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且看咫尺成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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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安静,洞里洞外,俱都无声,仿佛我刚才的问话,只是对着无语的天空。
然而我不急,我只是冷冷看着地下,等。
良久,一声长叹幽幽而起,竟听得我几分诧异――认识他这许久,我好像从未听过他的叹息。
雨丝斜织水晶帘,帘后,洞口处一处隐蔽拐角,缓缓显出修长人影来。
我背对着他,头也不回,道:“你让我听了那许多废话,我便也让你听些,听完了么?满意了么?”
贺兰悠声音沉沉,没有笑意:“不让千紫把话说完,我如何能知道那被挡住的是你?”
我讥诮的道:贺兰少教主才能通天,自然能从我听到那话后的呼吸不稳来辨出我来。
贺兰悠沉默,半晌苦笑:“你虽说那是废话,不过你能因那些话呼吸不稳,我是不是该感激你对我多少有几分情分在?”
最后几个字刺痛了我,我立即冷声道:“情分?自然是有,仇恨也算感情,对不对?”
贺兰悠再次沉默,一直到我以为他再也不会说话了,才微带苦涩的道:“我不知道她是你亲人……”
听他这般言语,我反而愣了愣,贺兰悠何等内傲,居然肯为显而易见的事解释?然而对于他的话,我只能黯然的沉默下去,他是没有错,对敌之际,他选择救属下,完全是人情之常,而江湖打斗,本就无需心慈,我心里明白,姑姑之死,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是我的轻敌,酿成了姑姑的惨死,可是我无法忘记银虹骤现那刻,姑姑胸口比虹桥更凄艳的血桥。
我想我一生都很难在记忆里将那一幕抹去。
我坐在地上,慢慢的,呢喃的道:“阴错阳差,毋庸再言……”
贺兰悠的影子长而瘦的拉在我身前,我伸指,一笔笔的描画那轮廓,淡淡道:“恩归恩,怨归怨,还是要谢谢你帮我解决了熙音带来想掳走我的人。”
“如果是对沐昕,你不会谢……”贺兰悠只答了这一句。
我偏转了头看他,他却掉过头去,眼光看着洞外,半晌道:“我废了千紫武功。”
我无动于衷的听着。
“她盗用阴龙血本就犯了教规,妄图杀你再加一罪,如今她容貌已毁,一目又盲,武功再废,你……便放过她了吧。”
我古怪的一笑:“少教主,你这算狠心呢还是慈心?说你慈心呢,她是你忠心属下,受此重创后你还能下此狠手,说你狠心呢,你偏偏还为她向我求情……少教主,这几年,我果然一直都没能看懂你。”
贺兰悠默然,再开口时他已转了话题:“紫魂珠在我教,也算得半个禁术,这些年来都无人炼过,不过你放心,我定会为你寻得解法。”
我淡淡道:“不劳费心。”
想了想我又道:“贺兰悠,先前我躺在地上时,想了许多,我想着这几年来,但凡有个什么不好的事,都和你紫冥教有着关联,近邪师傅的伤,方叔叔的死,姑姑的死,我被人阴了一遭,细细想来,必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缘故,要用这辈子这许多鲜血来还,只是还到今日也尽够了,再还下去我怕你当不起,如此我也不愿和你再有任何牵扯,总之都是我的错,当年为什么要抢我爹的马车呢?为什么要遇见你呢?遇见你是我的劫,便应在我身上也罢了,为什么要别人来应呢?贺兰悠,求求你不要再帮我了,我不敢欠你的,我怕再欠下去,我把下辈子亲人的命都卖给你也不够抵。”
一气说了这许多话,我也觉得累,累到麻木,便不愿去想他听了会是什么感受,铺在地下的影子清瘦而颀长,宽大袍袖似在微微颤抖,但我想许是山风过大,吹着了的缘故。
歇了一会,又回来点力气,我站起身,将姑姑的尸身与头颅放在一起,找了洞内的一处稍显干燥的石块放了,又为她理好微微散乱的鬓发,我做这些事的时候贺兰悠一直站在我身后,他见我步履艰难,几次欲伸手来帮,都被我轻轻然而坚决的推开。
收拾完毕我也不看他,抬腿就往洞外走,经过他身侧时我顿了顿,心想着要不要将那方玉佩拿回来,可是此时精疲力竭,实在不愿和他再多言语,便直了直腰,走了出去。
将将到洞口,他伸臂一拦:“这么大雨,你到哪里去?”
我奇怪的看他一眼:“我刚才说了那许久的话难道你都没听懂?难道非要我说恩断义绝分道扬镳这么清楚的字眼你才能不多事?”
贺兰悠的脸色沉在黑暗里反而显得分外的白,语气却和脸色不是一回事:“就算恩断义绝分道扬镳,就算成了仇人不死不休,我若想拦你,一样可以拦得你。”
我不语,闪身让他,他手指一探,已捏住了我下巴。
拈花般的手势,轻而优美,我竟呆了呆,第一反应,就是挣扎着转头去看姑姑的尸首。
贺兰悠的眼光也随着我的动作变了变,原本的那分迷离之色渐渐沉淀,忽地放开了手。我赶紧退后一步,想了想,道:“是,你是可以拦住我,天下第一大教的强势人物,要做什么岂是我这区区女子抗拒得了的?说完我便坐下。”
他似是想不到我这么好说话,反倒怔了怔,随即释然微笑道:“我是为你好,这般雨势,你现在这情状,断不可淋着。”
我懒懒看了他一眼,道:“既如此,你生了火来,怪冷的。”
贺兰悠看了我一眼,取了火折子,又寻了些未被尽湿的洞内干草,生了火,生火时他始终有意无意挡着洞口,我也不理他,凑过去烤了阵火,他也要过来,我淡淡道:“现在别和我抢,等下这火让你一人享用,你会用得着的。”
贺兰悠一怔,我已森冷的笑起来,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件物事,高悬火上:“贺兰悠,你尽可以拦着我,不过你拦着我,我定然不甚高兴,我不高兴了,这本指诀只怕就拿不住,指决拿不住,你做梦都想拿到的东西,关系着你们紫冥教传承和你父亲身后之谜的宝贝,可就化为轻烟了。”
他脸色连变,似犹豫似震惊的竟呆在当地,当真一步也不敢再上前,我瞧着这个刚才还一心为着我安危考虑的男子此刻的挣扎,有一刹那的悲凉,然而悲凉之后我便觉得自己滑稽,我跟他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难道还没能看透他?或是明明看透却仍残留着一丝希望而不肯面对?
忍不住自嘲的笑起来,笑完后我面色一整,冷喝:“你!滚开,退后,退到外面去!”
火光映照下,贺兰悠眼色深邃如海,海里翻涌着的,是我终生也不想再明了和面对的思绪,他抿紧嘴唇,看着火上指诀,目中幽光一闪而过,犹豫着要开口,想了想,却最终缓缓的退开,退向洞外。
洞外,暴雨如泼,倾了天瓢。
他身子还未出洞,被风势斜卷来的雨便已经令他长发尽湿,湿漉漉粘在额上,越发显得黑得更黑,白得更白,一眼看过去,惊动人心的颜色。
他那银衣是沾水不湿的,饶是如此,狂猛的雨势依然飞快的湿了他全身露在外面的肌肤,顺着指尖流下的雨水,淅淅沥沥流了一地,看起来实在颇为狼狈。
我的手,依旧稳稳的抓着指诀,冷眼看着他,被我逼着一步步后退至狂风暴雨中。
直至看不到他身影,我才颓然放下手,将指诀收回怀中,闪身出洞。
雨势一直不歇,闪电时不时张牙舞爪撕裂远处天幕,一阵阵忽青忽白的电光驱散沉寂的黑暗,映得人脸连绵闪现犹如鬼影,巨雷低低滚动,压抑着盘旋在洞顶,随着暴雨越发凌厉瓢泼,我隐隐听见山顶树木被雷劈裂栽落的声音,另外还有细微的隆隆声,不祥的传来。
我衣裳单薄,此时越发抵不得那般寒冷,雨珠砸在身上,竟有了飞石的力度,劈头盖脸的暴雨中,我干脆闭了眼睛,只凭感觉向山下走。
知道贺兰悠定然在我身后,刚才那一番逼迫,也不过是要他让我出洞,根本没打算把他逼走,这雨今夜定然难停,贺兰悠不会放我离开,可若是他不给我出来,等到明日,天知道熙音怕我赶回拆穿他,又会对不知实情的近邪他们耍什么诡计,所以别说下雨,便是下刀子,我也得往回赶。
而亮出拈花指诀,便令贺兰悠无论如何不能离开我,我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这是我第一次利用贺兰悠,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虽然知道,贺兰悠也许无论有没有这指诀,此时此刻都不会弃我而去,然而我宁愿将我和他的关系想成利用与被利用,也不愿再有任何情分牵扯。
那样,我会觉得舒服些,对得起艾绿姑姑些。
踉跄前行,平日如履平地的道路今日走来分外艰难,满面淋漓的雨水不仅模糊视线,也令呼吸困难,我胡乱抹一把雨水,正想着不知何时能赶回去,忽听轰的一声。
随即连绵不断隆隆声响传来。
我转头,惊讶的瞪大眼睛。
刚才的山洞已经消失,埋在崩塌的泥石里。
山崩了。
接连半月的雨水终于泡软了部分土质山体,泥土被暴雨卷着层层滑落,越积越高,而高处,黄黑色的巨大洪流发出奔腾呼啸的声音,嶙峋的石块与折断的树木泡沫般卷杂其中,翻翻滚滚冲下,如千军万马于暴雨狂风中发蹄猛冲而来,声势惊人。
我第一次在自然的力量前震惊,几乎忘记逃离,然而充斥脑海的轰鸣声里,却奇迹般的突然听见细微的衣袂带风声,以一种惊雷奔电般的速度飞掠过来,银影如惊鸿模糊一闪,伸手一抄,我已在贺兰悠的怀抱中。
※※※
轰鸣声响彻天地,大块大块的石块沙土被雨水冲刷而下,互相撞击,再为那巨大的碰撞之力击得四处飞抛,侧后方,刚才那山洞所在的山崖宛如被上古神祗的雷霆万钧的利剑劈裂,崖壁正在诡异的裂开,半边山崖正沿着那嶙峋截面缓缓下沉,片刻之后,那断崖猛然一震,终于完全脱落山体轰然坠落,重重砸落山道,迸射出无数庞大山石。
我头一仰,大呼:“姑姑!”拼命一挣,欲从贺兰悠怀中挣脱。他的手臂却如钢铁所铸,抱得我动弹不得,几乎震破耳朵的轰鸣声里,听得他在我耳侧冷酷的道:“你现在去只是送死,而你的姑姑的尸身,已经被砸进了断崖里,你便挖上一辈子,也挖不出来了。”
我怒极,霍的转头盯视他,恶狠狠道:“你有脸和我说这话?不是你,她会死?”
他微笑,我最恨的羞涩的微笑:“是,所以你不能轻举妄动,我还等着你报仇。”
他嘴上说话,脚下毫不松弛,抱着我,几个转折,已在那赤黄黑紫洪流奔来时掠上了前方一处看来比较安全的山崖,躲避时那些飞溅的碎石劈劈啪啪的打在他背上,声声惊心,然而他连脸色也不曾变过分毫。
我被他紧紧揽在怀里,站在这处山麓的最高峰,看着脚下洪流滚滚而过,看着先前陡峭的山崖瞬间消亡大半,被割裂的山体转眼面目全非,想着姑姑长眠在这妙峰山内,因这天地之变连尸骸也猝然消逝,血肉与山石融为一体,我永生都无法再替她收殓,只能令她永远孤零零,飘荡于此。
却叫我,情何以堪?
茫茫雨幕,浩荡山风,我在雨中麻木的看着那一方山崖,却连一丝想哭的感觉都无,今日方才明白,痛至极处,原是无泪。
贺兰悠一直紧紧盯着我,忽然问我:“你很恨我?”
我默然。
他又问了句废话:“你,现在很痛苦,是吗?”
我神思不属,恍惚间也不想去理他,只漠然的看着那坍塌的山崖,感觉到自己的气力再渐渐回复,终究是不敢呆在他身边,挣出他的怀抱,贺兰悠也不拦我,任我站得远远。
我等着这天地之灾过去,心里盘算着,该立即下山,找到他们,然后赶回北平,对高煦和熙音,展开让他们痛悔终身的报复……
眼角余光看见贺兰悠负手而立,仰首向天,似有沉吟之状,心下凛然,遂又挪远了些。
忽听贺兰悠轻轻一叹,道:“怀素,对不起。”
这句话利剑一般立即劈醒了我有些混沌的思绪,大惊之下我什么也来不及想,连头也不回,拼命向后一窜。
然而这一奔,本已渐渐恢复,于经脉中试探着缓缓流转的真力被突如其来的猛力施展打乱,立时在经脉中乱窜乱走,散入奇经八脉四肢百骸,令我浑身一阵僵麻,砰一声,摔倒在地。
我的脸贴在满地的雨水里,雨水里倒映一方绣着螭纹的银袍。
听得他喃喃道:“你终究还是太防备着我,果然一听那话便立即提气自保,你却不知,紫魂珠之效未完全恢复时,擅动真气的后果便是自锁经脉。”
我还来不及后悔,已听他黯然道:“你若有一分信任我,都不致落得如此。”
我怒极反笑,敢情他不可信任,还是我的错?
只是也懒得和他作口舌之争,他利用我的戒备之心,连手指都没动便逼得我自己制住了自己,终究是我智不如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然而当我看见他手掌一翻,掌心亮出几枚细如牛毫的银针时,我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要干什么?”
贺兰悠蹲在我身边,温柔的道:“怀素,刚才我在想,是用一生的时间来等待一个也许无望的结局,为维持着见面时相对一揖的起码情谊而无尽忍耐好呢,还是拼着终生的决裂,来换一段永可铭记的时光好?”
我一时听得不太明白,然而心内寒意那般不可抗拒的涌了上来,贺兰悠的语气如此平静,我却能感觉到他平静表面下掩藏着如涛拍岸的涌动思绪,和一往无前的悍厉的决心。
我咬着牙齿,从齿缝里逼出声音:“贺兰悠,不要让我恨你。”
他羞涩一笑:“怀素,你已经在恨我了。”
我哑口无言,看着他,温柔而怜悯的弹指。
后颈微麻,只如蚂蚁轻蛰了一口,我微微一震,突然觉得强大的疲倦之感席卷了我,脑海里的思绪却急速翻转起来,自幼至今的所有记忆,走马灯般在我眼前一一闪现,再一一远去,往事渐渐如蒙了白纱的天地,在我的视野里渐渐模糊,直至消逝不见。
记忆里两个少年,一个白衣一个银衣,都生的好风神,白衣的将一柄翠笛搁在腕间,淡淡的看着我,目光却深情无限,银衣的立在大漠的一轮明月里,偏过脸去不叫我看见。
他们来来去去,搅得我头昏。
某一幕场景掠过时,我微微睁大了眼睛,看见那马车底钻出的少年,一头好头发,真美。
他微微笑着,带点羞涩,蝴蝶般跳跃翩然的风致,耀着了我的眼。
他抬头,对我说:
“我想让你跳过最痛苦的辰光,我想让你暂时忘记报仇的噬心滋味,我想,和你过一段最单纯的日子……”
※※※甘肃临洮府,西北名邑,陇右重镇。
临洮府城外,岳麓山脚下一小村,名辛集。
此时正是饭时,辛集村靠近山脚的一处独门小院里,亦升起缕缕炊烟。
我将一盘清炒山笋,一碗山菇汤端上桌,叮叮叮的在粗瓷盘上敲筷子:“吃饭啦,阿悠悠悠……”
布帘一掀,阿悠从他的房间里探出头来,笑吟吟道:“素素,你每次这样叫我,我都觉得你是在唤猪。”
我眯眼笑:“阿悠,你敢说你不是猪?整日吃了睡睡了吃,除了偶尔去打打猎,你还做过什么?熟悉你的人知道你不过普通人家儿子,不熟悉的人看你这德行,八成会以为你是哪家逃出来的公子哥儿。”
阿悠掀帘的手顿了顿,顺势将门帘挽在门侧木钩上,转目对我笑道:“我懒些有什么关系?只要我将来的娘子勤快,我就一辈子享福啦。”
我脸一红,啐道:“胡吣什么!没个正经样儿,谁是你娘子?”一边盛了饭塞他手里,佯怒喝道:“快吃!”
阿悠也不以为意,笑嘻嘻接过,我看着他明若春风的眼眸,乌黑如缎长发,满目里笑光流溢,越发风华绝致,不知不觉心抽了抽。
他这绝色品貌,当真是普通人家能生出的么?自他来了,村里的姑娘有事没事总爱往我家跑,探讨刺绣啊,送些新鲜花朵啊,送些吃食啊,我不擅女红,不爱花草,对她们的吃食也兴趣缺缺,她们来自然不是为了我,然而阿悠总是微笑,微笑着拒绝,却又拒绝得不伤人心,引得那些怀春女子,越发蝴蝶般翩翩飞来。
每逢此时,我看着他客气里的冷漠,直奇怪那些满面红霞的村姑,如何就看不出他眼色里的厌憎?然而我想她们看不出是有理由的,眼前的人儿,那般的温柔,那般的和雅,生得画上的人物的风姿,偏生又有极好的风度,哪里有什么不妥了?真是怎么看怎么欢喜。
可我欢喜不起来,普通人家的儿子,有这般内敛高华,后天的好修养造就的疏离而又不致伤人的良好分寸?
看着他,我的心里总生出奇异的情绪,似欢喜又似憎恨,似激越又似苍凉,云烟般缥缈的惆怅,怒涛般冲击的激烈,百转千回,千丝万结。
我常常想,我不知道他,正如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低头喝汤,清爽的汤没什么油腻,清楚照出我自己形容,我亦微微出了神。
阿悠见我发呆,筷子敲了敲我的碗:“又在想什么?”
我醒觉,抬头对他一笑,继续扒饭,假装没看见他眼底的一抹忧色。
辛集村的村民极为淳朴好客,四个月前,我和阿悠逃避战乱来到这里,本打算休息阵再走,谁知我突然又生了病,是辛集的乡民上山采了药治好了我,病好后我们便留了下来,这里景致很好,清净安适,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我们都很喜欢。
不过这些事,是阿悠告诉我的,包括我的身世,阿悠说我是济宁人氏,我爹娘早逝,因他和我是邻居,自小一起长大,已有了婚约,所以我常住他家,也算得半个妻子,济宁被燕军破了城,朝廷和燕王大军打得战火纷飞,我们小老百姓怕遭殃,纷纷逃了出来,我在半路上便生了病,阿悠带着我好容易走到甘肃,如今在辛集落脚,总算有个安逸的家了。
我听着,努力思索这些事给我留下的印记,除了那燕王和朝廷几个字眼让我隐约有些奇异感觉外,其余都感觉寥寥,总觉得脑中白茫茫的一片,飞絮游丝不定般抓不住任何物事,阿悠每次见我苦恼,总是微笑安慰我,说我那次病得太重,以至于病好后就失了记忆,然后便黯然长叹,说他没照顾好我云云。
每逢此时我都心中歉疚,遂将拣回记忆之事丢开一边,好言好语安慰他。
阿悠也是好性子,略叹一叹也便丢开,倒常和我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以往的那些记忆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忘却也好。
是的,忘却也好,我收拾了碗筷,望着阿悠随意提了弓箭去打猎的背影,想着他明明懒散,总赖到午后再上山捕猎,却总能满载而归的好本事,唇角掠起一抹淡淡笑意。
※※※
晚上阿悠打猎回来,照例是收获丰厚,我拎着那捆成一串的肥大的兔子,骇笑道:“这冷天气,你从哪找来这许多兔子?吃到下月也吃不完。”
烟尘不染的阿悠懒洋洋向墙上一靠,笑道:“我发现了一个兔子王国,便捣了它的老窝。”
我噗嗤一笑:“胡扯呢你,狡兔三窟,哪会群聚在一起。”
他笑了笑,忽道:“前两天我去集市,听说燕军势如破竹,在沧州灭了数万南军,然后马不停蹄,一路攻克德州、济宁、临清,现已逼到东昌,倒是南军,步步退缩,半座江山都快让给燕军了,难道真是要改朝换代了么?”
我端了菜出来,招呼他吃饭,叼着筷子想了想,笑道:“天下大事,关我们小老百姓什么事儿,任他谁坐了龙廷,咱们都只靠自己吃饭。”瞟一眼满地猎物,“有你这本事,还怕饿得死人么?”阿悠笑笑,夹了筷菜细细咀嚼,赞道:“你这手艺,总算像回事了。”
我白他一眼,心里想起初来时我连生火都不懂的尴尬情状,阿悠说我只是因自幼娇养,后来母亲又去世得早,才对诸般女子应擅技艺一窍不通,我看着自己细嫩洁白的双手,如今已生了些淡薄的茧,倒也是很新奇的感受。
忽想到什么,忍不住皱了皱眉,阿悠目光一凝,问:“怎么?”
我道:“刚听你说那燕军一路势如破竹,直克而下,我听来总觉得有些不妥……燕军的统帅可是战术奇诡多变?”
阿悠目光一闪,沉吟了一下,道:“倒也没听得这么多,隐约听说那燕王虽喜出奇兵,但招数总就不过那几招,据说来去如风,快攻突进,善攻侧翼,骑兵强绝,回回皆能以此取胜。”
“回回以此取胜,一路直胜……”我冷笑,下断言:“南军统帅,若非彻底的蠢才,便是故意设计,以步步退让之举造就燕军骄矜轻敌之心,所谓一路败退,不过诱敌之计,以待时机摸清燕军作战方式再一举灭之,如若如此,东昌之战,燕军必败。”
阿悠笑道:“何以见得?”
我指了指他,道:“连你这远离战场的老百姓都知道了燕军的作战方式,南军主帅如果不是蠢猪,打了这许多场也该摸清人家的套路了,所谓奇胜,以奇为先,套数每次都一样,叫什么奇?如果此次东昌之战,那燕王还是老习惯当先,南军只需做好两件事可矣。”
我说得兴起,顺手用筷子蘸汤在桌上点划:“其一,士气,南军此时万事俱备,尚缺的东风便是士气,燕军一路前逼,南军一路败退,军心必泄,此时若想鼓起士气,已非平常鼓动可致,唯一之计,便是自断后路,逼得全军拼命!我若是南军统帅,必当命全军齐聚东昌,背城一战!背城而战,有进无退,有生无死!”
我用羹匙和菜碗在桌上排列开来,“其二,决战,喏,这是我的南军,这是燕军,按习惯,燕军甫一接战,必攻侧翼。”
我用羹匙敲了敲左侧菜碗,菜碗纹丝不动,“我以重兵卫护侧翼,燕军久攻不下,必转中军。”
我梆梆梆敲了阵中间的菜碗,阿悠静静听着,嘴角一抹奇异的笑容。
我把中间菜碗向后拖了拖,道:“他来攻我,我一触便退,燕军骑兵甲天下,自然不能和他对冲,且让着,待引得他深入中军,然后团团包围,再以火枪弓弩侍候之,弓弩上最好涂些药物,要燕军失去援救时机,然后,我就砍瓜切菜,手到擒来……”
阿悠突然道:“假如燕军此次改变战术呢?”
我想了想,道:“不会,燕军长胜,正是得意之时,绝无可能更改战术。”
阿悠看了满桌乱七八糟的羹匙菜碗一阵,微笑道:“照你的意思,燕军这回是输定了,假如你是燕军统帅,你又当如何扳回败局?”
我闭目思考一阵,摇摇头:“照此推算,燕军必败,如果我是燕军统帅,我根本不会在东昌之战使用老战术,所以没有扳回之说。”
阿悠沉默了一回,缓缓道:“如此说来,燕军毁灭当在俄顷。”
不过他随即又摇摇头,我奇怪的盯着他:“你摇头做甚?”
阿悠似有片刻的犹豫,随即抬眼看向我,道:“你不知道,燕军中有一支军队,极为骁勇,战功赫赫,那支军队据说全是英才豪杰,人人精通战阵豪勇绝伦,燕军接连大胜,这支军队功不可没。”
我不以为然道:“战阵之上,瞬息万变,一支军队再骁勇,也未必就一定能主宰大局,不过,”我好奇的看着阿悠:“这支军队是燕王练的精兵吗?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阿悠瞟我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只是普通百姓,哪里知道人家燕王大军的底细,也只是隐约听说而已。”
他指指狼藉的桌面:“我说,素素,今晚这晚餐,你是不是帮我节省了?”
“啊!”我红了脸跳起来:“你等下,我再做了来!”
我急急冲向厨房,将至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含笑回身道:“阿悠,你不要笑话我胡说八道啊,我一个普通人家女儿,哪里懂这些军战之术,我会说出这些话,我自己都奇怪呢。”
阿悠温柔的笑道:“不奇怪,你虽是普通家境,但令尊祖上倒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后来败落了而已,你自幼熟读诗书,性子也较寻常女子不同,不爱女红书画,却喜读兵书,当年令祖在时,还夸过你若非生为女身,当可沙场建业,重耀门楣呢。”
我摇摇头,怅然道:“我虽然好像懂这些,但不知怎的,说了以后心里却有隐隐的厌恶,只怕我未必是真的喜欢呢……不说了,再说就要饿死了。”阿悠起身,走到我面前,携了我的手,柔声道:“你不用去喜欢这些,有我在,你一生,都可做自己最喜欢的事,避开所有不喜欢的一切。”
我深深的凝视他,良久道:“阿悠,要做到这些,说来简单,做起来,却要牺牲很多的。”
窗外凉月盈盈,淡云疏疏,细碎的风声里,听得他轻轻道:“我愿意。”
我心中一震,未及反应,温热淡雅的气息已瞬间笼罩下来,他如缎的发流水般泻上我肩头,轮廓优美的面庞如日光降临,长而黑的睫毛鸦翅般扫出弧形的乌影,映在我眼前。
淡而清晰的杜若气息,带着灼热得令人颤抖的温度,落向我的唇。
心跳得又密又急,我微微颤抖的闭上眼。
闭眼的那一霎,脑海里,鲜红的光影一掠而过。
虹桥一般美丽,却凄艳得令人不敢看清。
我一震,毫没来由的轻轻一偏头。
他的吻,迤逦如蝶般,落在我颊上。
唇瓣擦过的皮肤,似乎都火辣辣起来。
我睁开眼,清晰的看见他乌黑的瞳眸里我略有些惊惶和茫然的神色。
看见他目光较平日更加幽黑深邃,荡漾着迷离难明的波光。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盯着我,似在审视我的表情,又似想用目光的利箭,挖出我内心深处盘桓不去的某些东西。
半晌我吃吃的说了句蠢话:“我们……还没成亲……”
阿悠不语,仍然定定的看着我,他神情里并无太多的失望埋怨之色,然而面色微微苍白,眼色里有些细碎的明灭的情绪,如河灯漂浮在水上般摇曳光影,带着似有似无的暗暗忧伤,竟看得我心微微痛了起来。
这一夜,我们终究没有再吃成晚餐,这一夜,冬季小山村分外冷寒的山风过处,那处简陋的小院里,两间房,两张竹床,无眠的人的不住翻身辗碎了床尾那淡薄的月色,竹床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至天明。
※※※
甘肃的冬天干燥而寒冷,到了一月的时候,下了一场好大的雪,地窖里储备的粮食和猎物都尽够了,我们便终日缩在家里,阿悠从集市上买来一副棋,两人整日窝在炕上对弈,阿悠一手好棋,棋风稳健老辣,极善把握时机,尤其耐性出奇的好,我虽棋艺不俗,但常因按捺不住性子,略略急躁了些,便往往被他觑准时机吃了我的子去,相比之下自是输的多些。
我们为了玩得有兴味些,下棋也设了彩头,却是输的人贴豆泥,这主意是我想出来,因为素来不爱包子的豆馅,常吃了皮却将馅掰进碗里,正好拿来一用,结果却是苦了我自己,常被阿悠蘸着豆馅涂得满脸左一块右一块,猛一见似个大花脸。
阿悠每逢此时,都托了腮看我,笑得那个春意漾然水光流溢,村里的姑娘们若见了,怕不要昏去一大片,我却顾不上欣赏美色,只目光灼灼的想着如何也给他涂脂抹粉一番也好。
这日再战,我便吸取教训,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改素日下棋纵横捭阖的作风,拈了个棋子咬牙切齿,阿悠漫不经心的倚着墙,笑吟吟的看我苦思,神色间却有些心不在焉,我隐约听得翅膀振动声音,便道:“你养得那群鸽子,大冬天的也不安分,是不是忘了喂食了?”
阿悠道:“怕是动了情思,我见那只花背的似是瞅上了那只青眼的,整日往它面前凑。”
正说着,我啪的落下一子,笑:“你输了!”
阿悠怔一怔,倾身过来看,恍然笑道:“可不是嘛!不想今日竟给你觑了空子。”
我已贼笑着伸指抹了豆泥,捧过他的脸来,左右端详着该涂哪儿合适,嘴里犹自调侃:“啧啧,瞧这好相貌,可怜见儿的,叫姐姐我还真舍不得下手呢。”
阿悠脸红都不红,好性儿的由着我搬弄,悠悠道:“你爱怎么下手就怎么下手,我倒很乐意见你对我下手来着。”
这话说得暧昧,我的脸倒先红了一红,手指一颤,指尖上一点稀软豆泥滴落,正正落在他眉心,一点殷红,衬着如玉肤光,明媚难言。
我怔了怔,左看右看半晌拍手笑道:“就这形容儿,今年集上庙会不用再找人扮观音了,谁家美人比得上这扮相?”
正笑着,却有人在门外道:“素素妹妹好兴致,大冬天的在家里扮观音,快来让我们瞧瞧。”
我含笑睇了阿悠一眼,低声道:“又是你招惹来的,大冬天的都不让人安生。”起身去开门,果是村中的几个女子,约我去集上备些年货。
我这才想起竟是快过年了,诧异之下不由问,“已经进腊月了?”
村西那个叫翠翠的姑娘抿嘴笑,眼光却飘向我身后阿悠,“素素妹妹想是被秦大哥呵护太过,竟过得连日子都糊涂了,再过两日,便是腊月二十三啦,我们这里小年也是很慎重的,所以才想着邀你出门备些年节要用的东西。”我听得那腊月二十三,只觉得是甚熟悉的字眼,却又想不起如何个熟悉法,转头去看阿悠,他已抹去额上豆泥,见我看他,遂笑道:“既如此,早去早回,可要我陪你?”
我摇摇头,本以为腊月二十三是与他或我有关的日子,然而见他神情看来不是,便将疑问压下心底,匆匆去换了衣服出门去。
午后回来,姑娘们一路唧唧喳喳,我沉默抱着一大篮物事,跟在她们后面。
翠翠回身看我,笑道:“素素,看你长得纤细美丽样儿,却也是好力气,这许多东西,拿着一点也不费劲儿,我的东西还没你沉,倒拎得手酸。”
另一个叫凤仙的接口道:“素素,你可是累了不说?不然分些我帮你拿着,今日集上,我还没谢你呢,若不是你拦着,我就要被那刁嘴货郎骗了,若真是花了那许多银子买个假镯子,我爹还不打死我?”
我笑着欲谢绝她的好意,还未开口,嘴快的翠翠已经道:“说到这事我也好奇呢,素素,那镯子看起来真是好得很,平常没见过的样式,你如何知道是假的?若不是回来路上遇上隔村的红姑知道她也被骗了,我们只怕还一直以为你是在乱拦呢。”
我是如何知道的?我也不知道我是如何知道的,那镯子,货郎神秘兮兮说是王府里流出来的郡主才配用的物事,纹饰质料都是民间禁用,百闻难得一见的,吹嘘着可做压箱底的宝贝,然而我一见便知他撒谎。
我抱紧了手中东西,淡淡的想,曾经钟鸣鼎食却已败落多代的门户,有没有可能识得王公贵族才配用的饰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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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将买了的东西堆了一炕一地,阿悠凑过来看,骇笑:“你是不是把整个集市的货物都买空了?”
我轻轻踢踢他膝,徉怒道:“还不快帮我收拾。”便自顾着提了东西进了厨房。
我在厨房里好一阵动静,阿悠在外屋高声问:“素素,你做什么?砸锅卖铁么?”
我冷哼一声,抹抹额上的汗,继续和案板上的白面拼命。
这家伙,虽说近日懒了些,可是一直对我好得很,我记得我初初醒来时便已在这山村,那时病得不轻,一应衣食起居,都是他亲自照料,他那双一看就是公子哥儿的手,也曾煎药熬汤,执炊洒扫,忙里忙外的颇为辛苦,那时我迷迷糊糊中,心里倒也明白,总觉得他不该是做这些事的,隐隐然有些歉疚,如今我已大好,这情分自当报还。
其实我自己明白我的歉疚还不止于此,我和他,是未婚夫妻,又落难远离家乡,本该相互扶持了过日子,阿悠也隐约和我提过成亲的想头,我却总有些犹豫,阿悠也未多勉强,平日里亲昵些的动作虽有,却一直是好风度,我微微流露不愿,他便一笑撒手,我知自己没有道理,然而他一靠近,我的欢喜里便生出微微的惊怖和焦躁,竟令得我一次又一次的不自觉的推却,个中因由,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得很。
阿悠虽然不说,我却知道他定是极其骄傲的人,总要我心甘情愿,然我终究是感激了他的贴心。
手臂微微用力,面团立即被我挤压成薄薄一片,我缓缓抬起手来,注视着自己的手掌,忽觉心跳如鼓。
正出神间,忽听有人在我身后问:“……素,你买了这个做什么?”
我被吓了一跳,放下手缓缓回身,眨了眨眼,问阿悠:“你刚才叫我什么?我没听清?”
阿悠一脸茫然:“素啊,怎么,两个字换成一个字你就不认得自己了?”
我嗔道:“吓了我一跳,你才不认得自己呢,”眼光一转看见他手中物事,立时一把夺了过来:“你翻这个做什么?”
阿悠无辜的笑:“不是你叫我收拾东西的么?”
我啊了一声道:“那好,你收拾完了,去玩吧,啊。”
阿悠不走,狡黠的笑:“叫我走可以,先告诉我这个是什么。”
我将手里的东西向后藏,阿悠一把扯过来,往自己身上比:“我瞧着,青莲色,绢布,一丈二尺,嗯,我看够用了。”
我见他已经猜了出来,倒也不必再遮掩,收了布,微有憾色的道:“可惜咱平常人家,只能用些普通料子,不然你若穿起绫罗绸缎来,满街的少爷们,都要被你比了下去。”
阿悠手指轻轻抚过布面,带着一丝恍惚的微笑,轻轻道:“绫罗绸缎又如何?若是能时时穿着你亲手做的布衣,我宁愿终生不着丝罗。”
我伸指一点他额头:“美得你,哪来的丝罗给你穿。”转身去收拾豆腐。
阿悠笑了笑,眉间的怅然之意仍未尽散,追着那话又问了句:“听你这口气,你是愿终生给我做布衣了?”我诧异的回身道:“我和你将来是夫妻,我不做谁做?难道……”我眼珠一转,“你会另娶?抑或要纳妾?”
阿悠看着我,笑得羞涩而温柔,“素素,此生若能娶到你,秦悠再无它念,另娶或纳妾,绝无可能。”
我微有些喜悦,然而那喜悦里突不合时宜生出些微的辛酸,勉强笑道:“你倒是越来越肉麻。”
阿悠负了手,神思有些恍惚的样子,突道:“素素,你是忘了,当年,我对你不是很好。”
“哦?”
“我虽和你自幼定亲,不过家母庭训甚严,总望我读书有成,考取功名,搏个一官半职,好重新光耀我秦家门楣,我那时为了不负家母期望,尽日埋头读书,心思全在日后蟾宫折桂,簪花夸街之上,对你颇有冷落,原本我们可以早日成婚的,也因此耽搁了,想来你定然很怨恨我。”
我想了想,道:“不记得了。”
他道:“你总不愿和我多亲近,你可想过原因?”
我见他提起这个,微有些尴尬,红了脸道:“敢情是因为如此?我说呢……”
他上前,诚恳的执了我手,道:“如今我知悔了,富贵荣华虽好,终不抵知心人儿日夜长伴,素素,且待我和你,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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