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渐行渐远渐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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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答。
我苦笑,道:“沐昕,如果我蠢笨些,是不是你就要什么人也不告诉,独闯紫冥宫的武林大会?”
“我不是莽夫,”沐昕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我只想以侯府中最了解江湖,也最适合出面的身份,代表西平侯府,和武林势力之主贺兰秀川谈谈,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平解决,紫冥宫固然独步天下,可侯府势力也不是吃素的,这些江湖豪强,一样是人,纵然最高层无人能奈他何,可他的分坛呢?普通属下呢?他们行走江湖,一样要吃饭做事,难保不会有把柄被官府抓着,难保没有需要仰仗官府便利处,而官府本也需要这样的豪雄势力,涤荡宵小,廓清法制,这本当是互利互惠之事,何必闹出生死相见?紫冥教说起来还接受了朝廷的护国神教之封,更当有说话处,我想过,这样解决最为妥善,否则贸然发兵相见,惹怒贺兰秀川,以紫冥宫势力,真要和哥哥为难起来,也是很麻烦的事。”
“话是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贺兰秀川他不视你如仇就不错了。”我苦笑道,“你们可是有旧怨的,就算他欣赏你,不要你的性命,但很明显,紫冥教需要都掌蛮人,必有大用,你去谈不啻于与皮谋虎,他难道还能为你这个连朋友都不算的人让步?”
“或者可以再赌一场。”沐昕难得玩笑的对我眨眨眼睛,我却怒气顿生,冷声道:“你休想!当日紫冥宫你已经吓得我好苦,现在你还要……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
话说到一半突然心酸,竟然眼眶一红,我赶紧仰头看天,拼命忍了那泪意。
沐昕何曾见过我如此,那般沉静的一个人,立时手足无措,急急靠近道,“怀素,别生气,我不过是玩笑……”又从怀里取出一方汗巾递过来,我一把挥开,怒道:“不要这个!”
“咦,不要什么?”明脆的语声打破尴尬的寂静,方崎声到人到,一步跨了进来,看见她,怔怔举着汗巾看我的沐昕立时退后一步,红着脸让到窗边,我转过头,恶狠狠瞪了方崎一眼。
她面不改色,笑吟吟继续上前,“喂,今儿是太阳从西边出还是天下红雨?”装腔作势的手搭眉檐张了张窗外景致,“没有啊……奇怪……”
“少装模作样,”我没好气,“你听壁角听了有一会了吧,当我们不知道呢。”
她仍然脸红也不红,“怎么能不听呢?难得见相敬如宾的两个人也会赌气红脸,真真是奇景,错过了可惜啊,我不仅自己要看,还把你师傅也拉了来看呢……”
我哼了一声,骂,“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她却突然贼笑一收,庄容道:“乱,就是要乱,你瞧你两个,虽说处得好,终究我看着,觉得太客气融洽了些,少了几分红尘烟火味儿,两个不同性格的人在一起,如何会连一点龃龉也无?怕不是彼此心里都先存了小心?须知多了分寸便少了亲近,那是万万划不来的。”
我听着这话,竟说出了一番我未曾想过的道理,心里动了动,偷眼去看沐昕,他亦若有所思,且微有怅然之色,这神色令我一惊之下竟生出歉然之意,心想难道,原是我先筑了心障,令得人梭巡其外不得入?
这般一想,心中某处模糊朦胧的不安与疑惑,突有豁然之状,微微思忖,一笑,向沐昕一伸手,道:“汗巾拿来。”
他微笑着递过来,目光明亮,我将汗巾在眼上按了按,搁在一边,突仰头道:“师傅,你下来,帮我揍这个小子一顿。”
方崎啧啧摇头:“什么啊,自己舍不得揍就推给别人……”被我恨恨敲了脑袋:“少显摆你的伶牙俐齿!”
梁上,近邪很明确的赞同我的意见:“该揍!”
沐昕神色尴尬,却不敢反驳近邪的下一句评语:“逞能!”
我暗暗偷笑,见沐昕神色窘迫,心里一软,只好为他解围,“师傅是怪你又想独自承担,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不好这么见外的,别磨蹭了,说吧,紫冥教那个劳什子盛会,何时何地?”
沐昕无奈的在袖中取出一张浅紫银边的柬贴递过,上书:“冬月蓂落,滇国之中,东骧神骏,且临绝峰,风起蔽日,剑贯长虹,白雪煮酒,静候群雄。”
落款处无名无姓,却是一座似乎漂浮在半空的巨大宫殿,不过寥寥几笔,如同这数字请柬一般,自有睥睨霸气,现于笔下。
我皱眉道:“滇国之中,昆明也,东骧神骏,自是指昆明之东的金马山,紫冥教什么意思,怎么会选在这里?”
“管他哪里!”方崎将柬贴往桌上一拍,“就是刀山火海,也一样兵发金马山去也!”
我笑着点点头,然后将笑容一收,恶狠狠指着她鼻子。
“你,给我乖乖留下,别想凑热闹!”
※※※据说紫冥教此次虽然扩大了比试范围,允许江湖中人参与,但因为参与比武都是紫冥教香主舵主以上的高手,所以只给江湖中有头脸有实力的高手发了请柬,来者一律凭请柬进山,但同时紫冥宫也放出话来,届时宾客进山,认柬不认人,也就是说,若有些身怀绝学但名声不显,或初出茅庐却师出名门有心博万的少年,意欲得到这请柬,大可以巧取豪夺,各出手段,凭本事就是,紫冥宫只认可有实力的人,连请柬都保不住,还比什么武?是以一时昆明客栈家家客满,遍茶楼的江湖人一反往日热情交游之状,对陌生人诸多防备,生怕那进门帖被人窃了夺了去,不仅参加不了大会,连面子都会丢光,有的人,恨不得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
也正因为如此,给了我们钻空子的机会,西平侯府雇请的几位高手供奉也接到了请柬,自然让了出来,其余不够的,近邪手到擒来。
所以我们一行四人,近邪,沐昕,我,刘成,人人怀揣请柬,直赴金马山。
※※※
昆明四山。
金马山,碧鸡山,蛇山,白鹤山。
山水明秀的昆明府,北枕蛇山,南临滇池,金马山和碧鸡山东西夹峙,隔水相对,极尽湖光山色之美,金马山逶迤而玲珑,碧鸡山峭拔而陡峻,被视为昆明东、西两大名山,左思有赋云:“金马骋光之绝影,碧鸡倏忽而耀仪”。
金马朝晖,碧鸡秋色,素为昆明之徵,当年舅舅镇守云南,建造昆明城时,特延请极擅堪舆之术的汪公湛海,为新城布局,汪湛海以昆明背靠蛇山之故,特设龟城,正合风水之术中“背有靠,面开阔,远见山丘,近有活水,东西两侧护山环抱”之义,是有“五百年前后,云南胜江南”之预言。
紫冥教的圣会,选在金马山,实在我意料之外,不能不想到,贺兰秀川此举,是否冲我而来?
然而贺兰秀川有什么理由,要冲着我来?
冬月之末,冷雨霏霏。
我穿着男装,披件半新不旧的雪裘,在山路崎岖陡峭处弃马步行,眼见周围俱是进山的人群,各各神完气足目蕴精光,步伐轻快得似乎要飞起来。
却很少有人聚集在一起,大多微有戒备之色,即使见人略略靠近,也警觉的让开距离。
我却将大多注意都放在了四周,看似安静如常的道路山石上,不住喃喃自语,频频点头。
“嗯,左十步有……哦,进一退二右三转四也有……嗯,三才迷仙阵呢……嗯,此处布局甚妙,东方甲木西方丙土……嗯,此机关似有茅山术法?……颠仆道也有?啧啧……这许多人,看出的人能有几个?紫冥宫这次来了多少人?实力真是雄厚啊……”
近邪从鼻子里发出哧的一声,状甚不屑。
我皱眉思索,“若是弃善来了,会用多少时辰全部解决他们呢?”瞄一瞄近邪,“肯定比师傅快,是吧?”
近邪重重扭过头去,哼的一声。
他们师兄弟四个,表面上……甚是水火不容,近邪厌扬恶多话,看不惯弃善睥睨,拒绝和忽男忽女忽老忽少永远不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的远真交谈,而那三个,见到他也是大白眼伺候,直呼他:冰块,木头,八风不动菩萨,弃善更是毒舌无伦,常呼:龟藏公。
是以近邪犹憎弃善,每见之如见恶鬼。
我仰望浮云,叹息道:“真是很想老头他们呢……”
近邪看看我,欲言又止,我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他咕哝一声,却没有说话。
我笑一笑,看向前方山顶上,宽阔的平台一览无余,早已搭起了高高的比武台,四面都布置了简单却结实的棚子,呈圆形,里圈靠近主台,精致讲究些,外圈简单些,想必是供身份不同的来客一一就坐,最显眼的,是正中紫缎重垂,巨木搭就的高台,明明是临时搭建事后便要拆了的东西,偏偏讲究得似是巨户豪门的华堂,红毡铺地金虬罗帷,檀香袅袅垂缎层层,令人一眼看去,几疑此非高山之巅,而是误入云深处神仙家,或是中了仙狐精怪的障眼法,得见远避红尘处不能见的人间华景——紫冥宫之财力人力,可见一斑。
那华堂之上,正中巨大一座,乌木座身,华贵润泽,水貂裘褥,毫光灿烂,座身雕刻细腻,却是非蛇非龙,飞腾盘旋,直欲破木而出狰狞扑下,尤其双目活灵似有阴光,令人望之心生寒意。
我冷笑,“贺兰秀川好大排场!”
“他当得起,”淡淡接上我的话的是沐昕,“紫冥宫纵横江湖垂百年,历代教主都威凌天下,武功势力尽皆强绝,据说首代教主犹为天纵之才,又有奇遇,独力创派至今,代代皆出人杰,历百年风霜不倒,无论是百年前的七大派近百顶尖高手合力围攻铩羽而归,还是五十年前的朝廷大军征伐无功而返,都不曾令其有任何根本损伤。”
我笑道:“当日我们区区几人,不也闹了一场?”“那是山庄中人亦是天下奇才,且贺兰秀川并无意与你们对战,猝不及防之下,实力并未全显。”沐昕摇摇头:“何况当日你所见,不过紫冥宫实力的一小部分,真要倾巢而出,只怕你们逃是逃得,想要占便宜,怕是不可能。”
我瞪他一眼,道:“何必长他人志气,必自己威风?”
沐昕浅浅一笑,“知己知彼而已。”
我冷哼一声,“知己知彼?那么那个既知锋不可撄,还要逞匹夫之勇的家伙是谁?”
他并不语塞失色,只笑道:“何谓逞匹夫之勇?我不过打算来问问贺兰教主,如何和都掌蛮人过不去,若有可能的话,寻个妥帖解决,皆大欢喜的法子罢了。”
“说得轻巧,”我嗤之以鼻,“你当贺兰秀川是善男信女,一说就通?”
嘴里和沐昕说笑,我的目光,却远远投向高台后,隐约可见紫冥子弟进出,那里,那个人,会不会在?他和贺兰秀川水火不同炉,大漠一战,更是结下死仇,按说贺兰秀川在哪里,他便当不会出现才对,然而无论是他或是贺兰秀川,行事都难以寻常道理计,难保这两人私下斗得你死我活,面上依然能言笑晏晏共襄盛会呢?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又会是怎样的走向?
※※※
我们找了不为人注意的一个棚子坐下,四面早已坐满了神情兴奋的五湖豪士,有些自矜身份的黑道高人,状似无意的漠然端坐,可神色中,难掩对紫冥教实力威风的向往,那些年轻人就更不必说了,目中艳羡渴盼之色,几乎快要溢出。
圣会亥时开始,时辰一到,有劲装汉子敲响皮鼓,随着鼓声,无数紫衣黑带紫冥所属,如潮水般涌向场中各处站立,偌大顶峰平台,刹时无声。
紫冥本教参与遴选的众人单坐数棚,护法尊者皆雁列高台之上,此时都已肃立而起。
我低声问沐昕,“等下贺兰秀川来了,你打算怎么做?”
沐昕道:“听说此会每日比武三个时辰,直至决出所有位置归属,待今日之会毕,我去寻他便了。”
我道:“休想一人独行,我们一起。”
他微微一笑,道:“怀素,我已知错了,你不必再如防贼般防我。”
我忍不住莞尔,却仍恶狠狠道:“防你比防贼还难——”忽听一阵骚动,抬头看去,便见一中年人,紫袍黑披风,意态潇洒的步了出来,却不是贺兰秀川。
但见紫冥众人尽皆躬下身去,高呼:“见过护法!”看来此人地位不低。
此人想必职司迎宾之属,自称名林乾,说了几句场面话,既表示了对到来众人的欢迎之意,又重新说明了紫冥教此次规矩例条,我见他神情凝定,气质雍容,倒颇为赞许,暗衬紫冥教果然人才济济,贺兰秀川也善于用人,这人用作迎宾接待,最合适不过了。
正有一句没一句听着,却见他话风一转,突正色道:“今日邀集诸位来此,固有为敝教求贤,欲求天下英才共事之意,也另有要务,须得当着天下英豪的面公示。”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正在众人猜测何事之时,却又故弄玄虚道:“惟其事关重大,林某位卑言轻,不敢擅专论及。”
堂堂紫冥护法,称位卑不敢论及?
底下一阵喧哗猜测,却见台上林乾,庄容前行几步,对着山下的方向,微微躬身,恭声道:“恭迎教主!”
他内力充沛,声音被真力远远传送开去,山林松涛间,响起一阵阵“恭迎……恭迎……”之声。
有如风吹过了稻田般,成千上万的紫冥教徒齐齐弯下腰去,“恭迎教主!”
黑压压的人头,都转向那个方向,带着畏惧,羡慕,敬仰,嫉妒……种种情绪的目光,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小雨霏霏,忽生冷雾。
我亦转首,望向山路来处,那一方突然云雾缭绕,极度寒冷的树林,越来越浓的雾气里,白色人影绰约闪现,人影簇拥里,有宝座形玉轿悠悠而来,恍惚间那轿子非人抬非马拉,竟是静静悬浮在半空中,轿侧,无数银紫色的雪莲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无穷无尽的亮下去,竟似要排列至天尽头般,一眼望去,宛如白色天幕上升起漫天紫色繁星。
雾气里,不辨男女的吟唱响起:“逝我往矣,天地悠悠,今我往矣,紫冥之舟,日月之光,山河之寿,同此喜乐,天下无忧。”
我喃喃道:“好一个昆仑山,大紫冥宫。”
紫冥教,大紫冥宫,天下第一教,武林第一宫,而那银紫雪莲灯,青玉宝莲轿,代表着,来的是可谓武林至尊的紫冥教主本人。
想起那个心狠手辣阴鸷诡厉的紫冥教主贺兰秀川,我苦笑了一下,虽然见他的次数不多,可每次都不能不记忆深刻,每一思起紫冥宫中,和大漠明月下他绝艳明媚的眸光,我便觉得浑身不适,心生凛然之意。
山道上,吟唱渐止,一行人迤逦而来,紫冥部属,各地黑道头目,高手豪雄们,俱凛然以待,不敢有丝毫放肆。无限静寂里,那一直有形无质的浓雾,宛如帘幕般,突然刷的从中分开。
仿如有人于雾帘后,猛的掀开那帘,现出宝顶玉座的轿身,轿中,高高端座着的男子,玉带金冠,银衣如月,宽大柔软的缎质衣摆长长垂落,流水清风般飘泻在乳白的山雾中,左手温柔低垂于膝,右手轻拈一柄短短玉剑,手却比那剑更白。
风神如仙。
唯独面目却因坐得太高离得尚远而无法看清,而紫冥教的弟子们早在浓雾初分时便已跪了一地,神情虔诚态度凛惧的齐声高呼:“参见教主,教主千秋!”
而那银衣男子沉默如神祗般高坐,遥遥俯视着这一群人,一时间,天地空静,万物屏息,唯余他月光般的衣角飘拂,胜过月色的幽凉。
我远远望着那银衣男子,忽觉内心里源源不绝的恐惧如泉涌出,总觉得,就在眼前,有某些我最不愿面对的事情将要发生,而我却根本无法动弹无法躲避无法逃离,眼睁睁要看着最令我心痛的事体上演,却不知要如何挣扎求生。
僵坐着,一刹那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走?留?拔剑?还是打昏沐昕,先避过今日之危?
身侧,近邪突然传音。
“是他。”
我传音答:“是。”
近邪的声音带了郁怒,“厉害!”
我苦笑,明白他的意思,紫冥教封锁消息的手段当真厉害,以山庄遍布天下无孔不入的消息侦缉手段,居然对此次教主换代之事一无所知,白白的撞了来。
本来,贺兰悠和贺兰秀川谁做教主,与我无关,然而我此刻,宁愿面对的是贺兰秀川,毕竟他和我们没有死仇,沐昕代表西平侯府前来拜访,双方摆明利害得失,尚有转圜余地,至不济我和近邪拖了他走,可是换成贺兰悠突然当面,方一敬和艾姑姑的血仇横亘与此,如何还能平心静气的有商有量?
而且,若只是贺兰悠和他几个手下当面,倒也罢了,可是,此时?此地?于天下黑道豪雄面前?于紫冥数万属下,无数敌对势力高手面前?翻脸?
可我又万不能拖着沐昕走,否则我自己都要先瞧不起我自己。
此时终于明白紫冥遴选大会为何选在金马山,却已为时晚矣。
沉下心,感受身侧人的动静,他神色不动,平静如昔,然呼吸渐渐悠长,明显在调匀气息。
我的心更向下坠了坠。
近邪的声音凝成一线传来,“走?”
我僵直着背,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万众瞩目中,玉轿停下,那仙姿玉质的男子微微拂袖,长身而起,穿轿而出,袍袖卷起一抹流云,黑发丝缎般展开在风中,悠然而缓慢的,于半空中,向山顶飞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呆看着那几乎不应存在于世的轻功,快速飞掠高手都不难能,可怎会有人可以这般几乎凝固于空中,如履平地般蹈空御风缓行?羽毛般轻盈柳絮般游转,难道他都没重量么?
我却无心惊叹他美妙绝伦的天魔身法,只定定的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男子的容颜,长眉如烟,目秀似水,温润如玉,风华如歌,精绣隐螭纹的锦袍衣袂散卷如云,极度的美,慑人心魄的绝世风姿。
与那九个月中,布衣懒散的秦悠截然是两个人,却又于现实中惊人的重叠在一起。
果然是他。
半年不见,武功似是又有进境?
他和贺兰秀川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我凝视着他,指甲深深扣进掌心。
自那年妙峰山暗杀一役,临洮辛集九月相处,最终反目成仇愤而诀别,我已有很久没见过他,然每每想起山洞中发生的一切,便心痛欲裂,恨自己太心软太无知太愚蠢,生生为人所趁,最终陪上姑姑的性命,姑姑临终未曾怪我,然而我又怎能不怪自己?平日里,我沉默着不再提起那夜,然而独处时,无数个撕裂过往的凄凉的夜里,梦境无数光怪陆离,都是我将那人剑刺,刀砍,火焚,药毒,以种种最为决裂最为惨烈的方式将他挫骨扬灰,梦里我踩着他美丽的尸体,仰天向那一弯诡异的月慢慢长笑。
却总在一颊冰冷的泪中被冻醒。
我想,我明明知道,错不全在他,然而内心里,却是不能不恨的。
我恨着始作俑者的熙音,恨着心怀叵测的风千紫,恨着虎视眈眈的高煦,恨着自负聪明其实却愚不可及的我自己,然而今日当面,我才明白,最终我更恨的,竟是无意误杀我亲人的他。
为什么最恨他?那最深层最不可开启的心思,我不愿自己亲手去揭开。
我只知道,那般爱我如亲女的姑姑啊,我还欠着她苏州府的上好花线,却永生不能再亲手相送。
断裂的银丝,时刻焐在我怀中,却焐不热那心口,当日我的匕首,曾经深深插入她胸口的同样位置。转目看去,贺兰悠已至山顶,银袍垂地,于高台之前的台阶负手而立,然而他的双足并未落于红毡,只是轻轻踏住了无意被风吹来的一瓣落叶,那枯脆的落叶承载着他整个人的重量,却连一丝细微裂声都未发出。
有高手眼尖,发现了这一幕,目中无限惊叹之色,更带着深深畏惧,而贺兰悠神色不动,只微微斜身,回首一眼。
目光流波般掠过全场,似有意似无意,似有形似无质,似落于实处,似无限虚空。
每个人都觉得这一刻,不过是他随意回眸,然而我却微微心寒的,向后一缩。
难道这般隐秘之地,这般密集人群之中,我们又已换装,他也能认出我?
不及掩藏,他却已回过身去,拾步而上缓缓前行,沐浴着无数艳羡仰慕的目光,所经之处,万众俯首。
那些初露锋芒意欲出人头地的少年,本抢着挤在前列,然而亲眼看见与自己同龄的男子,已经登上了武林之巅,目中的神色,都带了几分迷乱,和相形失色之后的黯然。
林乾恭敬的接引着贺兰悠,在那巨大首座上坐下,朗声道:“诸位,先前在下言及,敝教今日邀集天下英豪另有他意,其一便是向天下昭告,敝教新主,第十二代教主已正位。”他深深拜下,“恭聆教主训示。”
※※※
各帮各派的黑道头目,自有听说过或见过贺兰秀川,并了解紫冥教规矩的,此时不由露出疑惑之色,紫冥根基庞大,实力雄厚,教主为武林之主,是极尊贵的位子,教主正位,当有三日大典,天下豪雄咸与盛会,如何这般悄没声息的就换了教主?
饶是如此,慑于紫冥雄威,众人依旧弯身道贺,乱糟糟的恭贺声音响成一片。
贺兰悠微笑颔首,气度雍容,我盯着他,突然发现记忆中最为深刻的羞涩笑容如今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静深沉的淡淡笑意,独坐巅峰,遥远着俯视众生,亲切,却不可触及,原来当年,那个羞涩微笑,明媚如阳光的少年,早已被时光的尸骸,层层埋葬,或者,那个少年,根本就未曾存在过,只是我恍然一梦,如梦蝶般梦见那明丽温柔少年,将他和眼前这个无限尊贵优雅,光华灿烂的男子自以为是的重叠在一起,然后于某个凄风苦雨的日子,被惊破美梦而已。
贺兰悠环顾全场,开口第一句话却石破天惊:“且莫称我教主。”
众皆一呆,林乾却已俯首道:“是,属下失言。”
鸦雀无声的人群,茫然看着这对主从做戏,我冷冷看着,贺兰悠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
“诸位,贺兰悠今日有幸,得见尊范,实在是敝教之荣,若在平日,当设席相邀,共庆此无双盛会,只是敝教近日,有不忍言之事,令敝教上下忧心如焚,诸事简慢之处,还请恕宥。”
嘴上说着恕宥之言,他神情里何曾有丝毫愧疚不安之色,然而紫冥的威势压在那里,“不忍言”三字又太过惊悚,于是,人群中又是一阵谦让回应之声,面上的疑惑又多了几分。
贺兰悠神色一正,朗声道:“诸位一定疑惑紫冥既立新主,为何不举办大典?这是我的意思。”
不待众人发问,他已双手一拍,立时便有两名男子捧上一个托盘。
紫漆托盘,上面叠着状似衣物的东西,贺兰悠一摆手,林乾上前,小心翼翼捧在手中,自行向台下行去,先到得台下首座,武林大帮血刀盟旗下,将那物奉给一长须老者。
刘成冷冷道:“这是血刀盟盟主,刀长清。”
他语气寒洌,我看了他一眼,他正死死盯着台上贺兰悠,目光瞬也不瞬。
我无声叹息,转去看刀长清,他正满面疑惑的接过那衣物,翻看了一会,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随即他又看了几眼,微微沉思,面上便现出惊震的神色,默不作声的将衣物奉还林乾。
林乾依序而行,将衣物奉给下一个,黑煞帮帮主铁鲨,铁鲨翻看一番,也同样现出惊讶神色,沉默将衣物传递下去。
衣物在每个江湖帮会头目手中传递,人人都神色古怪,缄口不言。
这般沉默诡异的气氛,令不得窥其堂奥的众人更加好奇,人潮挤挤挨挨的向前观望,不住张头接耳,频频猜测。
直到衣物在有头有脸大佬手上转过一圈,众人的好奇之意被吊至顶峰,亟欲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帮主们为何神色如此古怪,贺兰悠才清咳一声,令林乾将东西小心捧回,微笑,笑意却不在眼底的淡淡问道:“各位,有何看法?”
对视一眼,又犹豫半晌,刀长清才迟疑道:“那棉袍外表完好,内里棉絮粉碎,丝线全断,显见是内家极顶绵柔掌力所致,且棉絮已碎成灰,却又凝结在一起,此掌出掌时掌力分三层,一层较之一层更为力足,推波逐浪,绵延不休。”
“刀盟主认为这摧毁衣物之人,功力如何?”“当为绝顶高手,老夫远远不及。”
“若是有人穿着这棉衣,受此掌力,后果会当如何?”
神色一变,微一犹豫,刀长青斩钉截铁答:“必死无疑!”
“果然不愧是雄霸两湖,名垂江湖数十载,见识超卓的刀老盟主。”贺兰悠微笑,“佩服。”
刀长清微微躬身,以示逊谢。
贺兰悠笑容一收,冷冷道:“此衣,乃我教第十代教主,先父遗物。”
此言一出,尽皆哗然。
我冷笑起来,已经明白了贺兰悠的意图。
果然听到他朗声问:“诸位前辈当可知,当年先父武功,独步天下不作第二人想,除非极为亲近之人近身偷袭,否则无论谁,也不可能当面击中先父一掌。”
众人频频点头,神色深以为然。
指了指那印上深深掌印的棉袍,贺兰悠道:“而能够近身我父,且又拥有如此绝顶内力,所使掌力亦为紫冥天魔凝血神功的,各位认为,该是谁呢?”
场中静寂,人人神色阴晴不定,某个名字呼之欲出,却不敢宣之于口。
贺兰悠负手而立,仰望长空,悠悠道:“先父一生英杰,啸傲江湖,叔度襟怀,紫芝眉宇,坦荡豁达,慈悯和正,悠幼龄失祜,未能常侍他老人家膝下,每每思及,皆怅恨不已。”
他在此时突然回思贺兰笑川,语气娓娓,神态平和,众虽不解其意,但都凛然肃立,俯身倾听,顶峰之上,数千人鸦雀无声,唯闻冷风瑟瑟,落木萧萧。
“犹忆悠少时,坐于先父膝上,曾闻父言:‘吾痴迷武学,诸事少理,所幸福缘深厚,自有英杰才人襄助,犹以二人,我之爱重最甚,此吾一生所幸:得妻如你母,得弟如令叔秀川。’”
最后一个名字如烧着的针,刺得所有人都一颤,唯独贺兰悠依旧如常,淡淡道:“昔日悠有闻及此,心同我父,不胜感慕,二十余年来,对先父所言之人恩德,稍瞬不敢有忘。”
他顿了顿,神色忽转黯然,道:“然家母自先父失踪,便郁郁早逝,此为人子者不敢言及之痛也,然天命有常,非人力可挽,所幸家叔秀川尚在,于先父失踪后就教主位,多年来,悠牢记先父之言,事之有如亲父。”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硬是生生捺下。
好,很好,很会做戏,贺兰悠,你做了这么多年的戏,当真是将自己的人生,也当做戏来唱作念打了罢?
我若不是亲眼见着大漠之上,你叔侄那一番交锋,只怕我也如今日与会那些帮派大小姐,女侠魔女们一般,为你珠泪盈盈,怜惜不已了。
贺兰悠自然不知道我的腹诽,他一番话毕,突冷笑一声,霍然转身指向那棉袍,冷声道:“然天道不死,公理未灭,阴恶奸邪,终有见时,我教尊护法轩辕,隐忍数十载,于悠尚懵懂无知之时,全力护持先教主遗孤,屡遭贺兰秀川迫害,去岁冬,轩辕为贺兰秀川所趁,毙命于漠北,临终前,言悠已长成,当可知其苦心掩藏十数载之沉冤血案,为先父复仇,遂将此物,交付于我。”
我心中一寒,忍不住思衬他此话有几分真假?去年冬于漠北,贺兰叔侄彻底反目,轩辕无横死当场,这是我眼见的,难道当时,贺兰悠确实是见到了父亲遗物,彻底印证了长久以来的猜疑?
想起大漠之上惊心争斗,贺兰悠彼时落寞神情,不由一叹江湖风波诡谲不休,残忍如斯。
寒风呼啸,掠过金马顶峰,卷起残花如雪,淡白花瓣缭绕中,贺兰悠长衣飞舞,眼风厉烈,语气寒洌如冰:“悠,此时方知,十数载认贼作父!”
嗡的一声,众人被这冷肃的语气和寒冷的秘闻,激得发颤,冬日微光下,人人脸色惨白,眼见江湖第一大教,今日当着天下人之面,掀开尘封多年的惊天秘闻,其酷厉决心,彰然昭显,想起多年前的某个血光飞溅,烛影斧声的结局,蒙蔽了世人这许久,都不由心生凛冽之意,某些老成持重的人,神色越发严肃,想必已经开始担心,紫冥教有此惊变,定以雷霆手段报复,只怕江湖,腥风血雨将要再起。
“此为人子之大不孝也,此紫冥圣教之奇耻也”,贺兰悠不看众人神色,只沉声道:“岂有漠然视之之理?是以,敝教教众,当年多蒙先教主恩泽者,自废窃居大位谋杀尊主之孽贼贺兰秀川,拥立新主,悠仓促正位,自知才浅德薄,难堪大任,然先父大仇不可不报,贺兰秀川不可不诛,遂借此大会之机,邀集天下群雄,昭此血案沉冤,并昭告天下,自今日始,紫冥上下,必得以诛杀此獠为首务,与贺兰秀川,不死不休!”
他突拨过肩前一缕黑发,并指如刀,斩落乌发一束,环顾四周,语声铿锵:“为明此志,悠今以发代首,于天下英雄前立誓,一日未报父仇,一日未将此贼枭首,一日不正式继教主位!”
发丝悠悠落地,群豪轰的一下站起,位于贵宾座的帮主首脑们有坐立不安之状,贺兰悠微笑侧首看过来,并不说什么大义公理理应襄助之语,然眼光深藏之意,和四周紫冥教众神色目光,皆令他们如芒刺在背,无法安坐,稍倾,终于一一站起,刀长清朗声道:“教主言重,贺兰秀川弑兄夺位,人神共愤,为我快意恩仇之江湖豪士所不齿也,我等忝为武林一脉,多年来附膺神教旗下,承蒙神教照拂,定当敌忾同仇,戮力报效,为先教主报此血仇。”一时众人都唯唯诺诺应是。
“如此甚好。”贺兰悠没有笑意的一笑,伸手一招,立时有属下送上银盘金樽,盘上螭纹紫晶匕首熠熠闪光,众人神色一凛,都知道他是要歃血为盟,不由面色都微微有异。
我低声道:“贺兰悠好手段,这是早有准备了,竟是要逼得他们结盟,以天下之力对阵贺兰秀川,若是刀长清不能如此及时表态,若是这些帮会帮主们有所犹豫,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沐昕淡淡道:“满山的诡阵,满山的聚集的紫冥从属。”
我沉思道:“这毕竟是下策,逼急了,这些人虽然不相统属,但临时抱团冲杀,紫冥教也必有损伤,贺兰悠不像是会这般霸王硬上弓的人,此中定有深意。”
沐昕看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帮会首脑,道:“你也糊涂了,你想一下,刚才刀长清说的那句话,有一句颇有意思。”
我想了想,恍然道:“是了,多年来承蒙神教照拂,承谁的照拂?可不是刚当上教主的贺兰悠,而是坐在教主位置上已经十来年的贺兰秀川!”
“对,”沐昕轻轻挽了挽衣袖,“贺兰秀川执掌紫冥教多年,难道就没有培植自己的势力?难道就没有使用手段去控制这些下属帮会?难道在天下分舵之中,就丝毫未曾布置暗人?别说是他,就是普通人物,执掌大权这许多年,该渗入的,该掌握的,都当理个八九不离十了,他没死,贺兰悠这个位子怎么能坐得稳?”
“而贺兰悠此时初登大位,为人心稳定计,也势不能随意清洗……”我轻一击掌,“好,好个贺兰悠,故弄玄虚,含而不发,待到挑起所有人的好奇心时,再于时机最恰当之刻,作雷霆一击,且封死退路,不容思虑,竟是连推搪犹豫的时机都没给那些人,真真无懈可击!先封锁教主换代消息,只以惯例的遴选大会示之,诱以重利,引得天下豪雄,帮派势力,所属分舵齐聚,再当着所有人的面,突以实物为证,指证贺兰秀川弑兄夺位,雷霆万钧冰雪一片,于天下豪雄众目之前,攻了这些个首脑,各方势力措手不及,纵使此时有人已和贺兰秀川联络上,或暗中得过其吩咐,此时紫冥教虎视眈眈之下,也不能有丝毫动作,逼得他们当面表态定盟,盟约一定,血酒一喝,日后再有什么举动,便是背誓反水,背信弃义,这些人都是堂堂枭雄,各有一方经营势力,若还想在江湖上混,这样令所有人不齿的事如何做得?就算有一两个为贺兰秀川所逼不得不捣乱的,贺兰悠今日昭告,大义在手,此人必将落得千夫所指下场,贺兰悠只要动动嘴皮子,自有和他一起喝过血酒的人去制裁他,顺便瓜分一下他的势力,反而要多谢贺兰悠给了他们借口和机会……而如此,贺兰秀川难有依仗,只凭单枪匹马或残余势力,难以与渐渐站稳脚跟的贺兰悠抗衡,而贺兰悠还可以趁此机会,不动声色的甄别换将,真正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再不然,以贺兰悠之阴狠多智,这歃血之酒说不定还有手段在其中……”
我边说边掰着手指数,越说越咋舌,“这是一石几鸟之计?一,二,三,四,五……好心计的贺兰悠!”
沐昕笑笑的看我,道:“你也不差,贺兰悠这一箭数雕之计,不也都给你看穿了?”
我笑笑,皱眉道:“听说紫冥教素来惯例,本教内务不与外人道,大有家丑不外扬,自重自矜之风,贺兰秀川想必也没有想到,贺兰悠这么绝,竟然将这事拿到天下大会上去说,否则他定然会阻止那些与自己有联络的属下赴会。”
“不过一场遴选大会,真要不来,亦是着相,反更露行迹,”沐昕皱眉看着前方,“倒是贺兰悠,行事大异前人,狠辣深藏,布局奸狡,且从不拘于紫冥一教旧规,有怀纳天下之心,这样的人……”
话音未落,他忽神色一变。
我见他注目台上,急忙看去,便见豪雄们神色各异的一一喝下血酒,有的痛快,有的迟疑,黑鲨帮帮主铁鲨将那金樽在手中摩挲了一阵,忽将酒樽重重往几上一放。
极轻微的一声,然而极其静寂的众目睽睽之下,几乎是立刻,所有人的眼光便射过来。
坐于上座的贺兰悠,神色如常的看过来,微笑问:“铁帮主,为何不喝?难道是酒味不佳?”他这话问得好笑,但在场的人没一个人敢笑,都面色青白的盯着铁鲨。
铁鲨神色变幻,从我坐的角度,正可看见他身侧一白面文士,轻轻拉了拉他衣角,铁鲨微微思量,脸色由郁怒渐渐转为尴尬,随即又渐渐青白,迟疑半晌,方道:“教主恕罪,在下只是……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都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来,有人忍不住哧的一笑,铁鲨帮众立时怒瞪,生生将那笑声逼了回去。
倒是他身侧那智囊般的白面文士,无奈之下出来给铁鲨打圆场,“回禀教主,敝帮主前些日子受了内伤,大夫吩咐,一月之内不得饮酒,还请教主恕宥。”
“哦,”贺兰悠神色平和的点了点头,转头吩咐林乾:“林护法,你擅长岐黄之术,不妨给铁帮主看看,若有什么用得着我们之处,或是需要昆仑独产的上好药材,也当为铁帮主效力一二。”
林乾躬身应了,向铁鲨行去,这下连白面文士脸色也变了,偏有素来和铁鲨不睦的,一个青面汉子阴测测道:“铁帮主,当真有伤么?要知道,欺骗教主,可是大罪啊。”
刘成轻声道:“飞鱼会会主莫离,和黑鲨帮为争水上地盘,素来不和。”
我赞道:“刘叔叔,舅舅当年就赞你博闻广记,是个万事通,如今看来果然不虚。”
他淡淡扯扯嘴角,道:“小姐过奖。”
林乾行至铁鲨身边,当真要替他把脉,他一本正经,铁鲨却如坐针毡,手指堪堪触上腕脉,铁鲨霍地一让。
林乾神色自若,抬眼笑道:“铁帮主,内伤沉疴,最伤武人根本,不可讳疾忌医,掉以轻心啊。”
铁鲨涨红了脸,挣了半晌,忽一跺脚,怒道:“你不要挤兑我!什么内伤!没这回事!”猛地转身喝斥:“拉什么拉!我自己会说话!”
那白面文士脸色紫涨得似要滴出血来,讪讪缩回手去,四周群豪,轰的一声笑了起来。
贺兰悠也微笑,悠悠道:“舒先生。”
那白面文士慌忙站起,躬身道:“舒某在。”
贺兰悠温和的道:“听闻舒先生是铁帮主素来倚重的智囊?本座失敬。”
白面文士面有得色,亦有激动荣耀之色,勉强敛住了,再次谦谢施礼:“教主谬赞,舒某愧不敢当。”
贺兰悠笑而不答,轻轻击掌。
有人送上紫色卷帙,贴着黑色的标贴。
林乾微笑上前,展卷诵读。
“玉面书生舒莫问,原名舒大全,后改名莫问,广西镇安人氏,少贫,好武,十六岁拜入崆峒门下,习坎离剑法,未及大成,因知好色而慕少艾,请出门墙,后改投天龙帮,因功任天龙西江分舵香主,戊子年秋,舒某路遇江南剑派邱家少掌门新妇,拦路轻薄,为邱家追杀,遂使移花接木之计,致江南剑派与天龙帮火拼,江南剑派灭门,天龙帮损三分舵,至此一蹶不振,舒某再投碧玉宫,甲申年冬,监守自盗,窃碧玉宫传代重宝血麒麟,致碧玉宫内讧,诸弟子自相残杀而多有死伤,舒某遂又改投漠北大派阴山派,辛丑年春……”
他口齿清晰,真气绵长,一桩桩一件件读下去,全场听得清清楚楚,卷中所记,有一些很是当年一些震撼江湖起因不明的旧事,不想却是此人暗中煽风点火所为,紫冥教虽隐去了他的手段,用语又有些戏谑的客气,但想来定然不是光彩的伎俩,背弃旧主,逼奸采花,皆是下作之举,纵是黑道人士也不屑为,当下看向舒莫问的眼色,当真鄙薄以极。
同时对紫冥教的侦密手段,庞大势力,也心生惧意,舒莫问不过区区黑煞帮一个智囊,三流人物,紫冥教都能将他自出生以来的一切不为人知的事体,挖掘得干净明白巨细靡遗,这份手段,当真难以想像。
而舒莫问早已僵立如偶,汗湿衣襟,抖成了风中烛,脸色青惨惨似要泛出死色,嘎声道:“你你你……”却嘴唇抖索,根本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贺兰悠依然是那般温和端雅的姿态神情,微微笑道:“舒先生改名莫问,当真是有自知之明得很,你过往种种,果是不能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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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冬月蓂落:蓂,蓂荚,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瑞草。它每月从初一至十五,每日结一荚;从十六至月终,每日落一荚。所以从荚数多少,可以知道是何日。一名历荚,蓂荚全落,则为每月最后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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