自责,我的朋友,”屋大维安静地说,“也许你到底给了她一种慰藉,一种我们都看不到的慰藉。我们终究也不知道我们行事的效果,无论好坏。”

我已经回到了那不勒斯,明天就会重新笔耕。但是我对所做的感到苦恼,也忧念着那位为国家牺牲极大的夫人将来的幸福。

X.书信 屋大维娅致屋大维·恺撒 发自韦莱特里(公元前22年)

亲爱的弟弟,我昨天下午到了韦莱特里,安全但疲倦,后来一直在歇息。我的窗下,就是我们小时候玩耍的花园。至少在我眼里,这儿如今有点杂草丛生之感;大部分的灌木都因为冬季而枯萎着,山毛榉需要修剪,那些老栗子树有一株已经死了。不管怎样,凝视这个地方,回想多年前我们不知世事、无忧无虑的往昔时光,这是愉快的。

我写信给你是为了两件事情:第一,在那个可怕的晚上,我们的朋友维吉尔向大家朗诵关于我亡子的诗,为我的举止,请接受我迟迟而来的道歉;第二,我要提一个请求。

下次你有机会和维吉尔通信或谈话,可否明确地代我请求他的原宥?我的行为是无意的,倘若让他以为我是不领情,我会深觉可惜。他是个优秀而文雅的人,我不愿他觉得我对他存有偏见。

但是我更加关心的是我要向你提出的请求。

从我记事以来我便一直生活在繁忙的人世间,现在我希望你准许我隐退,俾能在宁静孤独的乡间安度余生。

有生以来,我一直尽着家庭与国家要求我尽的义务。我自愿地行使这份义务,即便它与我性情相违的时候也依然如此。

童年和少女时代,我在我们母亲的指导下操持家事,甘愿而愉快;她过世以后,我为你更完全地担起了这些责任。当我们的事业要求我们与尤利乌斯·恺撒的敌人和解的时候,我让自己嫁给了盖乌斯·克劳狄乌斯·马尔凯鲁斯,他去世之后,我成了马克·安东尼的妻子。我尽了我的能力,做马克的好妻子,同时继续做你的姐姐,对我们家恪守本分。马克·安东尼与我离婚,自己去闯荡东方之后,我将他别的婚姻所生的孩子们抚为己出,包括那个你现在赏识的尤卢斯·安东尼;他去世之后,我又抚育了克莉奥帕特拉和他生的、活到战后的孩子们。

我对你的两任妻子都以姐妹相待,虽然第一个脾气太坏,对我的善良不领情,第二个自己野心太大,不相信我会对我们共同的事业尽责。我腹中诞下过五个孩子,为我们家族,也是为罗马的将来。

现在我的头胎和唯一的儿子马尔凯鲁斯,在为你服务时身故了;我心爱的二胎、他妹妹马尔凯拉的快乐,又由于你必要的策略而不能保住。你选择我的一个孩子来成全你功业的延续,倘若在十五年前——哪怕是十年前,这会让我自豪。但现在我觉得我的自豪是虚妄的,我也无法令自己相信,声望与权位的占有就值得付出其中的代价。我女儿与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婚姻是快乐的;我相信她爱着他;我觉得他喜欢她。你提议让两人离婚,这会叫她不快乐,并非因为她会失去婚姻带给她的权位与名望,而是因为她会失去一个令她尊敬并依恋的男人。

亲爱的弟弟,你要明白我的意思;我不为你的决定争执;你是对的。你的继位人和你的女儿同一条心,这是恰当的也是必要的,不管是借助于联姻抑或父辈血统。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是你的朋友和副手当中最有才干的人。他不单是我的女婿,也是我的朋友;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相信他始终会是我的朋友。

因此,让我提出无怨无尤的请求吧:对这次离婚予以许可之后,我不必再做与公众生活有关的事情。我予以许可。现在我希望退出在罗马的家庭,留在韦莱特里安居读书,越久越好。我没有放弃你的爱;我没有放弃我的孩子们;我没有放弃我的朋友们。

但是那个可怕的晚上,维吉尔向我们朗诵他的马尔凯鲁斯诗篇时,我被勾起的感情依然在我心头,终此一生都会在我心头;那仿佛是突然之间,我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你身陷其中的世界,看见了我身在其中却浑然不觉的世界。人还有别的活法,别的世界,或许比较卑微、比较默默无闻——但是在漠然的众神眼中又有什么分别?

虽然现在言之尚早,但再过几年,我就会达到不适宜再婚的年龄了。请给我这几年吧;因为我不希望结婚,老了也不会后悔自己没有结婚。我们称为自己的婚姻世界的那个东西,如你所知,是一个根据必要性而捆绑的世界;我有时觉得,最卑贱的奴隶所拥有的自由都比我们女人的自由强些。我希望在此地打发我的余生;我会欢迎儿孙们前来探望。未来的宁静岁月里,也许我能从自己身上或书籍当中找到某种智慧。

第三章I.尤利娅笔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我在认识的妇女之中最佩服李维娅。我从来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但是她一向待我坦诚而礼貌。虽然有我这么一个人在就会妨碍她实现野心,而且她也不掩饰她对我怀有无涉私仇的敌意,但我们相安无事。李维娅彻底了解自己,清楚知道自己的本性;她生来貌美,不带虚荣地利用自己的美丽;她性情冷漠,因此能极其成功地假装温情;她野心勃勃,将自己不错的智力全部用于推进她野心的目标。倘若她是男子,我不怀疑她会比我父亲更加心狠手辣,也更少受到恻隐之心的折磨。以她的本性说来,她绝对是个令人叹服的女子。

尽管我那时才十四岁,不懂个中因由,我知道李维娅反对让我嫁给马尔凯鲁斯,认为这桩婚姻会几乎致命地阻挡住她儿子提比略的继位之路。马尔凯鲁斯与我成婚之后很快身故,当时她一定又野心复燃,感到这是她千载难逢的机遇。因为法定的守丧月份还没有结束,李维娅就来找我了。此前数星期,我父亲拒绝了饥馑发生后授给他的意大利独裁官一职,然后借口叙利亚有事务,识相地离开了罗马,以免元老院和人民由于遭他拒绝而愈加颓丧。这个策略是他一生经常使用的。

照着她的习惯,李维娅直入主题。

“你守丧的日子很快就要完了。”她说。

“嗯。”我答道。

“然后你就有自由再次结婚了。”

“嗯。”

“年轻寡妇久不再嫁是不适宜的,”她说,“于礼俗不合。”

我大概没有接话。哪怕在当时,我也一定感到我的寡居和我的婚姻一样徒具外形。

李维娅继续道:“你是否伤感太深,不愿看到婚姻的前景?”

我想到我是我父亲的女儿。“我会尽我的本分。”我说。

李维娅点了点头,仿佛预料到我会这样回答。“当然,”她说,“是应该如此……你父亲对你谈起这事了么?他来信没有?”

“没有。”我说。

“他肯定正在考虑。”她顿了一顿,“你要知道,我现在是替自己说话,不代表你父亲。但如果他在这里,我会得到他的同意。”

“嗯。”我说。

“我待你一向如同亲女儿一样。”李维娅说,“在可能的范围内,我做的事情没有违背过你的利益。”

我等待。

她慢慢地说:“你觉得我儿子可有一点使你喜欢?”

我仍然不明白。“你儿子?”

她做了个不耐烦的小手势。“当然是提比略。”

我不喜欢提比略,从来就不喜欢,不知什么缘故。后来我明白那是因为他总是从别人身上发现他不愿在自己身上认出的坏德性。我说:“他向来不喜欢我。他觉得我性情反复,喜怒无常。”

“就算是真的,那也无妨。”李维娅说。

“他与维普撒尼娅已经有婚约了。”我说。维普撒尼娅是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女儿,虽然她比我年轻,但她几乎是我的朋友。

“同样无妨。”李维娅依然不耐烦地说,“这种事你是知道的。”

“嗯。”我说,也不再多言。我不知应该说什么。

“你知道你父亲宠爱你。”李维娅说,“有人觉得他对你宠溺过甚,但那一点于此无关宏旨。关键在于什么,你也知道,那就是他对你的话比大多数父亲对女儿的话更为重视,十分不愿拂逆你的心意。你的心意在他心目中极有分量。所以,倘若你不感到嫁给提比略的想法令你不畅快,最好是你来让你的父亲知道。”

我没有言语。

“话又说回来了,”李维娅说,“倘若你觉得这主意讨厌之极,请帮我个忙,现在就让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对你明一套暗一套。”

我感到天旋地转,无言以对。我说:“我必须服从父亲。我不希望让你不悦。我不知道。”

李维娅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处境了,感谢你。我不会再拿这事烦你了。”

……可怜的李维娅。我相信她当时认为依此安排,她的意愿将会取胜。但那一次她估计错了。那也许是她一生最痛苦的打击。

II.书信 李维娅致屋大维·恺撒 发往萨摩斯岛(公元前21年)

我一向凡事遵从您的旨意。我作为妻子谨守妇道;我作为朋友谨守您的利益。就我所知,我只有一个方面对不住您,也承认它关系重大:我没有能够给您生下一男半女。如果那是个缺点,也是不由我做主的;我提议过离婚,但相信是出于对我这人的感情,您多次拒绝。现在我却无法肯定这份感情了,我感到焦灼不安。

尽管我有理由觉得,相比只是您外甥的马尔凯鲁斯,您应该感到我的提比略更像是您的儿子才对,但我也原谅了您的选择,因为您当时生病,也因为您辩解马尔凯鲁斯流着克劳狄乌斯、屋大维与尤利乌斯三个家族的血,而提比略只有克劳狄乌斯一家的血液。我甚至原谅了现在看来是您对我儿子的侮辱;如果您在他年纪轻轻时就判定他显出了性格的不稳定与行为的放纵,那么我想指出,一个小伙子的性格并不是他长成以后的性格。

但现在您的铺排已一清二楚,我无法对您掩饰我的怨怼。您拒绝了我的儿子,因此也拒绝了我的一部分。而且您给自己女儿的是一个父辈,不是一个丈夫。

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是个好人,我也知道他是您多年的朋友;我对他本人没有恶感。但是他出身寒微,他具有的任何美德都只与他自己有关。这样一个缺乏家世的人居然执掌大权,成了皇帝的副手,这也许曾经令世界感到莞尔;现在他被指定为继位人,因此几乎与皇帝平起平坐,世界将不再莞尔。

相信您明白我近来处境的艰难;全罗马都一度指望提比略会与您的女儿缔结婚约,照事情正常的进展,他在您的生涯里将会有个地位。现在您不给他这个地位。

您女儿婚事期间,您始终留在海外,就像她第一次结婚时那样——是情势抑或选择使然,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会继续对您恪守本分。我的房子会继续是您的房子,对您和您的朋友们敞开。我们在共同的事业中如此紧密相连,别无他途。我还得尝试继续做您的朋友;我从前没有对您虚伪,将来也不会如此,无论是在思想、言辞或行动中。但您要知道,此事给我们造成的距离,比您驻跸的萨摩斯岛更远,以后也会是这样。

您女儿已嫁给马尔库斯·阿格里帕,迁居他的府第;如今她是她童年玩伴维普撒尼娅·阿格里帕的母亲。您的外甥女马尔凯拉失去了丈夫,如今跟您姐姐住在韦莱特里。您女儿看上去对她的婚姻满意,想必您也如此。

III.传单 雅典的提马格尼斯撰(公元前21年)

君可知恺撒府里哪位更气盛——

是那位世人皆称皇帝和至尊的,

抑或是那位依礼俗应该做他

柔情的贤内助、出厅堂入卧房都一般

尽责的人?看如今统治者如何被统治:

灯火摇摇,宾主喧喧,

笑声比醇酒流荡更迅速。他向

他的李维娅说话,她充耳不闻;

他再说,一个微笑又令他打住。

据说是他不肯给她一根戏杖子[39] ,

怎么却像是台伯河已被寒冰封冻![40]

但是,被统治或统治者,都不大相干。

看哪,某个莱斯比娅从角落投来的一瞥

叫火炬也黯淡;明艳的黛丽亚们

蹙眉于躺椅之间,在微光中都露着肩膀;

但是他全都不屑一顾。因为他朋友的

妻子大胆放肆地来了(这朋友没看见,

因为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一个

火光下起舞的少年)。干吗不?世人的

统治者心想。梅赛纳斯一向慷慨地

付出他的时间;这另一个小东西

他从来不用,当然不会吝惜不给。

IV.书信 昆图斯·贺拉斯·弗拉库斯 致盖乌斯·奇尔尼乌斯·梅赛纳斯 发往阿雷佐(公元前21年)

你鼓励并襄助过的、不智地付出友谊并引见到我们朋友府上的提马格尼斯,就是谤诗的作者,正如你猜想的那样。他除了是个忘恩的客人,诗句也蹩脚以外,还极其轻率愚蠢;他一边对那些他以为会佩服他的人吹嘘自己的作为,一边对那些不会佩服他的人试图保密。他同时想要成名的责任与匿名的快乐,这显然不成。

屋大维知道他的身份。他并未行动,只是(说来多余)他家从此不欢迎提马格尼斯了。他要求我向你保证,他认为你在这场背叛中完全没有责任;在此事上,他就像关心他自己一样关心你的感受,希望你没有遭受太多尴尬的苦恼。他对你温情的问候一如从前;他对你不在罗马感到遗憾,而对你决定在缪斯跟前花费时间,又感到温柔的妒忌。

我也如此,遗憾不能多多见到你;但我相信我甚至比我们的朋友更充分明白,你远离这座充斥喧嚣与恶臭的奇特之城,在宁静美丽的阿雷佐必然感到的满足。明天我就要返回我在第艮提亚河畔的小房子,河水的低吟会安抚我的耳朵,让我最终从噪音回到语言。这些事情在那里会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啊,从你避世的地方看来,一定早已是这样了。

V.书信 大马士革的尼古拉乌斯致阿马西亚的斯特拉波(公元前21年)

亲爱的老朋友,你这些年来的热情描绘是十分准确的——这是最不寻常的城市,处于最不寻常的时代。如今人在此地,我觉得这里就是有生以来我的命运要我抵达的地方,只是我不能哀叹命途多舛,没有早些让我开眼。

也许你知道,近年我越来越受到希律的重用,他自知他能统治犹太一地,全然是由于屋大维·恺撒的保护;现在我又奉希律之命来了罗马,这使命的不同寻常之处,我稍后自然会向你说明的。暂时我只想说,为了完成使命我必须觐见屋大维·恺撒本人,这令我战战兢兢。因为尽管你在给我的信上常提起你和他相熟,他的盛名与威权还是盖过了你保证的力量。我毕竟曾经替埃及的克莉奥帕特拉做过孩子们的教师,那是他的敌人。

但是又一次给你说中了,就像你向来说中的那样;他立即使我放松下来,问候我的态度之亲热,超出了我作为希律使者的预想,他谈及与你的友谊,说你常常提起我的名字。素昧平生,我不愿马上向他提出我奉命前来的意图;因此,当他邀请我次日晚间去他的私宅宴聚的时候,我格外欣喜——我初次觐见他的地方当然是皇宫,听说他只有办公的日子会在那边。

你在信上对我谈过他家居朴素,我大概不愿置信。我在耶路撒冷的住所里的节制的豪华,会令这栋房子黯然失色;我见过生意不错的商人之家,也还考究些!我相信,他不只是为了提倡节俭才刻意示范;这个可爱而舒服的小房子会让他看上去像是个热心娱宾的东道主,而不像是世界的统治者。

让我效仿我们的宗师亚里士多德在我们从前研读的美妙《谈话录》[41] 里所做的,为你描述场景,重现当晚的精华吧。

进餐已经结束了(三道佳肴,既不寒素也不考究,风味怡人)。兑好的酒倒在杯里,仆役们在宾客之间无声地穿梭着。聚会规模不大,只有屋大维·恺撒的亲友在座。半卧在屋大维身边的是特伦提娅,她丈夫梅赛纳斯这季节不在都城(我惋惜无缘和他一会),在北方专心研究文学;另一张躺椅上的是尤利娅,皇帝年轻貌美伶俐的女儿,和她的新婚丈夫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一个魁梧壮实的男子,虽然位高权重,在众人中间竟显得不伦不类;伟大的贺拉斯,年轻的脸周围须发灰白,有点矮胖,将先前给我们表演的叙利亚舞女拉到他身边半躺下,逗得她(紧张兮兮而欢欣雀跃地)笑了起来;提布鲁斯(因情妇不在身边而憔悴)捧酒独坐,失意而和善地看着同伴们;附近坐着他的恩主梅萨拉(据说他一度上了三雄的整肃名单,还曾经在马克·安东尼那边与屋大维·恺撒交战,现在却成了昔日敌人的座上客,轻松自在,宾主两欢!)还有你常常谈起的李维,他计划写成长卷的罗马史,头几册已开始在书铺里每见踪影。梅萨拉提议向屋大维·恺撒祝酒,他则提议向他殷勤陪伴的特伦提娅祝酒。我们饮了酒,交谈起来。东道主首先发言。

屋大维·恺撒 :诸位亲爱的老朋友,我要借此机会介绍我们的宾客。这位是我们在东方的朋友兼同盟、统治着犹太地方的希律遣来的使者,大马士革的尼古拉乌斯,他还是一位学者和名望甚著的哲学家,因此他共此欢聚,让我们感到加倍的欣喜。我相信,他要给大家亲自带来希律的问候吧。

尼古拉乌斯 :伟大的恺撒,您的热情好客使我诚惶诚恐,不才忝能与您闻名遐迩的亲密友人共处一堂,万分荣幸。是的,希律期望我向引领罗马命运的您以及您的诸位同僚,传达他充满敬意的问候。今晚我见证的友善与相互间的温情令我觉得,我从古老的犹太地方前来担负着什么使命,我应当对您坦诚相告。我的朋友和主人希律对屋大维·恺撒怀着莫大的尊敬——他带领罗马走进秩序与繁荣的光明,他令四海合为一家——希律为聊表寸心,派我前来罗马游说他。为了表达我对今晚东道主恺撒的崇敬,鄙人有意写一部传记,向世间称颂他的令名。

屋大维·恺撒 :我的好朋友希律做这样的表示,我不胜荣幸,虽是这样我也要抗言,本人的成就不值得如此关注。尼古拉乌斯,我们的新朋友,要让你在这样一个不重要的目标上浪掷你可观的才华,我断难同意。因此,出于我自己的荣辱分寸,但也怀着全心的感激和友谊,我要劝你别做这项无谓的工作,以便你能够追求更有意义的学问事业。

尼古拉乌斯 :伟大的恺撒,您的谦抑给您的为人更添了光辉。但是我的主人希律会要我抗议那样的谦抑,并且提醒您,您美誉虽大,在遥远的邦土,有些人只是口耳相传地听说过您伟大的成就。甚至在犹太一地,也只有少数读书人使用拉丁语,更多的人并不知道您的伟业。因此如果能用人人识得的希腊语写成一部您的功业录,那么犹太一地和大部分的东方就可以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他们对您的仁政的仰赖,那么,托了您的洪福与睿智,希律的王国也会更加牢固。

阿格里帕 :伟大的恺撒,亲爱的朋友,从前您采纳过我的建言,恳请您再次听我陈词。信服尼古拉乌斯雄辩的要求吧,为了您宁愿委屈自己也要爱护的罗马,以及您给她带来的秩序着想,放弃您的谦抑吧。远邦的人民将来对于您的崇敬,会变成对您所建造的罗马的爱。

李维 :容我斗胆加上一句来附和您刚才听到的劝告。我知道此时站在我们面前的尼古拉乌斯的声望,由他来传扬您的令名,不作第二人想。请让人类用一份薄礼来回馈您的丰功伟绩。

屋大维·恺撒 :我终于信服了。那好,尼古拉乌斯,你可以自由出入我的府邸,也拥有我的友谊。但是我要恳求你,请将苦功仅仅放在我为罗马做的事情上,不要劳烦读者去关注我那些不重要的私事。

尼古拉乌斯 :我依从您的愿望,伟大的恺撒,我也会尽我卑微的力量,恰如其分地写出您对罗马世界的领导。

……事情便这样谈成了,亲爱的斯特拉波;希律会满意的,我也沾沾自喜,想象屋大维(他坚持我在他家里不要拘束,用这个熟人的称呼)充分信任我撰著这部作品的能力。不消说你也明白,以上描述受到我采用的对话体形式的限制,真实的交谈则随意散漫得多;戏谑很不少,谑而不虐;贺拉斯讲了一些身怀才华的希腊人的笑话,又问我这书打算写成散文还是诗;伶俐的尤利娅从头到尾都在打趣父亲,对我说我可以随便写什么,反正她父亲希腊语不行,很容易将轻蔑当作恭维。然而我觉得我的描述虽未传其形,亦能传其神;因为无论这些人怎样互相开玩笑,也始终不乏严肃——至少在我看来如此。

除了希律委托我写的《屋大维·恺撒生平》之外,我还构思了一部新作,力求善用我待在这里的时间(看来会颇长)。作品拟题为《罗马名流谈话录》,照我的设想,你刚才读到的部分会收录进去。在你看来这主意是否可行?你觉得用对话的形式来构造它是否恰当?我向来珍视你的建议,现在也想听听你怎么说。

VI.书信 特伦提娅致屋大维·恺撒 发往亚细亚(公元前20年)

大维,亲爱的大维——我用咱俩喊的名字呼唤你,却不见你的人。你可知道你不在有多么残忍?我诅咒你的伟大,是伟大带走了你,让你羁留在异国他乡,我恨那些地方,因为你守着它们而不是守着我。我知道你跟我说过,对必要之事感到怨愤是孩子气的;但是你的身体远离了我,你的智慧便也舍我而去了,我只是个躁动的孩子,一心盼着你回来。

自从你爱上了我,你一日不在眼前我就无法快乐,我又能拿什么说服自己要甘心让你远走?拿丑闻,你说过,我跟着你会是丑闻——但尽人皆知的事情又有什么丑闻可言。你的敌人窃窃私语,你的朋友默不作声;双方都知道尽管别人自感有必要循规蹈矩,你却不受习俗的约束。况且这也不碍着别人。我丈夫既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他不像地位较低的男子那样怀着占有欲;我们从一开始就有默契,我可以有情人,梅赛纳斯也可以追求他自己的偏好。他过去不是个伪君子,现在也不是。至于李维娅,她似乎安于现状;我在朗诵会上见到她,她对我说话客气;我们不是朋友,但我们和睦相处。在我来说,我几乎是喜欢她的;因为是她选择了放任你,所以你才成了我的人。

你是我的人么?你在我左右的时候,我知道你是,但是你遥不可及的时候——你那将我带入妙境的抚摸又在哪儿?我的不快乐让你得意么?我希望如此。情人是残忍的;如果我知道你也像我一样不快乐,我就差不多是快乐的了。告诉我你不快乐,好让我得到一些安慰。

因为我在罗马找不到安慰;一切在我看来都那么琐碎无聊。我出席我的地位要求我去的节日庆典,那些仪式看上去都十分空洞;我到竞技场去,毫不在乎谁赢了赛马;我到朗诵会去,心思从诗篇游开——哪怕是我们的朋友贺拉斯的诗。这么多个星期以来,我都对你忠贞——哪怕不是真的,我也会这样告诉你。但那是真的;我确实忠贞。这你会在意么?

你女儿很好,也满意她的新生活。我每星期去拜望她和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一两次。尤利娅似乎喜欢见到我;我觉得我们成为朋友了。她肚里的胎儿已经很大了,看起来她对将为人母很是自豪。我是否想替你生个孩子?我不知道。梅赛纳斯会说什么?那会是又一桩丑闻,但多么好笑的丑闻呀!……瞧,我想念你时这样絮絮叨叨,就像你在身边时一样。

没有什么太有意思的闲言碎语值得给你讲。你离开罗马前鼓励的婚姻终于都一一实现了。提比略看上去放弃了野心,娶了维普撒尼娅;尤卢斯·安东尼与马尔凯拉结了婚。现在尤卢斯成了你的外甥女婿和屋大维家的成员,他似乎很开心,连性情乖戾的提比略也透着几分喜气——尽管他知道,他娶到阿格里帕的一个女儿并未赢得很大利益,不像尤卢斯娶到你的外甥女那样占尽上风。

今年秋天你会回来我身边么?一旦冬天刮起风暴,再上路就不可能了。还是说你会等到春天呢?你这样长久在外,我不知如何能禁受煎熬。你要告诉我可以怎么禁受。

VII.书信 昆图斯·贺拉斯·弗拉库斯 致盖乌斯·奇尔尼乌斯·梅赛纳斯 发往阿雷佐(公元前19年)

我们的维吉尔死了。

方才我接到噩耗,得知追逐我们所有人的无情命运赶上了我们的朋友,现在我感到的是麻木,这麻木想必是最早到来的宿命感,趁着悲伤尚未淹没我的麻木,我得写信给你。他的遗体在布林迪西,由屋大维料理。细节很笼统,我就将已经听说的向你转述吧,因为屋大维的悲伤肯定会让他一时无法给你写信的。

维吉尔为了修订诗稿而离开意大利,但修改过程显然并不顺遂。因此,屋大维从亚细亚返回罗马途中驻跸雅典时,轻易便说服了离家不到半年,却已满怀乡愁的维吉尔,陪同他回意大利去。也或许是他有点预感自己将不久于世,不愿病死异邦。无论如何,在最后的旅程动身前,他说服屋大维与他一道访问墨伽拉;也许他希望看看据说是忒修斯年轻时杀死凶手斯喀戎的岩石山谷。[42]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维吉尔在阳光下待了太久,害了病。然而他坚持继续这个旅程;登船以后,他病势加重,复发一种患过的疠病,抵达布林迪西三天后与世长辞。屋大维守候在病榻前,陪伴他去到那一去无回的旅程上最远的地方。

我听说,他弥留的数日间,多数时候都处于谵妄之中——但我不怀疑,谵妄的维吉尔比多数人清醒着的时候也明智一些。最后他说了你的名字、我的名字,还有瓦里乌斯。他让屋大维答应,要将他未改妥的《埃涅阿斯纪》手稿销毁。我觉得他不会遵守诺言。

我曾经写道,维吉尔是我一半的灵魂。现在我感到当时以为言重的其实是说轻了。因为是罗马一半的灵魂长眠于布林迪西;我们的损失超出了我们的估量。——但我的心思总是回转到小事情上,那些也许只有你和我会懂的事情。他长眠于布林迪西。我们三人快乐地横穿意大利,从罗马到布林迪西,是什么时候的事?二十年了……历历如昨。客栈的店家在火炉里烧着青嫩的枝条,冒着烟,我至今可以感到自己眼睛的刺痛;我可以听见我们的笑声,就像放学的儿童。还有我们在特里威库斯勾搭的那个村姑,她答应到我房里来,却爽了约;我听见维吉尔打趣我,记得那打闹。也有安静的谈天。也有出了乡间,在布林迪西享受到的奢侈。

我不会再回布林迪西了。现在悲伤淹上来,我无法再写了。

VIII.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我年轻的时候,初识特伦提娅,我觉得她是个心思琐碎、愚笨而好笑的女子,不明白我父亲为何对她钟情。她叽叽喳喳像只喜鹊,恬不知耻地与每个人调情,在我看来,她的脑子也从未用于任何认真的思考。我不喜欢她的丈夫盖乌斯·梅赛纳斯,虽然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我也从来不能理解特伦提娅为何同意与他结合。回想当年,我看出我和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婚姻也几乎一样奇怪;但那时我年少无知,只关心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懂。

我觉得自己现在终于理解了特伦提娅。她以自己的方式,也许比我们所有人都要明智。不知她后来怎么样了。这些静静从你生活中溜走的人,都怎么样了?

我现在相信,她爱过我的父亲,也许连他也不懂她爱的方式。也许他懂。她对他相当忠贞,只有他长期在外时才有露水情人。而且,也许他对她的爱意多少是认真的,比我当时根据他那种玩世而宽容的外表所设想的更为认真。他们相处了不止十年,似乎很快乐。我现在明白——也许当时就模模糊糊明白——我做的是得志少年的判断。我丈夫的年纪足够做我的父亲,我父亲在外时,他是罗马及各省最重要的人物;我将自己想象成另一个李维娅,与她一样骄傲持重,陪伴在一个几乎就是皇帝的人身边。因此,我父亲竟会爱特伦提娅这个如此不像李维娅(也不像我,我傻傻地想)的人,在我看来很不合适。但现在我想起了一些当年没有体会清楚的事。

我记得我父亲从亚细亚独自回来,才几天以前,他在布林迪西搂着弥留的友人维吉尔,看着他断了气。唯有特伦提娅给了他安慰。李维娅没有给,我也没有给。我知道离丧之事,但没有领略过那滋味。李维娅对他说了旨在安慰的仪式性的套话:维吉尔对祖国尽了责任,将会长存于国人心中,众神接受他将如同接受一个备受恩宠的儿子。她还暗示,身为皇帝,过度悲伤是不合礼法的。

我父亲肃然看了看她,说道:“那么皇帝会流露适宜皇帝的悲伤。但身为男子,他又该怎么样流露适宜他的悲伤?”

给了他安慰的是特伦提娅。她为他们失去的友人哭泣,忆及从前的种种,直到我父亲成了平凡男子,也哭泣起来,后来还得安慰特伦提娅,这也便给了他自己以安慰。

……不知为什么我今天会想到特伦提娅,想到维吉尔之死。晨光明媚,天空澄净,在我窗外远远的东边,我看见那不勒斯上方的陆地有个岬角伸进大海。也许我是想到维吉尔不在罗马时会住在那不勒斯,也想到他在饱蓄情感的严肃外表下,对特伦提娅怀着钟爱。特伦提娅是个女人,我从前也是。

我从前也是……我不甘做女人,特伦提娅甘愿吗?在我的人间岁月里,我觉得她是甘愿的,对她有种暗暗的轻蔑。现在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另一个人的心;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

IX.书信 大马士革的尼古拉乌斯致阿马西亚的斯特拉波(公元前18年)

希律正在罗马。他满意我的《奥古斯都·恺撒生平》,在海外付诸出版,还希望我无限期地留在都城这里,以便他能与皇帝结成一种可信赖的纽带。你可以想象,这是一件相当微妙的工作,但我有信心不辱使命。希律知道我拥有皇帝的信任与友谊,而且我相信以他的聪明,他明白我不会背叛这两样东西;以他的实际,他至少知道如果我那样做了,就会对他们俩都不再有用。

承蒙你善意的夸奖,但我最终决定我应当放弃拟题作《罗马名流谈话录》的作品计划。当我了解了这些人,就只能承认我们俩都受过训练的亚里士多德模式根本无法套用于他们。这对于我是个艰难的决定,因为它必然意味着以下两点之一:要么我们学到的模式不完全,要么我对那位大师的研读并没有自己相信的那样透辟。前者近乎不可想象,后者则是不堪细思的耻辱;这个我不会向别人承认,除了向你,我青年时代的朋友。

让我试举一例说明我的意思。

一部最新法律的消息正在让全罗马鸦飞鹊乱,颁行它的元老院最近由于屋大维·恺撒的一个敕令,已裁减为六百人左右。这举措简单说来,是要将这个奇特的国家的婚俗法律化,而这些习俗在近年受承认的方式,可谓是遭到抛弃而非得到遵从。这法律除了别的规定,还给予释奴多于从前的婚姻权和财产权,这引来了某些阶层的埋怨;但是这法律有两个更为惊人的部分,它们激起的愤怒呼声比这种抱怨还强烈。第一部分规定,元老或由于自身财产而有资格担任元老的人,不得娶获释女奴、女戏子或戏子的女儿为妻。同样,凡是元老身份的人,其女儿或孙女不得嫁给一个获释男奴、戏子或戏班中人的儿子。无论地位高低,出身自由的男子不得娶妓女、鸨母、有犯罪前科的人、做过戏子的女人,或任何因通奸曾被捉获并定罪的女人,不管其地位如何。

然而法律的第二部分甚至比第一部分更为极端;它规定,父亲在自家或女婿家中捉获女儿的奸夫,可以(但不是必须)杀掉奸夫而不受追究,也可以杀掉女儿。丈夫则可杀掉犯奸的男子,但不可杀妻;无论如何,他必须检举犯奸的妻子并休掉她,否则可将他本人作为淫媒论罪。

我说了,全罗马鸦飞鹊乱。讽刺文章疯狂地流传;谣言四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每个市民都各执己见。有人认真看待,有人不当回事。有人说它应当称为李维娅法,而不是尤利乌斯法,怀疑它是李维娅背着屋大维·恺撒迂回操纵而制定的,以此来报复他跟同时是朋友之妻的某位夫人的私情。其他人将法律归之于屋大维自己;这些人当中,他的敌人佯装对他的假道学感到义愤,另一些人则觉得看见了“昔年美德”的重建而感到鼓舞,还有些人觉得它要么是屋大维·恺撒,要么是他的敌人布置的意图不明的计谋。

一片争议中,皇帝自己举止平静,仿佛全然不知他人所言所想。但他的确知道。他一直知道。

这是他这人的一面。

但还有另一面。这一面是我和他的几个朋友所知道的。它与我展示给你的那一面并不相像。

我多次去过帕拉蒂尼山上他家里的正式宴会做客,那儿是李维娅的地盘。这些场合是愉快的,气氛毫不紧张;若说屋大维与李维娅对彼此并不温情脉脉,倒也相敬如宾。别的场合上,我做过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与尤利娅家里的客人,屋大维也来,通常有盖乌斯·梅赛纳斯的妻子特伦提娅陪伴。还有几个亲密而随意的场合,是我在梅赛纳斯自己家里做客,也见到屋大维与特伦提娅。他们三人轻松相处,是老朋友的态度。

但是他与特伦提娅的私情尽人皆知,已经被大家知道了几年。

还有别的。他几乎像个哲学家一样,对国人信仰的古老神明不以为然;又几乎像个农民一样异常迷信。他会不拘目的地运用祭司的占卜,全看他自己的方便,只要用得成功就信以为真;他会(友善地)嘲笑我们国度所信奉的神拥有他所谓的“超越的浮夸”,纳罕一个民族得要多么懒怠才会只发明一个神。他有一次说:“神有很多,彼此像人类一样争斗,这样更恰当……不。我不相信你们犹太人的奇怪的上帝对我们罗马人会有用处。”又有一次我责备他(我们交谊已深)笃信朕兆与梦,他答道:“不止一次我因为相信自己的梦兆而获救,保住了性命。到它不救我时,我就不会信了。”

在一切事情上,他都是最谨慎而稳健的人,凡是可以凭着仔细计划做到的,决不仰赖运气;但他对掷骰子又有超乎一切的喜好,愿意一连玩上好几个钟点。有几次他差人来询问我是否有空闲,我便陪着他玩,尽管相比我们所玩的全凭运气的傻游戏,观察他给了我更大的乐趣。他玩的时候满脸严肃,仿佛这些骨块的滚动会决定他帝国的命运;玩了两三个钟点以后,如果他赢到几个小银币,那一副得色就仿佛他征服了日耳曼。

有一次他对我透露,他年轻时曾经立下做学者的志向,还跟他的朋友梅赛纳斯竞相写诗。

“这些诗现在在哪儿?”我问他。

“遗失了,”他说,“我在腓立比遗失了它们。”他看上去近乎悲伤,然后微微一笑。“我甚至曾经写过一个希腊风格的剧本。”

我稍稍责备了他。“关于你们的一个奇怪的神?”

他笑了。“关于一个人,一个被骄傲蒙蔽的人,”他说,“拔剑自杀的埃阿斯。[43] ”

“这部作品也遗失了?”

他点了点头。“我不敢自大,便让他再次自杀——擦去了蜡板上的字……不是一个很好的剧本,我的朋友维吉尔让我信服它并不好。”

我们俩静默了一时。屋大维的脸蒙上一层伤感之色。然后他近乎粗暴地说:“好了,我们再来一局。”他摇了骰子,掷在桌上。

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亲爱的斯特拉波?没有说出的还有很多。我几乎相信,已经发明的文体里还没有一种可以让我说出我要说的。

X.书信 昆图斯·贺拉斯·弗拉库斯致屋大维·恺撒(公元前17年)

请原谅我未对邀请作答便遣回了您的信差。他已经说明您吩咐他要等我的答复;我将他遣回给您,责任由我来承担。

您要求我为您定于今年五月举行的世纪节撰写合唱颂歌。您要知道,您对我的赏识使我不胜荣幸;我们都知道,那个应当享有这份光荣的人已经死了;我也知道您对这场庆典极其重视。

因此您无疑会感到困惑,为什么我对于接受委托迟疑不决,以至于一夜无眠。我最终决定,依从您的心愿是我的义务,也是我的愉快;但是我觉得该让您知道是什么样的考虑造成了我的犹豫。

您统治着这个我又爱又恨的特殊民族,与这个让我感到恐惧和骄傲的更为特殊的帝国,您工作的艰难,请相信我明白。我比多数人更清楚,您为了我们国家的存续而割舍了多少您自己的幸福;我知道您对于落在您身上的权力怀着轻蔑——唯有轻蔑权力的人才能将它运用得这样好。我知道这一切,而且还不止。因此,当我斗胆对您提出一个异议的时候,我完全清楚自己所面对的是何等睿智。

然而我无法不觉得,您最新的法律将不能给您自己和国家带来什么,除了悲哀。

我知道您想遏止我们都城的腐化,我相信我也知道这部法律的宗旨。据我观察,在您生活的圈子,房事已经成了取得权力的方便之门,无论是交际上还是政治上的权力;一个通奸者可能比一个密谋者更加危险,对于您和国家皆然;一种本来以欢情为终点的行为,成了通往野心的危险途径。一个奴隶可能获得压倒一个元老的权力,因而压倒了普通公民,以至最后伦常颠覆,公义荡然无存。您的法律企图阻止的这些事情,我深有所知。

但是您自己不会期求这部法律以执法所必要的严峻被普遍地施行。这样施行对于您自己,以及您的许多最忠诚的朋友,都会是灾难。尽管了解您意图的人明白您有意界定一种精神、一种理想,您数目众多的敌人却不会明白;您反对通奸的法律,到头来也许会被派上比它要打击的目标更加腐化的用途。

因为没有法律足以塑造一种精神,或充实一种对德行的渴望。那是诗人或哲学家的职能,他们由于没有权力,可以诉诸劝说;您拥有的权力(如我所说,您从前是很睿智地运用它的)不能立法来对抗人类心灵之中的激情,无论这些激情如何破坏着秩序。

不管怎样,我会为世纪节撰写合唱颂歌,也会对这任务感到光荣。我分担着您的关切与希冀,但对于您用来充实这关切与希冀的手段感到忧惧。从前我曾经想错;我希望现在是我想错了。

XI.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在这个海岛牢狱上,今生已休,我会漠不关心地浮想联翩,想那些如果生活未曾终结,我可能就不会思忖的事情。

我母亲在楼下她的小卧室里沉睡;我们的仆人悄无声息;连平时对着沙滩簌簌低语的海洋也静默着。正午的太阳烧烫了岩石,吸过热的岩石将热度抛回给空气,万物就在沉滞的空气中寂然不动,连海鸥都停止了游弋。这是一个没有动力的世界,我在其中等待。

等待在一个没有动力、什么都不重要的世界,这是异样的。我来自一个什么都是权力的世界,那里一切都重要,人甚至会为权力而爱;爱的目标变成不在于它本身的快乐,而在于权力的千万种快乐。[44]

我与马尔库斯·维普撒尼乌斯·阿格里帕的婚姻维持了九年;按照世人对这些事的理解,我是个好妻子。在他有生之年,我让他抱上了四个孩子,还给他生了个遗腹子。他们都是他的骨肉,其中三人由于是男孩,本来也许会在世界上举足轻重,结果全都无足轻重。

我觉得,是我的两个儿子——盖乌斯和卢基乌斯的出生,初次点燃了我对权力的激情,那是一切激情里最难以抗拒的一种。因为我父亲立即收养了盖乌斯和卢基乌斯,而世人对此的理解是他一旦撒手人寰,首先会是我丈夫,然后是我的其中一个儿子继位为罗马帝国的皇帝暨第一公民。这时候我二十一岁,我发现,自己是世界上除了李维娅最有权力的女子。

权力是虚无的,哲学家说;但他们不懂权力,就像阉者不懂女人,因此可以端详她们而无动于衷。我的人生学会了寄情权力的快乐,我不能明白我父亲为何不能领略它;正因为权力的快乐,我才会跟可以做我父亲的(李维娅怨怼的时候经常这么说)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幸福美满。

我经常思忖,如果我不是女子,会如何运用我掌握的权力。习俗使然,哪怕是李维娅这样最有权力的女子也要淡化自己,装出一种每每与本性相悖的顺从。我早早知道我不可能走这样一条路。

我记得父亲有一次责备我不应该用一种不合妇道的傲慢语气对他的一个朋友说话,我回答,尽管他也许忘了自己是皇帝,我不会忘记我是皇帝的女儿。这句反驳在罗马流传了颇有一阵子。我父亲似乎觉得有趣,频频提起。我觉得他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是皇帝的女儿。我是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妻子,他是我父亲的朋友;但我首先是皇帝的女儿,最终亦然。人人都承认我的责任在于罗马。

但是一年年过去,我越来越亲密地了解到自己某一部分的自我;它知道我的责任不会换来奖赏,因而拒绝了责任……

刚才我写到权力,与权力的快乐。现在我要思量一个女子发现权力并运用它、享受它的迂回方式。不同于男子,她不能凭借强大的体力或智力或欲望来攫取它;也不能如同男子那样公然以它为荣,那是权力的奖赏和养分。她只能集多人于一身,来掩蔽她的攫取和荣耀。于是我在自己身上构想并向世界散布了一系列的人物,哄骗任何贴得太近的观者:那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女孩,父亲将无处倾注的爱全都用来宠溺她;那个守德的妻子,她唯一的快乐在于侍奉丈夫;那个飞扬跋扈的年轻贵妇,公众对她的兴趣竞相效仿;那个闲暇的学者,她梦想有一种超越罗马人义务的德行,将哲学自我陶醉地当成真实;那个迟了多年才发现欢爱的女人,她利用男人的身体就像是众神的奢华油膏,最后在她一生最强烈的欢爱之中被利用了……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我父亲下令举行世纪节庆典,纪念罗马的建城,我自己也诞下了第二个儿子。我父亲和我丈夫是节日的主祭,向据说是我们建城者的祖先的神明奉上许多祭献。我和李维娅一同主持百位贵妇的盛宴;我坐在狄安娜的宝座上,李维娅在另一边坐着朱诺的宝座,都领受了仪式性的崇拜。我看见罗马最有钱财和势力的女人仰视着我;我知道,她们许多人的丈夫是我父亲的敌人,若不是感到恐惧,早已将我父亲谋杀。她们望着我的奇怪表情是认出权力的表情;那不是爱戴,不是尊敬,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恐惧。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我一时间感到自己稚嫩不堪。

庆典过后不出数周,我丈夫由于多项任务而要出行东方——去小亚细亚诸行省,去我父亲度过少年时代的马其顿尼亚,去希腊,去本都和叙利亚,去形势需要他的各地。我陪同他当然会违逆一切习俗;世纪节以前,我没有想过我可以不顾习俗地陪伴前往。

然而,尽管我父亲又怒又劝,我还是和丈夫一同启程了。我记得我父亲说:“从来没有妻子陪着资深执政官和他的部队去到外邦的;那是获释女奴和娼妓的差事。”

我回答:“那么我想知道,你是宁可我在丈夫面前显得是个娼妓,抑或是在罗马做个娼妓。”

我的用意只是揶揄,他也当成揶揄;但我记得我过后想到这也许不是个笑话,也许我竟然比自以为的更加认真。无论如何,我父亲服了软;我加入丈夫的随从队伍,带着孩子和仆人,平生第一次越过了乡土的边界。

从布林迪西到阿波罗尼亚,我们横渡了亚得里亚海注入地中海的狭窄海域;在阿波罗尼亚登岸,我们寻访了我丈夫和我父亲年少时相伴的故址。时光闲散怡人,但我急于前行,去更奇异的、罗马人未曾踏足的地方。从阿波罗尼亚,我们穿越马其顿尼亚北进到最近才并入帝国的默西亚,一直来到多瑙河畔;我看见奇怪的人,我们的车驾马匹一靠近,他们就像动物一样躲回森林中,怎么劝诱都不肯出来;他们操着奇怪的土话,许多人用野兽皮毛裹身。我也看见士兵们过着简陋的生活,他们不幸被派到帝国的这个前哨来驻扎,却露出奇怪的满足之色,我丈夫跟他们交谈的情状,也仿佛他们的活法再自然不过了。我好不容易才想起他一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度过的,早在我出生之前。

视察过多瑙河的前哨之后,我们有点匆忙地南下,因为秋天已至,我们希望躲过北方的严冬。我对于自己跟随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前行的决定渐生悔意,想念起罗马的安逸来。

但是我们在腓立比停歇时,我的精神又振奋了。我丈夫指给我看他与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的军队战斗的地方,给我讲了当年的故事;然后我们不疾不徐地前往爱琴海的海滨,在碧蓝大海的岛屿之间航行而过;随着我们一路往南,天气温暖起来。

我开始知道为什么众神会将我带上这趟旅程,远离我出生的城市。

第四章I.书信 大马士革的尼古拉乌斯 致盖乌斯·奇尔尼乌斯·梅赛纳斯 发自耶路撒冷(公元前14年)

三年来,在写给你的信上,我不解我们的朋友屋大维·恺撒何以坚持要我陪同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及其妻子踏上这趟漫长的东方之行;单凭我和希律的交往,让我长久离开罗马也说不过去。现在我渐渐明白他的理由了;而在你得知理由以前,你也会不解我何以写信给过着退隐生活的你,却不是写给屋大维·恺撒本人。且听我道来吧,你会渐渐明白的。

我写信给你的地方是耶路撒冷,数月以前,希律王邀请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与尤利娅跟随我前来这里,让我们在行程中得以歇息。然而,阿格里帕在耶路撒冷停留的时间不长,因为他甫抵达即传来消息,博斯普鲁斯发生了严重的叛乱。那里忠于罗马的老国王薨逝,他年轻的寡妻狄娜弥斯无疑将自己想象为北方的克莉奥帕特拉,但也许是没有在意那女王如何命运不济吧,总之,她勾结了一个名唤斯桂波尼乌斯的野蛮人,藐视罗马的政策,宣布她和情夫君临她丈夫的王国。甚至有谣言说她受了情夫的煽动,丈夫之死与她有干系。无论如何,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深知这个王国是抵御北方蛮族的最后堡垒,决定前往敉平叛乱;此时他正忙于戡乱,使用希律提供的船只和兵员。

尤利娅当然是不能陪他上路的。她并没有真的表示想要如此;但她也不接受希律要她留在耶路撒冷等丈夫回来的请求,也没有表露要回罗马的意向,反而是不顾我们相劝,等她丈夫一动身去北方,自己便带着全部随从出行希腊,目的地是她与丈夫最近才去过的北部诸岛。我从她目前所在的地方收到一些忧心的消息;亲爱的梅赛纳斯,这就是我提笔写信给你的原因。

两年来,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与尤利娅两人在南行去爱琴海诸岛以及希腊与亚细亚海滨城市的消闲之旅中,都领受过与屋大维·恺撒皇帝的使者相称的荣誉。但由于尤利娅是皇帝的女儿,她受到分外的吹捧,那是唯有海岛上的和东方的希腊人做得出来的谄媚。

这谄媚起先也平常。安德罗斯岛为她竖立了一尊雕像,以志其访;而在莱斯博斯岛上,米蒂利尼城的居民听说安德罗斯岛居民的礼敬后,便造出一个更大的、将尤利娅与阿芙洛狄忒女神并列的雕像;其后,各岛各城为了迎接尤利娅与阿格里帕的来临,庆典变得愈发铺张,最终尤利娅被看成阿芙洛狄忒女神重返人世的化身,受到民众(至少仪式上)的崇拜。

你肯定会觉得,这些铺张之举在文明人看来或许荒唐可笑,却也没有什么害处;因为在这些公开的仪式中,希腊人聪明地改良了最怪异的部分,杜绝招人反感的东西,让典礼看上去几乎罗马化了。

然而在此期间,我一向(如你所知)相当喜欢的尤利娅这个人,渐渐发生了相当特殊的变化。就像是她渐渐显露出仪式将她比拟的女神的某些性情一样,她变得专横跋扈、不可一世,仿佛自己确实并非凡人。

她的性格给我这个印象远远不止一时半刻;但最近我收到亚细亚的消息,悲哀地证实了我先前的怀疑。

据报告,尤利娅白天在伊利昂游逛了特洛伊废墟,晚上要乘船渡到斯卡曼德河的对岸。由于某种不明确的情况,尤利娅及随从乘坐的筏子翻了,大家被河水冲往下游,命悬一线。她最终获救(不清楚是谁救起的),但是她气愤地指控村民见危不救,以丈夫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名义,对村子课以十万德拉克马的罚金,算下来是每人被罚款将近一千。这对穷人实在是个沉重负担,他们许多人操劳终生都没有见过一千德拉克马。

据说村民耳闻呼救,也到了河边察看,但没有施以援手。我相信这大概是真实的情形。无论如何,尽管村民看起来确实有错,我必须调停。我要请希律做个人情(他欠我好几个人情),托他去劝说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免除这笔罚金。我这样做并非出于怜恤村民,而是出于担忧屋大维·恺撒家庭的平安。

其实尤利娅那天在伊利昂并不是单纯地游览消闲;她渡河,也不是单纯地返回住所。

先前我提到这些公开典礼——兼有宗教、政治与社会的效用,尤利娅在其中被捧上了阿芙洛狄忒的神坛。我娓娓道来,大概是为了迟迟不提另一种典礼,它不是公开的,对于这个文明时代来说是秘密、未知而颇为可怖的。

这些海岛上的和东方的希腊人有一种秘密的邪教,膜拜一个(至少对教外之人而言)不知名字的女神。据说她是所有男女众神的主神,法力超乎人类认识的全部神祇之上。某些场合会运用仪式来祝颂这女神的法力——但无人知道是什么场合,因为这邪教出于狂热或羞耻而神秘兮兮。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周游时陆续听人说起这个邪教,早已让我对它的性质充满厌恶,对它的影响感到忧虑了。

它是一种女子的邪教;虽然有男祭司,但他们是阉人,曾经让自己被用作献给女神的牺牲。这些牺牲是女祭司选出来的——据说有时女祭司会选亲生儿子做牺牲,因为根据其怪异的教义,做祭品是男子最大的光荣与幸运。他必须年龄不到二十;是童男子;是自愿做牺牲的。

我不知道祭礼的确切性质;但是我从远处亲耳听见过从举行这些仪式的圣林传来的笛乐与颂唱。据说一连三天,邪教的信众与成员戒食一切肉类,以此“净化”自己;相传仪式开始的时候,崇拜者们借着跳舞、唱歌、饮用某些祭洒物——无人知道是酒抑或更神秘的物质——来迷醉自己。接着,在音乐与舞蹈与奇异的饮料给崇拜者们带来癫狂后,祭礼开始了。一个或多个祭品被带到当选大母神临祭化身的女子面前。他除了腰间松松地缠着一点野兽皮毛之外一丝不挂;手腕与脚踝统统用月桂枝叶编成的绳索被固定,捆绑在一个用某种林中圣木制成的十字架上。他被放置在女神面前,崇拜者纷纷绕着他跳舞;传说他们一边跳,一边癫狂地甩开身上衣物。然后女神接近小伙子,用祭刀松开他遮身的兽毛;若是她对祭品满意,就割开捆缚他的月桂枝叶,领他去圣林的一个山洞,那里已经为女神与凡人的“婚事”布置就绪。

那应当是一场仪式性的婚事;但它是一种女子的邪教,也是秘事,为法律与风俗所不容。女神与她的祭品在山洞中待三天,不见外人;相传女神会用她喜欢的任何方式享用祭品;饮食摆在山洞入口处,外面那些崇拜者便在迷狂中行淫放诞。

三天以后,女神与她钟爱的凡人从山洞里出来,渡过一片水域去另一个圣林,那里就成了蒙福者之岛;而被爱的凡人会在那里得到不死之身,至少从那些崇拜者们野蛮的心灵看来是如此。

从伊利昂到莱斯博斯都盛行这一邪教,尽人皆知,那些地方连最富裕最有教养的家庭都有人信奉它。尤利娅翻船时,她正在从我描述的这样一个仪式返回,她已经完成了规定的仪式,要渡往蒙福者之岛。她当过了女神的化身。村民憎恶这些阴暗的习俗,(他们认为)那些人生活的世界超出其理解和经验之外,他们无法克服对怪诞之人的恐惧。我不能让罚金加之于其身;否则,那一层(现在保护着尤利娅、不知情的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屋大维·恺撒,乃至罗马的)隐秘就可能一扫而空。

除了这些传闻发生的伤风败俗之事,还有一件甚至更加严重的事;邪教的信徒必须发誓弃绝权威,让自己的欲望做主,不遵从任何人或法律,或世间习俗。因此,它不仅鼓动淫欲,也会鼓动谋杀、叛国,各种能想到的违法情事。

亲爱的梅赛纳斯,现在你想必明白我为何不能给皇帝写信,为何不能对马尔库斯·阿格里帕谈起,为何我非得拿这个问题麻烦你,即便你早已退出了公共事务。你一定得设法说服你的朋友兼主人迫使尤利娅回到罗马。如果她继续留在她发现的这片奇异的土地上,那么哪怕她的堕落尚未积重难返,也会很快如此的。

II.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我一直不知道父亲为何要用不容违背的语气,命令我回罗马。他从来没有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来解释他的强硬;他只是说,第二公民[45] 的妻子长期远离爱戴她的民众,于礼不合,而且只有我和李维娅可以履行某些社会和宗教的职分。我不相信这是召我回去的真实原因,但是他不许我追问下去。然而他不会不知道我讨厌回去;我才平生第一次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回罗马在我当时看来无异于流放,往后我的生活只能是聊以尽责,而不会再有什么意义了。

不管怎样,是尼古拉乌斯从耶路撒冷一路来到莱斯博斯岛上的米蒂利尼找到我,将消息带给我的。父亲不知何故喜欢并信赖这个古怪矮小的叙利亚犹太人。

我生了气,对他说:“我不会去的。他不能强迫我回去。”

尼古拉乌斯耸了耸肩。“他是你的父亲。”他说。

“我的丈夫,”我说,“我跟我的丈夫在一起。”

“你的丈夫,”尼古拉乌斯说,“你的丈夫在博斯普鲁斯。你的丈夫是你父亲的朋友。你父亲是皇帝。他大概是想念你了。我们回到罗马的时候,会是春天。”

于是我们从莱斯博斯起航,我看着海岛逐一漂走,像梦中的云朵。我想,是我的人生漂到身后了;这段人生里我是女王——不止是女王。一天天过去,我们临近罗马的时候,我知道这个归来的女子与三年前离开的她,已经判若两人。

我也知道自己回来后会过上不同的人生。我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同,只知道它会不同。现在哪怕罗马也不能使我敬畏了,我想。我记得我思忖过,不知见到父亲时会否还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我回罗马那年,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李维娅的儿子、我丈夫之女维普撒尼娅的丈夫——是执政官。那年我二十五岁,做过了女神,回到罗马却只是做女人,满怀怨怼。

III.书信 普布利乌斯·奥维德·纳索 致塞克斯图斯·普罗佩提乌斯 发往阿西西(公元前13年)

亲爱的塞克斯图斯,我的友人和老师——不知您在自己选择的忧郁的流放生活中过得可称心?您的奥维德恳求您回到罗马来,都城的人恻然想念着您。这里的事情不像您推想的那样阴云密布;罗马的天空升起了一颗新星,那些聪明而懂得及时行乐的人又可以欢欣享受了。说真的,过去这几个月的经历,让我相信自己只愿活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

您是我艺术上的老师,也比我年长——但您可否确定自己比我明智?您的忧郁也许是本自性情,并非罗马使然。回来我们这儿吧;我们在黑夜降临之前还有快乐可受用。

但是请原谅,您知道我不善于庄重的言语,而一旦说了开头又无法持续。我写这封信的初衷只不过是向您述说可爱的一天,希望可以借此劝您回到我们身边。

昨天是屋大维·恺撒皇帝的诞辰,因此是罗马的一个假日;然而这天开始时我运气很坏。我到办公处的时间早得可耻——着实是第一个钟点,太阳才从东方挣扎爬起,穿过罗马的楼宇之林,让城市渐渐跪倒在它的脚边——因为虽然在这么一个假日里不必为案件辩护,人还是躲不掉次日的义务,而我要预备的提纲偏又特别棘手。大致上,聘任我的科尔内利乌斯·阿普罗尼乌斯要控告法比乌斯·克雷提库斯在某些土地上赖账,克雷提库斯同时也要反诉,宣称地契作伪。两人都是强盗,都在无理取闹,因此,提纲的技巧与辩护的说服力很重要——当然也要看法官方面的运气了。

不管怎样,我整个上午都在工作;洋洋洒洒的词句一行行从我头脑中冒出来,我致力于沉闷之事的时候向来如此;我的文书特别迟钝,手忙脚乱;从大广场传来的吵闹刮着我的耳膜,比平常更咄咄逼人。我越来越烦躁,第一百遍赌咒要放弃这个愚蠢的职业,长远来说它只能使我获得用不着的财富,并厕身无聊的元老行列。

正在我郁闷之时,一件奇事发生了。我听见门外有喧哗,还有笑声;虽然我听见叩门,门却一下推开,我眼前出现平生所见最惹人注目的阉仆,鬈发洒了香水,穿着优雅的绸缎衣裳,戴着好几个翡翠和红宝石戒指,就在我面前站着,仿佛他比释奴甚至市民更尊贵似的。

“这不是农神节[46] 。”我生气道,“谁让你擅闯进来的?”

“我的女主人。”他用尖利的娘娘腔说,“我的女主人要你跟我来一趟。”

“你的女主人发了臭也不关我的事……”我说,“她是谁?”

他微微一笑,仿佛我是他脚边一条鼻涕虫。“我的女主人是尤利娅,至尊者暨罗马皇帝、第一公民屋大维·恺撒的女儿。还有什么你想知道,讼师?”

我大概目瞪口呆;我没有说话。

“照我看,你会跟我来一趟了?”他盛气凌人地说。

我的烦躁顿时烟消云散。我笑了,将我紧抓不放的那捆纸扔给了文书。“这些交给你好好处理。”我说完转向正在等候我的奴隶。“你的女主人要你带领我去哪里,我都愿意奉陪。”然后跟随他出了屋门。

跑题是我的习惯,亲爱的塞克斯图斯,让我稍稍插个话。几星期前我已经不拘礼节地见过这位夫人了,那是在我们双方都认识的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做东的一场大宴会上。当时皇帝的女儿从一次路程迢迢的东方之行回来仅一个月左右,她是陪着她奉有使命的丈夫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前往的,丈夫依然留在那边。我当然急切想见见她;自从她回来,罗马的时髦人谈话里三句离不开她。因此,和她交情似乎不错的格拉古邀请我赴宴时,我当然一口应承下来。

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在别墅办的这场宴会,来宾着实有数百之众——规模如此庞大,我本来估计会不够好玩,但也别有一番愉快。宾客虽多,我还是有缘认识了尤利娅,彼此谈笑了一会儿。她是个令人着迷的女子,容貌娟秀,而且读书颇多,甚为聪慧。她亲切地表示拜读过我的一些诗篇。我由于知道(你也知道,我可怜的塞克斯图斯)她父亲有操行端正的名声,便试图苦着脸对我“放诞”的诗道歉。但是她对我现出她那种摇惑心旌的微笑,说道:“亲爱的奥维德,如果你想要说服我尽管你诗写得放诞,生活却很纯洁,那我就不会再跟你说话了。”

于是我说:“亲爱的夫人,倘若如此,那么我会试图从反面来说服你。”

她笑了起来,转身离开了我。虽然这是个愉快的插曲,但我没有想到她会记得我,更别说两个星期后还惦念我。然而她确实不忘;昨天,在前述的场景发生后,我便和她再度会面了。

我屋门外边,来了也许有五六乘轿子,都有紫金二色的丝绸华盖,轿夫们在旁伺候;轿上的人动作纷纷,笑声响彻街道。我站着,一时眼花缭乱;导引我的阉仆已经走开,向一些地位较低的奴隶训话去了。然后有人步下了一乘轿子,我立即认出是她——美妙地打断了我早晨的沉闷工作的尤利娅。另一人随即也从轿中走下来,和她同行,那是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他对我微笑,我便走了过去。

“你救了我一命,让我不必死于无聊。”我对尤利娅说,“现在这生命属于你了,你打算怎么用它呢?”

“我要轻浮地用它。”她说,“今天是我父亲生日,他准许我邀上一些我的朋友去竞技场,跟他一起坐在他的包厢里。我们会观看竞赛,打赌输钱。”

“竞赛,真教人向往。”我的本意是说一句平正的话,但尤利娅却听出反讽的意味。她笑了起来。

“我们对竞赛倒不怎么关心。”她说,“出席是为了看与被看,以及发现不那么常见的娱乐。”她瞟了森普罗尼乌斯一眼,“你也许会有所得的。”这时她转脸对其他人(有些已经走下轿子来伸展腿脚了)高声道:“你们谁要与爱情诗人奥维德同乘一轿?他写的正是你们为之奉献一生的那些事。”

轿子那边很多手臂在摆动,我的名字被人喊在嘴上。“来吧,奥维德,跟我们一起坐——我的姑娘需要你的建议!”“不,是我需要你的建议!”笑声纷纷扬扬。我最终选了一乘可以容纳我的轿子,轿夫们扛起负荷,我们便缓缓穿过熙来攘往的街道,向着大竞技场而来。

我们中午到达,正值站席的群众蜂拥而出,赶在赛事重开前匆匆午餐的时分。这些百姓一认出我们行进的轿子的颜色,就往两边分开,像耕犁的前进让大地分开一般,我得承认这使我感到异样。然而他们很欢喜,对我们又是招手又是叫喊,友好之极。

我们下了轿,一行人由尤利娅、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以及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领头,沿着那些像蜂巢一般围绕竞技场的拱廊走向台阶。在这些拱廊的入口,偶尔有占星术士对我们招手呼唤,我们队伍中就会有人吆喝道:“我们知道自己的前程,老头子!”扔给他一枚钱币。又有妓女见到谁形单影只,便对他卖弄风情,这时也许会有某淑女对她故作惊恐状,叫道:“噢,别呀!不要从我们这儿偷走他,他也许再不回来了!”

我们登上台阶;当我们走近皇家包厢的时候,有些人发出呼吁安静的嘘声,表示对屋大维·恺撒亲临的尊敬。但我们到达时他不在包厢内;我要承认,尽管这群可爱之至的同伴令我乐在其中,我仍不免略感失望。

因为你知道,塞克斯图斯,我和你不一样,我既不是梅赛纳斯的腻友也不需要那份亲密,所以从未与屋大维·恺撒相识。当然,我跟罗马的百姓一样远远见过他,但是对他的了解却限于从你那里听来的事。

“皇帝没有来?”我问。

尤利娅说道:“我父亲不喜欢观看某些流血场面。”她指着下面空旷的赛场,“通常要等围猎猛兽结束后,他才姗姗来迟。”

我向她手指的地方望去;差役们正在将被杀死的猛兽拽走,将染血的土地用耙子翻翻土。我看到几只老虎、一只狮子,甚至一头大象被拽过地面。早在初到罗马时,我已经观看过一场这样的围猎,当时觉得它平庸乏味之极。我对尤利娅并不讳言。

她微微一笑。“我父亲说不是蠢人死就是蠢兽死,两样都无法让他悬心。况且,这些猎手和猛兽相竞的比赛没有赌注可押。我父亲喜欢押注。”

“时候不早了。”我说,“他会来的,是吗?”

“他不能不来。”她说,“竞技会是为了庆贺他的诞辰;他是不会对任何这样荣耀他的人失礼的。”

我点了点头,记起这竞技会是新任裁判官之一尤卢斯·安东尼献给他的。我正要对尤利娅说点什么,却想到尤卢斯·安东尼的身份,赶紧打住了。

但是尤利娅一定察觉到我的意图,因为她露出了微笑。“嗯,”她说,“我父亲尤其不会对一个旧敌的儿子失礼。那是他已经原谅的人,而且他对这旧敌之子的喜欢,比对一些亲属犹有过之。”

我(以我自己看来)明智地点了点头,不再谈说此事。但是马克·安东尼的儿子令我沉吟。他父亲的名字至今依然受到罗马许多市民的尊敬,尽管他已经去世多年了。

但是在这些活泼的同伴中间,哪有多少工夫去沉吟那种事呢。仆人们用金灿灿的盘子端来一点点精致的食物,用金灿灿的杯子斟了酒;我们吃菜喝酒,一边闲谈,观望着群众散漫地回到座位等待下午的战车赛。

到六点钟,站席也满了,以我看来大有罗马城万人空巷的气势。这时,在群众自然的嘈杂声之上忽又起了一种喧闹;许多平民站着,对我们半躺其中的包厢指指点点。我扭头一看,只见包厢后部阴影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相当高挑,另一个矮小。高挑的穿着刺绣长衣、镶紫边的托加袍,是执政官的打扮;矮小的穿着素白长衣、普通市民的托加袍。

高挑的人是提比略,皇帝的继子和罗马执政官;矮小的人自然是皇帝屋大维·恺撒本人了。

他们走进包厢,我们站了起来,皇帝对我们含笑点头,示意我们各自就座。他坐在女儿旁边,提比略(是个面色阴沉的年轻人,一脸不愿在此的样子)则找了个独处一隅的位子,不和大家说话。皇帝和尤利娅一时凑近交谈;皇帝对我瞥视,向尤利娅说了点什么,使她微笑、点头,还招手让我上前同坐。

我走上前去,尤利娅将我介绍给她父亲。

“幸会。”皇帝说。他面带皱纹,神情疲倦,淡金色头发有点斑白,眼睛却很亮,目光锐利而机警。“我的朋友贺拉斯谈起过你的作品。”

“我希望他口下留情,”我说,“但是我知道自己无法跟他相提并论。我的灵感恐怕比较细小而琐碎。”

他颔首。“无论什么缪斯选择了我们,我们都要服从……你今天有属意之选吗?”

“啊?”我茫然道。

“战车赛。”他说,“你有属意的马匹吗?”

“皇上,”我说道,“我得坦白,与其说我是为了马匹,不如说是为了交游而来的。我对马匹所知甚少。”

“那你不押注了。”他说,看上去有点失望。

“什么都押,只是不押在竞赛上。”我说。他点点头,稍一微笑,然后转向某个在他后面的人。

“你选了哪队夺冠?”

但他搭话的那个人并没有工夫理会。赛场的另一头,闸门打开,喇叭吹响,巡游队伍进来了。为首的是尤卢斯·安东尼,那位出资举办竞技会的裁判官;他穿着猩红色的长衣,外衬镶紫边的托加袍,右手托着金鹰,看上去像是随时要脱离底下的象牙杖飞走一般;他还戴着一顶月桂叶金冠。即使从我所在的位置望去,我也要说他在他威武的白马牵引的战车上显得仪表不凡。

巡游队伍绕着赛道缓缓而行。尤卢斯·安东尼身后走着典礼的祭司,他们陪着那些被愚夫愚妇认真当作众神代表的神像;然后参赛的马儿来了,披挂着白红绿蓝各队的光灿灿的装饰;最后来了一队舞者、滑稽戏演员和小丑,他们在赛道上跳跃翻腾,与此同时,众祭司在平台上放好了他们的偶像,待会儿参赛者便会绕着平台驾驭战车。

随后,巡游队伍朝着皇帝的包厢行来。尤卢斯·安东尼停了车,向皇帝致敬,然后献上祝贺他诞辰的竞技会。我要承认,我饶有兴致地观察了尤卢斯一番。他是个极其英俊的男子,结实的胳膊晒得黝黑,脸上肤色深,脸型微丰,牙齿皓白,黑头发鬈着。据说他跟父亲长得很像,只是他没有那么容易发胖。

献礼告终,尤卢斯·安东尼来到包厢前,对上方的皇帝叫道:

“我让大伙儿开始以后就上您这儿来。”

皇帝颔首,看上去很满意。他转脸向我。“安东尼了解马匹,也了解驭手。听他说话,你会学到一点赛马的知识。”

我得承认,塞克斯图斯,伟人的行事做派超乎我理解。主宰世界的皇帝屋大维·恺撒似乎只关心悬而未决的赛马;对于他在战场击败并迫使自杀的敌人之子,他又热络又亲切自然;而且他对我说话的语气,仿佛彼此都是最普通的市民。我记得自己匆促地想了想是否要以此题材作一首诗,但同样迅速地打消了念头。我确信贺拉斯能作一首,但这不是我(或我们)所擅长的。

尤卢斯·安东尼消失在赛场远侧的一个门中间,未多时,在高踞起点门之上的席位中重新现身。群众里响起一片欢腾;尤卢斯·安东尼挥了挥手,俯视他下方列队的选手。然后他扔下白旗,栅栏落下,战车纷纷扬尘出发。

我偷偷瞥了皇帝一眼,吃惊地发现这时候开了赛,他对赛事居然不甚关心。他感到了我的瞥视,对我说道:“聪明人是不对第一场押注的。巡游已经将马匹弄得紧张兮兮,它们很少会立刻跑出自己的实力。”

我点点头,仿佛确实听懂了他的话。

战车还没有跑完七圈中的第四圈,尤卢斯·安东尼来了。看来他认识包厢里大部分的人,朝他们友好地点头,还对几个人直呼其名。他坐到皇帝和尤利娅中间,三人很快核对了各自的押注,三人都笑了起来。

下午便这样过去了。仆人们端来更多的食物和酒,又奉上湿毛巾,让我们揩去脸上沾着的赛道扬起的尘土。皇帝每赛必押,有时候同时跟几个人打赌;他输了满不在乎,赢了喜上眉梢。最后一场赛事正要开始,尤卢斯·安东尼起身离开,说他要去起点的栅口最后做点事;他向皇帝道了别,然后向尤利娅鞠了一躬——我看出含有微妙而私密的反讽意味——使尤利娅扬头一笑。

皇帝皱了皱眉,但默不作声。少顷,群众涌出竞技场以后,我们也起身离开。我们有几个人晚间在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家里小聚,这时我得知尤卢斯·安东尼和皇帝之女两人那一小段场边戏的来由,是尤利娅自己告诉我的。

尤利娅的丈夫,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曾经娶过小马尔凯拉——皇帝胞姊屋大维娅的女儿;尤利娅新寡的时候,皇帝劝说他跟马尔凯拉离了婚,再跟尤利娅结婚。不久以前,尤卢斯·安东尼将曾经是阿格里帕之妻的马尔凯拉娶了过来。

“这令人糊涂。”我空泛地说。

“其实也不会。”尤利娅说,然后她笑了,“我父亲将一切都写了下来,让人人知道自己是谁的眷属。”

亲爱的塞克斯图斯,我的下午和晚上就是这样。我见了新鲜的,也见了古老的;罗马又一次在变成可以栖居的地方。

IV.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我无酒可饮,食物是农民的粗食——黑面包、干蔬菜、腌鱼。我甚至养成了穷人的习惯;一天终结时洗个澡,吃俭朴的一餐。有时我和母亲一同吃这一餐,但是我较喜欢在我窗前的桌子上独自进食,望见大海随着晚潮滚滚而来。

我学会了品味粗面包的纯朴风味,这是我的哑仆人漫不经心地烘焙的,带有一种土地谷物的味道,配上我聊以代酒的冷泉水则更佳。我吃着面包,想到活在我之前的一代又一代成千上万的穷人和奴隶——他们是否像我这样,懂得品味自己纯朴的膳食?抑或是他们吃到嘴里的食物,由于他们梦寐以求的那些食物而索然无味?也许人都要像我这样——饱尝过最名贵最奇异的珍馐,再回到这些极尽朴素的食物——才可知其中的真味。昨天晚上,坐在我现在书写的桌边,我试着回想那些食物的味道和质地,却想不起来。当我泛泛回想我永远不会再体验的一切时,我想起了在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的别墅中的一晚。

不知我为何偏记得那一晚,然而,在这个潘达特里亚的黄昏里,那场景蓦然浮现在我眼前,就像在剧场的舞台上表演着,我还来不及抵挡,回忆已经涌了进来。

那之前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从东方回来,在罗马和我团聚,待了三个月,我怀上了第四个孩子。日子没过多久,年初,我父亲委派阿格里帕北上潘诺尼亚,那边的蛮族部落又在威胁着多瑙河边疆的安全。这边厢,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为了庆祝我的自由并迎接春天的来临,要办一场宴会。他对每个人保证它将会别开生面,为罗马所未曾见。我丈夫在罗马时与我暌离的朋友们全都会出席。

与后来流传的诽谤相反,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不是我当时的情人。他是个浪荡子,待我率性随意(他待许多女子皆然),那些不实之词可能便因此而生。那时候我还惦念着我父亲期望我占据的位置;我在伊利昂做女神的光景恍惚若梦,在等待实现的机会。有一段日子,我成了并非我自己的另一个人。

三月初,父亲就任因雷必达之死而虚位的祭司长;他下令举行一天竞技会志庆。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说,如果老罗马得有一位男祭司长,新罗马也应当有一位女祭司长;因此,森普罗尼乌斯就定在三月底设宴,城里各有传言,说着宾客将有什么待遇。有人说会有驯象迎送宾客,来往各处;有人说会从东方找来一千名乐师,一千名舞者;期待滋长狂想,愈发异想天开。

但是离宴会还有一星期,消息传到罗马:阿格里帕平定了边疆的叛乱,比任何人的预计都更快,已经取道布林迪西回到意大利。他打算越野去我们在普泰奥利附近的别墅,让我在那里和他相会。

我没有和他相会。我不顾父亲的恼怒,提出不如先让我丈夫消了旅途的劳乏,我下一星期才过去团聚。

我提议时,父亲冷冷地看着我。“我看你只不过是希望出席格拉古举办的宴会。”

“是的,”我说,“我将会是主宾。日子这样迫近才推辞是失礼的。”

“你的责任在于你丈夫。”他说。

“也在于您,在于您的事业,还有罗马。”我说。

“你常与相伴的这些年轻人,”他说,“你可曾想过将他们的行为,跟你丈夫和他的朋友的行为比一比?”

“这些年轻人是我的朋友,”我说,“您可以放心,我老的时候他们也一样会老了。”

这时他稍稍露出笑容。“你是对的,”他说,“人总是忘记。我们都会老的,也全都年轻过……我会向你的丈夫解释你在罗马有事走不开,但是你下星期会去和他团聚。”

“嗯,”我说,“到时我会去的。”

因此,我没有南行去我丈夫那边;因此,我出席了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的宴会。它确实成了罗马多年间最著名的宴会,其中的原因,却是谁也预料不到的。

没有驯象运送宾客往来各处,也没有传闻提到的任何奇观;它只是一个有一百余名宾客的聚会,到场的仆役乐师舞者大致也同样众多。我们进食,我们饮酒,我们说笑。我们观看舞者舞蹈,也在其间翩翩起舞,令他们又欢喜又惶惑;随着铃鼓与竖琴与双簧管的伴奏,我们徜徉在花园里,喷泉放大了音乐,火炬之光在水上嬉戏,舞出人的身体技艺不可企及的另一种风姿。

晚宴在压轴阶段安排了一场乐师和舞者的特别演出,诗人奥维德也会朗诵一首为我而写的新作品。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为我造了一张特别的黑檀木椅子,安放在花园地上的一个缓坡中,让所有的宾客都能够(格拉古带着他一贯的反讽语气说)向我致敬……

我坐上椅子,看见大家在我下方;起了一阵微风,我听见它穿过柏树和悬铃木的簌簌响声,一边感到它触着我绸缎的长衣,像爱抚。舞者们在跳舞,男子油亮的肌肉在火光中摆荡;我想起了伊利昂与莱斯博斯岛,我在那些地方曾经不止是凡人。森普罗尼乌斯半卧在我的宝座旁,在草地上;有一瞬我就像曾经体验过的那样快乐,全然自我。

但是在快乐之中,我发觉有个人站在我左近,身子低俯,试图让我留意他;我认得他是我父亲府里的一个仆人,便做个手势要他等到舞蹈结束。

舞者们跳完,宾客也懒洋洋地鼓掌以后,我让那仆人上前。

“父亲需要我做什么?”我问他。

“小的是普里斯库斯。”他说,“事情是关于您丈夫的,他生病了。您父亲一个钟点内便启程去普泰奥利,请您也随同前往。”

“你觉得事情严重么?”

普里斯库斯点头。“您父亲今夜便启程,非常关切。”

我对他转身,望了望我那些朋友,他们正在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的花园草坡上轻松欢快地消闲。他们的笑声比带动舞者的音乐更细腻动人,乘着和煦的春风飘飘而来。我对普里斯库斯说道:

“回禀我父亲,告诉他我会到丈夫那边去。告诉他不用等我。告诉他我须臾便会离开这里,自行操办动身的事。”

普里斯库斯面露犹豫。我说:

“你但说无妨。”

“您父亲希望您和我回去。”

“告诉我父亲,我对丈夫向来尽责。我不能现在离开。稍后我会去见我的丈夫。”

于是普里斯库斯退下了,我正要将获得的消息讲给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奥维德却已抢先一步,开始朗诵起他为我写的诗;我不能打断他。

这首诗我曾经默记于心,但现在一个词也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有悖情理,因为那是一首精彩的诗。我相信奥维德从未将它收到集子里;他说,此诗独独属于我。

我没有再见我丈夫一面。我父亲到达普泰奥利时他已经死了;诸位医者从未确诊他所患何病,但那是急病,很快令他殁去,但愿是一种福气。他是个好人,待我也和善;恐怕他从来不清楚我知道。我相信,父亲一直没有原谅我那天夜里不跟他同行。

……是松露。那天晚上在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的别墅里,我们有一道松露佳肴。那些松露的土地气息被这黑面包的土地气息召唤出来,使我想起我再度成了寡妇的那一夜。

V.献给尤利娅的诗 相传为奥维德之作(约公元前13年)

躁动不安的我,漫无目的地浪游,经过诸神栖居的

神殿与树林——当过路人停步于我们凡人保有的记忆中

不曾有斧子饥饿地啮过枝柯与灌木的古代树林,

诸神会招唤路人的崇拜。

我可以在哪儿停步?我行近雅努斯[47] 又走过了他的身旁——步子快得无人察觉,除了他。

这时,维斯塔来了——她可靠,又别有一种和蔼,

我想;于是我呼唤起来,然而她却没有应答我。

维斯塔正在照看火焰——无疑在给某个人煮食。

她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依然对她的热炉子俯首。

我悲伤地摇摇头,继续前行。这时朱庇特打了响雷,

眼睛对我迸射着光。啊呀?他是否坚决要我发誓改弦更张?“奥维德,”他雷鸣道,“你这谈情说爱的

生涯,这琐碎的作诗凑韵,空虚的装腔作势是否无休无止?”我试图回答,但雷鸣没有中断。

“依靠历练吧,可怜的诗人;披上元老的袍服,为国家思考——怎么也得试试。”雷声震耳欲聋,其后

我听不见了。我悲伤地走过。这时在玛尔斯的神殿前,我疲惫地停住脚步,比任何人更敬畏地看见他左手

在给一块田地播种,右手在空中挥剑——至高无上的玛尔斯!活人与死者的老父亲!我喜悦地

向他呼喊,盼着我终于能得到欢迎。但没有。护佑并命名了我出生的三月的他,[48] 不愿接纳我。

我叹息;众神啊,莫非就没有我可以归向的地方?

我古老的祖国里最古老的诸神不理不睬,我在绝望中漫游越过他们的地域,让

各方的微风载我去它们想去的地方。而终于

传来了声响——轻柔、遥远而甜蜜:是双簧管与铃鼓与长笛;

笑声的音乐;风;鸟鸣啁啾;暮色中簌簌的叶。

这时听觉在导引着我;我要追随而去,以求

眼睛可以瞥见音乐应许的一切。忽然之间,

一道溪流在我面前敞开,涌泉迸流侵入了山穴与洞窟,又悠闲地蜿蜒在仿佛悬空般颤抖的

百合花间;我告诉自己,这里肯定有神在栖息——一个我未曾知道的神。

宁芙们穿着薄如蛛丝的衣袍庆祝春天与夜晚;然而在超乎众人的高处,艳光四射的一个女神

让所有的眼睛为她停驻。她领受喜悦的膜拜、欢声的祈祷,

微微一笑就令暮色转明,比我们的黎明女神动作更轻柔;她的美

会让高贵的朱诺也黯然失色。我想:这是新的维纳斯步下凡尘;没有人曾经见过她,然而人人知道

他们必须崇拜她。向女神致敬!就让我们将旧有的诸神

安全地留在树林中。就让他们对世界皱眉,责备愿意聆听的人吧;

一个新的季节于此诞生;一个新的国度于此建成,

在我们从前所爱的罗马的灵魂深处。我们必须欢迎新的,

活在它的喜悦中,欢欣鼓舞;夜晚很快要降临,我们很快要歇息了。但是这一刻我们蒙受美的驻在,

女神的恩赐给神圣的树林带来了生命。

VI.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我丈夫在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举行宴会那天晚上死了;即使我像我父亲希望的那样退席,也不会赶得及看见他。我父亲终夜马不停蹄,次日到达普泰奥利时,他的老友已经撒手人寰。听说他近乎冷冷地看着我丈夫的尸身,良久无语。然后他带着他那种冷冷的干脆,与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各位助手交谈,他们做出一脸哀戚的样子。他下令装殓遗体,用出殡的队伍将它运回罗马;他吩咐向元老院传回消息,指示行进;然后他也没有歇一歇,就陪着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遗体,踏上缓慢而肃穆的罗马归程。看见他入城的人说,他在队伍前头跛行,面容如石。

我父亲在大广场的葬礼上宣读悼词,我自然是在场的,见证了他当时的冷淡。他在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灵前说话,仿佛那不是一个朋友的遗体,而是一个纪念碑。

但是我也见证了世人所不知道的。葬礼完毕后,我父亲退避到帕拉蒂尼山上他私宅里自己的房间,一连三天拒绝见人,也拒绝进食。重出房门时,他看上去老了很多,说话时带有一种漠不关心的柔和,那是他从未有过的。随着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逝世,他内里的一部分也逝去了。他不再完全是同一个人。

我丈夫向罗马市民永久地遗赠了他掌权多年来得到的各处花园、他建筑的各个浴场,以及修缮它们所需的资金;此外,他还给市民每人遗赠一百枚银币;他将余下财产遗留给我父亲,明白这一部分也会被用来造福国人。

我对我丈夫没有哀思,觉得自己冷漠无情。在习俗要求的例行哀痛的表面下,我感觉——我几乎没有感觉。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是个好人,我从来没有讨厌他,我大概是喜爱他的。但是我没有哀思。

当时我二十七岁,已经生了四个孩子,怀着第五胎。我第二次成了孀妇。我曾经是妻子、女神,以及罗马排行第二的夫人。

如果我在丈夫去世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那是轻松。

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去世四个月后,我生了第五胎,是个男孩。我父亲给孩子起名阿格里帕,纪念他父亲。他说等孩子长到一个岁数,他会认他作养子。对这件事我漠不关心。我只为摆脱了一种令我如在牢狱的生活而感到快乐。

我没有摆脱。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去世一年又四个月后,我父亲将我许配给了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他是我的丈夫之中唯一令我恨过的人。

VII.书信 李维娅致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 发往潘诺尼亚(公元前12年)

亲爱的儿子,此事你要照我的建议办。

你要遵从我丈夫的命令,与维普撒尼娅离婚,并与尤利娅结婚。事情已经谈妥了,我没有少花费精力。事情出现这样一个转折,如果你要对谁感到愤恨的话,我必须承受你一部分的愤恨。

我丈夫确实没有用收养来荣耀你;他确实不喜欢你;他派你去潘诺尼亚顶阿格里帕的缺,确实只因为他手边没有别人可交托这样的权力;他确实没有让你继位的意图;他确实正在利用你,如你所言。

这一切都无妨。因为如果你不肯让自己被利用,那是自毁前程;我这些年来为你最终的伟业之梦所做的经营就会白白浪费。你将会默默无闻地度过余生,失去恩宠,遭受轻蔑。

我知道我丈夫只希望让你来做他孙儿们名义上的父亲,我也知道,他希望他俩长大成人的时候,能有一人担得起继承帝位的重任。但是我丈夫的身体向来不强壮;没有人知道众神还会让他在世上多久。你有可能出乎他的意愿,成为他的继位人。你有高贵的名字,又是我的儿子,况且到我丈夫不幸身故之时,我会自然而然继承到一些权力。

你讨厌尤利娅,这无妨。尤利娅讨厌你,这无妨。你对自己,对国家,对我们的名字都有一份责任。

过些日子,你会知道我这些看法是对的;过些日子,你的愤恨便会平复。不要由着性子行事,给自己惹祸。我们的前程比我们本人更为重要。

第五章I.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我知道李维娅的本事,我也知道我父亲那些策略的必要。李维娅对她儿子的野心,在我所知的野心当中是最锲而不舍、异乎寻常的;我始终不懂她的野心,大概我永远也不会懂。她是克劳狄乌斯家族的人;嫁给我父亲之前的丈夫是克劳狄乌斯家族的,提比略保留着他父亲的名字。也许是因为自豪于那个古老的名字,李维娅对提比略的天命深信不疑。我甚至觉得,她可能比表面上更喜欢前夫,也在儿子身上看到他的性情。她是个骄傲的妇人,我有时揣测她也许感到和我父亲的结合是一种难以言诠的俯就,当时他的名字确实不及她的名字尊贵。

我父亲曾经设想让他姐姐的儿子马尔凯鲁斯继承皇位,因此将我许配给他。马尔凯鲁斯死了。然后他设想阿格里帕能继承皇位,或至少能将我的一个儿子(我父亲已经收养了他们)养大到成熟的年龄,接掌他的权力。阿格里帕死了,我的儿子们尚在幼年。屋大维家族一个子嗣也不存,他又没有信任的或能够支配的其他人选。只有他厌恨的提比略,尽管他是他的继子。

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死后未久,我不可避免的未来就像一个感染的伤口,我再怎么不愿承认它,它也依然在我体内发作起来。李维娅对我得意地微笑,仿佛我们有个共同的秘密。我守丧的一年将近结束的时候,父亲才召我过去,说出我早已知道的话。

他亲自在门口迎接我,屏退随我而来的仆人。我记得那屋子的安静;时近黄昏,却仿佛四下无人,只有我父亲。

他领着我穿过庭院,去到他卧室旁边他用来办公的一间斗室里。里面家具寥寥,只有一面写字台,一张高脚凳,一张单人躺椅。我们坐下谈了一会儿。他问及我儿子们的健康,抱怨我很少带他们来探望他。我们说起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他问我是否仍旧哀念他。我没有回答,彼此都沉静下来。我问:

“只能是提比略,对吧?”

他看着我。他深吸一口气,呼出,看着地板。他点了点头。

“只能是提比略。”

我知道只能是他,我早就知道,却仍旧全身起了一种恐惧般的震动。我说:

“我自从有记忆以来事事都听您的。那是我的本分。但是这件事上面,我几乎要违抗了。”

我父亲默然不语。我说:

“有一回您要我拿我的一些让您不赞成的朋友跟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比较。我说了玩笑话,但是我确实比了;结果不说您也知道。现在我请求您拿提比略跟我的先夫比较,问问您自己我怎么能忍受这样一场婚姻。”

他抬起双手,仿佛要挡住一个攻击,但依然不言语。我说:

“我为您的策略,为我们家族,为罗马服务了一生。我不知否则的话我会变得如何。也许我会变得微不足道。也许我会——”我不知要说什么了,“我非得继续吗?您不让我歇歇么?我非得交出我的人生?”

“是的。”我父亲说。他依然不看我。“你非得如此。”

“那只能是提比略了。”

“只能是提比略。”

“您知道他生性残忍。”我说。

“我知道,”我父亲说,“但我也知道你是我的女儿,提比略是不敢给你罪受的。婚姻之外,你会有自己的生活。过些日子你会习惯的。我们全都会习惯自己的人生。”

“没有别的方式?”

我父亲从他坐着的高脚凳上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浮躁不安地踱来踱去。我注意到他如今跛得更明显了。

“如果有另一个方式,”他终于说,“我会采用。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去世以后,已经有过三个企图杀死我的阴谋。这些阴谋构想拙劣而且操作不当,所以容易被识穿击破。我至今没有让这些机密泄露出去。但是还会有别人的。”他攥紧的拳头轻轻敲在摊开的手掌上,敲了三下,“还会有别人的。守旧派不会忘记是一个暴发之徒统治着他们。他们对他的名字和他的权力同样耿耿于怀。而提比略——”

“提比略是克劳狄乌斯家族的人。”我说。

“是的。你的婚姻不能保证我权力的稳定,但有助于巩固它。假如贵族阶层相信是他们自己人、一个有克劳狄乌斯血统的人,会继承我的地位的话,他们的威胁就会小一点。那至少能令他们等待观望。”

“他们会相信您要让提比略继位?”

“不会,”我父亲低沉着声音说,“但他们会相信我也许会让一个克劳狄乌斯家的孙儿继位。”

虽然我心中早已默认这场婚姻是不可避免的,但直到那一刻,我都没有接受它真的会发生。

我说:“所以我为了罗马的快乐,要再做一次生崽的母猪。”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父亲说。他向我背转了身,我看不见他的脸。“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会要求你这样。我不会容许让你嫁给这样一个男子。但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的,”我说,“这我知道。”

我父亲仿佛自语地说着:“你还有跟一个好男人生的孩子们,那会给你带来安慰。你拥有的孩子们会让你记得你的丈夫。”

那天黄昏我们谈了更长时间,但是我想不起来说了什么。我大概笼罩在一种麻木里,

因为我记得过了最初的一阵怨怼,我就没有感觉了。然而我并不讨厌我父亲做他必须做的,换了我处于他的地位,我无疑也会做同样的事。

然而,到了我该告辞的时候,我问了父亲一个问题。我提问时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怼,甚至没有看上去会像自怜的情绪。

“父亲,”我问,“这值得吗?您的权威、您拯救的这个罗马、您建造的这个罗马,值得您付出那一切吗?”

我父亲久久看着我,然后别过眼睛。“我得相信是值得的,”他说,“我们俩都得相信是值得的。”

我在人生第二十八年嫁给了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那年之中我尽了本分,生下一个孩子,身上流着克劳狄乌斯与尤利乌斯两个家族的血液。这本分让提比略和我都勉为其难;如此难行,终究还是一场空,因为那孩子,一个男婴,出生未满一周就夭折了。从此以后,提比略和我分居异地;他大多数时候身在海外,我也在罗马重新找到了一种活法。

II.书信 普布利乌斯·奥维德·纳索 致塞克斯图斯·普罗佩提乌斯(公元前10年)

你早已说明你不打算回来这个地方,还向我保证你对这里不再有丝毫兴趣,那我为什么还写信告诉你这里的新闻?是否我不信你的决心?抑或是我仅仅(而且无疑是徒劳地)想要动摇你的决心?在你远离我们都城的五六年间,你完全没有写出作品;虽然你声称自己满足于身处阿西西的迷人田园、埋首书堆,我不会轻易相信你已经抛弃了曾经令你佳作迭出的缪斯。她在罗马等着你,我敢肯定;我希望你会回到她跟前。

这个季节很安静。一位可爱的夫人(名字我不提了,你知道的)离开我们的圈子已经一年有余,少了她,我们的欢乐和人性都大为消减。年轻寡居的她被说服再次结婚,而我们都知道她新的婚姻给她带来了很大的不快乐。她丈夫尽管位高权重,却是个极尽阴郁又极难亲近的人;他既对快乐没有感觉,也受不了别人快乐。年纪相当轻——也许三十二三岁——但假如不看外表,以他那么暴躁的、凡事看不顺眼的脾性,简直令人以为他是个老头子。估计他这种人五六十年前在罗马很常见;这恰是许多“古老家族”钦佩他的原因。他的确是个讲求原则的人;然而就我观察,强硬的原则在性格阴郁的人身上可能会造成残忍无情的品行,因为他出于阴郁性格而做出几乎任何事情,都可以自认为有理。

但我们对未来怀着希望。我所说的夫人最近诞下一子,出生未满一周即夭折;现在大家知道那丈夫要离开罗马,受命前往北方的边疆;也许她能再次回到我们中间,运用她的聪明、活泼和人性,使罗马摆脱它属于往昔的虚伪沉闷。

亲爱的塞克斯图斯,我不想逼迫你听我长篇大论;然而年深月久,我越来越感到罗马人引以为荣并认为是帝国伟大之根基的那些旧“美德”——地位、威望、荣誉、义务和虔敬——无非只是夺走了人身上的人性。在伟大的屋大维·恺撒的耕耘下,罗马现在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难道它的市民们如今也无暇放纵自己的灵魂,就像他们栖居的城市一般,追慕一种未曾知晓的美丽与优雅?

III.书信 格奈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皮索 致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 发往潘诺尼亚(公元前9年)

亲爱的朋友,谨此附上你要求我搜集的报告。至于这些报告的众多来源,眼下我对你就暂且不提了,以防万一还有别人看到。某些情况下,我一字不差地抄录了报告,别处则是概述,但是有关的信息都在这里了。你也可以放心,原始档案都由我妥善保存着,以备你将来有不时之需。

报告涵盖的时期是十一月全月。

此月第三天,白天的第十和第十一个钟点之间,由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的家奴所扛的一乘轿子到达了夫人的住所。这显然早有安排,因为夫人很快步出府邸,乘坐此轿穿过都城去到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的别墅,出席宾客济济的宴会。宴席上,夫人与格拉古同坐一张躺椅;据观察,两人交谈良久,情状亲密。谈话的内容则无法获知。席间众人畅饮,以至宴会结束时许多宾客皆异常活泼。诗人奥维德为了助兴,当众念了一首他的即景诗,换言之,词句充满暗示,有伤风化。朗读过后,一个滑稽剧团上演了《通奸的妻子》,只比平素更肆无忌惮。其后有音乐。音乐演奏到中途,渐渐有人走出大厅,其中有夫人和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夫人未再露面,天将晓时,才被人看见她登上在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的住所外等候她的轿子,乘轿返回家中。

此月望日前两天,夫人自行张罗,招待了她的一群朋友,男性访客中有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普尔喀,和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陪客包括诗人奥维德、希腊人狄摩西尼——演员之子,近年才成为罗马公民。饮酒开始甚早,不到第十个钟点,持续到深夜时分。虽然部分客人在初更[49] 后告辞,更多的人留了下来,这些流连忘返者在夫人的带领下,离开房间和花园前往城内,在大广场的街道和建筑之间停下轿子。尽管大广场此时业已人迹寥落,仍有少数市民、商人及警察看到这群人,必要时可劝说他们做证。他们不断饮酒,演员之子狄摩西尼为了逗乐大家,在元老院议政厅旁边的演讲台上发表了戏仿雄辩的演说。当场发挥之词无法记录,不过它似乎嘲讽了皇帝在同一地点经常做的那种演说。演讲后,酒阑人散,夫人由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陪同回到她的家中,时近黎明。

其后六日,夫人的活动没有牵涉不雅之事。她在父母府里参加了一场正式晚宴;又和母亲一起与四位年纪较长的维斯塔贞女在剧场同席看戏;她出席了平民竞技会,谨慎地留在她父亲及其朋友的包厢内,当中有这年的执政官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以及资深执政官尤卢斯·安东尼。

望日之后第四天,她在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位于蒂沃利的别墅做了主宾。前往蒂沃利的路上,陪着她的有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普尔喀,以及仆从多名。天气和煦,宴会在户外举行到夜深。众人畅饮,席上有男女舞者(表演的地方不限于该处的剧场,而是在四处游荡的宾客中间近乎裸体地跳舞),乐师演奏了希腊和东方的音乐。有一次男女宾客们(包括夫人在内)纵身跃入游泳池,火炬的光虽然微弱,也能看见他们衣衫尽去,恣意地一同凫水。游泳以后,只见夫人与希腊人狄摩西尼一同退隐至花园里多树的地带,几个钟点不归。夫人在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的别墅里逗留了三天,各晚情形大致相同。

亲爱的提比略,相信这些报告将会对你有用。我会继续搜集你索要的信息,尽我所能地小心谨慎。你也可以信赖我应变的能力。

IV.书信 李维娅致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 发往潘诺尼亚(公元前9年)

这件事你要依我说的去办,而且是马上办到。你要全部销毁你费尽心机收集来的“证据”,并告诉你的朋友卡尔普尔尼乌斯,不要再替你做这种性质的事情了。

容我问一句,你拿着自以为掌握的“证据”打算干什么?你打算拿它来办离婚吗?倘若如此,原因是否你的“名誉”被玷污了?抑或你妄图借着离婚的途径来推动我们的事业?你所有这些狂想都错了,大错特错。只要你仍在海外,你的“名誉”便不会遭受玷污,因为人人都清楚在这样一种情势之下你的妻子并不受你的管束,由于你在为国家和皇帝效劳,更其如此;另一方面,如果你被大家发现你扣留着收集到的“证据”,一边坐等良机的话,那么你就会被人当傻子,你可能获取的所有荣誉都会化为乌有。而如果你幻想能借着坚持离婚来晋身,那么你又看错了。一旦踏出这样的一步,你就与我们俩都梦寐以求的权力切断了联系;你的妻子也许会“名声扫地”,但是那给不了你任何收获;你会丢掉我们已经打下的基础。

不错,此时看来你没有机会实现我们共同的野心;此时看来,就连我丈夫的旧敌之子尤卢斯·安东尼都比你官运亨通,他和权力之巅的距离也和你相当。除了你的名分。我丈夫年事已高,将来如何我们无法逆料。我们得以耐心为武器。

我知道你的妻子与人私通;可能我丈夫也知道。但如果你抬出他制定的法律,逼迫他以此惩处亲生女儿的话,他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你还不如当初别牺牲了自己的生活。

我们必须静待时机。如果尤利娅会使自己名声受损,那必须是她自作自受;你千万不要牵涉在内,而唯当你有意地留在海外,你才可以始终置身其外。只有你继续身处家室之外、罗马之外,我们的事业才继续有希望。

V.书信 马尔凯拉致尤利娅(公元前8年)

尤利娅,亲爱的,下周三请过来我们家共进晚餐吧,之后会有一点简单的消遣。你的有些朋友(我想说,他们也是我们的朋友)也会在——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一定会在,或许还有别人。当然,你想带谁就带谁过来啊。

过了这么多年我们又成了朋友,我实在高兴。我常常想起我们小的时候,无限地怀恋——那么多孩子!我们玩的许多游戏!有你,有可怜的马尔凯鲁斯,有德鲁苏斯,有提比略(抱歉!)以及我的姐妹们——我现在连想起他们都想不齐全……甚至尤卢斯·安东尼在他父亲过世后也跟着我们住过一段日子,你可记得?我母亲照料过年幼的他,虽然他不是她亲生的。现在尤卢斯成了我的丈夫,世界真是奇异。值得我们追忆的事情多不胜数。

噢,亲爱的,我知道是我造成了我们俩的疏远。但是舅舅(你父亲!)逼迫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和我离婚,好让他能和你结婚的时候,我心里实在别扭。我知道你和那事无关——但我究竟年轻,感到自己再也不会有马尔库斯那样显赫的丈夫了。那时我的确对你记恨,尽管我知道错不在你。但是我总觉得,事情的发展不可能更好了;也许屋大维舅舅比我们所知道的更为睿智。我对尤卢斯很满意。噢,尤利娅,不瞒你说,我对他的满意还超过了对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他年纪更轻,相貌更英俊,几乎也和马尔库斯一样显赫。或者说他会一样显赫的,我敢肯定。舅舅似乎非常喜欢他。

噢,我又在喋喋不休了吧?我还是从前那个话匣子。这么多年了,我们变化并不大,对吧?我真的希望我的话没有什么冒犯到你。也许我不比从前聪明,但是我年龄大了一些,已经明白女人为了婚姻为难彼此是很傻的。婚姻其实跟我们无关,不是吗?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噢,你千万要来我们的宴会啊。你不来,人人都会无精打采。要不要我派仆人来接你?还是说你宁可自己安排出行?请一定告诉我。

还有,想带任何人过来都请便啊——虽然这里会有一些别致的人物。我们完全明白你的处境。

VI.书信 格奈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皮索 致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 发往日耳曼(公元前8年)

我的朋友,我急于写信给你——赶在你从别处得知消息之前——以免你在所知不足的情况下行动。我已经跟你母亲谈过;尽管我们最近对于我送去给你的那些“报告”看法有分歧,我相信我们对于你现在应该做什么看法全然一致。你要明白她无法直接发言;她不愿以任何方式背弃丈夫的信任,也不愿暗中建议她无法公开建议的事情。

数日内你会接到你继父的来信,提议你担任明年的执政官。我会得到联合执政官的任命提议,这于你应该是个喜讯。在寻常的时机、寻常的情势下,这也许可以视为一种胜利;但现在的时机与情势皆不寻常,因此,你务必极尽慎重地行事。

当然,你必须接受这项执政官任命;推辞既不可想象,亦会祸及你对前途怀抱的野心。

但是你不可待在罗马。你继父的目标当然是要你如此,但是你不可。离开日耳曼来这里就职以前,你必须做好安排,让你的尽快返回变成势所必然。假如你没有可信任的人,就必须将你的军队故意放到危险情势之中,好让你必须回去援救。我相信你一定能做某种安排的。

你必须选取这条似乎很奇怪的道路,现在让我来尝试解说原因。

你的妻子一年多以来我行我素。她公然蔑视与你的婚姻契约,丝毫不顾你的名誉。她父亲想必对她的行为有所风闻,却丝毫未加管束——是出于策略、感情抑或盲目,我无从得知。虽然有婚姻法律的存在(也许因为这法律正是皇帝本人创立的),没有人真敢公开检举。谁都知道那法律是一纸空文,也知道现在敦促实施它是不识时务之举,特别是要拿它来针对你妻子这样一个又有权势又受欢迎的人。

因为她的确有权势;的确受欢迎。无论是有意还是巧合(我疑心是有意),她在自己周围聚集了罗马一部分最有权势的青年。这就是危险所在。

如今和她定期相伴、如胶似漆的人都是你最危险的敌人,他们可能也反对皇帝,但这一点并没有削减他们对你地位的威胁,恰恰还加重了威胁。

你很清楚,你拥有的权力在于你的追随者,构成他们的多半是诸如我家这样的望族,借用你继父的话来说,我们是“老共和派”。我们富有,我们古老,我们紧密相连;但是近三十年来的政策却是要确保我们的公共权力受到掣肘。

我觉得皇帝怕是要你回来充当派系之间的缓冲——他是一派,爱戴尤利娅的青年们组成的又是一派。

如果你回来,任凭自己被摆布在两者之间,你只能被嚼烂,然后唾弃。这样你继父便会不费吹灰之力干掉一个危险的对手。更重要的是,他将会使整整一个派系名声扫地,同时又没有抬高另一个派系。因为只要青年派系继续喜欢他女儿,他相信他面临的危险就是可以忽略的。

但是你会被摧毁。

权衡可能出现的前景吧。

其一:在你我的带领下,克劳狄乌斯家族及其追随者可能会取得足够的权力,使帝国回归原先的轨道,并重新树立昔日的价值与理想。这样的机会很微小,但我仍认为是可能的。然而,哪怕我们做到,我们也很可能会刺激你继父的新派民众和那些新派的青年结盟反对我们。此一联盟会引致的后果,仅仅是设想,都足以让我们不寒而栗。

其二:如果你留在罗马,你妻子就会继续消损你的利益——是处心积虑还是一时兴起都一样。她会这么做的。显而易见,她觉得她的权力来自皇帝,并非来自你的名分地位。她是皇帝的女儿。你在她的意志面前会无能为力,而如果你硬要挑战她却不成功,就会显得自己愚蠢可笑。

其三:她继续过着纵情放荡的生活,就会继续在你的敌友双方中间授人以口舌。假使你反击她这种生活而执意离婚,势必给屋大维带来家门之玷,招致皇帝及其支持者的永久怨恨。要是你不反击,则会显得是个懦夫;你甚至会被指控为她罪行的同谋。

亲爱的提比略,只要形势未变,你回罗马来就不要抱有任何居留的打算。幸好我将会跟你一同担任执政官,当你人在外地时,也能确定我会保护你的利益。以我平平的资质,居然能够比你更加安全有效地做到这一点,多么讽刺。我们的人生将我们推到了什么地步,这就是一个最伤心的注释。

你母亲托我转达她对你的爱。在你接到皇帝的音信前,她不会写信来。虽然她没有明说,我满怀信心地觉得她赞成我向你提出的这一项紧急建议。

VII.书信 大马士革的尼古拉乌斯致阿马西亚的斯特拉波(公元前7年)

十四年来,我心满意足地居住在罗马,首先侍奉希律和屋大维·恺撒,其后侍奉屋大维·恺撒一人,并享受他的友谊;你从我的来信不难推断,我渐渐将这座城市当成了家乡。我和海外的纽带大多已经断绝;自从双亲过世,我既无愿望,亦无必要返回出生之地了。

但是过几天我就会进入人生的第五十七年;数月——也许更久——以来,我归属此地的感觉已经越来越稀薄。我渐渐感到,在这座待我如此友善的、使我和一些当代巨子成为莫逆之交的城市里,我是个陌生人。

这也许是我的错觉,但在我看来,现在的罗马骚动着一种不祥的气氛;你想必知道屋大维·恺撒崛起初年的迟疑躁动,和现在截然不同,它同样也不是我十四年前踏上此地时感染到的浮躁兴奋。

屋大维·恺撒给这片土地带来了和平;自从亚克兴,罗马人之间不曾再动干戈。他给城乡带来了繁荣;罗马城里即便最穷的人也不缺食物,行省人民则由于罗马和屋大维的仁政而发达。屋大维·恺撒给人民带来了自由;奴隶不必再畏惧主人的肆意残忍,穷人不必再畏惧富人的贪赃枉法,据理直言的人不必畏惧自己的话会招致灾祸。

然而现在有一种不祥的气氛,我担心,它对于这城市、这帝国,乃至于屋大维·恺撒本人的统治来说都是凶险的预兆。派系作对,谣言漫天;皇帝带来的舒适和有尊严的生活似乎不能令人满足了。这些非同寻常的罗马人……他们仿佛无法忍受安全与和平与舒适。

因此我会离开罗马,这座多年来带给我丰盛的人生的城市。我会回到大马士革,守着我的藏书、守着我也许会写的任何文字度过余生。我会怀着悲伤与爱——没有愤怒或指摘或失望——离开罗马。写到这些话的时候,我明白我指的是我会怀着这些感情,离开我的朋友屋大维·恺撒。因为屋大维·恺撒就是罗马;这也许是他一生的悲剧。

啊,斯特拉波,实不相瞒,我觉得他的一生已经结束了;这短短几年他承受了任何人都不堪承受的痛苦。他脸上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镇静,它只能表示这人知道他的一生已经结束,只等肉体的衰败来证实那终局。

我认识的人从来没有像他这样重视友谊;我指的是一种特殊的友谊。他真正的朋友是那些他在尚未掌权的青年时期就认识的人。大概一个掌权者只能信任那些在他当权之前就认识且信任的人吧,或者有别的原因……现在他孑然一身,他谁也没有了。

五年前,他招为女婿的朋友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从异邦返回意大利时,孤独地去世;屋大维·恺撒甚至赶不及与他诀别。下一年,他姐姐屋大维娅,贤淑的夫人,在韦莱特里的一个简朴庄园中去世,当时她早已决绝地避开都城与她弟弟,离群索居。现在他最后的一位老朋友——梅赛纳斯也死了;屋大维·恺撒孑然一身。他年轻时的亲信没有一个还活着,因此他感到没有人可以信赖,也没有人能够让他说起这些萦怀的人与事。

梅赛纳斯过世后的下一个星期,我见到了皇帝;变故发生的时候我人在外地,一听见噩耗便赶了回来。我尝试吊唁。

他用他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看了看我,在他褶皱的脸上,眼睛年轻得令人惊讶。他唇上带着一丝微笑。

“我们的喜剧快要结束了,”他说,“但是一出喜剧里也可以有很多悲哀。”

我无言以对。“梅赛纳斯,”我开始说,“梅赛纳斯——”

“你了解他么?”屋大维问道。

“我认识他,”我说,“但应该是不了解他。”

“极少有人了解他,”他说,“不是很多人喜欢他。但是我们曾经都年轻过——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也年轻——那时我们都是朋友,还知道我们终此一生都会是朋友。阿格里帕、梅赛纳斯、我自己、萨尔维迭努斯·鲁弗斯。萨尔维迭努斯也死了,但他是许久以前死的。也许我们全都死了,就在我们年轻的时候。”

我感到警惕,因为我从来没听过我朋友语无伦次。我说道:“您失去挚友,悲伤过度了。”

他说:“他死的时候我在他身边。我们的朋友贺拉斯也在。他去得平静,始终神志清醒。我们谈起从前在一起的日子。他要求我多关心贺拉斯的安乐;他说,诗人有比起照顾自己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贺拉斯大概在抽泣吧,他将脸别转过去了。这时梅赛纳斯说他累了。然后他就死了。”

“也许他是累了。”

他说:“嗯,他是累了。”

我们一时沉默下来。然后屋大维说:

“另一个也就快了。另一个累了的人。”

“朋友——”我说。

他摇了摇头,仍旧微笑。“我不是说我自己,众神不会如此慈悲。是贺拉斯。我看见他过后的神色。维吉尔,然后梅赛纳斯,贺拉斯说过。他让我后来想起许多年前有一次,他写诗将多病的梅赛纳斯取笑了一下——他在诗里对梅赛纳斯说——我能想起来么?——‘大地会在同一天把我们俩掩埋。我立下士兵的誓言——由你带领,我们要同行,准备随时走上那条结束一切道路的道路,形影不离的朋友。’……我觉得贺拉斯不会比他多活一年半载。他不想多活。”

“贺拉斯。”我说。

“梅赛纳斯文笔欠佳,”屋大维说,“我一向对他说他文笔欠佳。”

……我无法安慰他。两个月后,贺拉斯死了。那是某日早晨被仆人发现的,在他俯临第艮提亚城的小宅里。他遗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屋大维命人将他的骨灰埋葬在埃斯奎利诺山的远端,在梅赛纳斯的骨灰旁边。

如今他在活着的人当中只爱他女儿。我对这爱感到忧惧,无法抑制的忧惧。因为他女儿似乎一个个月地愈发不成体统了;她丈夫不愿回来和她生活,宁可待在海外,尽管他是年度执政官。

我不信罗马能禁受屋大维·恺撒之死,也不信屋大维·恺撒能禁受自己的灵魂之死。

VIII.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那时我在罗马的生活几乎无拘无束。提比略人在海外,连他担任执政官那一年都在日耳曼度过,指挥那里的前哨堡垒抵御蛮族部落的侵犯。极偶尔,他必须回罗马的时候,会礼节性地到一到,又很快借口有事告辞。

在他执政官任期的翌年,我父亲自作主张派人去日耳曼前线接替他的工作,命令我丈夫回罗马履行他的义务。提比略拒绝了。我当时想,他做过的事情要数这一件最值得佩服;对他的勇气,我几乎肃然起敬。

他给我父亲来信,指出他不愿过公众生活,愿望是退隐到罗得岛——他家族在那里广有土地——余生用来从事文学和哲学的私人研究。我父亲假装动怒;我想他暗自得意。他以为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所行的这一着正中下怀。

我常常思忖,如果我丈夫给我父亲的信上言语由衷,不知我的人生将会如何。

第六章I.书信 格奈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皮索 致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 发往罗得岛(公元前4年)

亲爱的提比略,朋友们都惋惜你不在罗马,这里似乎满足于它停滞不前的现状。然而就当前来说,停滞也许是幸运的。去年没有出现可能会深深影响我们前程的新闻,在这种时候,我猜想我们能期求的莫过于此。

犹太人希律终于死了,这对我们大家可能都是最好的消息。他人生的最后几年无疑是疯了,而且越来越疯;我知道皇帝对他已经变得极不信任,也许正在打算让他垮台;如果此事发展为战争,必然会变成皇帝凝聚民众的最有力手段。死前数日,希律处死了一个他疑心要谋反的儿子,皇帝不禁又发了一句妙语,说:“我宁做希律的一头猪也不做他的儿子。”不管怎样,他另一个儿子继了位,并真诚地向罗马示好;看来这时候动武的机会不大了。

有件事比希律之死早些发生,也有所关联:一向甚得皇帝宠爱的那个讨厌的小人物——大马士革的尼古拉乌斯离开了罗马。这件琐事本来不值一记,但我相信它对我们的前程会有影响,因为皇帝对他的离去深感悲伤,令人始料不及。现在和他亲近的老友皆已作古——他的怨苦似乎与时俱增,人越来越内倾自省。当人起了这样的变化,他拥有的权力和威信必然会动摇。

那确实有动摇的迹象,虽然还没有显著到可以放胆希冀的地步。譬如今年,他不顾元老院群情汹涌,以年迈体衰为由,对第十三任执政官一职推辞不就。当元老院看清他意志坚决,便要求了解他心目中的代任人选——而他竟然提名了盖乌斯·卡尔维西乌斯·萨比乌斯!你可记得这名字?此人是个恺撒的老党徒,比皇帝本人还老,大约三十五年前在三雄同盟下出任过执政官,还在皇帝和马尔库斯·阿格里帕麾下参加过对抗塞克斯图斯·庞培的海战!另一位执政官名唤卢基乌斯·帕西安努斯·鲁弗斯(倘若你能想象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担任执政官的话),你未必听说过他。此人是新贵之一,到底他跟皇帝的家庭有何联系,我毫无头绪。我猜想无论是谁掌权,他都会支持政府的。由此看来,今年的执政官们并不能巩固那股阻挠你最终掌权的反对力量。一个垂垂老矣,一个默默无闻!

更令人沮丧的消息是(不过我们知道它迟早要来的),皇帝为你的两个继子举行了成年礼。盖乌斯和卢基乌斯(尽管两人都不到十六岁)现在已是罗马公民,穿着成年人的托加袍,而且毋庸置疑,皇帝一有胆量,就会至少在名义上向两人各授以一支军队的指挥权。幸好,此时他不敢有另外的举动;我们也无法逆料将来的变化。他的一番布置,有意让他已故的老朋友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处于中心,哪怕是借由他的两个儿子。

亲爱的提比略,我觉得这一切都不必使我们惊扰;大部分是意料中事,至于其余我们意料不到的,也对我们尚无祸害。

然而,我停笔前要作的一些试探性的评述,恐怕得引起你的警惕。你也许猜到这些评述与你妻子近来的活动有关。

对你妻子的非议已经有所消退,原因有几个。第一,公众习惯了她的行径;第二,她常被称为灵动而迷人的特点,大大柔化了群众对她的观感;第三,年轻人拥戴她的程度有增无已;最后(这是最令人不安的一点,原因详下),她不顾礼法的胆大妄为似乎收敛了,而且是明显的收敛。我要说的正是这最后一项。

她人尽可夫的放荡生活似乎一去不复返了。从我搜集的消息看来,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已经不再是她的情夫,但仍然是朋友;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普尔喀与另外几个有名的人也是如此。她抛弃了一度用来消遣的几个可鄙的面首(比如狄摩西尼,虽说是公民,其实比释奴强不了多少);她似乎以一种耐人寻味的方式变得认真了,尽管她保有足够的机智与幽默与放恣,轻浮少年也对她爱戴如故。

这并不是说她没有再通奸;她依然有。只是她似乎选定了一个情夫,比她从前青睐的痞子较有资质,也更加危险。他是尤卢斯·安东尼,其妻子(曾是尤利娅的腻友)凑巧比从前多了许多出门在外的时候。

当然,她和老友们仍旧聚会;但尤卢斯总是陪着她,根据报告,那些谈话的性质远不及以往轻浮——虽然以我看来还是甚为轻浮。至少,我认为我手头的报告在这方面是准确的。他们谈哲学、文学、政治、剧场,诸如此类。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看待此事,罗马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父亲有没有听说这桩新的奸情;倘若有,那么他是姑息;倘若没有,那么是他糊涂,因为任何罗马公民都没有这么懵懂无知。我不知道她近来的行为对我们有帮助还是有妨害。但是请你包在我身上,我会充分追踪进展,并向你通风报信。我在尤卢斯·安东尼家中已经有一些眼线,还会继续发展一些——不失谨慎地,这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在你妻子家中发展这样的眼线,那对于你我以及我们的事业而言都过于危险。

相信你会销毁这封信——倘若不然,请务必将它封存,以免落入不友好的人之手。

II.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我的老朋友和导师阿瑟诺多鲁斯有一次告诉我,古昔的罗马祖先认为洗浴超过每月一两次于健康有碍,他们的日常清洁限于洗去手臂和腿脚上因白天劳作而蒙上的污垢。他(怀着一种反讽的骄傲)说,是希腊人给罗马人带来了天天洗澡的习惯,也是他们让这些未开化的征服者明白,原来洗浴仪式可以怎样极尽精致之能事……虽然我从农人的食物里发现了简单的美好,也无疑在这方面由此回归于祖先的活法,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采取他们的洗浴习惯。我几乎天天洗浴,虽然没有仆人用香油和香水侍候我,而且我的浴室只有一面墙——是海岸边隆起的石壁,在这个我栖身的小岛上。

我嫁给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第二年,他兴建了据说是罗马城有史以来最豪华的浴场,给民众提供舒适。在此之前,公共浴场我去得不多;相信这是因为我年幼时,李维娅以祖先美德的典范自况,她不赞成浴场的奢华,我也深深受了她的影响。但我丈夫在希腊医者的作品中读到洗浴不应仅仅被视为一桩豪举;任何拥挤的城市隔一时便会爆发原因不明的瘟疫,而洗浴可能确实有助于预防疫病。我丈夫希望尽可能鼓励平民百姓援用这样的卫生手段,说服我偶尔舍弃自己私密的浴室,去到民众当中,让大家看见光顾公共浴场是时髦的事。我当成义务那样去做了;但我得承认,那变成了一种快乐。

先前我从来不了解民众。当然,我在城里见过他们;他们在店铺里伺候过我;我跟他们说过话,他们也跟我说过话。但是他们向来知道我的身份是皇帝的女儿。而我知道(或者自以为知道)他们的生活离我那么远,说他们是另一个物种也不为过。然而在浴场里赤着身子,周围是几百个女人又喊又叫又笑,这时候,皇帝的女儿跟香肠师的妻子并无差别。而这个皇帝之女,尽管她自矜身份,在这无差别之中也发现了一种特殊的快乐。所以我变成了浴场的行家,一生不变;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死后,我发现罗马有一些我梦想不到会有的浴场,那里能提供我似乎一度熟悉的,然而却只在梦中的快乐……

现在,我还是几乎天天洗浴,我想象士卒和农人干完活儿,如果附近有条小溪,他们也会这样做。我的浴场是大海,浴池的大理石是黑色的火山沙,在午后阳光下闪耀。有一个卫兵守候我——他大概受了命令,要提防我溺死自己——他木然地远远站着,观望我沉浸到水中,毫无好奇心。他是个阉人。我并不介意他在场。

在大海平和的那些宁静午后,水面就像一块镜子,我能看见它倒映出我的脸。我的头发差不多都白了,脸上显现皱纹,使我惊奇。我向来对我的头发甚感虚荣,还很年轻的时候,我的头发便开始转为灰色。记得我父亲有一回驾临,正赶上我的一个女仆在给我拔灰头发,他说:“你希望自己变成个秃子?”我答说不是。他说:“那么你为什么允许仆人变本加厉呢?”

……头发接近全白,脸有皱纹——我这样躺在浅水里,自己看见的身体似乎跟那张脸毫不相干。肉体如同二十年前一样紧实,肚子平坦,乳房胀鼓鼓的。乳头在冷水中坚挺,如同它们从前被一个男人爱抚之际;水的浮力使身体起伏,如同它从前在迎受欢愉。这身体啊,它对我服务,已经很多年了——尽管它开始服务可以更早。它开始得晚,是因为别人对它说它没有权利,克制它自己去服从号令才是天经地义的。等到我明白身体有它的权利,我已经嫁过两回,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然而那最初的知识像是一个梦,有许多年我并不相信它。那是在伊利昂,我作为女神受敬拜的时候。哪怕现在,它也像是个梦;但我记得我起先以为一切只是可笑的傻气,一种野蛮而迷人的傻气。

我发现不是那样……那天我在圣林里选中的青年,顶多十九岁;童男子;我见过的男孩子当中数他最美。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能看见他的脸,几乎感觉到他身体柔软的结实。我相信自己领着他进入山洞时,并没打算完成仪式。那不是必要的;我是大母神,我的权力是绝对的。但是我完成了仪式,而且发现了我的身体以及它的需求有多大的势力。从前的生活令我以为这势力不存在……他是个甜美的男孩子。不知道他进入女神,相与缱绻之后,下落如何了。

我相信我后来始终活在某种梦幻中,直到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死后,我方才醒来。我不能相信自己所发现的,然而它一直与我同在。我忠于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我无法感到那个在伊利昂有过情人的女神是阿格里帕的妻子;我没有忠于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

要等到那个好男人——马尔库斯·阿格里帕过世以后,尤利娅——奥古斯都的屋大维·恺撒的女儿,才发现了那股一直藏在她内部的势力,发现了她可以支取的快乐。而那种她可以支取的快乐变成了她的权力,在她看来,这个权力超然于她和她父亲的名分之上。她变成了她自己。

是的,这身体对我服务,我仰卧在我的海洋浴室中,看见它在水里影影绰绰。就在看上去服务着别人时,它其实在对我服务。它永远在对我服务。游移在这两条大腿上的手,为我而游移,我授以快乐的情人,做了我欲望的牺牲。

有时,洗浴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些给这身体带来过快乐的人——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狄摩西尼、阿庇乌斯·普尔喀、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很多人的名字我已经记不起了。想起他们,他们的脸和身体会彼此融合,以至于他们仿佛有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我已经六年没有被男子碰过了,我的手、我的唇已经六年没有爱抚过男子的肉体了。如今我四十四岁;四年前,我步入了老年。但是和从前一样,念及肉体,我就感觉心跳在变快;我几乎感觉自己是有活力的,尽管自知不然。

曾有一时,我是我全部快乐的秘教女神;后来我变成一个女祭司,我的情人都是信徒。我觉得,我给了我们很好的服务。

终于,我想起那个令我的快乐达到极致的人,别的人都是他的前奏,以便我做好准备。我深切地知道他肉体的滋味和分量,比什么都深切。我不能相信已经过了六年。我想起尤卢斯。海潮轻轻涨了,水从我身上滑过。如果我待着不动,可以想起他。我想起尤卢斯·安东尼。

III.书信 格奈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皮索 致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 发往罗得岛(公元前3年)

我的朋友,我要开门见山地说,我内心充满忧虑,虽然不知是否忧得有理。让我告诉你几个原因,你来判断我的观感是否可靠吧。

以我所知,你的妻子专注在一个人身上已经一年有余。你知道,此人即尤卢斯·安东尼。她总是被看见与他形影不离;这件奸情广为人知,他们俩都已经不再遮掩。尤利娅在他家中会客,指挥他的仆役料理家务。至此她父亲一定已经心知肚明,但是他对女儿、对尤卢斯·安东尼始终客气。更有传闻说尤利娅打算与你离婚,让尤卢斯做她的丈夫。但我觉得我们对此不必采信。屋大维·恺撒决不会容忍离婚。他深知,那样的正式结合只能摧毁他悉心维护的权力均衡。我提起这桩传闻,仅仅是为了向你指出奸情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

虽然尤卢斯·安东尼跟皇帝之女的关系是一件丑闻——但这事也许还帮了他的忙:谁能清楚民众之心?——他的声望依然日益增长。就权力而言,他大致可以说是坐着罗马的第二或第三把交椅;他在元老院有大群追随者,我也得说,他十分慎重地运用他们。然而尽管他慎重,我还是信不过他。他没有采取行动来拉拢对军队有影响力的元老;他与人为善;他甚至跟敌人和好了。然而我怀疑,他和他父亲一样野心勃勃;而且和父亲不同,他有本领在世人面前包藏野心。

说来可叹,你的民望似乎逐渐在消损。这一方面是你必要的远离都城所致,但那并非全部。诽谤你和讽刺你的文章正在广为散布;这当然司空见惯,任何名人都免不了末流诗人和文丐的捉弄。然而以我记忆所及,这些诽谤流传之广是多年仅见的,内容也特别歹毒,简直像是有一场蓄意污蔑你的阴谋进行着。当然,那是办不到的;你过去的朋友一个也不会因为这些诽谤而变成你的敌人,但以我看来这是事变的前兆。

我还得悲哀地告诉你,尽管你的母亲和朋友多方恳求,皇帝对你的不喜欢依然如故。因此我们不必指望能从那方面得到纾解。

无论如何,你留在罗得岛仍是明智之举。让讽刺诗人去杜撰他们淫秽的歪诗好了;只要你一天待在海外,就没有什么能逼迫你行动。人类是健忘的。

尤卢斯·安东尼在自己身边聚集了一帮诗人——当然,远远没有皇帝从前的文友那样闻名遐迩;我怀疑那些诽谤和讽刺的诗文一部分是他们执笔的(当然是匿名)。有人写了诗吹捧尤卢斯本人;他也放了话,他的外祖母来自尤利乌斯家族。这人充满野心,我断定。

请别忘了你在罗马有朋友;你缺席于罗马,并不意味着你在我们的头脑中缺席。伺机等待是个令人沮丧的策略,却是个必要的策略;不要失去耐心。我会一如既往地向你报告都城这里有关的一切。

IV.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尤卢斯·安东尼与我成为情人之前,常对我谈起他的早年、谈起他父亲马克·安东尼。尤卢斯没有得到父亲的钟爱——受宠的是他哥哥安提卢斯——他对他记忆微茫,几乎就像对陌生人一样。年幼时,尤卢斯被我的姑姑屋大维娅抚养,虽然她是养母,对他来说却比生母富尔维娅更亲近。常有些时候,我跟尤卢斯·安东尼及马尔凯拉闲坐聊着天,会想到世事的奇妙:从前我们还是小孩子时,大家都在一起,在我姑姑屋大维娅家里做游戏。当时我没有真切地记起童年,现在依然回忆不起来;我们一说到彼此的童年,努力搜索记忆的时候,就仿佛是在为一个剧本而杜撰出人物和事件,依据往事的俗套来编排成形。

我记得有一天很晚,不多的其他晚宴宾客都走了,我们三人还依依不舍。天气闷热,我们便从餐室出来,在庭院消闲。星星透过软风闪着光,仆人都已退下,我们的音乐是隐藏在幽暗中的无数昆虫的唧唧细语。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漫谈着,谈到我们人生里的种种偶然。

“我经常思索,”尤卢斯说,“假如我父亲没有那么冲动,设法战胜了我的朋友屋大维·恺撒的话,我们的国家又会如何。”

“屋大维,”我说,“是我的父亲。”

“是的,”尤卢斯说,“他也是我的朋友。”

“有些人宁愿他不在获胜的一方。”我说。

尤卢斯转脸向我,微微一笑。星光下,我看见他阔大的头脸和细致的五官。他的相貌与我见过的他父亲的胸像并不相似。

“他们错了,”他说,“马克·安东尼有个天生的弱点,他太相信他本人的威势。他迟早会犯错,会失败。他没有皇帝具有的韧性。”

“看来你钦佩我的父亲。”我说。

“我钦佩他多于钦佩马克·安东尼。”他说。

“即使——”我没说下去。

他又微微一笑。“是的,即使屋大维处死了我父亲和我哥哥……安提卢斯非常像马克·安东尼。我相信屋大维看到这一点,就做了他必须做的。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安提卢斯。”

夜晚并不凉,我却感到浑身一颤。

“如果当时你岁数大几岁……”我说。

“他就很可能也将我处死,”尤卢斯安静地说,“那是必须做的事。”

这时马尔凯拉带着点睡意撒娇道:“噢,我们不要谈那些不愉快的了。”

尤卢斯向她转了过去。“并没有谈,我亲爱的妻。我们谈的是世界,和世界发生过的大事。”

两星期后,我们成了情人。

我没有预料到我们会那样成为情人。我觉得我那天晚上就下了决心,我们应该做情人,而且相信我对尤卢斯·安东尼的征服不会有什么新鲜之处。虽然我喜欢他的妻子——也是我表妹——我知道她是个浅薄的女人,像大多数女人一样令我感到无聊;尤卢斯,我则觉得跟一切男人一样,他们渴求爱情的欢乐,就像渴求征服的权力。

在并不娴熟于这个游戏的人眼里,一场步步相承的引诱也许显得荒唐可笑,但这些步骤并不比一支舞的舞步更为可笑。舞者舞蹈,其快乐在技巧之中。一切皆有定规,从一开始的眉来眼去直到最终的合欢。这精致的游戏,一个重要的部分在于参与者双方都要假装——假装在激情的负荷下无援无助,而每一次推进与撤退,每一次同意与拒绝,都属于游戏达到圆满相合的必由之路。但这样一场游戏之中女人总是胜利者;我也相信她一定会对她的对手感到一点轻蔑;因为他是被征服被使用的一方,却自以为是征服者和使用者。在我生命里有过一些时候,我由于腻烦而放弃游戏,直接发起了进攻,像一个入侵的士兵对待一个村民;每当此时,无论那男子是多么老于世故,多么会掩饰,他都总是非常震惊。结果是一样的,但是对我来说,那样的胜利并不完全;因为我没了瞒着他的秘密,于是就没有操纵他的权力。

因此,我仿佛一个计划攻击敌人侧翼的百夫长,精心策划了对尤卢斯·安东尼的引诱,尽管我觉得,在这场遭遇的仪式中,敌人一直盼望被征服。我的目光扫过他,又匆促地望到别处;我的身体触到他,又似乎迷茫地退开;终于,一天晚上,我安排了我们两人在我的家里单独相对。

我懒在我的躺椅上;我所说的,招引着倾听者来安慰我;我让衣裙稍稍露出腿部,像是因为不留神。尤卢斯·安东尼从对面移过来,坐到我身边。我假装心乱,让呼吸加紧了一点。我等待着抚摸,还准备了一小篇我多么喜欢马尔凯拉的感慨。

“我亲爱的尤利娅,”尤卢斯说道,“无论我觉得你多有魅力,也得立即告诉你,我不打算做你马厩中的另一匹公马。”

我相信自己是吓了一大跳,在躺椅上坐直了身子。我一定是吓了一跳,因为我说出一句平庸之极的话:“你是什么意思?”

尤卢斯微微一笑。“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阿庇乌斯·普尔喀。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你的马厩。”

“他们是我的朋友。”我说。

“他们是我的同僚。”尤卢斯说,“他们有些时候帮助过我,但我是不会跟这些马匹竞跑的。他们也配不上你。”

“你像我父亲那样不赞成。”我说。

“你就那么恨你父亲,不肯听他的话?”

“不,”我很快地说,“不,我不恨他。”

这时尤卢斯专注地看着我。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几乎是黑的;我父亲的眼睛是淡蓝色的;但是尤卢斯的眼睛有同一种专注透彻的光,好像眼睛后面有个东西在燃烧。

他说:“如果我们成了情人,那得是在适合我的时候,而且是在对我们俩都更有利的条件下。”

然后他摸了摸我的脸颊,站起身,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在他离开我的地方坐了良久,没有动。

我不记得如此被拒绝之后的心情;它从前没有发生过。我一定是生气的,但我觉得,我另一方面一定也有释然和感谢。我大概已经开始感到乏味了。

因为后来的几天,我一个朋友都没有见。我拒绝了好些宴会的邀请,还有一次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突然登门,我就让我的女仆福柏去告诉他,我正在生病,不接待访客。我也没有见尤卢斯·安东尼——是因为羞惭还是生气,我不知道。

将近两个星期我都没有见到他。后来有一天,下午将尽时,我悠闲地洗了浴,呼唤福柏给我拿香油和干净衣裳过来。她没有应答。我裹上一条大浴巾,步出庭院,空寂无人。我又唤了一次。少顷,我穿过庭院,走进卧室。

尤卢斯·安东尼站在房间里,黄昏的太阳斜斜穿过窗子,照得他的长衣很明亮,他的脸落在光线之上的朦胧中,脸色很暗。好一会儿,我们两人都没有动。我关上身后的门,前移了一点。尤卢斯依然没有说话。

然后,他走上前来,步子非常缓慢。他握住我裹身的大浴巾,缓慢地将它解开。非常轻柔地,他拭干了我的身体,仿佛他是个侍浴的奴隶。我依然不动,也没说话。

然后他退开一点,看着站在原地的我,好像在看一尊雕像。我大约在发抖。然后他走上前来,双手碰到我。

那天下午以前,我不认识爱的快乐,尽管我觉得我认识。随之而来的几个月,快乐滋养着自己,加倍生长;我渐渐认识了尤卢斯·安东尼的肉体,比我生命中别的都更为熟悉。

哪怕现在,许多年过去了,我也能尝到那身体苦涩的甜美,感到我身下坚实的暖意。我能够这样也是奇怪,因为我知道尤卢斯·安东尼的肉体已经化成烟,随风散去。那身体不在了,而我的身体还在大地上,这意念也奇怪。

自那天下午起,没有别的男子碰过我。我在人世一天,也不会有男子再碰到我了。

V.书信 鲍鲁斯·法比乌斯·马克西穆斯致屋大维·恺撒(公元前2年)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写信给您,是和您有交谊的罗马前任执政官,还是您身为前任执政官的朋友。但我必须写信,尽管我们几乎每日都晤面;因为此事我无从对您启齿,我也无法将我得说的话,放入我定期给您的官方报告中。

因为我必须对您披露的事情既触及您的公众生活,也触及您的私人生活,而且在这件事上,两者恐怕已经无法分隔。

起先您委派我去调查那些持续而扰人的谣言时,我得承认,我认为是您过虑了;传谣已经成了罗马人过日子的一种方式,如果将吹进耳朵的每件事都费时调查一番,那么,人不会有一刻工夫放在正经事务上面。

因此,如您所知,我在调查之初抱着很大的怀疑。现在我要悲伤地向您报告,您的警觉是正确的,我的怀疑是错误的。事态甚至比您当初猜测或想象的更加值得警惕。

有一个严重的政变阴谋,早已策动多时,并接近完成了。

我会尽量不带个人感情地讲述我的发现,但请您明白,我冷漠的措辞底下有几乎难以抑制的感情。

七八年前,我将一个我先前予以自由的奴隶,名唤阿列克萨斯·阿忒纳乌斯者,让给尤卢斯·安东尼——这一年他是执政官——做图书管理员。阿列克萨斯一向聪敏,多年来对我忠心耿耿,我确定他是个朋友。他听说我正在进行调查,忧心忡忡地来求见,携带着从尤卢斯·安东尼的机密档案中抽取的一些文件,揭发出一系列令人极度不安的情事。

内中无疑有一个谋杀提比略的计划。在提比略退隐的罗得岛上,密谋者已经取得他周围一些党徒的支持,要仿照尤利乌斯·恺撒当年遇刺那样刺杀他,并虚张声势,仿佛真有一场反对罗马权威的动乱。据此计划,他们将会托词情势危急,由元老兼前任执政官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出面组建一支军队,其表面的目标是保卫罗马,但真实的目标却是为密谋者的派系夺权。如果您反对这支军队的组建,他们就会让您显得要么是怯懦,要么是漠然;如果您不反对,您的地位和人身安全便有不保之虞,遑论罗马将来的秩序。

因为强有力的证据显示,在针对提比略的计划实施之际,会有一个要取您性命的直接行动。

密谋者包括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阿庇乌斯·普尔喀、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以及——尤卢斯·安东尼。我知道最后一个名字会让您备感痛切。我以为尤卢斯是我的朋友,也以为他是您的朋友。他不是。

但是我要讲的事情还没有完。

阿列克萨斯·阿忒纳乌斯还向我披露,尤卢斯·安东尼家中有个奴隶其实是提比略安插的探子,但主人蒙在鼓里。探子知道这阴谋,正是他透出的一点风声,首先引起了阿列克萨斯的怀疑。在此事上,探子直接向提比略通风报信。就我所知,提比略也有一个计划。

他对于这阴谋掌握的证据显然与我掌握的一样多;他预备利用这些证据。他预备在元老院揭发此计划,代替他发言的将会是曾经和他同任执政官的元老——格奈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皮索。卡尔普尔尼乌斯将会坚决要求进行叛国罪审讯;元老院将会被迫批准;随后,提比略将会在罗得岛组建军队,返回罗马,表面上是为了保卫您与共和国。他会成为万人拥戴的英雄,而您会显得昏庸不堪。您的权力会被削弱;提比略的权力则增长。

但是仍有另外一件事情——这才是痛入肺腑的——我必须报告。

我深信,自从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远离此地,数年来您对您女儿的活动并非全然不知。我深信,出于对她境况的怜恤、对她本人的感情,您——这么说吧——听之任之,您多数朋友甚至一些敌人亦然。然而我掌握的文件显示,尤利娅一直与每个密谋者都过从甚密;她去年以来的情人是尤卢斯·安东尼。

事件一旦公开,尤利娅几乎肯定脱不了同谋的干系;提比略手中很可能握有伤害力大于我们想象的文件。

无论阴谋以何种方式被公之于众,她都难免牵涉其中;她的牵涉可能很深,以至于论罪时会和密谋者的叛国罪等同。大家知道她憎恨提比略;大家知道她爱着尤卢斯·安东尼。

我谈及的文件已经被我妥善保存。除了我和阿列克萨斯·阿忒纳乌斯(当然还有密谋者)看过,其他人皆不得而见。文件由您支配,如何使用全依您的判断。

阿列克萨斯·阿忒纳乌斯躲藏了起来;尤卢斯·安东尼家里现在肯定已经发现文件失窃,他担忧自己的性命安全。他是个极不平凡的人,我信任他。他向我担保,尽管他忠于尤卢斯·安东尼,他更敬重皇帝和罗马。必要时他可以作供。但是我要提出一项私人的恳求。假如有必要用拷问来证实他的供词,请安排仪式性的拷问,不要真的用刑。我毫无保留地信任此人,而且,他的检举已经令他近乎一无所有。

亲爱的朋友,本来我宁可自尽也不愿做这个报信人。但是我不能自尽。为了您的安全与罗马的安全打算,我必须放弃一死了之的安慰。

我等候您交给我的任何指令。

VI.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现在是潘达特里亚的秋季。北方的风很快就会扫荡到这个荒岛。风会在岩石间呼啸呜咽,我住的屋子虽是本地石头筑的,在猛风中也会微微抖动;大海会以它应季的狂暴击着岸滩……这里一切都不变,除了季候。我母亲依旧冲着我们的仆人呼喝,不知疲倦地指挥她——只是在我看来,她从一个月前开始就变得虚弱了些。我思忖,也许她也会死在这个岛屿上。若然,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可没得选。

我已经有近两个月没有写这本手记;我一度觉得我没有更多事情要告诉自己了。但是今天我获准接到另一封发自罗马的信札,新事触动前情,令我记起我身在世间的日子。因此我再次对风说话,风将会用它麻痹的威力吹走我的词句。

当我写到尤卢斯·安东尼,我省悟自己应该停笔,这些手记漫无终点的铺陈是时候结束了。因为如果说尤卢斯·安东尼在大约一年里给我带来活在人间的感觉,他也将我抛到了潘达特里亚,让我看着自己衰朽,慢慢死去。我不知他是否预见了可能发生的事。没关系。我恨不起他来。

即使在我得知他毁了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还是恨不起他来。

所以我得再写一件事。

至尊的屋大维·恺撒与马尔库斯·普劳提乌斯·施瓦努斯担任执政官那年,我,尤利娅,皇帝的女儿,被集会于罗马的元老院控以通奸罪名,触犯的是我父亲大约十五年前以敕令通过的婚姻与通奸法律。指控我的人是我父亲。他详细讲述我的不轨情状;罗列我情人的名字、我幽会的地点与日期。细节大致是确切的,只是他遗漏了几个不重要的名字。被他点名的有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阿庇乌斯·普尔喀、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还有尤卢斯·安东尼。他形容了大广场的酒醉狂欢,以及就在他首次宣讲这些法律条文的演讲台上的放浪行径;他谈到我经常光顾多处妓家,言外之意是我出于怪癖,卖身给任何愿意要我的人;他还描述我去了声名狼藉的浴场,那些地方容许男女共浴,鼓励各种淫行。这些是夸大之辞,但其中也有点属实的成分,足以令人信服。最后他要求依据他的尤利乌斯法律,将我永远放逐出罗马的辖区,并请求元老院下令将我安置到潘达特里亚岛,在那里反省罪行,度过余生。

如果历史记得我,历史记得的我将会是这样的。

但是历史将不会知悉真相,就算历史有过能知悉真相的时候。

我父亲知道我的韵事。这些事也许叫他痛苦,但是他知道,也明白其中的原因,没有对我苛责。他知道我爱着尤卢斯·安东尼;我也觉得,他几乎为我感到高兴。

在盖乌斯·屋大维·恺撒与马尔库斯·普劳提乌斯·施瓦努斯担任执政官那年,我被判处流放,那是为了我不必由于背叛国家的死罪而被处决。

现在是潘达特里亚的秋季,六年前在罗马的一个下午,我生活终结的那天,那也是秋季。之前我已经三天没有尤卢斯·安东尼的消息了。我送到他府上的字条被原封退回;我遣去的仆人吃了闭门羹,茫然而返。我努力想象一个沉浸爱河的人喜欢瞎猜的各种情形,却做不到;我知道事不寻常,另有蹊跷,并不是一个嫉妒的情人在故意试探对方。

但我发誓我不知底细。我没有起疑,也许是不肯如此。沉寂持续到第三天下午,一个传信人、四个卫兵登门,带我去见我的父亲,即便这时我也没有起疑。我甚至没有明白卫兵的意味,只当他们是例行公事,要保护我的安全。

轿子抬着我穿过大广场,上了神圣大道,经过皇宫,登上山坡来到帕拉蒂尼山我父亲的宅邸。宅子里空空荡荡,卫兵们陪着我走过庭院前往我父亲的书房,周围几个仆人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大概这时候我才开始疑心事不寻常。

我被领进房间,我父亲站着,似乎在等候我。他做了个手势让卫兵们退下;看了我很长的时间,方才开口。

在这段时间里,我不知何故很仔细地观察着他。也许,我到底是知道的。他脸上布满褶子,淡色的眼睛周围有疲惫的皱纹;但是在光线微弱的房间中,看上去如同我童年记住的他的面容。我终于说:

“为什么这样奇怪?您为什么要我过来?”

这时他上前,非常温柔地亲了我的脸颊。

“你要记住,”他说,“你是我的女儿,我一直是爱你的。”

我没有说话。

我父亲去到房间一角的小书桌前,背对我,俯身片刻。然后他站直身体,没有转过来,说道:

“你认识一个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

“您知道我认识他。”我说,“您也认识他。”

“你这一向和他过从亲密?”

“父亲——”我说。

这时他转身向着我。他的神情痛苦到我不忍注视。他说:“你得回答我的话。求你,回答我的话。”

“是。”我说。

“阿庇乌斯·普尔喀也是。”

“是。”

“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也是?”

“是。”我说。

“还有尤卢斯·安东尼。”

“还有尤卢斯·安东尼。”我说,“其余的人——其余的人无关紧要。那都是轻狂。但是您知道我爱着尤卢斯·安东尼。”

我父亲叹息。“孩子,”他说,“这件事和爱没有丝毫关系。”他再次对我转过身去,从书桌上捧起一些文件,递给了我。我看着文件,双手颤抖。我没有见过这些文件——其中有书信,有图纸,还有一些像是时间表的东西——但现在我看到了认识的名字。我的名字。提比略的名字。尤卢斯·安东尼。森普罗尼乌斯、科尔内利乌斯、阿庇乌斯。这时我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召见我。

“倘若你仔细看了那些文件,”我父亲说,“你会知道现在有一场叛变罗马政府的阴谋,阴谋的第一步是谋杀你的丈夫——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

我没有说话。

“你可知道这个阴谋?”

“不是阴谋。”我说,“不是。没有阴谋。”

“你可曾对你这些——朋友——当中的人谈起提比略?”

“没有。”我说,“可能提起是有的。人人知道——”

“知道你恨他?”

我沉默了一时。“知道我恨他。”我说。

“你可曾谈起他的死?”

“没有。”我说,“没有您所指的那样。可能我对——”

“对尤卢斯·安东尼说起过?”我父亲问,“你对尤卢斯·安东尼说了什么?”

我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我稳住自己的身体,尽可能清晰地说:“尤卢斯·安东尼和我希望结婚。我们谈论过婚姻。有可能在说起的时候,我一厢情愿地说到过提比略的死。您不会同意我和他离婚的。”

“嗯,”他悲伤地说,“我不会。”

“只是那样。”我说,“我说的只是那样。”

“你是皇帝的女儿。”我父亲说,随即静默了一时。然后他说:“坐下吧,孩子。”示意我去他书桌旁边的躺椅上。

“现在有一个阴谋,”他说,“这是不容置疑的。有我点了名的你那些朋友,也有别人。你也牵涉在内。我不知道你过错的程度和性质,但是你牵涉在内。”

“尤卢斯·安东尼,”我说,“尤卢斯·安东尼在哪里?”

“那且慢再说。”他然后道,“你是否知道在提比略死后,我也要被暗算?”

“不。”我说,“那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

“是真的。”我父亲说,“但愿他们不会让你知道,会让事情看起来是一桩意外,一场病,诸如此类。但事情是有的。”

“我不知道。”我说,“您得相信我不知道。”

他抚着我的手。“我希望你根本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儿。”

“尤卢斯——”

他抬起手来。“且慢……假如知道此事的只有我一个,事情会很简单。我可以封锁消息,按照我的方式查办。但是不止我一个。你丈夫——”他像口出秽言一样说出那个词,“你丈夫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也许更多。他在尤卢斯·安东尼府上有个眼线,消息灵通。提比略的计划是在元老院揭发这个阴谋,让那边替他说话的人呼吁举行审判。那将会是叛国罪的审判。他还计划组建一支军队并返回罗马,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和罗马政府,反击敌人。你知道那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您恐怕会大权旁落。”我说,“意味着重开内战。”

“是的。”我父亲说,“它还会意味着别的。它还会让你送命。几乎肯定会让你送命。而且哪怕是用我的权力也未必能阻止。那会是元老院的事情,我不能插手。”

“那么我完了。”我说。

“是的。”我父亲说,“但是你不会死。我不能忍受自己由得你早早死去。你不会面临叛国罪的审判。我写了一封信,要向元老院宣读出来。你会依据我有关通奸罪行的法律被控告,你会被流放,离开罗马城和罗马治下的行省。这是唯一的办法。这是挽救你和罗马的唯一的办法。”他露出一丝笑容,但是我看见泪水在他眼睛里打转,“你可记得,从前我将你喊作我的小罗马?”

“记得。”我说。

“如今看来我是对的。一者的命运可能是另一者的命运。”

“尤卢斯·安东尼。”我说,“尤卢斯·安东尼会如何?”

他再次抚着我的手。“孩子,”他说,“尤卢斯·安东尼死了。今天早上他确切得知计划已经败露,就自杀了。”

我说不出话来。最后我说:“我曾经希望……我曾经希望……”

“我不会再见到你了。”我父亲说,“我不会再见到你了。”

“别挂心。”我说。

他再看了我一次。泪水涌上他的眼睛,他别转了脸。少顷,卫兵们进了房间,带我离去。

此后我没有见过我父亲。我知道他不会提起我的名字。

今天早上我接到的消息里有这么一个:过了这些年,提比略从罗得岛返回,如今人在罗马。他已经被我父亲认作养子。如果他不死,就会继承我父亲的地位,当上皇帝。

提比略赢了。

我不会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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