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峻崖不及人心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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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京郊的西山,并非独指一山,而是指北平西部山脉的总称,山势连绵,景致殊丽,历来是各代帝王将相青眼相加的山水宝地,最先在这里建皇家园林和行宫的是金朝皇帝金章宗,他在西山一带,选择山势高耸,林木苍翠,有流泉飞瀑,又地僻人稀的山林间修建了八大水院,作为他游西山时驻跸的行宫。
我们一行人却只爱闲散游玩,住腻了宫殿华阁,谁还愿拘着自己,遂选了行人较少的妙峰山,那里有高燧的一座私人别院,高燧素来和沐昕交好,自然大方出借,他年轻好玩,有心要随我们来,却被燕王妃言道父王兄长前方征战,为人子为人弟者怎可耽溺于嬉戏游乐?偌大的帽子扣下来,只好老实呆在王府里。
住了几日,不过各自去玩,艾绿姑姑忙着采药,熙音很有兴趣,常跟了去,方崎忙着缠近邪教她武功,近邪见她的影子就逃,偏生又不逃得太远,每每被韧性和耐性极好的方大小姐守着,便听见那飞扬明朗女子如银铃的笑声一串串洒落翠绿山野之间。我和沐昕听见了,不由相顾莞尔。
坐在山顶上,倚在沐昕肩侧,看浮云翻卷脚下,一层层漾了开去,连绵渺绕于远处无限山脉,飞鸟在团团光影中翩跹,而山坳里十万杏花林盛放如雪,松叶和林木的幽幽清香伴着微甜的杏花花瓣,被山风吹起,降落彼此眉端,我的长发拂卷于他胸前,与他的纠缠一起,又不小心绕上了他披风的玉扣,绕指成结。
我轻呼一声,起身去解,一扯间却皱了眉,沐昕轻轻道:“别动。”微微侧了身子,替我解发,我微低了头,看他手指如穿花,灵巧的解开纠缠的发,然而绕在披风饰扣上的发却纠成死结,无法理清爽,沐昕想了想,指尖用力,便要扯下玉扣。
我轻轻拨开他的手,道:“不……”手指用力,一缕混合着我与他的黑发被我生生扯下。
沐昕抚了抚我的发,笑道:“扯痛了头皮吧?何必这么粗鲁?”
我白他一眼,自怀里取出一只锦囊,将头发小心翼翼的放了进去。
沐昕目光闪亮的看着我的动作,并不说话,然眼底笑意漾然。
我不看他的眼睛,偏过脸将锦囊放进怀里,拍拍心口,道:“以后莫要得罪了我,不然我就用你头发做法。”
沐昕道:“是,只是这发缠在一起,就怕你用一辈子也理不清。”
我瞅着他,慢慢道:“一辈子理不清,就下辈子再理,你总有软肋在我手里。”
沐昕的目光亮得仿佛升起了一轮满月:“无妨,你便生生世世的威胁着我,这日子过得才有意思。”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忽悠悠笑道:“我给了头发你,你如何不送个东西给我?我生辰寿礼,你还没补呢。”
我羞他:“什么你给了我头发,好生不要脸。”
他笑,“莫岔开话题,我的寿礼呢?”
我瞟瞟他:“回北平,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办来,如何?”
沐昕笑着摇头,不语。
我仰天长叹,将锦囊往怀里又收了收:“不行,你不能打这个主意。”
沐昕一针见血:“放心,我发誓我绝不会笑你的绣工。”
我忽的一下跳起来:“你看见了!”
沐昕笑着仰头,伸手拉我:“自然,难得见文武双全的怀素郡主拿剪动针,如何能不一窥堂奥?”
我捂着脸,呻吟:“这因为这个才不能给你……哪里能见人嘛……”
沐昕却不笑了,仰脸认真的看着我:“怀素,你该知道,一百个最灵巧的绣娘绣出的最精致的物件,也不抵你怀里的那个千分之一的宝贵。”
我想了想,也不再忸怩,将锦囊递了给他,沐昕很珍惜的看了看,收进怀里。
其时暮色渐起,倦鸟归巢,沐昕看看天色,皱眉道:“只怕夜间又要下雨,且回去吧。”
回路上,两人缓缓漫步,沐昕问我:“你为何要来西山?如今可得出你想要的结果?”
我沉思道:“来了也有段日子,一切都好,我倒很高兴,原是我将人想得不堪了,这样最好。”
沐昕点点头:“我知道你的心思,你终不是太相信熙音,我原也疑她,不过这段日子风平浪静,想来熙音小小年纪女子,又怎会如你我想得那般。”
我轻笑一声:“这些天我试探了她很多次,有时候机会好得任谁都不肯放过,她都没什么异常,现在想来,她小小孩子,能做得什么?我调查过,上次那参汤,原就是兰舟给她提了个醒儿,那丫头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得很。”
沐昕道:“我知道你顾念亲情,真心想将熙音当作妹妹,如今好了,她过了你的考验,你日后也安心和她做姐妹,只是你以自身为饵终究不妥,下次再不许了。”
我微笑点头,道:“现今我开心得很,倒觉得有点对不住熙音呢。”正说着,忽听前面树林里有对话声。
“是这里么?”
“是。”
然后一阵悉索翻找之声,稍候,有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这劳什子这般难找!府里那么多医官,当真一点好的毒物都拿不出来!还要烦得我亲自在这泥地里一棵棵摸!”
“少爷……刘医官说了,那几处地方看得紧,高人多,王府里都是寻常毒物,怕是对那些人起不了作用,这西山南麓生着的七虫草,无色无味,死了也没人能发现得了,最好不过了。不然万一事有不谐,那个悍妇报复起来,别说少爷你,世子只怕也吃不消……”
“哼!那凶悍女人!当庭辱我,还踢伤了我,不报此仇,我华庭誓不为人!”
又一阵听来烦躁的翻找声,好一阵子后,一声喜呼。
“找到了!”
“快快,拿回去给刘医官,这时辰城门还没关,来得及。”
“少爷,那悍妇最近不在,你着急制毒做什么?”
“不会走远的,世子在加紧找她的下落呢,再说,刘医官说这毒来势缓慢,须得长期布毒,总得准备着。”
两人渐走渐远,我和沐昕对望一眼,各自挑了挑眉。
被沐昕看得有点无奈,我道:“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敢想法子害我,果然是宁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不过踢了一脚,便想将我们统统毒翻。”
沐昕笑道:“偏巧叫我们遇上,也是好笑。”话音未落,他面色突然一变,道:“不好,刘成留在王府里。”
我也变了脸色,刘成自大漠回来后常自郁郁,又受了内伤,便缠绵不愈,此次来西山便没有带着他,我又命寒碧流霞留下照顾他,如今他们三人留在王府,被这等心怀怨恨的人窥视着,万一那人耐不住性子先布了毒,他三人哪里堤防得了?
我思索阵,喃喃道:“我这正主儿还没回去,按理说他们不会……”
沐昕沉声道:“世上哪有那许多按理办事的人,事关生死,万一咱们仗着无事撒手不管,反令他们受害,只怕届时追悔莫及。”
他神色颇有几分黯然,我知道他是想起了方一敬,方一敬之死,沐昕自责至今,如今只剩下刘成,沐昕自然万万不肯再令他置于险地。
我望望天色,道:“你可是要赶回去?”
沐昕点头。
我只觉心里烦躁,说不出的不祥预感萦绕心头,但又实在不能阻止沐昕,只好恶狠狠道:“我去将那采药的两人杀了!”
沐昕道:“不成,那医官是谁还未查出,这两人背后还有谁也不清楚,怎可打草惊蛇。”
他深深凝注我,道:“明早我就回来,你若担心流霞她们,不妨和我一起回去,只是惫夜奔波,我怕累着了你。”
我胡乱摇了摇头,心道哪里是担心流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担心什么,勉强平声道:“一起回去吧,我不放心呢。”
两人回别院牵了马正要走,却见近邪突然冒出来,问:“方崎呢?”
我一呆:“她不是和你一起么?”
近邪摇头,我的冷汗立时下来了,妙峰山山势不算险,但也多山崖陡峭之处,万一方崎无意滑脚,跌落某处……
沐昕见状,当机立断:“怀素,你且去找方姑娘,我回城一趟,明早便返转。”
我抬眼看他,他对我微微颔首,我只觉得心颤不休,晃悠悠没个着落处,没奈何只好道:“你万万要小心。”
沐昕解下披风,披在我身上,我抬手去阻,他已道:“山间夜里冷,你要四处去找人,须得穿多些。”
我无声拢紧了披风,点点头,看着他一骑飞驰而去。
深深吸气,再不多想,和近邪去找方崎,妙峰山太大,熙音和姑姑还没回来,我将别院下人集合在一起,分成数路各自去寻,我自己独自一人,备了火把去找。
我搜寻南麓,那正是姑姑和熙音去的方向,想着能遇上她们一起寻找,果然走了一段路便遇见熙音,她迎上我来。
我盯着她,问:“姑姑呢?”
她微笑一努嘴:“那边山崖下,姑姑说看见宝贝药草了要去采,我可不敢下去。”
我侧目一望,果见山腰凹陷处姑姑正小心翼翼的去够一朵半开的花。
我放下心来,正要去喊姑姑上来,忽听豁剌剌一声响,闷雷滚过,几乎是同时,豆大的雨点便浇了下来,打得人生疼,我正待出口的呼喊便被逼了下去。
熙音啊了一声,急忙拉了我,道:“好大雨,姐姐那边有个山洞,且避一避。”
我道:“先唤了——”
身子忽然一僵。
猛烈的暴雨浇了下来,瞬间衣裳透湿,雨丝联成密织的屏幕,朦胧了我的视线,景物摇晃,天地混沌,一片令人窒息与绝望的黑暗与寒冷中,我模模糊糊看见艾绿姑姑,茫然的抬起头来。
就在她抬头的一刹,熙音拖了我,两人一起退入旁侧一个被藤蔓遮蔽的山洞中。此时她近在我耳畔,一阵奇异的香气袭来,极其淡薄,却令我感觉异常熟悉。
眼光下垂,腕侧,一枚奇异紫珠,暗光幽幽,悬浮在我腕前,光芒一缩一收,我盯着那紫珠,发觉自己的心居然随着那紫珠光芒的吐收的节奏而震动,它快我快,它慢我慢。
那珠只悬浮在我身侧,我便不能言动,只觉心上若有千钧之重,呼吸困难。
这是何物?熙音哪来的?
心中一动,忽想起紫冥教的“魂灯”,似也有控人心神之功,只是此珠较那灯似又高上一筹,再说,熙音怎么会和紫冥教有关联?
熙音对上我目光,笑意泛起,在我耳侧轻声呢喃道:“好姐姐,你防着我呢,这许多日子,你想了很多心思钓我上钩,可是我偏不上当。”
她在我身上摸了摸,笑道:“她说你身上定有防身之宝,而天下除了紫魂珠再无什么东西可以辖制已有防备之心的你,果然不错。”
她?他?是谁?
扯出五行焰雪绡,她啧啧赞叹,“这是什么?你果然猜到我要对付的是你,你却没想到要对付你的人不是我一个,没想到所有想你死的人会有机会联合起来要整倒你,”她感叹:“你还真是厉害呢,逼得这许多人,用尽心机隐忍许久,小心翼翼步步设局,才等到了今天,天幸过了这许久,你戒心已松了些,老天又帮忙,才给了我机会……不过你就那么肯定,我不会对付沐公子?”
却听一声轻笑,一人曼声道:“对付他,你舍得么?你姐姐知道你呢!”
紫影宛如自黑暗中缓缓剥离,携着幽幽微香,一朵艳丽的花般于这暴雨黄昏,幽深山洞中绽放,然,其色虽艳,其芳有毒。
我恍然大悟,难怪觉得那香气有些熟悉,原来是她的。
风千紫飘至我身侧,媚笑道:“好久不见了,郡主,还记得上次我离开王府时和你说过的话么?和我作对,你要倒霉的。”
我心思转得几转,已明白了几分,她那话果不是说来玩的,原来当日贺兰悠带了她住到王府的那一段日子,这两人便勾搭上了,至于是谁勾搭了谁,倒也没有追索的必要了。
熙音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却见青影一闪,轻轻落在几丈外,转目四顾似在寻找,正是艾绿姑姑采完药上来了。
熙音从怀里摸出一柄细长浑黑匕首,递给了风千紫,道:“你没趁手兵器,用这个吧,事后别忘记毁尸灭迹。”
她一边说一边斜睨着我,我一见之下几乎呕血,那匕首,正是当年我赠给熙音防身用的礼物。
她要用我送她的匕首?杀了我?
熙音却笑了笑,轻声道:“我不杀你,我杀了你,等到我和他在一起时,不就没有看客了么?”
她微笑着迎了出去,而风千紫立即拽了我往山洞更深处去,直至在一处山石遮挡,可露出双眼看外面,外面却无法发现我们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见熙音冒雨迎上艾绿,急急和她说话,又指向山洞方向,心中已明白她的打算,这一急非同小可,正思量着办法,却听风千紫阴恻恻道:“素闻你狡计多端,但我劝你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
她得意的笑了笑,“你可知紫魂珠是什么东西?你可知我违背宫规,教了你妹妹紫冥邪功,教她练了紫魂珠,就是为了今日,看着你心急如焚而又无能为力,甚至面对着仇人依然不敢不能下手的痛苦!”
她呵呵的低笑:“可知那珠如何练法?练的人,须得一怀深恨,以自身血养魂,再以仇人随身之物同焚,至此,她主你寄,生死同命,她损你损,她死你死,她所受的所有罪,都会映射在你身上,而她却不会为你所噬,你瞧瞧,多妙的玩意啊。”
她语气里突有了几分感叹:“说起来,我也没想到你妹妹这般深恨你,紫魂珠虽是魂灯一种,但因其损寿,教中人也很少练,你妹妹宁愿损寿二十年,也要如此折腾你,啧啧……”
一怀深恨……我内心苦笑,这两个女子,何来与我的深恨?难道情之一物,便是如此残忍决绝噬人惨烈么?
说话之间,熙音已经带着艾绿姑姑进了洞来。
暴雨如倾,雷声轰鸣,遮盖天地间一切声息,此时别说我无力呼喊,便是寻常时候,只怕喊声也是对面不闻。
果真是天绝我么?
艾碧姑姑进洞,风千紫指尖已扣住匕首尾端。
我突然瞪大了眼睛,满是惊骇之色的望向洞内一处特别黝黯之处。
风千紫一直注意我的动静,忍不住眼光一转。
我立即仰头,尖啸,血光爆现。
真元之珠起于丹田,转奇经八脉,过五脏六腑,瞬间冲破禁制,呼啸而出,携着殷殷血色,直袭风千紫面门。
豁喇喇一声巨响,光柱般的闪电劈下来,白光灿然一亮,映得人须眉皆雪,脸色青惨如鬼,映上艾绿姑姑突然惨白的脸。她已看见我被暗算后一直不动声色,努力蓄积真力,拼死最后的一击。
风千紫离我极近,那一刻,溅落的血花都携着我抽尽真元的全部真力,急雨般打在她脸上,她哀呼一声,左眼啪的一声裂开,脸上立时开了无数血坑。
而真元之珠紧缀而来,呼啸直袭她眉心。
我闭上眼,感觉着空荡得难受的内腑,无喜无悲的想,一旦真元之珠击实她眉心,为她真力所抗碎为尘埃,我也再难活命了吧?
……
一声厉喝,再一声急叱,面前冷风一窒。
青影瞬间逼近,是艾绿姑姑,她不去对付近在咫尺的风千紫,只是掌心内握,悬空一抓,生生止住了真元之珠的去势。
我惊骇欲绝的瞪大眼,真元之珠一旦离体,除非以浑厚真力心无旁骛立即牵引回本体,再无它法。可如今艾绿姑姑前后皆有敌,她这样做,不啻于送死!
然而我再也无力阻止,只能死死盯着艾绿姑姑,目光里全是哀求。
别,你千万别!
艾绿姑姑却不看我的眼睛,也全然不看身侧之人,抿唇不语,伸掌一拍,缓缓将真元之珠送回。
风千紫本已在真元之珠的威势下闭目待死,此时威胁一去,残余的右目一张,一声尖啸,凶芒大现。
黑光一抹,直插姑姑心口。
真元之珠已入我口,然而我已没有真力再去接纳它回归内腑,艾绿姑姑凝神一掌,拍在我胸口,又向下一按,引导真元归位。
看似简单的一掌,却需要算准我的真气运行渠道,亦须十成真力相辅,全神贯注全力施为尚有难处,而姑姑还要面对必死杀着。
黑光袭体,她不能让开,无力阻挡,只能拼尽残余力气,微微斜身。
刀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惊撼,我呆呆的看着,忘记闭上眼睛。
唇角血迹已干,此时再次细细流出。
不,我不闭眼,我要看着,看我一生里因轻敌所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如何生生害了我亲爱的人。
看我的骄傲自负如何令我栽了巨大的跟斗,如何令惩罚降临于我的亲人。
看我的轻率无知,导致命运狠狠甩了我一个耳光。
痛彻心肺。
我送给熙音的刀,插在姑姑的右胸上……
血汩汩流出。
不抵我此刻心血喷溅,直欲死去。
姑姑却看了我一眼,一笑,笑容平静慈和,泛着生命的熙光,隆隆的雷声里,她温婉的道:“……好孩子……姑姑谢谢你,但姑姑不希望你牺牲自己……”
我只盯着她胸口的刀,直恨不得自己能再次运真元之珠换得瞬间脱困,好抢了那刀,插进自己心口。
姑姑却只是有些疲倦的笑,道:“别哭……不是你的错……”她一挥袖,推开了我。
我倒下,倒在巨石后,黑暗中。
努力的转动眼睛去看,昏黑里只见青影扑上,与紫影纠缠在一起。
我眼睛早已睁得发酸,却一瞬也不敢瞬的紧紧盯着那两条人影,眼见两人战况,微微松一口气。
姑姑的武功,是外公亲授,本就较风千紫高上一筹,她固然受伤,风千紫却也为我毁目伤容,山洞狭窄,风千紫也不能使用她那奇诡的巨网武器,这样看下来,姑姑未必没有胜望。
我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姑姑也许未伤着要害,若能赢了风千紫……
转目瞧见紧贴洞壁站着的熙音,心又凉了下来。
熙音武功不高,就算风千紫授了她邪术,武功定然也没能有成,但她心计如此深沉,若有心要害姑姑,姑姑定然腹背受敌。
然而我看她目光转动不休,却并无上前之意,便知道她心思,是想风千紫和姑姑同归于尽。
我的心,寒意森森,熙音,那个羞怯的孩子,难道竟是我一开始便看走了眼?
铺天盖地的暴雨声将一切呼叱消融,山洞中的两个人,血染全身,形容凄厉,闷声咬牙拼命,点,戳,刺,抓,每一着都狠毒悍厉,每一着都不死不休,每一着都要在对方身上,开出无数个洞来。
“啊!”一声惨呼,风千紫被姑姑一爪抓在肩头,生生掉了一大块皮肉,她惨呼着倒蹿出去,而姑姑瞬息跟至,两指已扣上她咽喉。
必死的风千紫,惊惶无望的闭上眼睛。
银彩一亮。
却不是闪电。
那般美丽灿亮的色彩,弯月般的跨越黑暗,宛如夭矫虹桥,连接在洞外和艾绿姑姑胸前。
光芒一现即收,宛如有生命般刷的退回,随着退回的走势,一股血泉激射而出,重重打上嶙峋的洞顶,再哗啦啦降落,下了一阵凄艳的血雨。
血雨落在我脸上,我心中一片黑暗的绝望。
姑姑……光芒消散在立于洞口的那人手里,艾绿姑姑茫然回看一眼,她不认识那个人,却见到风千紫欢喜着扑了过去。
姑姑只看了一眼,便努力的想转头,再看看隐于黑暗中的我。
然而她再也没法回头。
风千紫扑上,拔出姑姑胸前匕首,抡手一旋,便砍下了姑姑的头颅。
我眼前突然一片血红……
很奇怪自己为何不晕过去,紫魂珠如此残忍,吊着人的心神,生生要人,眼睁睁看着惨剧一幕幕发生而无能为力。
此时才明白,原来什么目眦欲裂,心痛欲绝等等形容人心痛的语句都很无用,真正极大的悲伤与自责,心是空的,死的,麻木的,苍白的,似是全身的知觉,都在那惨烈的一刻丢失了,全身的血液,都在那鲜血漫天的一刻,干涸了。
黑红的血静静弥漫开来,直至遮蔽全部视线。
我看不见任何东西,然而声音依然残忍而清晰传入耳中。
“……少主,救我……”
“我已经救了你。”
贺兰悠,贺兰悠,我在心里咬碎了这个名字。
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为什么!
我逼着自己睁开眼,用最森冷的目光,看着我的仇人们。
却见熙音不知何时,已悄悄移动身子,挡住了唯一可能被贺兰悠看见我的缝隙。
我只能看见贺兰悠一袭银衣衣角,上面精工绣着螭纹。
听得他柔声笑道:“我说,千紫,你最近鬼鬼祟祟的做着什么?怎么搞成了这样子?我若不跟着你,你岂不是死定了?”
风千紫声音嘶哑:“少主……这女人是我的仇人,多谢少主助我报仇……”
“哦?”贺兰悠温声道:“你报仇,怎么会劳动常宁郡主给你掠阵,那多不好。”
风千紫窒了一窒,熙音已笑道:“贺兰公子,我是避雨偶遇千紫姑娘的。”
贺兰悠笑道:“是吗?”他不理熙音,再次问风千紫,“拿出来吧。”
风千紫好似惊了一惊,半天没说话,贺兰悠笑着:“嗯?”
他只轻轻一嗯,风千紫便立即扑通跪下了,不顾身上伤势,颤抖着道:“回少主……阴龙血已经被我用了……”
贺兰悠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哦?那魂珠想必练成了?又是用在谁身上呢?”
风千紫俯伏在地:“少主,你责罚我吧,属下没能将魂珠练成,取血时魂珠自毁了!”
“毁了么?”贺兰悠轻轻一笑:“我还以为你拿去对付故人了呢。”
风千紫勉强笑道:“少主,我不否认,是很想杀那女人,可是魂珠没能练成……”
贺兰悠仍旧笑嘻嘻:“哦?她又没得罪你,你杀她做甚?”
“我替少主杀了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胡说。”贺兰悠的轻叱根本听不出怒气,风千紫越发得势。
“难道不是吗?少主,你冒着风险私传紫冥武功给她,被人密告,被教主下了刑堂,暗河万魔窟碎肌裂骨,若不是轩辕尊者拼死相救,你残废了都是好的!你为了不让她为贺兰秀川所趁,对自己施了恶毒的九针激魂,受那万针攻心之苦!你明知贺兰秀川不会放过你,还为了帮她师傅解毒元气大伤,险些死在贺兰秀川暗算中!她父王和你说,只要你杀了她师傅,他便助你夺位,你却不肯再出手;贺兰秀川和你谈判,要你杀了她,他便帮你解了九针激魂的余伤,你宁可月月受苦!你自大漠回去后,日日辗转不眠,时时寝食不安,笑容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你都是为了谁?为了谁?!!”
贺兰悠一直沉默,她说完了才轻轻道:“闭嘴。”
风千紫却似说出了怒气,不管不顾的说下去。
“你是为了她,你一直记着她,想着她,宁可自己吃苦也不肯为难她,什么委屈都不肯告诉她,有很多机会,因为损及她的利益,可能令她伤心,你便不肯再做,宁可花费更多的精力和心血去事倍功半,可是你心心念念的女人,她可曾有一分真心对你?她为你做过什么?”
“闭嘴。”
“这些事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牵记她时,她在逍遥,你为她流血受伤时,她在和别人眉来眼去,你为她夜不能眠时,她在别的男人怀里,你在和贺兰秀川那个疯子艰难争斗时,她置身事外,和别的男人四处游荡,反过来还要怪你无情无义,还要对你冷眼相向,还要责怪你不该滥杀无辜,讥讽你会有报应!”
“啪!”
人体滚落尘埃的声音。
女子痛极的呜咽声里,贺兰悠声音淡淡毫无怜悯:“看来我是太惯着了你。”
风千紫跪着爬过去抱着贺兰悠的腿,仰头悲泣道:“少主,你看看我,看看我!这世上,只有我对你最忠心,只有我对你最全心全意,她,她,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她根本不配你如此!”
贺兰悠一动不动。我睁着眼,麻木的听着洞口的对话,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他们说的是我吗?
无情无义,不配,是啊,我真的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我能拿大家的性命作试探,以为自己才智超绝,永远胜利,永远得志,永远占着上风,永远不会吃亏,以为面临任何诡计阴私,自己都有能力保护自己和所有在乎的人。
然后我受到报应。
被命运狠狠打落云端。
这般轻贱他人性命,我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东西我是什么?
而我又配得到什么?我只配死在尘埃,化为虚无。
躺在冰凉潮湿的地上,心更加潮湿冰凉。
听得贺兰悠和熙音告辞,拖着昏倒的风千紫离开。
不再去看一眼。
贺兰悠,换在今日之前,听着这一番话,我会流泪,会怅惘,会辗转不安,至少也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可是如今,在那道银光没入姑姑胸口,带出她全身鲜血的那刻,在风千紫抡刀一旋,砍下姑姑头颅的那刻,残酷的命数便已将曾经微笑相对的两人隔成了楚河汉界的距离,所有留存在记忆里明媚的笑容都在那一刻枯萎,化为黄泉方可相见的彼岸花。
如今,我只愿那年,我从未曾跳上父亲的马车。
一切,都已太迟。
※※※
浑浑噩噩里隐约听得脚步声近,接着手腕一凉。
低眼看去,却是熙音,分别刺破我和她的指尖,按上那悬浮的紫魂珠,血交融而落的那一刻,紫魂珠光芒一窜又收,化为一滴深紫血滴,滴入我手腕,瞬间无迹。
我抬起眼,平静的看着熙音,同命是么?同命我便不能报仇不能奈何你?熙音,你且等着——
熙音对上我目光,微微怔忪,随即笑了。
她笑容里几分疲倦,脸色也颇黯沉,然而目光几乎和我一般平静。
“姐姐,拿我二十年寿命,换得今夜种种,我觉得很值得。”
她坐在我身侧,坐在生满青苔的潮湿洞石上。
“你已经可以说话了,力气也会一点一点回转,再过二十四个时辰,你会恢复如常,不过等到那时,你会在济南的哪座青楼里呢?高煦说,要废了你武功,再为你安排个好地儿,济南最好了,一旦父亲攻破济南,青楼女子必定最先遭殃,到时候,堂堂燕王府的郡主在燕王麾下士兵身下辗转,该是多么绝妙的场景。”
她微笑着看着我的脸:“美人,一点朱唇万客尝的日子,你可想像过?”
我望着她,就像在望一只蠕动的小蛇,半晌缓缓道:“那个叫华庭的清客,只怕不仅是世子的幕僚,私下里,还是高煦的人吧?”
熙音眯眼看着我,“你现在还有心思去想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叹一口气:“我的姐姐,虽然我恨你,但我不得不说,我确实一直很佩服你,你瞧瞧你,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我微笑,笑意不到眼底,我的目光过于尖锐,尖锐到她也不禁瑟缩,稍稍转了头,半晌我一字字道:“我的心,一样是肉做的,有温情,有渴盼,所以,我给了一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不该给的机会,这是我一生里最为惨痛的错误,我绝不会允许我再犯这样的错误,而这个错误,既已造成追悔无补,我能做的,就是让死去的人,死的明白,活着的罪人,活得煎熬。”
盯着她闪烁的目光,我道:“我不用你告诉我什么,到现在我还不明白我就不是刘怀素,华庭调戏方崎根本不是世子的意思,而是你和高煦的授意,你们就是为了今日树林里,华庭的那一场戏能让我和沐昕相信,骗得沐昕离开我身边,然后,高煦派人推方崎下崖,如此便调走了近邪,你则负责以紫魂珠偷袭我,再把艾绿姑姑诱到此地,由风千紫埋伏此地暗杀,你们这个计划想必很早就开始了,在风千紫在府中期间,想必就已经议定,你们三人,你,高煦,风千紫,好,很好。”
熙音静静听着,嫣然一笑:“你也很好,几乎猜得就和亲眼见着一般,若是我一个人,还真永远都对付不了你。”
我怅然道:“我何尝不是这样以为,我以为凭你,无论如何不能伤到我要保护的人,却没想到,你们居然能联合在一起,命运果真如此残酷,只一疏忽,便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无回首挽救之机。”
“不过,”我淡淡看着她:“你会这般恨我,我实在不明白,我得罪过你?别告诉我是因为沐昕,你以为杀了我,沐昕就会爱你?”
“爱我?”熙音凄然一笑:“我当然没这么蠢,你问我为什么这么恨你?呵……为什么?呵呵呵呵……”
她轻轻抚我的头发:“好美的发……好明澈的眼睛……好出色的女子,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和关注……他,他,他们,我在乎的,我爱的人,他们都只看得见你,而我,我呢?我在哪里?”
她的声音渐渐低微:“我是庶出……我娘是北平莳花楼的清倌儿,听说她当年容颜胜雪,风姿清绝,可谓名冠北平,父王有回微服游玩,偶遇我娘,便收了做侍妾,她进门时才十六岁,原以为嫁得亲王,良人又英姿轩昂,真真是再好不过的归宿。”她突然说起旧事来,我心中一沉,想起只知熙音是庶出,不受王妃待见,却不知道她母亲何许人也,今日这段公案,只怕还与上代有些牵连。
“当初也过了段举案齐眉,两情缱绻的好时光……只是那好时光里,我娘却觉得,在王爷和她之间,似是时时有着另一个人的影子,王爷看她的眼光,总似穿过她的身子,看向更遥远地方的一个人,王爷搂她入怀,却常喃喃:‘舞絮……’她知道那必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然而她不想介意,就算作为别人的影子活着,至少,他的怀抱还是温暖的,是她永远的依靠。
然而怀抱会冷却,依靠会倾塌,那年冬日好大雪,娘面临分娩,胎儿有些大,生了许久生不出来,那几日王妃生病,医馆仆人全在王妃处侍候,娘这里只有一个手法不熟的稳婆,连火盆都生得不足,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娘在痛极时喃喃呼唤王爷名字,然而他却不在,他去了云南,他每隔两年都要去云南,然而大家都知道,那女人从不见他。”
熙音冷笑:“人与人真是比不得公平,我娘面临生死依旧见不到她的男人,而她的男人那一刻却宁愿被另一个女人拒之门外,也要丢下最需要他的人!”
她目中燃着幽幽暗火:“娘熬了过来,却也做下了一身病,生了我后就没能下过床,我从小就在满屋药味里长大,那些浸入骨髓的药味啊……直到今天我都不爱吃药,宁可熬着,我怕透了药的苦香,那会令我想起那时的娘,那时娘早已没了当日风华,那个柳枝般娇软柳絮般轻盈的女子,一日日枯瘦蜡黄,手摸上去骨头硌人……那许多年里,沁心馆月冷霜寒,娘多少次抱着我,说:‘乖囡,你要像我,像我,那样你就会多少有些像那个女人,哪一日我去了,你爹会看在你长相的份上,对你好些,不然你孤苦伶仃一个人,娘怎么放得下心……’我听着,可是我不要像那个女人,不要像那个只凭一个影子,便剥夺了娘一生幸福的女人!”
我闭上眼,一怀凄凉如水漫然,缓缓洇过,想起我满地鲜血中凄然死去的娘,熙音以为她是幸福的?说到底,我娘和她娘,都是一般命苦的人儿!
“娘没能熬到我长大,我五岁那年,她去了,在娘的葬礼上,我第一次那么近的见到了早已忘记我们娘俩的父王,他很高,高得我看着他,只觉得如在天上般遥远,我对自己说,那是我的父亲,生我养我却不爱我的父亲!”
“他抱起我,有点恍惚的看我,我知道,娘说过,我有一点点那女人的影子,那一刻他看我的眼神如此温情,我却不知道自己该悲该喜……自此以后他对我很好,拨了侍女来服侍我,我也封了郡主,得到了较其他姐妹更多的关爱,我毕竟还小,被冷落了那些年,内心里,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亲人和关怀,父亲终于成为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我很开心很开心。”
“可是,那样的好日子,只过了一年,便永远的结束了。”
熙音古怪的一笑,转目看我:“一年后,有一夜,父亲在书房议事,我睡不着,想去他书房找个镇纸玩,结果,那夜突然有蹄声直冲王府内苑,那快马传书的信使几乎是滚下马来的,信笺到父王手里时,他立刻就冲了出去,常服软鞋,便冲进了黑暗里……带倒了正走在门边的我,他连看都没看,我满心以为他会扶我,可是没人理我……”
她慢慢笑:“从那以后,再没有谁真正的理过我。”
“后来……”
我淡淡道:“那一夜,我娘去世。”
熙音冷笑:“是的,你娘去世,我很高兴,我以为从此终于没有能够完全遮蔽父王视线的人和事,他会更专心的对我好,可是我没想到,去了你娘,又冒出来个你!”
她盯着我,满目憎恨:“你可知道我有多熟悉你,你可知道我有多恨你?从六岁开始,我便被逼着听有关你的任何事情……怀素酷肖乃母……怀素聪明绝顶……怀素三岁能文,四岁能画,舞得好剑,做得好诗……怀素高贵天生,少有威仪……怀素心有璇玑胸藏韬略……怀素怀素怀素……我时时被逼着听这个名字,虽然父王提起你的时候并不算多,但他每次说话那语气,我都听得要发疯,我害怕,害怕听父王拿你和我比较,听父王说你是最像他的女儿!”
她双眼赤红,浑身颤抖,我哀悯的注视她,她目光一暴,怒喝:“不许这样看我!”甩手要掴我耳光,却在我目光逼视下,缓缓收回了手。
良久,渐渐安静下来,她自嘲而讥诮的低声笑:“你哪里像他?他喜欢你如珠如宝,说到底不过就是那四个字,酷肖乃母……而我一听那四个字,便知道,我的好日子结束了,独享的宠爱是我借来的,如今要还给正主了,我再像你娘,也不会及得你!”“他一次次的去遥远的甘肃,我的心一日日的冷,这一生,难道终究找不到一个我能长长久久爱下去的人?”
“后来,我们在北平城门前相遇,我一眼就认出了你,那一刻,我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底沉积多年的幽火似要烧到脸上来,那太监和我说什么,我都反应不过来,我想着娘,想着我自己,我对自己说……先别急着恨,那人来了,日子还长着呢。”
“然后我便看见沐昕。”
“只一眼,我便知道,他是我要的人,可是,他在你身边,他看你的眼光,让我绝望。”
“那天晚上我对娘的牌位说,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什么都要抢别人的,自己明明什么都有了,还要抢别人哪怕一点点值得珍爱的好东西!”
我冷冷道:“沐昕不是你的东西。”
她不理我,面上有激动的红潮:“我听见我娘对我说,是我们上辈子欠你们的,用这辈子来还……不,我不相信,娘就是因为不争不求,才落了那样的下场,我不要做娘!”
她的激动渐渐转为苍白:“可是我没有机会……还是没有机会……他对我客气,那是因为我是你妹妹,他教我琴棋书画,那是因为你要他教,他陪我下棋,却时时看着你微笑……他拒绝我的绣帕,拒绝我的点心,拒绝我故作天真求他一起散心的要求,他说,熙音,我是你师傅。”
“师傅……呵呵,真是好笑,那算什么师傅?可他宁可拿玩笑当真,那时我真的恨你,你可以自己教我,为什么要他来教?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要抑着满心的仇恨去讨好我的仇人?我和沐昕下棋时你说的话,句句都是敲打,你如此精明如此厉害,我发现我竟然开始怕你。”
“你在燕王府的日子,我时时注意着你,想找到你的弱点,可我越看越后怕,越看越绝望,这才知道父王当初夸你的话并不是假的,我永远都不会是你的对手,可是我急了,因为那日,他抱着你回来……我原本知道,你心里另外有人,始终若有若无的在拒绝沐昕,我知道你若不爱沐昕就绝不会接受他,我寄希望你们的彻底决绝,然而我就知道,我没那么好的运气,我这一生,所有的期盼和希望,最终都会湮灭,会向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走。”
“他抱着你,你脸上的神情,只一眼便让我绝望……然后我便听了兰舟的暗示,端了那参汤给你,可是你不上当,我知道你也许只是试探,可是我不敢冒那样的险,哪怕被揭破,被你报复,被他鄙弃,我也不敢拿他的性命开玩笑,我是那么的爱他,可是你,他那么爱你,你却忍心拿他的性命做幌子来逼我露出马脚,那天回去我就在悲哀的想,沐昕如果有眼睛,就该知道谁最爱他谁最适合他,可是,他就像我父王一样,深爱他的他不稀罕,他要的,总是拒绝他的那一个。”
长吁一声,她幽幽道:“我以为我能比娘命好一些,临到头来,我和她却是一般的命运,老天待我们?何其苛薄?”
我转开眼,看着深黑得不见一丝光亮的洞深处,只觉得这十丈软红,人人满怀一襟悲苦,却永不知道是谁造成了那般悲苦。
“后来风千紫在花园偶遇我,看见我用花瓣在地下拼沐昕的名字,她对我说,你想不想除掉那个女人?”
“可是我还想给你一个机会,因为偶尔我还在想着你对我也是不错的,再说你那么厉害,我对做你的敌人有点害怕,于是我去试探你,我想,只要你口风松动,我就不害你。”
“但你如此霸道,那天我跪在你脚下,数次试探,等你接上我的话,我就好求你,我愿和你共侍一夫,可你一点不给我机会,你堵死了所有的可能,甚至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那时想,你只要应我一声,接我一句,哪怕是一句,这一生我就全心全意视你为亲姐姐,哪怕亲自侍奉你!”
“可是你不给,哪怕一丝的可能,你都要堵死,你猜到了我的心思,依然如此冷漠,你悭吝如此,跋扈如此,那就是要我死也不甘心……而他,他像防凶徒一样防备我,就因为那碗参汤……当时我尴尬难堪,心中绝望,推开窗看见沐昕的那一刻,我想,他看起来那么美好,怎会是你这个只有容貌却无善心的女子配拥有?于是我发誓,你什么都不给我,好,那我就把你什么都抢走!你让我痛苦,失去亲人爱护,好,我就让你更痛苦,失去更重要的亲人!哪怕为此和你同归于尽!”
……一洞的沉默。
良久,我抖抖索索的抬起手,伸向她。
熙音先是一惊,随即讥诮一笑:“你现在就能动了?果然是事事不凡的怀素郡主,不过你以为你这样,能将我如何?”
我抖颤的手伸到她颈前三寸处,便再也无法前进一寸,熙音见状,笑得越发愉快。
她温婉纯稚的笑颜如花……
我的手,突然闪电般一递,瞬间扼紧了她的咽喉!
紧扣,用尽我一生的憎恨与悲哀。
熙音的笑容被我生生扼死在了脸上,那残留一丝笑意和无限惊惶的神情看起来如此怪异,竟使她素来秀丽温婉的容貌也变得狰狞起来。
我也笑了,笑着附到她耳边,轻轻道:“如果我心情好些,我会对你说:我永远比你想像的还要事事不凡,可是如今拜你所赐,我觉得我已经没资格这么嚣张了,那我就和你说一句老实话……熙音,不要以为用了紫魂珠,我就一定拿你没法子,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要你死。”
我打量着她的脖颈,淡淡道:“比如此刻,只要我这么轻轻一扼……咯吱一声,你雪白纤细的脖子,就要彻底的落到你肩膀上了,你看,多么容易。”
我的手指松了松,让她能勉强说话,熙音直着脖子,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忘记……你……也会……死……”
我笑起来,悲愤的笑起来:“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和你同归于尽?凭什么认为你敢的事我就不敢?”我的目光苍凉的转向地上,艾绿姑姑的头颅正面对着我,隐约看得她面容平静,宛如生时,盯着她微阖的双眼,我的心如被丝线缓缓拉过,痛得裂成片片,再也收拢不来。
掌下熙音的颤抖提醒了我在做什么,我将目光收回,吸一口气,森然道:“你怕了?原来你还是怕死的?你不是拼着损了二十年性命也要伤害我?”
冰凉的指尖缓缓在她咽喉上上下下摸索,我心绪复杂的感受着掌下仇人随着我忽紧忽松的动作而瑟缩不已,只欲大笑或大哭一场,笑这人世尽多苦难,偏生还要挣扎着活,哭这挣扎活着的人们,为什么还要有我一个?
然而最终我只是平静的道:“别怕,我现在不想杀你,”感觉到掌下熙音松了口气,我眯起眼:“别以为我是怕死才不敢杀你,实在是我替你推过命,你原不过能活到四十余岁,如今二十年寿命一减,你没几年好活了,我还杀你陪上自己的命做甚?等也能等死你。”
熙音惊骇的瞪大眼,嘎声道:“你……你胡说!”
我恶意的微笑:“就算我胡说好了,我也没打算你会相信,咱们且看着罢了,你看,我何必杀你呢?留你活着,时时刻刻等死,时时刻刻心惊胆战的等着我的报复,食不下咽寝不安枕,过不得一天安生日子,多好。”
松开五指,我狠狠将她向外一推,喝道:“滚罢!”
熙音被我一掌推得踉跄滚了出去,正跌在艾绿姑姑头颅前,其时山洞幽深,雨势未歇,时有闷雷滚过,带起阴绿电光,山风吹得树木哗啦声响,穿进洞来拂起尸首衣袂,阴惨惨的碜人,熙音一抬头,正对上姑姑半阖的双眼,吓得心胆俱裂的惨呼一声,跌跌撞撞爬起来就冲了出去。
她冲出山洞的一刻,我的手重重落下,无力控制去向,打在尖利的山石上,却也不知道痛。
那闪电一抓,实是我色厉内荏,我再有通天之能,再因为幼时灵丹之助对一应毒物有所抵抗,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常,我仅余的那点力气,全被积蓄了用来钳制熙音,否则,尽吐心事的她,恶念一生,为免后患,刚才便会将我杀了。
我要做的事还没做,我还不能死。
咬咬牙,一个翻身,我从倾斜的山石上滚下,不顾碎石碾伤身体,一路滚向艾绿姑姑,靠近她头颅时,我手一撑,停了下来,痴痴看了良久,将头颅缓缓抱起,抱在怀中。
仿若灵犀突生,又或是阴阳感应,我的口中,突然轻轻哼出一首曲调,舒缓而悠扬,如飞羽飘荡在天地间,抚慰沉睡的人们,进入更甜蜜的安眠。
这首曲子,熟悉而陌生,是当年我初上山庄,因毒伤和丧母,夜夜梦魇,难以入睡,姑姑时时陪在我身侧,我冷汗淋漓睁开眼时,总能看见她微笑和婉的脸,关切凝视着我,用绢帕拭去冷汗,口中轻轻哼唱这曲调,我便总是无限安心的沉沉睡去。
阔别多年的曲调,我以为我早已忘记,然而今日将姑姑头颅抱在怀中时,它便自然吟唱而出,原来有些记忆,有些往事,再如何被时光淘洗,依旧不能抹去其鲜明的印迹。
一曲完,我含着泪光微笑,脱下外衣,将姑姑头颅小心的包好放在一边,微微出了会神,才冷冷道:“你看够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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