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几许恩仇能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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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想!”硬邦邦两个字劈头砸下来,银发一闪,近邪点尘不惊的从我身边掠过,银盆里鲜红的羊血犹自冒着热气,那般迅捷的速度,盆中羊血一丝涟漪都不曾漾起。

我自嘲的笑笑,看流霞赶紧将羊血给兰舟趁热灌下,渐渐回转了颜色,寒碧小心翼翼的洗去她指上毒物,我面无表情看着她颜色渐回,冷哼一声:“蠢货!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沐昕好笑的看着我,“我想,要不要把刚才你评论令师的话赠回给你?”

“嗯?”近邪回过头来,英秀的眉目聚拢在一起,目光压得低低的睨视我。

我瞪了沐昕一眼,讪笑:“师傅,没这回事,别听他胡吣……”

近邪不答我话,却指了指发出呻吟的兰舟,怒道:“累不累?”一纵身,又回亭子上睡觉去了。

我无声一笑,累,当然累,这混账王府,哪里是人呆的地方。

上前胡乱用帕子浸了水,抹了抹兰舟的脸,见她为冷水所激渐渐清醒,遂道:“你根本没打算死在我这里,如何会吃了这东西?”

她尚自有些茫然,愣了一刻,方惊魂乍定的明白过来,脸色惨白,呆呆看了那水半晌,突地跳起来,嘶声道:“他说……他说……这药不会死人……不会死人……他骗我,骗我!!!”

说话间又清醒了几分,她目光却渐转狐疑,霍的转头,古怪的看我,“是不是你在骗我,那根本不是毒药……”

我冷笑,命流霞:“去厨房,找只待杀的鸡来。”

鸡送来后,我将那洗了蔻丹的水喂了几滴,几乎是立刻,那鸡抽搐而死。

我不看兰舟,只将那鸡往她脚下一扔:“神农氏尝百草,死于断肠草,这你应该听过吧?断肠草即钩吻,明白否?”

她直着眼看那死鸡,似是不敢相信般抖抖索索伸出手,半途又飞速缩回,用力在裙上抹拭,动作却越来越慢,头也渐渐低了下去,我目光一闪,看见她睫毛微颤,一滴水珠突然坠落尘埃。

随后,越来越多的泪珠掉落,恍若有声的砸在地面上,瞬间积了一小摊。

眉毛一皱,我有些讶异,她哭什么?正常人当此时,不是应该愤怒于被欺骗么?她却好像在伤心?

给沐昕递了个眼色,他点了点头,拉我转过回廊,拍了拍掌。

一名易容了的暗卫应声而出,是沐昕安排追缀兰舟行踪的人,默不作声递上纸卷,随即消失。

匆匆看完,我出了口长气,道:“原来如此。”

暗卫回报,兰舟此举,是世子的意思,兰舟在府中有个相好,在世子手下当差,前几日她那相好来寻她,说是只要她办成一件事,便将兰舟配给那人,放两人出府,并赐金银,使两人脱却奴籍,双宿双飞过自由的日子。

那事便是要她在我这里服毒,闹出怀素郡主跋扈狠毒逼死奴婢的流言来,兰舟本有些犹豫,她那相好再三相劝,许以男耕女织两情缱绻的美丽远景,又温存安抚,不由一怀痴心爱恋的兰舟不动心,她也曾问过毒药可会真置人于死,那人信誓旦旦,称怎舍得她受一丝伤害,兰舟便满怀一腔憧憬希望,闹至我处,服了她以为是假死药的“钩吻。”

沐昕微怒道:“如此心地!”

又叹息,“高炽何必如此……”

我漠然一笑,是啊,何必如此,想要我走,想要我盛名染污,何必生生拉上无辜女子性命,令她蒙蔽着,在对爱情和未来的最美的梦想的最高处跌落,刹那破灭间无可挽回的去死,想她如果不是遇上我,真的中计,那么死前一刻,她会怎样的悲悔绝望,怎样的怨恨不甘?

何其残忍狠毒的用心。

沉吟一刻,我问沐昕,“北平可是有什么流言,以至于高炽再容不得我,用这种阴毒手段坏我名声?”

沐昕沉声道:“早在你失踪后,我离开北平前,便有些当日参加北平守卫战的百姓,街头巷尾传说世子无用,一遇战事只会束手无策,全仗你运筹帷幄,训不死营,陷瞿能军,北平才能在李景隆数十万大军前得保无虞,又有茶馆酒肆的说书人,将当日顺义门一战编出回传,什么一计定北平,三箭震千军,总之,你光彩万丈,世子暗淡无光。”

“就因为这个?”我冷笑,“他以为我有争权之心?他忘记我是女子?”

沐昕眼神深切,“怀素,唐有太平安乐之祸。”

我皱眉道:“那是女帝朝。”

他接口飞快:“曾有女帝!”

我一震,竟无言可答,半晌道:“他想得也太早太远,就是父亲,离皇位还远着呢……”

“与其坐等敌人势力长成,不如未雨绸缪先灭生机,”沐昕字字清晰,“在他看来,高煦已是劲敌,他不能容忍再冒出个你,你已有如许势力,若再得民心所向,谁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变数?即使燕王大业未成,少一个强敌,总是好的,何况你的存在,已经损及他名望地位。”

我默然,仰首看天边,一行秋雁翻惊摇落,墨染的身姿穿云而过,写成大大“人”字,不过一撇一捺,多么简单的字,然而又多么复杂!

看着天空,我一字字道:“我会走,但我永远不会给谁逼走!”

※※※

秋夜有雨。

雨无声却绵密,沉静在微带萧瑟的秋风中,一方方的湿了青石地面,石板路仿如上了层釉彩,滑腻的泛着灰黑的暗影,倒映着思莺居檐下气死风灯微微飘摇的红光。

吱呀一声,描金漆红的大门开了一线,女子妖媚的言笑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一阵相送挽留的缠绵之声,满面沉醉之色的醉醺醺男子,歪歪倒倒走出来。

走出老远,兀自不住回首,大声笑答:“玉仙姑娘……呃……莫送莫送……明日我还来找你……莫送……”

人家其实早已将门关上。

那男子一转头,灯光打在他脸上,一张年轻普通的脸,眉目间颇为精干,只是鼻勾如鹰,看来有几分突兀。

我漠然立于暗处,淡淡问身侧兰舟:“是他?”

苍白着脸,眼眶却瞬间红了,兰舟几乎是呜咽着点了点头。

我皱眉,低叱:“不许哭!为这样的男人哭,你羞也不羞!”

她咬了咬牙,反手一抹眼泪,道:“是,我不哭,是他对不起我,我为什么要哭?”

我点点头,道:“好,接下来的事就是你自己了,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的手下会在暗中帮助你的。”

她痴痴的想了想,不确定的问我:“郡主……我该怎么做?”

我回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可以扮鬼,吓这个心中有鬼的家伙半死,可以带着我给你的人,蒙面将这家伙揍一顿,也可以阉了他,让这个负心人再也无法在出卖情人后用出卖情人的银子浪荡青楼楚馆……你还可以,什么都不做。”

“看你对他恨到什么程度,看你的心,对他的留恋和痛恨,哪样在最后抉择时占了上风,”我慢慢的指了指心口:“即使你不忍一指加于他身,我也不奇怪。”

转首,凝视檐下零落的雨滴,我没有笑意的笑了一声。

“因为女人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她们的恨,永远比爱更矛盾。”

※※※

秋夜冷雨。

雨珠涂抹得天色凉意森森,青石小巷微光如波影,行走其上,宛如横涉长河,看得见身侧景致流转如梦境,看不见前方幽深的尽头,会是怎样的天地。

我步伐缓慢,于雨中漫步,一任雨如落花,点坠衣襟,衣角微湿。

抚了抚衣,我目光冷而软的落在袖口,雪色丝绡毫无湿意。

思绪如雨牵扯连绵,丝丝回溯,我不能忘记,这是贺兰悠留下的我的焰雪绡。

自然更清楚的记得,那个包袱里,那件最重要的东西。

他终究是……没有拿走拈花指诀。

在一起的九个月,他有无数的机会去拿走或打开那关系着他身世生死,甚至关系着紫冥教百年基业的绝世奇宝,然而他没有。

是过于骄傲而不屑乘人之危,还是近邪改造机关技巧过于高绝,以至于贺兰悠徒劳数月而无功?

妙峰山山洞里,火光中高悬的指诀,曾经将一心要留住我的他逼出洞外。

我记得他那时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指诀之上,而是一瞬不瞬的凝注在我脸上,我无法读懂那明灭的思绪,或者说,我不想懂。

那一刻,我只知道,艾绿姑姑的头颅,冰冷的躺在我身侧,我永远记得她苍白的容颜,如同巨大而沉重的暗影,横在我们之间。

滔滔逝水,彼岸难渡。

我的步子,缓慢的敲击在凄清的小巷。一步,一步。

心底有模糊的思绪涌动,这暗夜小巷,这雨中的青石路,这朦胧至不可辨识容颜的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寂静响在寥阔天地里,而四面苍穹空旷,星光皆隐,这一刻我突觉孤独,无限孤独。

然而明明内心此刻如此空漠,却似有什么声音一直幽幽响在耳侧,轻声呢喃……不妨回首,不妨回首。

不,我不愿回首。

一路向前,步伐坚定。

风声细细,仿若远去的人的呼吸,远在天涯而又,近在耳侧。

一步,一步。

有永远微笑的容颜,突兀而又自然的,渐渐凸现在夜色的边沿中。

一步,一步。

窗外凉月盈盈,淡云疏疏,细碎的风声里,他轻轻道:“我愿意。”

一步,一步。

他道:“有许多事,不是那么容易忘的,别说搁一个月,就是搁一辈子,再到下辈子都说不定还能记得。”

一步,一步。

他说,“此刻我只愿,这声相公能听你叫一辈子。”

一步,一步。

他上前,诚恳的执了我手,道:“如今我知悔了,富贵荣华虽好,终不抵知心人儿日夜长伴,素素,且待我和你,重新开始。”

一步,一步。

他问:“你可愿这般待我一辈子?”

一步,一步。

他向着火树银花不夜天,神情虚弱而笑容明媚:“素素,人生若永能如今夜烟花灿烂美好,该有多好。”

……

往事如临水照花,不过虚影。

我淡淡的笑起来,停下脚步。

小巷将尽,尽头,一处小酒馆杏帘在望,烛火微弱却温暖,淡黄的光芒里,撑着纸伞的男子,目光深远而专注,独立于细雨中。

清雅似竹,洁净如长天之水。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一刻心情幽微,这一刻神情静朗。

我知道,他在等我。

于小巷的尽头。

※※※

燕王府清华殿,是世子的居处。

因是战时,王妃有令,王府中一切用度均要撙节,到了夜里,除了各处主殿和寝宫,其余宫室皆灭灯烛,除了几星灯火闪没,到处黑压压一片。

清华殿世子寝宫的最深处的内殿,因着这严令,烛火也光亮不足,然而因为如此,越发显得那重重垂丝蜀锦镂空刺绣金线花纹彩光莹然,幔帐中烛影摇红,氤氲迷离,龙涎香在三足鼎炉中幽香暗暗,檀木软榻上,赤金帐钩被夜风吹动,琳琅作响。

几丝呢喃轻笑忽的传来,惊破夜的寂静黑暗,瞬间消失于漠漠夜色里,仿如那娇媚旖旎笑声,是某个仙灵精怪偶然涉足红尘,觑见这十丈软红光怪离奇,忍不住逸出,却又怕惊了这凡尘烟火,立即掩口。

我们并肩立在殿外,沉寂的黑暗里,沐昕目光明亮如星子。

他依旧撑着伞,注视着蹲伏在夜色中的宫殿,良久沉静的开口:“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我等你。”

做你想做的事。

这句话真真是好。

我微微偏头对他一笑,轻轻,如闲庭漫步般,走入了殿中。

一线幽光在我启开殿门时射出,洒在我脸上。

我微笑着,看见光亮处,肥胖的世子合着几个心腹手下,正在殿中饮酒,已有几分醉意,许是不小心脏了手,娇美的女子献上金盆给他取水盥洗,他却笑嘻嘻的伸手去摸那女子脸颊,那女子趁机腻入他怀中,引得他一阵愉悦大笑。

笑声在无意抬头,接触到立于殿门处的我的笑容时戛然而止。

调笑嘻乐怀中女子的心腹们,感觉到世子的怪异,都疑惑的转过头来。

一刹那,泥塑木雕的人群,惊惶失措的表情,茫然畏惧的目光。

我心情愉快的轻轻笑起来。

笑颜不改,缓步自注目我的人群中穿过,看也不看那些人一眼,直向主座而行。

这一刹的安静,可以听见三里之外街巷中的更夫的梆子敲击之声。

那单调无绪的敲击,敲得破秋雨之夜的凄清,敲不破此刻的僵凝沉滞气氛。

没有人敢于阻拦,即使我轻衣缓裳,身无随从,甚至连武器都似乎没有。

直入殿中,正中紫檀台几后,金丝软垫上,朱高炽的一只肥胖如猪蹄的手,尚自塞在女子衣襟里,已不知道要抽出。

女子维持着半侧身子半弓腰的艰难姿势,呆呆的瞪着我。

直到我毫无阻滞的行至朱高炽身边。

启齿一笑,对上他惊愕的目光,我轻轻道:“世子,这手怎么这般难洗?难道你要洗的不是你的手,而是你的脑袋?”

他兀自不能动弹。

“既然如此,有事怀素服其劳,”我更加灿烂的一笑,“你便不用谢我了。”

话音一落,我伸手,将他的脑袋狠狠的按进了满是热水的金盆之中!

啪的一声,脑袋触及金盆盆底的声音。

他想大叫,一张嘴,水咕嘟咕嘟的灌进口中,立时便要咳嗽,一边呛咳一边挣扎着抬头,却被我牢牢按着,动弹不得。

我只以指尖按着他的脑袋,避免自己的手直接接触他的头皮,笑容可掬的道:“如何?舒服不?莫挣扎莫挣扎,你若再用力,你的脑袋被按进的就不是盆,而是这紫檀台几了。”

说着话,我若无其事的单手在坚硬绝伦的紫檀木上轻轻拂过,立时留下五道深深的划痕。

殿中一阵抽气之声,几个按刀意欲冲上的心腹,转着眼珠犹豫着停下脚步。

腻在朱高炽怀中的女子,见了这一幕,翻了翻白眼便欲昏去,我笑道:“莫昏莫昏,我最厌恶动不动就昏倒的娇弱女子。”

她立即不敢再昏。

我望着她,淡淡道:“出身不由人选择,心志节操,却对任何人都一般公平。”衣袖一拂,喝道:“自甘风尘,以色媚人者耻!去!”

劲风拂过,她身子如弱柳被我飞抛而出,重重落在远处的褥毯之上。

这回她很直接的昏了过去。

我懒得去看她,不过是吓昏而已,我出手轻重,自己岂能不知。

感觉掌下朱高炽挣扎渐弱,估计他已没了力气,手下轻轻一提,哗啦一声,他的脑袋破水而出。满面淋漓水迹,睁不开眼睛,只是张着嘴,死鱼般的在急促的喘息。

我轻轻在他耳侧道:“我忍你很久了,世子,你冒似忠厚,心实无耻,比那个坏在明处的朱高煦还令人厌恶。”

提高声音,我环顾四周,笑嘻嘻道:“我听说王妃有令,为替前方战士祈福,以示共苦之意,靖难其间,王府内不得擅自宴饮作乐,绝歌舞丝竹之声,绝奢靡骑猎之举,各位今晚,是在做什么呀?”

鸦雀无声,众人皆有畏缩之态,我转了转眼珠又道:“在自己宫殿里关起门来偷偷摸摸嫖妓,多没意思,也有失堂堂世子风范,照我说,要嫖,便当光明正大的嫖,如此才是燕王世子该有的排场。”

不理那些哭笑不得的表情,我继续恶意的微笑:“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

我拎着被点了穴的朱高炽穿过那些脸色如鬼的人群,一脚踢开殿门时,便看见殿外,一身冷清的沐昕,正微微俯首看着脚下的几个人。

他脸上没有喜怒之色,只是皱着眉,看着地上一名男子,他身旁散落的武器让我眉头也皱了起来,急忙问他:“受伤没有?”

沐昕摇摇头,长吁了一口气,道:“世子怎么会招揽这等人做护卫?”

“光看武器也就知道不是个东西,”我冷笑着,撕下朱高炽外袍一角垫了手,拣起那改造过的峨嵋刺,敲了敲,道:“中空,内灌毒汁,机簧精巧,刺角可卸,近身时便是狠毒的暗器……唔,这是什么?居然还有毒虫……这哪个门派的,手段阴毒得很哪……”

沐昕淡淡道:“我问过了,是紫冥教的,他是紫冥教庐州分舵的一名香主,犯了教规被赶出来了,这武器是他重金请高手匠师改造而成,目的是为了三年一度的紫冥教遴选大会。”

我目光一缩,随即恢复正常,平静的问:“遴选大会?”

沐昕并无喜憎之色,“紫冥教的规矩,每隔三年,举行武技大比,届时天下各分舵任职的舵主香主等等,都要以武定职,武艺越高者,地位越高,早些年,像他这样的被逐出教的人,是没有资格再参加遴选大会的,不过,今年规矩有了不同。”

我心中一动,却没有开口。

果然听沐昕道:“他说,前些日子,总坛来了圣使,言说今年的遴选大会并不再局限于紫冥教中人,凡天下有能之士,皆可报名参选,技压群雄者,必许以高位。”

我皱眉道:“紫冥教是魔教,这些人怎么会……”

“紫冥教武功独步天下,且势力庞大,权倾江湖,”沐昕淡然道:“纵是自谓白道侠士,也是一样有虚荣心,一样要吃饭的。”

我喃喃道:“紫冥教突然一反旧规,招揽天下武学奇才,贺兰秀川要做什么?此人心机深沉,野心勃勃,只怕……”想了想,哂然一笑。

“无论他要怎样,都与我们无关。”

拎起朱高炽,我招呼沐昕:“继续我们没做完的事吧!”

※※※

是夜,思莺居和燕王府都渡过了极其热闹的一夜。

先是思莺居半夜有人看到鬼影飘过屋脊,然后红牌姑娘玉仙的房里,突然从屋顶掉下个几乎是光溜溜的胖子,嗵的一声砸破了屋顶,重重掉在玉仙的床上,吓得玉仙和她的恩客齐声尖嘶,声音穿透北平沉寂的黑夜,立时将思莺居闹得个沸反盈天。

杂沓的脚步声,叫喊声,女子的哭叫声响成一片,老鸨和龟公点燃灯笼,发现那个胖子居然是清醒的,但是脸色青白,浑身发抖,头发湿透,将脑袋埋在臂间,无论众人怎么问,死活不肯开口,老鸨眼睛尖,发现胖子的亵裤质料高贵,竟是王公贵族才能穿的丝缎绫罗,这一吓非同小可,正想着法子要遮掩了过去,偏偏全青楼都被惊动,人群里三圈外三圈围得水泄不通,其中自然也有眼光毒辣见多识广的,自然也发现了胖子的异常,当下窃窃私语,探讨不休。

等到老鸨将人驱散,关于某王公贵族来妓院嫖宿却被人扒了银子,无钱付夜渡资因而被扒了衣服示众的最新流言已经悄悄传开。

过了半个时辰,众人尚自沉浸在发现秘辛的愉快兴奋中,一队衣甲鲜明神情精悍的护卫来到思莺居,堵住了所有入口,又将老鸨龟公都捉了起来,所有人被远远驱散离了玉仙的屋子,又有一辆马车直驶院中,有人在门缝中偷偷看见,那胖子被护卫们裹着衣服小心翼翼扶了进去,更有熟悉北平高门大户的人发现,那些护卫披风里,隐隐露出未及掩盖好的燕王府护卫标识。

于是,流言的主角就更精确的变成了燕王世子。

再口口流传下去,每个人都添枝加叶活色生香的加上新的描述,最终就变成了燕王世子嫖宿妓女,却仗着身份不肯付银子,还和嫖客争女人大打出手,以至于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妓女床上的最新传奇。

当雨后凉爽的清晨,街头巷尾的茶摊茶馆人们在交头接耳,神色诡秘的低述着夜来的香艳的,惊险的奇遇时,当北平的血性汉子听完后在地上呸的一声吐了口唾沫,轻声骂:“奶奶的,嫖女人也不舍得掏银子,真是他娘的虎父犬子!”时,我正扬着马鞭,在北平城外的某处高岗上笑得不亦乐乎。

“哈哈,哈哈,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我笑得弯了腰,“你想栽我个逼杀奴婢的名声,我便还你个嫖宿赖账的艳闻,如何?谁更狠?”

沐昕宠溺的看着我,微笑道:“可别牵累了他人。”

“不会!”我一扬马鞭,“我警告过他了,如果迁怒任何无辜,那我下次扒的就不是他的衣服,而是他的皮了。”

近邪冷冷骑在另一匹马上,冷冷道:“扒!”

我呛了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方崎已经银铃般的笑起来,“哎呀师傅呀,你这怎么说话呢?扒?扒什么?”

流霞寒碧早已笑得说不出话来,就连一直默不作声的刘成也淡淡露出微笑。

流霞笑了一阵,突想起什么,红着脸问我:“小姐,那个那个,衣服不会是你亲自扒的吧?”

我一本正经答:“是啊。”

话音未落,眼角觑见黑影一颤,我斜眼睨过去,见沐昕正险险一抄,将险些掉落的马鞭抄至手中,他一抬头,对上我笑吟吟的眼光,竟突然也红了脸。

我狡黠一笑,他却已经明白过来,佯怒道:“又胡扯。”

我微笑着,做了个取手巾缚眼的姿势,道:“我怎么可能去碰那堆臭肉,喏,我蒙了眼,剑扛在他脖子上,然后,他便乖乖自己动手了。”

寒碧哈的一笑,忍不住道:“所谓世子,也不过一堆臭肉,看他以后还玩心眼不?”

我望着她的笑靥,突然心生感慨,有多久,我没见过他们,这些我爱着的人们,开心疏朗的笑容?

这本是我应做到的事,然而我从未能好好完成,却一直让他们为我担忧而愁容满面。

所幸,终于离开了那个沉滞阴冷的王府,那个满是恶意的王府,离开那些让我厌恶不已的人和事,以后的日子,当可以明朗些吧?

自夹河回王府,为的就是师傅和方崎他们还在那里等我,如今他们已在我身边,再留在那里,已无任何必要。

沐昕倒是担心我们离开后,熙音会否再次自杀以图伤害我,倒是师傅很明确的道:“她舍不得。”

熙音那样的人,那般珍爱自己,被逼至那般地步,那一剪刀都未伤至要害,否则我早已死了,她终究是舍不得将自己的命换我的命的,那日,不过怒气上涌的愤激而已。

山庄暗卫,会好好守着她的。

流霞寒碧尚自在唧唧呱呱笑个不休,她们为能脱离那个险恶的王府而分外愉悦,我却已默默转身,望着晨曦里燕王府宏伟深黑的影子。

漫天云霞渐渐铺漫,霞光灿烂如锦,飞檐的形状如游龙,翱翔在金色的朝阳中。

燕王府,无论等待你的是怎样的结局,可我想,我不愿再踏回此处。

※※※

收了笑容,我挥挥马鞭,淡淡道:“师傅,我们走吧。”

师傅却不动,道:“兰舟。”

我怔了怔,这才发现远处有个黑点,缓慢的靠近来。

她走到近前,果然是兰舟。

我疑惑的看着她,昨夜我已命人在她事了后,给她银子离开北平,日后好生度日去,她怎么又来了?

阳光渐渐明亮,明亮光线下她面色却惨白如纸,两眼无神表情空洞,脸上额头亮晶晶的不知是汗还是水,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晃晃,已将虚脱。

流霞寒碧惊呼一声,下马去搀她,她任她们扶住,却努力的将头转向我,嘴唇蠕动着,似乎努力想发出声音,却说不出来。

看起来,她受了很大打击。

我悲悯的注视她,轻轻道:“兰舟,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们在这里。”

我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她的神思才似渐渐转回,涣散的目光渐渐合聚了来,转向我,半晌喃喃道:“我杀了他……”

我一惊,立即问:“杀了谁?”

“我杀了他,杀了他……”她依旧喃喃重复着那句话,忽听流霞一声惊呼,接着当啷一声,兰舟似是手一软,我从流霞和寒碧挡住她的缝隙中,看见一柄匕首从她掌间坠落,匕首上淋漓的鲜血,溅落一地。

那柄匕首,精致的银柄,雕着古怪的螭纹,镶嵌着色彩迷魅的紫晶。

我的心一紧。

盯着那柄匕首,我突然开始害怕,不想上前。

却有一只稳定的手,轻轻拣起了那匕首,轻轻的问兰舟:“你是用这匕首杀了他?”

是沐昕。

兰舟如中魔般的盯着那匕首,痴痴点了点头。

“谁给你的匕首?”

这句话宛如魔咒,打破兰舟一直的失神状态,她突然浑身剧烈颤抖,捂着脸大声哭叫起来。

“我没想杀他,我没想杀他!!!!”

沐昕的声音越发温和:“那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兰舟不肯松开自己的手,指缝里泪珠滚滚而下:“是他!是他!他是个魔鬼!……他是个魔鬼!!!我根本没想杀掉正安……啊……那个魔鬼,那个人不是人,是魔鬼!”

她扑通坐倒在地,抽泣道:“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声音凄惨如悲鸟夜啼,声声抖颤。

流霞寒碧早已红了眼眶,都蹲下身去轻声安抚,方崎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身上,我默默望着那匕首,面无表情。

半晌后,兰舟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开始断断续续的诉说。

“郡主你走后……我本来想扮鬼吓他,听听他的心里话的,刚要出去,忽然发现他立在那里不动了,然后……然后就有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

沐昕淡淡问:“银衣?很出色的男人?”

兰舟有些疑惑的想了想,道:“太暗了,他的衣服颜色我没在意,但他的面具是银色的,长相虽然看不见,但他很高,气度,那气度很好……”她的目光突然转向沐昕,“……虽然我看不出来他的容貌,可是感觉就是个很美,很典雅高贵的人,不会比易公子失色……但是他的气质感觉更深沉迷惑些,不似易公子清朗……他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时候,就像……就像整条巷子都亮了亮,然后四周似乎都漾起了很奇特的沉香……”

她神色渐渐迷离,似乎再次沉入那荒诞如梦的离奇一夜里,随着那魅力奇绝的男子的一举一动而迷惑,她看见自己呆呆的望着他,看见他慢慢走到她身侧,微笑着递给她一柄匕首,问她:“为什么不杀了他?”

“为什么不杀了他?”这句话如有毒的种子,种在了她的心里,她突然失去了反驳的力气。

对啊,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负了你啊,你应该杀了他。”他声音低沉而美好,如上古名琴初初拨响,惊动夜的丝弦,亦惊动她内心深处沉潜的恨与恶。

心底的恶散了开来,惊燥的窜入夜色中,四周沉香越发浓烈,令人恍惚,有什么花朵的影子在雨的微光里摇曳,很美,却及不上那人一丝的风姿,她的眼光,无意掠过他的长衣,迷迷糊糊的想,他的衣服,为何不湿?

匕首在掌中发烫,越来越烫,令她几乎掌握不住,她听见自己呢喃:“杀了他,杀了他……”

他轻轻的嗯了一声,说,“杀了他。”

……

后面的记忆,是空白。

当她自迷离的香气中渐渐惊醒时,发现正安倒在血泊中,而她,掌中握着鲜血淋漓的匕首。

而他,静静站在她身侧,目光投在空茫的虚无中,夜风拂动他的衣袂,他声音美好而气韵冷酷,他淡淡说,“果然,女人都是心狠的,你看,你说舍不得,不也杀了他?”

她张口结舌,踉跄退后,几不成声。

“不,不……我没想杀了他……是你,是你……你逼我……”

“我逼你?”他笑得讥诮,“匕首是你拿着的,是你刺出的,我站在这里,根本就没动过,你不能接受自己的狠心,便要推到我身上?”

她站立不住,靠在墙上,看着这个美丽的男子,突然发觉他不是她第一眼以为的仙之子,却是地狱里生出的曼陀罗妖花。

美丽而有毒。

他微微走近,她惊恐退后。

听得他轻音如梦,如她永生的噩梦。

他说。

“她不是说了么,看你对他恨到什么程度,看你的心,对他的留恋和痛恨,哪样在最后抉择时占了上风。”

他指了指她的心口。

“你的心,最终还是恨占了上风……那么,她呢?”

她一时不能明白他的话,只呆呆的看着他。

他一声轻笑。

“你,帮我问问她。”

他的笑意突然消散,散在微凉的风中,雨声将歇,月光升起,月色映在他眼中,那里空无一物,而又广纳全天下的寂寞。

“她的恨,是否也比爱更矛盾?”

※※※

她的恨,是否也比爱更矛盾?

我笔直的坐在马上,心却揪揉成一团。

原来那时,他在。

他果然在。

我灵敏的内心感觉,在我对他的存在一无所知的时刻,依然迷蒙的,对我进行了暗示。

暗夜小巷,秋雨之中,微光波影的青石路上,那一步一步,是不愿回首的远离。

那九月中的幕幕场景的闪现,是否也是彼时彼刻,隐于黑暗之中的贺兰悠,内心以意念对我进行的呼唤?

如果那时我停下,会发生什么?

我腰间的照日,是否会于那蓦然回首的刹那,自啸弹射而出,光芒耀满深夜小巷,如那洞中虹桥般,直闪缀至他心口?

哦不,没有如果。

我,要,为,姑姑,报仇。

轻微的咔嚓一声,缰绳断裂。如此细微的声音,却在极其安静的此刻听来如惊雷乍响,众多的眼光瞬间汇聚过来,惊诧,安慰,疑惑,期望……令我瞬时心乱。

然而有一双目光平静宽朗如月下之海,毫不避讳的望进我的眼中。

我的微乱的思绪,一点点,为那涵容广大的目光平伏。

我对那目光投以一笑,拨转马头。

“沐昕,你很久没回家了,我们先去西平侯府,然后,回山庄。”

※※※

云南的冬依然如春,温暖潮湿,十二月了,窗棂外,依旧绿得莹润黄得娇嫩,被秋风抹上的鲜丽颜色,未曾有一丝消褪。

想北平此时,已是漫天飞雪了吧?

我立于窗前,对着掌中暗卫送来的军报出神。

三天前,父亲在夹河行宫再次誓师,召集麾下全员将领,率军取道馆陶渡河,向建文朝廷发起了进攻。

我隐隐预感到,这将是父亲最后一次进攻。

成败在此一举,父亲,下了最大的赌注,他兵锋如剑,连克东阿、东平、单县,以一往无前的决心,向天下昭告他的势在必得。

我轻轻一笑,看向远方天际,有暗色浓云缓缓而来,逼近这一方明朗的天空,天色一层层的暗下来。

坚城欲摧,密云不雨。

指力一催,军报化为齑粉。

我就势在椅上坐下,懒洋洋的托腮沉思,想着黔宁王妃,侯府老夫人什么时候能放沐昕走?

我们来到云南已有数月,原本想呆上一小段日子就走,结果夫人见着久未见到的爱子,哪里还肯再放,今日设宴,明日拜见亲友,后日又说身体不佳需汤药伺候,硬是拘得沐昕无法脱身,我们体谅做娘亲的苦处,想沐昕这些年一直在外,夫人固然思子心切,沐昕又何尝没有孺慕之心?总要让他们多团聚才好,因此日子便一天天耽搁下来,竟到了冬月也未能动身。

北平那日,我已将想要跟随我的兰舟命人送走,她想要过一个人的自在生活,再不为情爱所苦,我便命人为她择一处民风淳朴的偏僻之地隐居便了。

方崎却一直跟着我来到云南,我曾直言问过她为何不思归,她很黯然的告诉我,她为家族所弃,已是有家不能回。

我默然,自此再不问她家事。

夜色渐沉,寒碧进来燃起灯烛,问我是否现在用膳,我懒懒道:“中午吃了便睡,似是停了食,等等罢。”

寒碧扑哧一笑,道:“只怕小姐停食是假,等人是真。”

我佯怒瞪她一眼:“越发油嘴滑舌。”

寒碧哪里在乎我的眼色,微带狡黠的笑道:“原来小姐不曾等人么?那么,我刚才过来时看见沐公子的事,便也不用和小姐说啦。”

我哈的一笑,道:“跟我这许久,也不见你聪明些,你这是在卖关子吊我胃口?你是话本子看多了还是当我十三四思春少女呢,被你一句话便引得失了魂?”

寒碧撅嘴,“小姐恁地无趣!”收拾了东西便走,我含笑看她低头匆匆出去,险些撞进一个人怀里。

那人立即扶住吓了一跳的她,修长的手虚虚托着她的肘,有礼而有分寸的姿势,沉静的声音随之响起:“没事吧?寒碧姑娘?”

寒碧红了脸,道:“沐公子,失礼了。”急急施了礼出去,我在她身后鼓掌,笑道:“贫嘴妮子,这不是现世报么,叫你拿我取笑——”

话音未落沐昕已是进门来,目光明亮的接道:“取笑你什么?”

我似笑非笑托腮看他,曼声道:“你说呢?”

他心有灵犀的一笑,自在桌边坐下,摇头道:“你有时脸皮忒也厚得很。”

我手指一叩他手背,怒道:“什么脸皮厚,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你难道不知道,人皆有窥测之心?你越是遮掩躲藏,他越有揭穿挑破之兴,若是你先自己挑穿了,他反倒觉得无趣,再不来自讨没意思。”

我原是随口说说,沐昕听了这话,却有沉思之意,半晌道:“怀素,我总望你能活得真正松快些……”

我心中一酸,明白他语中未尽之意,他是心疼我的步步为营无懈可击的疲惫来着,但是如今的怀素,又如何能回到昔日子午岭下山时,那个恣意飞扬,一曲高歌的怀素?

在心底默默一叹,我面上笑容不改,故作没听见他的话,岔开话题,问:“你今日怎么过来得这般晚?又去二十四孝了?”

他失笑道:“说人家贫嘴,自己又好到哪里去?”语气虽然轻快,但眉宇间隐有心事。

我观察着他的神色,慢慢道:“发生什么了?”

他对我安抚的一笑,容色沉静,“是有一些事,我却一时还未曾想明白,是刚才哥哥找我来着,所以才迟来了。”

他说的哥哥自然是指目前袭爵的沐晟,他袭爵多年,为人稳重圆熟,沐家久镇云南,滇人皆慑沐家父子威信,庄事如朝廷,少有变乱,他又素怜幼弟,从不拿俗事杂务烦扰沐昕,如何今日会一反常态拉着他商量事务?想必定不是一般的事体。

我摆出洗耳聆听的姿势,沐昕却有些犹豫,半晌道:“哥哥不过是见我久历江湖,问些江湖轶事罢了,怀素,你难得过些清闲日子,莫再为这些俗务操心了。”

“江湖轶事?”我皱皱眉,想了想,冷笑了一下,“什么样的江湖轶事需要威震云南的沐府操心?想必不是乌合之众等闲草莽吧?沐昕,如果说你有想要瞒我的事,那一定和紫冥宫有关。”

“我瞒你,并不是因为紫冥宫,或贺兰悠。”沐昕语气直接明白,“怀素,莫要疑我。”

我震一震,抬眼看他眼睛,清透明锐如水晶,毫无丝毫暗昧处,那样的目光坦荡洁净,不惧一切疑问篡改,被那样的目光注视久了,自己的心神似乎也涤荡通彻,无所遮掩。

我微笑起来。

“沐昕,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你瞒我,自然是知道你的苦心。”

我感叹的看着他,夕阳的微光里他眉目静好,“君子坦荡荡,沐昕,我一直觉得,在这件事上,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

他回我一个安心的笑容。

“既然你坚持,知道一下也好,哥哥说,前两日都掌蛮大王阿达前来求见,送上无数黄金,求侯府为他主持公道,言说都掌蛮近期有很多族人被掳,阿达派了很多人追查,都莫名其妙的或死或伤或失踪,最后隐约查出是江湖中一个大帮派所为,阿达说自己力量单薄,求侯府相助,或代为禀告朝廷,发兵征剿,解救他的族人。”

“都掌蛮……”我沉吟了一下,突然想起前年在北平城外,被贺兰悠以狠厉手段逼得归顺的崔总旗,难道……

正是,“沐昕已经猜到我心中所想,接道:当年贺兰悠胁迫崔总旗,看来是需要善于攀援的都掌蛮族人为他做件什么事情,现在紫冥教大肆掳走都掌蛮人,也许和当日贺兰悠行为有关,却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那人神秘得很,满身是谜,我冷冷道:“倒也没有探究的必要,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沐侯找你,是不是问紫冥教底细?”

“是的,你也知道,云南土著诸族,性本桀骜,这许多年顺服归心,不过仗着父亲德政以及余威而已,而这些年来,侯府仰仗他们之力也不少,如今都掌蛮大王求上门来,哥哥若没有举动,未免寒了诸族之心,也不利日后治理。”

沐家在云南的信望,我自然知道,便是沐家片纸只言下达诸族,酋首也必备齐仪仗出寨远迎,焚香濯手,然后再启盒捧出令纸来,称:此令旨也。沐家在云南诸族心目中,不啻于日月朝廷,既享尊奉,便有守责,都掌蛮此事,沐晟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只是……我沉吟道:“紫冥教行踪神秘武功诡奇,如何能征?如今朝廷忙着打仗,区区小族困扰,怎会发兵来助?便是上书了也是没用的。”

“正是如此,”沐昕微微皱眉,“所以我对哥哥说,此事我来解决。”

“你疯了!”我吓了一跳,“你怎么解决?你单身一人?紫冥教行踪神秘……”说到此处突然心有所悟,凝视着沐昕的眼睛,我慢慢道:“那个什么紫冥大会,即将召开了?就在这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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