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可惜风流总闲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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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有多长?佛经上说:“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名一弹指,二十弹指名一罗预,二十罗预名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

贺兰悠有生以来绝无仅有的神游物外也只是一瞬,却足以令局势发生翻复变化,在握的胜券,底定的大局,随着那紫影的飘起,再不能稳稳当当操在贺兰悠手中。

重伤的贺兰秀川并未失去再战之能,他鬼魅般的欺近,身影一虚一实间,如狂风吹乱的花影,无人可以辨识那摇曳的痕迹,指尖便到了毕方胸口。

还是毕方―――真不知道是这个疯子有着不同常人的执著心,还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毕方才是贺兰悠的死穴和必救。

指尖插落,伴着嘴角淋漓鲜血的滴落,远在丈外,也能感觉到那锐风窒人,凌厉阴冷,哧一声,指端离毕方胸口尚远,已割裂了他肌肤,一线微红翻裂,绽出肉花。

很强大的气势,我却眯了眯眼―――贺兰秀川毕竟伤重,已经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真力的外溢了。

指风入肉的声音果然惊醒了贺兰悠,连同风千紫和我同声的呼喊,他急退,如风卷起的雪花,毫无重量的,生生在天地间挪移了出去。

然而贺兰秀川下指如操琴,轻拢慢捻,勾挑滑抹,快得令人心跳加剧,墨线般的幽光自他指下连续而出,布成连绵大网,封死贺兰悠所有退路。

其实还是有一个方向可以退的,然而那个贺兰秀川攻击不到的死角,刘成正抱着方一敬的尸体,双眼血红的抬起头来。

三十六手下还在全力绞杀贺兰秀川带来的人。

贺兰悠辗转腾挪,瞬间连换十一种身法,然终,退无可退。

贺兰秀川温柔的指法却突然变了,手掌一翻,化指为掌,化旖旎为风雷,抬手间似有牵动风云之力,激起紫电,惊动九霄,带着一往无前的狂霸之势,挟怒而下。

我的手指,不能自己的动了动。

如果此时,能有人以银丝出手,分散贺兰秀川注意力,贺兰悠之危立解。

而银丝,在沐昕手中。

我微侧了脸,身侧的男子,脸色如雪,眼色悲恸如血,静静看着地上缩成婴儿状的方一敬,他素来稳定的手一直在发抖,银丝因此深深勒进手里,血色艳红。

我用力的扭过头,连直视他目光的勇气都没有,连让他发现我目中微微的犹豫与希望的勇气都没有,不,我不能,贺兰悠刚刚对他做了什么?此时此境,我若透露一分内心希冀,希冀他的援手,我就对沐昕,太过残忍。

可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咬唇,扑上前,一扬手,打出一物,然后疾退。

“看我的天绝地灭针!”

长发扬在风里,扯成乌亮的旗,却不见有回旋的姿势,贺兰秀川头也不回,恍若未闻,我的心,死死的沉了下去。

一番做作,终究还是骗不了他,或者是,哪怕借了这上古传闻里才有的暗器名声,也不能抵消他无论如何要杀了贺兰悠的哪怕一分决心。

正面攻击,天下只怕无人是贺兰秀川的对手,掌风将临,退路已无,贺兰悠反而平静了下来,他不再试图后退,抱着毕方稳稳站着,嘴角甚至荡起微微笑意。

那一笑间的容颜,终模糊在我的泪意里。

“咻!”

熟悉的破空声令我惶然回首,朦胧泪影里白衣人影独立沙地微微扬手的姿势,清逸得像词人新得的好句,然而那属于高华属于明光的句子里,独我看得出那无奈的萧瑟与爱的沉重。

银丝掠过我颊,如有眼睛般,扯上贺兰秀川宽卷的大袖,活活有声的飞快的绕了绕,瞬间将他左臂捆了个结实。

是未施掌力的那只手,然而沐昕是对的,只有空着的那只手才有空子可以钻,贺兰秀川贯满真力的手掌,银丝只怕还没飞近便已寸寸断裂。

死命一拉,沐昕的脸更白了白,贺兰秀川身子微倾,左臂被捆,半边身子转动不灵,右手掌力顿时一滞。

有这一滞已经足够。

贺兰悠已经冲天而起。

贺兰秀川冷笑一声,竟不管不顾臂上银丝,紧跟着拔地而起,立时带得银丝勒得笔直,颤颤抖动,沐昕的手已再次出血,他臂上竟连衣袖都没破。

那紫影如飞凤翱翔而起,竟将沐昕双脚微微带离地面,此时再不放,若为贺兰秀川怒极之下真力反噬,沐昕不死也是重伤。

然而沐昕冷笑着,竟将绷得笔直的银丝,缓缓的绕上自己的手腕,一圈,又一圈。

再决然向后一仰。

晨曦里一切如此清晰,那个后仰仰成了几乎躺倒的诡异弧度,巨大的拉扯之力,加上沐昕自身的重量,在意图缓缓拖降贺兰秀川的同时,也令锋利的银丝,以几乎可以割裂骨骼的力道,割进沐昕的手腕。

他要做什么!

我狂扑过去,拼命的抽出照日,横砍而下。

铿一声,极轻极细。

银丝断。

满面泪水里我大喊:“沐昕!你这个傻子!我不要你救他!”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心慌意乱的开始乱撕衣服要替他裹伤,却在听见他如呻吟般的轻轻一句话后定住,定成木偶。

深冬的阳光毫无暖意,洒在他纤长的眉睫上,染不红他苍白的颊,然而那语声,温暖而博大的,撞出我心底汹涌的血。

“可是你也不想要他死。”

我不想要他死,你知道,所以你,拼死救他?

我摇头,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般疯狂的摇头,似乎如此猛烈的摇,就可以摇散我内心的愧疚与悲凉,然而他只是笑,十分了解的,淡而冷的道:“……别内疚,我没说不报仇,终有一日我要和他公平决斗,为方叔索回这笔债,到那时,怀素,你不要怪我。”

我安静下来,看着他,这个外表清冷男子骨子里的恩怨分明决绝刚烈,是一种令人颤栗的力度,犹如利剑长击于青石,溅出璀璨星花,不可或忘的惊心与激烈。

他说要报仇,我相信,正如我相信,这一生,他会永远在艰难的争斗与抉择中,以我为先。

深情若此,我有何理由一再辜负?

吸一口气,我道:“我明白,你只是不愿意他这样死在贺兰秀川手里,不愿意他因此死去我会内疚伤心,可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令你不为方叔讨个公道,沐昕,你放心,自今以后,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真心支持,绝不相负。”

沐昕怔怔的看着我,苍白的容颜上,目光渐渐亮了起来,犹如黎明天际升起的双子星,星辉耀眼不可方物,我忍着心酸,对他微笑,并在他的笑容里,看见我誓言告别的过去与尚自茫然的将来。

当我再次仰起头时,便看见石窟顶的两人,困在贺兰秀川强大气机下的贺兰悠,以三十六护卫牵制,突然猱身直进,拼着被贺兰秀川一掌击在右肩,亦一掌拍上贺兰秀川胁下,两人双双吐血飞出,远远的,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两败俱伤的结局,却亦留不住贺兰秀川,一声厉啸,雪影一闪,雪狮现出本身,流星赶月般驼着重伤的贺兰秀川,眨眼间便只剩下了天地间的一个小小白点。

沐昕缓缓站起身来,他受伤颇重,全身血迹斑斑,却仍立得笔直,冷冷看着众人环绕下被扶起的贺兰悠,清声道:“贺兰悠,你且记着,今日之仇,沐昕必报。”

贺兰悠张开眼,第一眼竟然是看向我,那目光似有所憾,我硬着心肠转开头,微微的沉默后,却听他笑道:“贺兰悠不是什么好人,却一向认账,贵属之死,自然是我的债,沐公子,我等着你。”

两人目光交击,一个冷锐一个温和,却一般的寒火四溅,凛凛若有声。

顿了一顿,贺兰悠懒懒道:“离开这里另有通路,等会我们走了,阁下及贵属也从那路走罢,多少安全些,千紫。”他招呼风千紫,嘱咐了几句。

风千紫面上有犹豫之色,终不敢说什么,愤愤瞪了我几眼,走到我身前,一扬手收了罩住三百骑的天罗地网,又扔了两个药瓶在地上,冷冷道:“绿瓶是你的手下的解药,白瓶是你的,少主说你两眉间青中带红,是中了荆蛇蚁之毒,所幸不重,你好自为之吧!”

我注视着地上的瓶子,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半晌缓缓低声道:“请代我谢谢你们少主,也请代一句话给他,天道有常,欠人的终须还,是恩是怨,也终究是要偿的,还是莫要……太恣意妄为的好……”

风千紫怔一怔,忽媚声一笑,一掠鬓发道:“哟,你这是什么意思?谁欠你的了?难道你以为少主还欠你了?”

我抿嘴不答,她翻脸却比翻书快,突恨恨道:“我最讨厌你了!你这假正经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教训少主?你知道他受过的苦?你过过一天他的日子?你为他做过什么?你这养在王府里的娇娇女,凭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要他不要报仇?你懂不懂什么叫为生存挣扎?你懂不懂他如果不狠,别人依旧会狠,你懂不懂他不狠,就是死!”

我默然,半晌萧索的道:“我只请你带这句话,你不愿意,也由得你,至于别的,便不用再说了。”

“我才懒得给你带话,要说你自己说!”风千紫衣袖一拂,冷笑着回到贺兰悠身边。

贺兰悠一直看着这边,面上一抹难明的笑意,眼睛却冷如冬季结冰的湖面,碎冰粼粼,见风千紫回来,他也不问,只长身而起,再不回首,向着那一轮遥远的日,萧然行去。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它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漫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

声音渐渐飘散在渐起的风中。

我低着头,注视那漫漫黄沙被日光一粒粒洗过,眼底的泪,终于缓缓打湿了那一方纤瘦的影子。

※※※

一路回关。

不死营三百骑经鬼城一劫,元气大伤,沐昕内外伤也不轻,我想着当初马哈木离开时说的话,担心贵力赤不肯放过我们,之后还将面对厮杀苦战,特意命所有人缓缓前行,以图恢复元气。

在离开鬼城时,经过石窟密道时,在一处石凹里,我们发现了很多那种奇蛇,挤挤轧轧交缠在一起,翻滚不休,看得人头皮发麻,我想了想,咬着牙,用红柳条编了个盒子,小心翼翼捉了几条那蛇放进去,交给刘成,示意他小心收着。

刘成自方一敬死去后,越发沉默,离开鬼城那一夜,他燃起一堆火,将那豪莽男子烧成了灰烬,我静静站在一边,看着沐昕和刘成跪在火堆前,两人都神色平静,然眼底光芒黝黯,我知道这一刻的他们,定然在怀念着那个笑起来总是分外舒朗的男子,怀念他纵意恩仇的一生。

我并不熟悉方一敬,却不能不为他无辜的死而悲伤,更有一分歉意与愧然,若不是因为我,方一敬不会死在大漠,若不是因为我卷入了贺兰氏之争,他不会死得这样惨。

刘成收敛了方一敬的骨灰,背在背后,我听沐昕说,他和方一敬都是孤儿,很早就跟随舅舅,两人虽然性格迥异,却是割头换命的交情,我因此越发歉疚,几乎不敢和沉静的刘成多说话。

沐昕在刘成背起方一敬骨灰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刘叔,你放心,这公道,我一定会替方叔讨回来。”

我沉默听着,抱膝看着遥遥的西方,一轮落日,迅速的降下去。

其时已是仲春,不知不觉间年节早已过去,走了一路,远处的群山依然积雪茫茫,近处草甸却已生发,渐渐有嫩绿草芽探出灰黄土地,间或开着红黄小花,不艳丽却清新,让看久了白雪和枯枝的萧瑟大漠景色的人们,都忍不住精神一振。

骑在马上,遥遥望着前方毡房木屋,我皱起眉,好像,已经快要进入乞尔吉斯的领地了。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乞尔吉斯部的游骑,贵力赤在这附近一定布了重兵。

我思索着,漠北广袤之地,再强盛的军力,也布不了天罗地网,更无法合围堵截,兵勇们骑马往大漠草原里一撒,任谁也无法兜底追上,这也是大明对付北元最为头疼的原因之一,我们这几百人也是同理,真要想避开贵力赤倒也不难,只是我们对这大漠太不熟悉,所剩的干粮也不多,万一乱走乱转迷了路昏了头,只怕比被贵力赤剿杀下场还惨。

要不要寻个向导来?可万一惊动了贵力赤……

正思量着,忽听有人叱喝道:“什么人!”

霍然抬头,我们这一处隐蔽的营地外,一座土丘后,冒出张小小的脸蛋,飞扬细眉,淡蜜肌肤,转目间黑嗔嗔的眼珠宝光流动,穿一身简朴的蒙古袍子,甚是敝旧,却丝毫不掩潇洒脱略气质,而潇洒里,偏偏奇异的还蕴有教养极佳的闺秀之风。

我喜得大叫一声:“方崎!”

※※※

方崎的到来,实在是个令人惊喜的意外,更惊喜的是,她是来为我们引路的。

方崎说贵力赤最近一直在调动军队,在领地周边布防,她有办法带我们绕过贵力赤的侦骑,我好奇的盯着她,问:“你如何会在这里?还有,你又怎么能知道这漠北地形?”

方崎抿嘴一笑:“我早就在这里了,当初和你们分手去天山,从天山下来,我一时兴致来了,就去了漠北,原本在草原各部落闲逛,后来贵力赤吞并小部落时,顺手将乔装的我也掳了去,在他部落里做了女奴,直到前两天,我遇见了塔娜……”

我惊道:“塔娜?”

方崎好一番解释,我才明白,塔娜随索恩到了贵力赤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方崎,她无意中听得贵力赤父子发誓要擒下我,咬牙切齿的说要把我作为禁脔玩够了再扔给全族男子玩弄,塔娜大为忧虑,便和方崎说了,方崎大吃一惊,塔娜才知道她识得我,塔娜不愿背叛少主,便拜托方崎前来寻找我,又将索恩告诉她的贵力赤的布置透露给了方崎,而在今天遇上我之前,方崎在这周围已经转悠了很多天。

我听了心里感激,想起当初对塔娜那一番用心,终究没有白费,她果然是个善良的姑娘,只可惜,索恩利欲熏心,哪里看得见身侧少女,如水明澈的眼睛……

听方崎说了来龙去脉,我立在土丘之上,远远看着贵力赤人影闪动的聚居之地,淡淡道:“依着你带来的消息,咱们就凭这三百人,也可让贵力赤偷鸡不着蚀把米,给他个教训,可惜,时不我待,我竟没有机会报上次沐昕那一箭穿掌之仇,也罢,让他多逍遥几天吧。”

“是,怀素,我们得尽快赶回去了。”调息完毕的沐昕掀帘而出,对方崎点了点头,“刚得到的消息,李景隆已在朝廷催促下,誓师于德州,称要二次北进雪耻,与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及能征善战的平安将军合兵,共六十万众,号称百万,企图一举拿下北平。”

他遥望北方,轻轻道:“若只是李景隆,百万大军也能给他用成十万,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但这次来的还有平安,平安曾是你父部下,深知他的作战方法和用兵策略,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父亲有个这么个对他了如指掌的对手,对方又有大军压阵,此次,形势极为不利。”

我点点头,沉吟道:“平安此人我听说过,勇猛悍利,作战必身先士卒,配做咱们的对手。”

说完才反应过来,去看方崎,她面上神色微微有些奇异,却并无不豫之色,见我看她,笑了笑:“我从塔娜那里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不过实在没想到,燕王之女,以智慧灵机名闻天下的怀素郡主就是你,实在失敬。”

她眨眨眼,道:“你知道不,就算我僻处漠北,也听过你的名声,他们说你是神女下降,玄女临凡,仙风道骨,与众不同……”

我忍不住笑起来,“得了,你别调侃我了。”心底却疑惑更浓,方崎的身份,定然是名门之后,换句话说,十有八九是处于和燕王对立位置的名门后代,她如今和我混在一起,当真一点心障都没有?

随即想,既已为友,当不应轻易入人以疑,人以坦诚待我,我自当以赤诚待之,想那么多做什么!

当下笑道:“虽说要赶回去,便宜了贵力赤,可也不能一点纪念不留给他。”

沐昕见我目光转向那装蛇的藤匣,已经明白我的打算,笑道:“正好,也好趁火打劫些干粮。”

我笑意流眄,掠过沐昕,轻轻道:“你可不许去,请刘叔叔劳动一趟便了。”

沐昕还要再说,我轻轻掩住他口,道:“你伤势不轻,若去冒险有个闪失,可叫我如何是好?”

沐昕目光一软,温泉般流过我全身,不再说话,方崎黑乌乌的眼睛已经瞟了过来,似笑非笑偏头看着我们,我毫无羞赧之色,落落大方与她对视,相持半晌她终于败下阵来,挥挥衣袖:“罢了罢了,果然是天降神人,脸皮之厚,也是无与伦比。”

我笑,声音清越:“过奖过奖。”

※※※

是夜,僻处贵力赤大营最边缘的游骑营,突然出现数条号称“地狱之蛇”,漠北人视为鬼魅闻风丧胆的鬼蛇,立时引起炸营。

以为触犯神明,鬼魅突降怒及草原,即将降下恐怖惩罚的蒙人鬼哭狼嚎的到处狂奔,妄求去寻找一片安全之地,不至于为鬼神所噬,然而恐慌是可以传染的,随着消息的迅速散布,以及那蛇的到处爬动,见到的,没见到的,都被那近乎疯狂的恐惧所侵袭,一时间大多的营帐都人影乱窜,踩踏拥挤,怒号惨嘶,乱成一团。

趁乱,我和刘成带一队人,烧掉了一小部分贵力赤储存粮食物品的仓库。顺便还抢走了一些干肉粮食。

依刘成的意思,是要把贵力赤的所有储物都烧了,我拦住了他,草原游牧民族本就缺少粮食器具,生活无定,要不然也不至于年年秋末劫掠边境,靠打劫中原百姓来维持口粮需要,如今小小给他个教训也罢,若害得乞尔吉斯部老弱妇孺衣食无着,那就有干天和了,毕竟争战只是贵族间的事,百姓无辜。

黑暗里,完成任务的三百骑整装待发,安静如铁随侍身后,我于马上回首,惊异的看着濒临疯狂的营帐,看着匆忙燃起的火光间俯伏在地向天哀号或是拼命磕头求恕的蒙古骑兵们,听着那仿佛天地毁灭的绝望呼声远远传来,呆了半天才呐呐道:“我只道这蛇能吓吓人,却不想能吓人到这等地步……”

沐昕的目光在夜色中越发明亮,微有些奇异的情绪:“这就是紫冥宫的手段了,可惜世人无辜,生生被欺瞒得如此。”

方崎转过头来,奇道:“紫冥宫?难道这和紫冥宫又有关联?我只知道这蛇是沙漠中最为恐怖的大泽鬼城的灵物,据说这鬼城诡异绝伦,凡靠近者必死无疑,而这蛇更是传说中的鬼使,出现在哪里,哪里便死尸遍地,赤地千里,是漠北蒙人视为最最不祥恐怖之物,你们又是从哪里得来?”

我喃喃道:“大泽鬼城……我刚从那里出来。”

说完此句,想起石窟顶银衣玉冠的温雅男子,一轮金色月亮里似可飞去广寒的端丽身姿,想起他振衣而去,萧然吟诗的萧索背影,想起他目光里的百折千回,神情里的欲言又止,字字句句都是痛苦难言的心思,想起他和贺兰秀川各自飞出时溅出的血花,想起他离开时拒绝看我的眼睛,想起那句“当初漫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一时只觉嘴中苦涩,所有的言语都似被粘在了舌上,无法顺畅的一一吐出。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万里关山,大漠明月,遥映衣冠似雪,我立马高岗,在心中默默长吟,吟至最后一字,扬鞭策马,骏马扬蹄而起,仰首长嘶,向着战火再次燃起的北地之城,向着未来人生里无数的变数与翻覆,向着风雨,向着与如诗般少女情怀和初入红尘的旖旎微笑逐渐背离的方向,绝尘而去。

※※※

经行半月,一路风霜,我们终于再次遥望到了嘉峪关的沉雄的远影。

在到达嘉峪关前数天,杨熙带领剩余的不死营两百骑终于联络上了我们,他们路上遇到沙暴以致迷失,耽误了时间,所以直到现在才和我们会合,不死营至此会齐,除了杨熙带人出关时因沙暴失踪三人,以及沐昕带领的那三百人有两人因与贵力赤部厮杀重伤又中了紫冥异毒而死之外,总算实力未有较大伤损。

不过回途中,遇上一些衣食无着,部落被掳劫的蒙古壮汉,我顺手也收纳进了队伍,漠北苦寒,生计艰苦,给北元贵族打无饷之仗远不如在中原当兵,父亲的麾下就有很多蒙古勇士,极其勇悍,我一路拣人,很快麾下已近千人,若不是因为担忧干粮不够,真恨不得多多益善,不过暗中也盘算过,将来有时机,不妨再扩充扩充我的队伍。

揉揉被马颠得酸痛的后腰,我瞥过身侧坐得笔直的沐昕,他端然马上,右手执缰,左手掩在袖中,这几天他一直是这个姿势,我瞄了一眼,又一眼,终于叹了口气,道:“马上进关了,咱们得先找个好大夫给瞧瞧,你大可以不必再费心掩饰了。”

沐昕背对着我的身子轻轻一震,稍倾回过头来,眉目间一丝无奈,道:“这世上事有没有能瞒过你的事?”

我挑挑眉:“有。”

“哦?”

我怅然道:“其实我很笨,很迟钝,这世上可以瞒过我的事很多,我被瞒得很惨的时候也很多,你之所以觉得什么都没能瞒过我,只不过因为,你从没真心想要瞒过我你的任何事。”

甩了甩手中鞭,我慢慢道:“也是因为,我,关心则明。”

沐昕沉默,沉默里一抹温暖的喜意,那么鲜明的氤氲于四周,衬得他越发眉清目明,他左手缓缓从袖中探出,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我反掌握住他的手,指尖温柔的拂过他掌心,一点点摸索着探向他腕脉,他僵了僵,欲待抽回手,我手指一紧,指尖执拗的轻扣,他微微一顿,终于放弃,放松了手腕,任我轻轻摸去。

我抿着嘴,仰着头,一寸寸的摸过去……以手指的触觉感受指下破损的筋脉,那日薄弱阳光下倔强激烈的男子,以身为弓以腕为矢,决绝得似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惊撼一仰,刹那闪过我的眼前。

银丝天下利器,绷直的银丝不啻于名剑利刃,那决然缠上的一圈,又一圈……终于勒残了他的筋脉,难以挽回。

上齿咬上下唇,眼里看过去的天地,摇晃在一片水意之中。

而他只是轻轻的,若无其事的微笑,安慰我:“没事,赖你砍的快,终究没完全废了,能动的。”

甚至平静的转动手腕给我看,当我没发现他在暗暗咬牙。

我手一探,阻止了他逞强的自虐,叹道:“若是艾绿姑姑在……她最擅长外症针刀之术……可惜她还在子午岭,或者游走天下照管着她的青楼酒肆生意,哪里会……”

我的话突然如被刀锋齐齐割断,整个人僵在那儿不知动弹。

半晌我吃吃道:“沐昕,掐我下,快掐我下……”

沐昕奇怪的看过来,墨眸里摇曳笑意,他没有动,倒是身边伸过来一只柔荑,恶狠狠的掐在我手背上。

“啊!”我怒叫,“方崎!你这是掐还是砍?有你这么狠毒的女人吗?”

方崎笑盈盈摊手:“不过应郡主所求矣。”

我瞪她一眼,懒得和她罗唣,一踢马腹,张开双臂,乐呵呵冲向前方城门前战立的人群冲去。

“师傅!姑姑!流霞寒碧!我想死你们了!”

※※※

客栈内,艾绿姑姑收回了按在沐昕腕上的手指,微微出了会神,收起了插着针刀的布包。

我心一沉,急声道:“姑姑,怎么……”

沐昕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给我一抹安慰的笑容。

姑姑思索了一下,道:“筋脉断损严重,若是只想接续了日常使用,我当可做到,至于动武,只怕便难了。”

我怔怔道:“人体真气流转,自成一体,若是左手筋脉不通,武功必定大损,姑姑,你是杏林妙手,万请想想办法,务要使他恢复才好。”

艾绿姑姑瞟我一眼,微笑道:“果然丫头大了就心生外向,也不管我有什么难处。”

我听得这话有因,喜道:“姑姑有办法?快说快说,任是何等难处,我也定能做到。”

姑姑沉吟了下,道:“你且莫急,这难处也不是你能办到的,接续筋脉有一样药引,是此中圣药,名四叶妖花,分子母二花,此花十年一开花,生于极寒极热处,我手中有子花,待得过三年逢着花期,我凭着子花去寻母花,届时才能彻底治好他的伤。”

我失望道:“如此还得等三年。”

艾绿姑姑笑道:“你心也太贪了,须知万事天意有定,操切不得,对了,我下山时,老爷子说你小时候武功没练好,本事又差,所以容易吃亏,要我带了点东西给你,你自己去看看罢。”说罢取了一个盒子给我。

我打爱盒盖,当先一方纸笺龙飞凤舞:“素儿,臭丫头,外公前日搬弄书房,密室灰堆里扫出一本丢了好久的书来,想来是你小时候溜进去偷翻传奇话本,见到秘笈乱扔所致,你这丫头胆大妄为,把我的宝贝扔去垫桌子腿!现罚你把这秘笈好好融会贯通,改日我来考校你,练错了,我就揍你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我吐吐舌头,嬉笑着继续往下看,“外公老了,近来游腻了山川,也呆腻了山庄,想着将来出海,看看大明帝国之外域外各国的景致去!算算日子,左不过这几年,待得太白入太微之时,外公自当携有缘人放舟而去,从此逍遥快哉!”

我神色一紧,外公什么意思?太白入太微?难道这江山当真要换主?还有,外公要离开?

“我即去,山庄诸杰,天下暗卫,我经营多年的商国势力,自然统统便宜了你,如今遭逢乱世,征战天下,你身边没有助力,我也不放心,留你一人在你那如狼似虎的爹那儿,我连觉都睡不着……将来他们都会下山跟你,现在我先让艾绿来帮你,她有银子有医术,你开心不?”

“还有你那两个丫头,整天念叨着你,老爷子我烦死了,一并打发走了清净!不过你杨嬷嬷老了,这兵战之地,她就不用来了,待得大事底定,你记得来看看她,你可别误认为我在暗示你来看我,我用不着!我好得很!”

我含泪笑看着嘴硬得死不认账的外公画下的鬼画符,发呆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将绢书折了,翻了翻盒子里的银票田产地契,半晌咝的吸了口气,喃喃道:“富可敌国。”

又去翻最下面的所谓“秘笈”,笑道:“沐昕,若真是好东西,不如你先练了,也好补偿你这几年的缺陷……”话音却在看到书册时突然顿住。

再熟悉不过,空白纸页,紫色封面。

我一把抓过,呼啦啦一阵乱翻,翻到中间,呆了一呆,将书放下,缓缓叹了口气。

泄气的向椅上一倒,我苦笑道:“外公什么意思?把不破拈花指诀给了我?还叫我练?难道他一点也不知道贺兰氏为这劳什子的玩意闹得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艾绿姑姑永远毫无波澜的微笑,指了指指诀,“老爷子说了,这东西给你了,爱怎么办,由着你,他绝不过问。”

我怔了半晌,将书往沐昕面前一递:“你要不要学?”

沐昕看也不看一眼,扭过头去,目光间深恶痛绝。

我又对躺在梁上的近邪望了望,他给了我极其坚定的一个字:“不!”

我啪的合上盒盖,怒道:“你也不要他也讨厌,我管它做什么?就放在这里,我倒要看看,我不管老头子能拿我怎样!”

一屋子的人沉默看着我发怒,面无表情。

过了会儿,我讪讪的把盒子递到近邪面前:“师傅,劳烦你,帮我改造下这锁……”

※※※

建文二年五月,一路轻装疾驰的我们,赶回了北平。

之前父亲和南军已交战一场,白沟河初战,父亲在苏家桥宿营时恰逢遇上先锋平安的队伍,平安作战素有武疯之称,他一遇见父亲,便冲入军中大砍大杀,势如疯虎,北军见惯了李景隆率领的南军懒散柔弱的作战作风,哪里料得到这般的勇猛,一时不防被杀得纷纷溃退,郭英同时在北军必经路线上埋下火雷,炸得人仰马翻,父亲被迫“从三骑殿后”,硬是大败而归。

夜宿客栈时我和沐昕讨论接下来的决战,两人一致推定,父亲善出奇兵,攻敌之侧翼,若是对方仅有李景隆倒也不失为一良策,但是平安既在,父亲一举一动俱在算中,只怕偷鸡不着反蚀米,北军此次危矣。

我记挂着去年埋下的暗着,此次若危殆,兴许还能救父亲一次,连日来策马驱驰,不下马背,终于在决战之刻,赶回了白沟河。

乍一见到战场境况的同时,我倒抽一口凉气,手一举,令杨熙暂缓将不死营投入战场。

父亲果然中计,他定然在意图侧攻中军左翼时遭到对方反噬,被人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反抄了自己侧翼,断了后路,退回河堤时又被瞿能和另一名将领围困,两人都极其勇猛,且擅用兵,乱战之中尚能重新编整队伍,死死围困北军,父亲战至披襟散发,铁甲血染,背后箭囊重箭已空,手中长剑血迹斑斑,已生生砍断了剑尖。

他身边护卫早已死绝,死状狰狞零落一地,燕字大旗歪倒在地,旗下遍地北军尸首,血流横渠,惨不忍睹。南军高呼“灭燕”和北军兵士们裹挟成团战在一起,噗噗之声不绝,长枪利器贯入血肉之躯时发出的声音和被巨力折断的声音传出老远,马上的骑士和地上的长枪兵同声惨叫,人仰马翻,血花四溅,扬在空中的鲜血还未落地,新一轮的马蹄已将跌落的战马和人体毫不留情地踩踏在地,再狠狠一枪,响起沉闷噗声,和士兵凄厉的惨呼声。

苦战中父亲茫然回头,绝望的双眼扫视一圈后突然定住,他看见了我们。

我对他微微一笑,做了个“放心”的口型,示意不死营从相对比较薄弱的右翼进去,先保护王爷,对近邪点点头,取过沐昕递来的翠玉笛,就唇。

一缕幽音,如冰水,溅入热锅般的沙场,轻而清晰,执拗的钻入早已为我种下魔音的士兵的耳朵。

为了确保能够使战场上人人都听见天魔曲,我使上了刚刚恢复不久的真力,笛音若有神魔附身,迤逦散开,沉沉罩上每个人的心头。

狂嘶忽起!

我一喜,目光掠去,正是包围父亲的瞿能军中一个士兵忽然丢下兵器,抱头大喊:“鬼!鬼!鬼使来了!”

犹如一石砸开巨浪,呛啷呛啷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当日为我所迷的士兵纷纷狂吼着扔下兵器,抱头乱窜,嘴里惊恐乱喊,也不管眼前是敌是友,是长枪还是刀剑,昏头昏脑一阵乱撞,顿时冲乱了阵型,其余士兵见他们这奇异疯狂行径,心中凛栗,也不由呆呆的住了口。

瞿能和平安发现不对,厉声叱喝,便要命人杀了突然发疯的士兵,而此时,纷乱初起各皆茫然的最好时机,近邪举起杨熙送上的劲弩,真力满贯,嗖一声,直射南军大旗!

弩箭微带弧度,化为一道目光不可追及的灰线长驰而出,几乎在射出的刹那,杆断旗落!

那箭在穿过旗杆的刹那,为近邪附在弩箭上的强大后续真力所摧,微微一震,顿时化为飞灰,无迹可寻!

这般,在掌旗士兵眼中看来,便是那旗帜好端端自折一般。

与此同时,不死营杀入,按照我事先的吩咐,大吼:“奸臣当道,燕王靖难,鬼神有示,违天不祥!”

呼应着那轰然倒落的旗帜,百余士兵的莫名发疯,当真宛如神示。

轰一声,南军士兵忽的一声喊,掉头就跑。

兵战凶危之地,向来最敬鬼神之说,万事都须得讨个吉祥,如今旗杆莫名折断,同袍若见鬼魅,这都是数十万兵士眼见的,哪里有的假?哪里还有斗志?

与人斗,不过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与天斗,就是自寻死路了。

沐昕静静在我身侧,雪衣乌冠,风吹起他衣袂猎猎,他神色宁静,眼见南军离散,冲杀最激烈最深入战场的瞿能父子力挽狂澜而不得,被纷乱的人群裹着团团乱转,只得咬牙死力拼杀,目光一缩,却仍只淡淡道:“杨兄,风向正好,此当放火最佳良机。”

“是!”杨熙一举掌,示意部下搭上火箭:“放火!”

咻咻连声,因为顺风,火势熊熊燃起,火光里父亲的脸满是血汗,咬紧的肌肉使他看来有些狰狞,不死营的援救并没有让他趁机离开战场,他素来是个不肯放弃时机的人物,收拢了身侧的士兵,于混乱中重整队伍,插入敌军后翼,趁着追赶着南军逃跑脚步的大火,死死咬住了瞿能的残兵,誓要报大败被困之仇。

隔着火光,我烟尘不染看着瞿能父子陷入苦战,微微一叹:“将军百战身名裂,正壮士悲歌未彻……瞿将军,你运气不好,未逢良主,又遇强敌……愿你瞑目。”

忽觉无味,眼见血流成河,眼见杀声冲天,眼见尸骸遍地,眼见将军末路……然而他们不都是我大明子民,若无这场战争,他们亦是我们的兄弟,朋友,同侪……只因为某个人的私欲,因为我的无奈,因为这天地之鼎的诱人与荣华,便生生死在兄弟,朋友,同侪不死不休的刀下,流出的血,湿透了燕赵千年厚土……

拨转马头,我懒懒和沐昕对望一眼,他目中有悲悯之色,轻轻道:“大事底定,回去吧。”

我点头,忽听见身后一声长笑,有人怆然高声道:“茂儿,今日你我便葬身此地,为国尽忠罢了!”

我一震,沐昕亦默默无语,良久,他道:“若是收拾战场,见着瞿将军父子尸身,好生收整了……李景隆未必肯记着他……”

杨熙应了,我勉强一笑,携了沐昕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白河沟。

※※※

我回城时,世子和燕王妃大开城门,红毡铺道,携鸾轿,率守将,亲自出城十里迎接,我进城时,礼乐齐鸣,以示对我立下挽救燕王夺位之路,扭转战局之大功的嘉赏。

满面堆笑的世子亲自为我掀开旒金六凤杏红鸾轿轿帘,纡尊降贵操下人役。

北平百姓拥塞道路,挤满两道旁可以观看的楼阁,争相围观郡主车驾,一路所经,欢呼之声,如潮将人湮没。

百姓的欢呼是真心的,我的驰援,保住了燕王也就是保住了风雨飘摇的北平,保住了他们的安宁和性命。

然而富盛荣光,只换来我讥嘲一笑,我端详着自己洁白五指,光洁柔润,除了我,没人看得见其上,数万生灵,斑斑血痕。

今日这番场景,想必是父亲一手安排,他想让我感觉到什么?号令天下,极盛尊荣?他第一时间便将捷报传回,文书上对我大加赞赏,大有有女若此夫复何求之意,世子和王妃都不是蠢人,很清楚的明白白沟河之战的至关重要,当日若不是我及时赶到,父亲定然全军覆没,天子之路固然终结,瞿能的下场亦必然和他互换。

如今战况扭转,父亲把握时机趁乱反击,李景隆再次仓皇逃奔,攻守之势逆转,胜负大局顿时偏重北军,父亲不仅有了回旋余地,甚至若可直追至济南,便进可攻京城,退可守北平,再无溃灭之虞,至不济也可维持割据一方,平分天下。

父亲怎能不感激我?世子和王妃怎敢不感激我?哪怕是感激是咬牙做出来的,也得在面上给我个光鲜明亮。

我对世子和燕王妃的一番担忧关切告白温和谦让以对,坚拒与他们同乘入城,坚持落后车驾一个马头,隔着车帘,我遥望着雕梁画栋睽违已久的燕王府,却毫无重逢的欣喜。

这里并不是我的家,这里等待我的,永远都不会有娘温柔的笑脸和真切的关怀。

回到王府,前方的军报再次追来,坐在厅中,我将负责传递军报的士兵上下打量一遍,懒懒道:“王爷请我随军?他将直驰德州?追击李军残孽?”

许是我语气太讥诮太阴恻恻,那士兵不敢抬头看我,声音颤颤答:“是,王王爷请请请郡主务必必……”

我断喝:“抬起头来!把话说清楚!堂堂七尺男儿,连话都说不周全,还打什么仗!滚回家抱孩子去算了!”

那士兵给我一激,立时挺直了腰,红了脸亢声道:“是郡主!回郡主!卑下还没有儿子!”

“噗嗤!”

我回头瞪了流霞一眼,她见我悻悻的黑着脸,忙敛衽一礼,忍笑退到后堂。

沐昕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和声道:“你累了,先去休憩罢,”转对那士兵道:“你去回禀王爷,军中不宜女子随军,郡主不忍王爷自废军规为人诟病,自会在王府焚香遥祝王爷旗开得胜,大胜凯旋。”

那士兵偷偷瞄了瞄沐昕,不答反问:“敢问您可是易公子?”

我们齐齐一怔,沐昕目光一闪,对我看了看,我冷哼一声。

果听那士兵说:“王爷说了,郡主如果不去,易公子去也是一样的。”

我冷冷道:“叫他想都别想。”

打的好算盘,知道我厌恶战争,知道他指挥不动我,动起沐昕心思,只要沐昕为他所用,我还能袖手旁观?我身边的人还能不理会?

那士兵还要再说,我已起身拂袖道:“不必再说,你回王爷,易公子要在王府养伤,不敢奉召,当前战事,只要王爷不过于燥进,定当胜券在握,须知数十万将士交战,一人之力微不足道,他就不必念念不忘我这寥寥数人了,我已令杨熙携不死营留下,对得起他了。”

说完转回后堂,也不理那士兵为难脸色。

艾绿姑姑一直在帘后静听,笑而不语,见我过来,遂道:“战场铁血,人命原如草芥,你原也不是一味心慈手软之人,我听说当日你初战瞿能,手段就狠得很,如今怎生为这些事郁郁起来了?”

我默然,瞟了一眼沐昕,闷闷道:“许是北地气候不好,春日恁般风大,平白坏了我的兴致所致。”

艾绿姑姑抿嘴笑:“我看气候不好是假,倒是春日两字说中了,小妮子可不是春心还共花争发,才越发纤细善感,果然沉溺柔情的人,便是一颗铁做的心肝,也能被泡软了。”

我红了红脸,嗔道:“姑姑也来取笑我。”拉着笑而不语的沐昕便出去了。

刚走了几步,便听环佩叮当,一人袅袅婷婷而来,背光看不清面目,越发显得腰肢如柳,纤弱娇小,豆蔻枝头风姿,苑苑清华。

我拉着沐昕的手僵了僵,悄悄的便想脱出他的手,沐昕反掌一捞,牢牢捉住我的手,不容挣脱。

心中哀哀一叹,我只得由着他,微笑迎上:“熙音。”

熙音一脸诚恳的微笑着,目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一掠而过,我还未及观察她表情,她已经轻俏的迎了上来,直视我的眼睛,笑道:“姐姐,我很想你。”

我怔了怔,原以为会听见一番客套的谀词和虚伪的关切,不想她如此直白而又如此诚挚,惊愕之余倒也有些感动,遂和声道:“谢谢妹妹惦记。”

熙音似是看出了我几分戒备,神色微微有些黯然,却仍然微笑道:“我有些体己话儿想和姐姐说,这话在我心里盘旋了数月,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姐姐能不能体谅下小妹,咱姐妹来个把酒长谈?”

她不待我回答,又落落大方转向沐昕,婉然道:“师傅大人,商量下,借姐姐一个时辰,您不致于有意见吧?”

我被她的态度弄得糊涂,这孩子是怎么了,数月不见,倒似性格大变,竟然开起我和沐昕玩笑了,然而她神情里那份坦然爽朗令我喜欢,不管什么原因,熙音看来似是已经解了心结,这对我们三人,都是好事。

我笑道:“自家姐妹,客气什么,也别取笑你师傅,哪有你这个鬼灵精怪的说法。”

沐昕眉头微皱,深思的打量了熙音一眼,似是不顾忌讳,也想看出她的真正心意,熙音坦然笑对,目光明朗,我暗暗叹息,心道沐昕这家伙实在是太注重我的安危,注重到已经无法顾及熙音的心意和颜面了,赶紧打圆场,推走沐昕:“去歇歇,我和妹妹说说话就来。”

沐昕微微一顿,手指在我掌心划了两个字,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才洒然而去。

“小心”。

划在掌心的字仿如刻在心上,印记深深散发馨香,我低垂了眼睫,不想给熙音看见我这一刻的欣喜。

※※※

进了流碧轩暖阁,在此处为我收整衣物的寒碧含笑迎了上来,她刚来王府,并不熟悉熙音,只微笑着向熙音施礼,反倒熙音看了看寒碧,面有碍难之色,我笑了笑,道:“寒碧,我好想念你做的雪梨羹,赶紧现现你的手艺,让我和妹妹考校考校。”

寒碧温婉一笑:“小姐什么都好,就是馋嘴的毛病改不了。”说罢自去了小厨房,此时室内无人,我伸手让熙音:“妹妹,且宽坐―――”话未说完,便见她向前一扑,扑通一跪,抱住我的腿,哀呼:“姐姐!”

我吓了一跳,千防万防也想不到她突然来这一招,急忙去拉她:“妹妹这是怎么了?还是遇上什么难处?你且起来,有话慢慢说,自家姐妹,万万不可这般。”

她抱着不肯放,仰起一张秀丽小脸,脸上涕泪连连,呜咽道:“姐姐……我是糊涂油蒙了心……怎么做出那种猪狗不如的事……对自己的亲姐妹下手……”

我欲待去扶她的手僵了一僵,一时不知道她是肺腑之言还是以退为进,凝目看了看她脸上神情,她哭得满眼泪花,不住抽噎,眼底满是自悔愁苦之色,一时想起当日北平城门口初见,鸾轿内出来的小小少女,娇嫩容颜微带羞涩,沉静而温和,轻易便被奴才抢白得不知如何应答,和初次晚宴汹涌的敌意中唯她表现出来的善意,我一直认为她最是恳切不过的孩子,后来她行那阴私之举,我还很为自己的错眼而郁郁,为情之一字错人心性令人大变而无奈,如今她这一番哭泣,倒令我一时无措。

我手按在她肩,感觉到掌下香肩纤细单薄,心里模模糊糊的想,这孩子似是又瘦了许多,怜悯之意顿生,又听得她羞愧难抑的断续抽噎:“那参汤……那参汤……”

和婉一笑,我扶她起身,手上微带真力,熙音身不由己被我扶起,我按着她在椅上坐了,又取了一方绡纱帕给她拭泪,温言道:“什么参汤,你说的我听不懂,我只记着,刚来王府时只有你会来陪我,只记着咱们一直是好姐妹,永远都是。”

她怯怯的抬头看我,嗫嚅道:“姐姐,你宽宏大量,我却不能原谅我自己,我是一直喜欢姐姐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那时辰怎么就昏了头……回去后我三天没出门,吃不下睡不着,我想不明白我怎生变成这样……”她惊惶的拉我衣袖:“姐姐,直到那日我才明白我枉读诗书枉学礼教,我竟然是个坏女人!”

我失笑,拍拍她的肩:“别给自己下这般定论,你不过是……”话说到一半我顿住,不过是什么?不过是因为少女春心不得回应,因相思空付嫉恨难耐,因自己得不到的宝贵物事而生决裂之意?

不,我不想说,我不想把她对沐昕的情意说破,来逼迫自己面对这一份难言的尴尬,更害怕说破后,反给了她直面对沐昕感情的机会,给了她效仿娥皇女英的想头。

如果等到她开了口,届时再拒绝,那就太过残忍。

沐昕和我,经历许多波折,如今才算有惊无险的走在一起,他亦为我吃了难以历数的苦,我的心里,如今只愿好好的放下他一个,而他心里,亦满满的容不下除我之外的任何人的影子,而我,因为娘亲至死的缺憾,因其分外渴望完满无缺的爱情,不会容许任何人与我分享感情,熙音不会有任何希望,既然如此,何必说破?

熙音看着我的眼睛,脸上慢慢浮上了一层淡薄的红,缓缓低声道:“姐姐,我知道我不该,我不该对沐公子……”

我飞快打断她的话,道:“你那师傅虽是个冷性子人,人却是不坏的,他视你如妹,更不会生你的气。”

熙音抬眼看我,目光清亮,半晌轻轻舒出口气,低低道:“那就好。”

她怔了一刻,忽欢快的拉起我手,笑道:“姐姐,今日这番话,在我心里辗转翻覆了数月之久,折腾得我夜不安枕食不下咽,如今终于说出来,真是痛快,只觉得连心里,都水洗过似的透亮许多。”

我看着她因喜悦而明亮璀璨的双眼,脸色幼嫩微红如窗外新桃,显见得因内心喜乐而肤光越发熠熠生辉,不禁有些暗怪自己多心多疑,何苦把人都想得那般城府深沉事事算计,当真以为人人都是贺兰氏?正微有些内愧,沐昕已在室外轻扣窗棂,轻声道:“怀素,你再不出来,雪梨羹我就独吞了,不过还是会留个梨核给你做念想的。”

我忍俊不禁,正要答话,熙音已经喜孜孜推开窗,脆声道:“师傅,你和姐姐就别分梨了,小妹我不妨一起代劳。”

廊檐下,杏素柳绿水碧天青的如画景致里,长身玉立的男子托着一盏雪梨羹,仰首看着娇俏的少女,眼底有轻微的讶异,见我探出头来,关切之色一掠而过,泛起微微笑意,我浅笑着,目光越过少女探出的身子,看见因她推窗过急,纷纷细碎如雪,震落了一帘淡淡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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