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萧萧一夕霜风起

上一章:第二十七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 下一章:第二十九章 长风冷日骨如霜

眼前的天地和以往见过的所有都不同,天是红的,地是黑的,紫色的河流倒挂着从我头顶流过,彼岸开着大片大片赭色的花朵,深重的颜色,招摇着撞入眼帘,避之不及。

花丛里,却有一抹银色的影子,倏忽来去,鬼魅似漂移无踪。

我突然觉得畏惧,心底有淡淡的寒意升起,却依旧不能自拔的举步向前,茫然的步伐,犹如久居黑暗中之人,突见天际一轮明月,于是不可自控的被吸引……

忽然锦衣的孩子挡在我身前,山泉般清澈的眼,明亮如星,幻着粼粼的光,转目间便浮波般摇曳……张开臂拦住我:“别去!”

我笑一笑,欲待去捏他清俊可爱的颊。

天地忽地一颤,倒了个倒儿,小人儿已是无踪,黑色的天穹下,只余我茫然看着掌中一缕黑发……割发……谁的发?

一忽儿我的指尖到了一人胸前,他的面目模糊不清,唯有溅起的鲜血艳红如火……

我惊吓着收回手指,却见远处光芒一闪,九根紫色长针,破空而来。

有人在我身后轻笑,吟: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我回身,身后空渺无物,却有烈焰岩浆翻滚,腥臭冲鼻,翻起的赤红粘腻浆汁间,隐约白光嶙嶙的骨殖随之卷起,上下不休。

心头被猛的一撞,排山倒海的惊恐,却又不知为何惊恐。

天长地久有尽时,地狱黄泉无觅处……

一线强光,刺痛双眼。

……

我缓缓睁开眼,有些茫然的目光,对上微微摇晃的漆了红漆的一小方四方的木顶。

是辆普通的马车。

窗帘遮得严密,几乎没有光线透入,我闭一闭眼,以练武之人的目力和感知,确定现在是黑夜,而对面,一双冷而烈的目光,正紧紧盯着我。

微微动动手足,意料之中的发现自己已经丧失行动自由,重穴被点还在其次,腕上的锁链还是玄铁乌金所制,对方还真的很给我面子。

盯着那双眼睛,轻轻叹息,我道:“是你。”

对方一笑,“冰雪聪明的怀素郡主,想必也没能料到我竟然没有逃走,始终逗留在北平。”

“是,我疏忽了。”我皱眉道:“我以为当日你计划失败,定然远遁,未曾想到你当真胆大如虎,居然始终窥伺在侧。”

“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他笑:“我就在燕王府附近,时刻看着你们呢。”

我懒懒一笑:“让我猜猜,你是以什么身份?小厮?仆佣?摆摊儿卖烧饼?真是委屈你了。”

他没笑意的一笑,不过嘴角一扯:“勾践卧薪尝胆,忍辱复国,终一日将夫差踏于脚下,姑苏山上,昔日意气风发的夫差求降不得迫而自杀,我今日不过在敌人处操持贱役,区区尊严受损,比起父仇家恨,不算什么。”

我见他比起勾践,倒是一诧,“索公子好大志向。”

索怀恩笑得淡漠:“不敢,在下生平无大志,不过愿食燕王肉寝燕王皮而已。”

我晒然一笑,颇有兴趣的看着他:“你化名姓索……和我父有大仇,再加上那日你在军营制造混乱后我命人打探来的蛛丝马迹……洪武二十九年我父征北元战役中被活捉的大将索林帖木儿是你什么人?”

索怀恩微有惊异之色:“早听闻怀素郡主胸有璇玑心成七窍,果然不谬,在下倒是越来越佩服了。”

我皮笑肉不笑:“不敢不敢,所谓璇玑七窍,还不是都成了你索公子阶下囚?”

索怀恩无声一笑。

我一边和他搭话,一边却在暗中思索,索怀恩冒险留在北平多日,想必是为了伺机对付父亲,父亲却是个谨慎之极人物,出入护卫上千,燕王府各处守卫森严,他便把目光转向了时时出府,又不爱人跟随的我,不过我常和沐昕同进同出,他忌惮我两人机警武功,不敢轻易出手,如今我落单,自然趁虚而入。

如果没猜错的话,此人算准了我的脾性行事,所谓的遇贼,卖艺,白莲图,都是他事先安排,步步为营,处处算计,引我入彀的种种举措,只怕从我出燕王府开始,便已落入了他的算计中。

无论如何,是个聪明人物了,当初沐昕和朱能约定比试对战,选定了他辖下百户,后来我和沐昕常去校场和他一起操练,原来彼时他已对我留心。

低目看看自己装扮,却是一袭白麻长袍,那式样……我呆了呆,怎么竟有些似回人装束?

却听索怀恩道:“我们已经出关了。”

我一惊抬头,又隐约听得四周车马声不绝,似是身处一个车队,想了想道“你混入了贡使商队?”

其时域外商人常以贡使的名义,通过丝绸之路与当朝互通贸易,以马匹、骆驼、钻石、卤砂、宝石、地毯、纸张、金银器皿、宝刀等来换取大明的瓷器、丝绸、布匹、棉花、花毯、茶叶等。回人善营利,虽名朝贡,实图贸易,只是当朝对贡使入关约束甚是严格,每一使团进入嘉峪关时,必须出示关文,并逐一登记,不能随意入关,无关文者或超过关文所载人数者不得进出,且不能携带国人出境,索怀恩是如何做到的?

索怀恩却似乎不以为异,只淡淡道:“该使团进关时三十五人,出关时依旧三十五人,不过有三人感染时疫病死异国,就地掩埋,咱们使了些银子,换个装扮,填了那空出的名额,也就得了。”

我冷笑道:“这时疫来得倒巧。”

索怀恩无动于衷:“是啊,很巧。”

门帘一掀,我昏倒前看到的那黄瘦女子钻进车来,她抹去易容,虽然仍是高瘦,但浅褐的肤色健康明朗,双目大而明亮,眉毛浓黑,五官英朗,冷淡的目光看我一眼,对索怀恩道:“少主,前方有人联络。”

便见索怀恩目光一亮,喜道:“塔娜,是哪路?”

塔娜却犹豫了下,看了我一眼。

我略一思忖已明了,笑道:“想必不止一路?坤帖木儿,马哈木?”上上下下扫视他一圈,“看不出来,北元的大汗和太师都很看得起你嘛。”

塔娜很是不满我轻佻的目光,鼻子里重重一哼,高傲的睨我一眼,“当然,索恩少主是草原上最凶猛的雄鹰,黄金家族杰出的骁勇后代,十六岁便成了咱们大元最负盛名的勇士,这样的英雄,谁敢不敬?”

我笑吟吟的看着她,不出意料的听见索恩一声厉叱:“塔娜!”

塔娜呆了一呆,才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脸色刷的一白,咬了咬唇,扭头冲下了车。

一阵扬鞭策马之声传来,瞬间远去,隐约感觉到沙尘扑打到车帘上,这烈性女子,想必以狂奔怒叱的方式,去出气了。

我懒洋洋看着索恩,“索恩啊,你也忒小气了,人家除了你的名字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你紧张什么?”

索恩的眉毛低低压在眼上,如鹰般的利锐双眼里冷光一闪便没:“郡主,还望你高抬贵手,塔娜是直心肠的草原女儿,万万不是你的对手,你从她身上获取情报,若累得她受责,你于心何忍?”

我奇道:“怪哉,你是她的少主,是否责罚她全在于你是否怜香惜玉,怎生拉扯到我身上来了?你若心疼,不骂她也就是了,忍不忍全在你,与我何干?”

索恩冷笑着看我:“南蛮子的女子,就是奸诈!”

我笑:“彼此彼此,比起草原雄鹰,还差着些儿。”

他窒了窒,道:“这些阴私伎俩,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凡事因必有果,饮啄莫非前定,若不是你父在彻彻尔山活捉我父后大肆羞辱,致他愤而自杀,又怎会有你今日羁索之苦?”

我不以为然:“对战沙场,各凭胸壑,总有胜负之分,当年伐元之战,我父真刀真枪胜了你父,既然战败,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他畏懦自杀,咎由自取,你却将这旧帐迁怒无辜,这也是敢作敢为恩怨分明有担当的草原雄鹰做派?”

“啪!”一个耳光恶狠狠甩过来。

我偏头一让,仍被掌风扫及,脸颊上火辣之感大盛,想必红肿了一小片,这恶狼,下手的力气还不小。

阴狠的看着我,索恩道:“朱怀素,你最好识时务点,收拾起你的毒舌利口!否则我要你死得很难看!”

我挪了挪身子,往车壁一靠,满不在乎道:“你尽可以试试。”

索恩眉毛一竖,眼中怒气一闪,正要上前,却突然停住,上下看了我一眼,深深吸一口气,已平静下来,忽地一笑:“你想激怒我?想图痛快一死,还是盘算着什么别的诡计?死心吧朱怀素,我带你出关极其隐秘,现在你那些人想必还在北平城满城搜索,哪里想得到,他们的怀素郡主,已经到了关外草原,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掀帘而出。

我微微冷笑,眼底却泛起遗憾之色。

刚才……刚才若他怒极冲至我身前,只要再进两步,我就可以……

可惜。

※※※

马车辘辘前行,黑色窗帘,遮没日月昼夜。

我闭目调息,发觉真力到了丹田处便沉郁滞涩,无法上行,便知道那墨里的药物,当是克制功力那一类,毒性倒没什么,想了想不由苦笑,看来日后作画,当改了吮笔的习惯了。

衣服已被换掉,银丝,照日剑自然也落入敌手,现在,只剩了最后一样几乎不能被称作武器的武器——我的指甲。

指甲里,几点极细微的星芒闪动,不凝足目力去看根本无法发现,自从那次和贺兰悠摊牌之时,我为了防备他在指甲里留了机关,便一直没取下,燕王府危机不断,小心总不是坏事。

那暗器只有在极近距离方可发挥效用,但现在,索恩不肯靠近我,我便轻动不得。

何况,此时已经出关,茫茫草原,我功力被制,锁链加身,无粮无水,又能跑出多远?倒不如静观其变。

想到刚才索恩面临的抉择,我在黑暗中,无声的笑了下。

坤贴木儿,马哈木,北元的大汗和太师,却又绝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大汗和太师,索恩一步走错,只怕后患无穷。不过他倒确实是个值得笼络的人才,蒙人以武功征天下,很少有他这般精通汉学文武双全的,军略更是了得,当初沐昕一番考校,对他很是爱才,却也觉得这人心胸太险,坤贴木儿和马哈木想将他纳为己用,只怕未必驾驭得了这头目光锐利的雄鹰。

马车不断向北,离北平是越来越远了,我微微担忧的想起沐昕,他回来不见了我,又将是怎生一番光景?

山庄的暗卫的联络方式,他是知道的,想必正遍寻北地,四处搜索着我的踪迹。

我易容出门,没对任何人交代行踪,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暗卫无孔不入的信息侦缉能力,能寻到蛛丝马迹。

蹙眉计算着行程,我昏迷醒来后,好似也已过了一个昼夜,那队商人将往西行,而索恩一路向北,应该很快就要和索恩分开。

此时当是最好时机。

塔娜再次上车送饭时,我要求:“我要方便。”

她抿紧嘴,不看我一眼,自从上次被我套话后,她对我警惕万分,不是万不得已,绝不对我开口。

当下她默不作声将披风给我裹上,又用布条裹了我手上锁链,防止行动时发出声响引人疑心,扶我下车。

那帮高鼻深目的回回商人正在火堆旁烧烤羊肉,见我弱不禁风的被扶出来,好奇的看一眼,又转头去大声笑谈。

我一眼觑到有两三个人正在一边闲谈散食,不由心中一喜。

往一座沙丘后走了几步,塔娜不耐的道:“就这里吧。”

我道:“你离远些。”

她眼一瞪,我无辜的看着她:“你靠这么近,我不好意思。”

她白我一眼,走开了几步。

我转身,以手遮掩,轻轻将指甲里一枚“星碎”暗器取出,再微一用力,将指甲掰开一些,裂开的指甲缝里,缓缓涌出血珠,我以另一掌的掌心接下。

将暗器泡入掌心鲜血,不多时,鲜血微呈蓝色。

小心翼翼团起掌,将鲜血护在掌心,抿了抿指甲,又吮了吮,将残余的血吮干净,这样,我身上便没有任何伤痕,饶是索恩令塔娜助我换衣细心观察,也无从发现。

站起身,我道:“好了。”微皱眉:“好大的风!”将包住鲜血的那只掌心挡在嘴前,咳了数声。

塔娜疑惑的看我:“你怎么了?”

我苦笑:“你们给我吃的那药,多少伤了我的身体,我又没有功力护持恢复,自然抵挡不了这塞外寒风。”

说毕前行,咳得越发厉害,塔娜上前扶着我,上上下下打量我半晌,脸上微微有了怜悯之色,嘴上却冷冷道:“南蛮子的女人,果然弱得像失了母羊的小羊!”

我喘了喘气,道:“你……”猛烈呛咳,做出语不能继的模样,更加全身重量都靠在她身上,又故作步履踉跄,脚绊着她的脚,她半身被我压着,又是迎风,越发寸步难行,此时那几个站在一边的商人已经见状走了过来,我顿时咳得越发撕心裂肺。

塔娜望望我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挥手招呼一个商人:“霍达大哥,麻烦过来一下。”

那中年商人应了一声,赶紧过来,伸手来搀我,我作神智半昏迷状,手胡乱一捞,已一把抓住他手腕。

他吓了一跳,正待低头去看,我已收回手,捂着嘴嘶声道:“啊……谢谢大哥。”

他怜悯的道:“大婶快别说话了……想必受了风寒,真是可怜……”

大婶……我闷了闷,果然索恩那家伙,不知道把我打扮成什么德行。

看着那商人关怀的眼色,心里有些微的歉疚,对不住了,我利用了你。

刚才那一抓,我已将浸泡了“星碎”奇毒迷药的血液,悄悄抹在了他的手腕上,那药物触肤即入,瞬间消逝,死后尸体呈奇异蓝灰之色,永久不退。

我自己,在当初将“星碎”放入指甲时,便已服过了解药,自然不惧体肤接触。

我绝不相信,索恩会放过这些商人,留下我们的行踪线索,既如此,浪费了也是浪费,不如拿来给我做标记,指示山庄暗卫我的行踪。

反正你都是要死的,不过借你尸体一用而已。

回到车上,我喘息半晌方停,塔娜观察了我半晌,取了水来给我喝,居然还是微热的,想必在火堆上简单热过,我看着她冰山脸上倔强别扭的眼神,想到那个阴狠难测的索恩,心里不由淡淡升起怜悯之意。

车行了一段,有奇异唿哨声传来,索恩已和自己的队伍联络上,耳畔的车马声渐稀,已和那批商队分开,我凝神倾听着,果不其然,听得索恩低语吩咐几句,然后便听蹄声奔腾而去,正是向着那商人车队离开的方向。

叹息一声,我闭上眼,塔娜一直在注视着我,见我叹息,她乌黑的眼波在我脸上流动而过,问我:“你叹气做什么。”

我闭目答:“我在为那几十条人命叹息。”

她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我睁开眼,冷冷看着她:“你问我这个问题?难得你不觉得,以你家主子的心性,会这么做是情理之中之事?”

她窒了窒,半晌才勉强辩白:“少主他没有办法……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有你们中原人的……妇人之仁!”

我冷笑:“是,做大事的人,使奸计,掳妇人,杀无辜,你的草原雄鹰,誓死跟随的少主,还真是个英雄!”

塔娜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她:“塔娜,索恩也许以前是个英雄,可是现在仇恨已经磨噬了英雄的光明心志,如果以前他是只翱翔蓝天志在高远的鹰,现在就是只盘旋低飞,寻觅死尸的鹫!”

“你胡说!”塔娜猛地跳起来,乌黑的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青筋迸起,额头上竟然冒出细小的汗珠,我却转开了眼睛,叹息着自己的妄想,明明看得出这女孩对索恩情根深种,还想着要点拨她,真是不知所谓。

车窗来传来疾驰的马蹄声,迅捷卷近,风卷起一边窗帘,淡淡的血腥气息随风潜入,宛如森冷的铁锈,拂乱稳定的鼻息。

车帘一掀,索恩神色平静的进来,带来一阵淡淡血气和碎碎雪花。

我望着随他掀起车帘动作而卷进的细雪,出神的道:“下雪了。”

索恩黑色里微有些灰蓝的眸子紧紧盯着我,面上神情奇异:“是下雪了,不过,你不关心下你的下场?”

我睨他一眼,毫不动容:“不过是你将我做献礼,献给坤贴木儿和马哈木,还能怎样?”

“还能怎样?”索恩目色中掠过一丝惊异:“你难道不知道,这些人,都算是你父亲的仇人,也必然视你如仇……就算他们不和你计较这家国之恨,以你的容色……”

我扯起嘴角,却不看他,只是转向塔娜:“看看,看看你的英雄主子,草原雄鹰!”

塔娜的脸色刷的白了,又迅速转成深红,她微有些惶然的转头,颤声对索恩道:“少主……”

索恩的眼光,淡而威严的一掠,塔娜立即住口,她愤而无措的呆立半晌,一跺脚,再次冲下了车。

我目送她高挑的背影消失,悠悠道:“刚烈明朗,善良倔强,倒是个好女子,跟着你,可惜了。”

索恩失笑,“可惜?她迟早都会以为我的奴婢为毕生之荣,她会看见我站在这广袤大地号令千万蒙古儿郎,扬鞭立马,俯视草原,甚或,再次将目光投向中原,替我黄金家族夺回这八万里锦绣河山,将你们这些四等人南蛮子,统统赶回你们的鼠洞去……”

我懒洋洋打个哈欠,挥挥手:“你的梦话说完了没有?说完了请离开,我要睡了。”

“还有”,我已经和衣躺卧下去,兀自不忘吩咐:“在见到坤贴木儿和马哈木之前,不要叫醒我。”

索恩并不生气,他停在车门口,背对着我,沉声问:“你觉得,你会先看见大汗,还是太师?”

我睁开眼,斜睇他:“废话么,先见坤贴木儿的,会是你,而马哈木先见到的,却一定是我。”

闭上眼,将一切嘈杂拒于眼帘之外,周围安静了下来,然而我的感觉里,索恩并没有离开。

良久,听得他声音越发低沉:“为什么?”

我无奈的叹气,不就是心思被人猜着么,用得着这么盘根究底如丧考妣……哦,人家考妣确实是丧了,也怪可怜见的……也不睁眼,我道:“大汗和太师同迎,你跟了谁走都有不是,唯今之计,只有你先见大汗,给了大汗面子,却将我这个礼物,私下里献给太师,面子里子,不都有了?”

沉默。

良久,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朦胧的意识里,有股微涩的青草气息接近,一只冰凉的手指轻轻拈住我的下巴,低哑而微带磁性的声音响在我耳侧:“心有七窍,颜如舜华,独一无二的绝世女子,赶紧送走你罢,我真害怕,再延宕下去,我会忘记家恨国仇,放了你……”

※※※

拥被高卧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隐约听得马车停了又走,有时塔娜会扶我下来走动走动,关外气候严苛,时值冬季,有水源的地方倒还有些零星游牧牧民,除此之外尽是沙砾戈壁,马车渐渐不能行走,便换马而行,塔娜和我共乘一骑,我便偷懒抱着她的腰,将头搁她肩上,她让开一次又一次,给我无数个白眼,我却根本当没看见,附骨之蛆般钉在她肩―――笑话,骑马是很累的,我又施展不了武功,不省点力气怎么行?

有时俯在塔娜耳边,我会和她说些中原风土人情,边疆百姓生活,以及昔日元帝国的暴政和如今蒙骑对边疆的劫扰,她一开始会厉言驳斥,渐渐便沉默了下来,这是个善良的孩子,懂得生命其实一般贵重,我一直希望能令她明白:就算是为了生存,也应有当为和不当为。

一队人前后走了数日,终于到了卫拉特部科步多,马哈木是卫拉特部的首领,在这里,我见到纷乱末世中,北元当权的太师。

阔大的帐篷内铺着厚厚的地毡,那些拙朴夸张的花朵图腾纹饰在脚下喧嚣绽放,浓烈的色彩与浓烈的羊膻味同时扑面而来,我微微憋住呼吸,眼中却露出惬意的笑意。

完全无视一帐篷手按腰刀的彪形大汉怒瞪我的目光。

上首,蒙古王公服饰的中年男子,微微低着头,不看我,正仔细聆听一人说话,那说话的人背对我,看服饰当是北元大将之流。

“……太师,那明廷窃我大元天下,将黄金家族子孙逼迫到这苦寒之地,还不死心,燕王朱棣数征漠北,掳我大将杀我兵士,此仇不可不报!现在那朱棣正在和朝廷交战,必定没有余力再和我们作对……这个女人,是朱棣女儿,我们应该杀了她,以她的血,祭我大元死难将士!”

“杀了她!”低沉的吼声同时响起,发自每个侍立帐中的男子身上,在不算窄小的大帐中汇聚成一道威猛的音流。

震得似乎连帐篷顶都在颤抖,却没震掉我眼底讥诮的笑容。

淡金面庞,微黄髭须,细长眼睛的马哈木抬起头来,目光淡淡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犹如锋利的小刀划过,我竟感觉到那座上人与生俱来的冷意与煞气。

就是这个人,前瓦剌首领达裕之子,当年达裕为了自身权位巩固,挑唆前大汗额勒伯克杀弟夺其妇,弟妇无奈委身杀夫仇人,内心从不忘报仇,草原的枕头风吹起来也是很有力的,那女子一番做作,诬告达裕试图强暴她,绿帽子这种东西,戴别人头上最好,若是戴到自己头上,哪怕有一些些可能,也是不成的,额勒伯克自然把达裕也杀了。可惜额勒伯克实在不够狠,杀便杀了,斩草除根才是正理,他偏偏杀了达裕之后,又感到羞愧,授予马哈木丞相的官衔,让他统率瓦剌。马哈木虽受恩宠而不忘父仇,勾结在叶尼塞河上游沿岸的乞儿吉斯部首领贵力赤,于今年攻打额勒伯克,最终,额勒伯克死于非命。

死因至今不明,连山庄那般的消息探查力量,都未能查出究竟,这自然有北元现今僻处漠北,已无力影响天下大势,山庄不甚在意的原因,但马哈木其人手段,可见一斑。

这么个深沉,隐忍,下手决绝的人物,我反而是不担心的,我最怕的其实是莽夫,一言冲动而杀人,从不考虑前因后果,若是马哈木这样的人,做任何事必得掂量利弊,我倒有了机会。

“以血还血,倒是个好主意……”马哈木沉吟。

所有人抽出刀来,对着天空振臂三劈,寒亮的刀光汇聚,杀气森森。

映上我的脸,越发凛冽。

“见了太师还不跪下!”身后押我进来的护卫粗声粗气,一脚踹向我膝弯。

我正在想着心思,猝不及防下腿一软,便要落地。

此时此境,如何能跪?

双膝落地前一刹,我就势一个滚翻,滚至离我最近的一个将领脚下,一个卧鱼踢,一脚将他鞘内长刀震出,随即跃起,双手锁链迎上腰刀,绞住,一收一绞一放,圆转如意的回旋之力,令腰刀立即呼啸弹出,漾出一道金亮的弧形刀光,以诡异的角度飞越,刷的一声,重重敲击在那护卫的膝盖上。

一连串动作迅若雷霆电闪,等人们反应过来,那个意图逼我下跪的人已被我全数使用巧劲毫无真力的一刀击翻在地。

细碎的骨裂声传来,夹杂着忍痛的闷哼,我歉意的笑笑,抱歉,不得不为。

“铿”无数把刀同时出鞘的声响较先前同声怒吼要杀我的声音更具威势。

我恍若未见,昂然而立,目视马哈木,清声道:“辱我者,必自辱!”

围拢的人群,皆露出了惊震的目光,上首的马哈木,诧色一现即隐,注目我半晌,突然吩咐一个侍女几句,随即拍了拍手。

大将们立即无声的收刀入鞘。

马哈木看着我,神色和蔼如邻家大叔:“郡主伤我手下,意欲何为?”

我扬眉:“洪武二十七年,先皇遥授太师工部尚书职,正二品官衔,怀素为亲王女,郡主封,从一品,既如此,我为何要跪你?这奴才逼我跪你,难道不该教训?”

我语气咄咄,打定主意,蒙人勇武好斗,示弱必为其所轻,倒不如一开始就强硬些,他反倒多些尊敬。

果然马哈木怔了一怔后笑道:“果是如此,是我疏忽了,那么,便请郡主坐罢。”

我颔首,正待盘膝坐下,却听得他续道:“坐下商量将郡主之血祭我将士英灵一事。”

我顿也不顿,面不改色坐下,笑道:“如此甚好,坐着商量也比站着商量舒服些。”

马哈木大笑:“久闻燕王爱女怀素郡主,才智绝伦少有人及,今日一见,未想连勇气亦可冠三军,英风不让我草原男儿!果然名不虚传,佩服!”

“只是……”他话风一转,面露疑惑之色:“为何郡主容颜却与传说不符?”

我想到他刚才的举动,满不在乎一笑:“太师不是已经想法子了吗?”

话音未落,先前离开的侍女已经端了盆水进来。在我面前跪奉了,我缓缓伸手,取过盆里布巾拭脸,一片寂静里,腕上乌光闪烁的锁链丁玲作响。

脸俯在盆中,心中却在飞速思量,于这异地虎狼之地,露出真容来绝非好事,但又不能真的毁了容颜,否则就算我不在乎,沐昕定会万分担忧自责……

掩在布巾下的手指微微一动,一枚“星碎”打在脸上,眼下颊上的位置,极细微的伤口,悄悄取下“星碎”,水波粼粼里,隐约眼下嫣红一点,宛如泪痣。

布巾拂过,将周遭一丝血迹抹去,沉入水里,渺淡血丝瞬间不见。

我缓缓抬起脸来。

不出意外,帐篷内一阵惊叹之声,连一直表情多变但眼色冷漠恒常的马哈木,也目光定了定。

蒙人奔放,喜怒皆现于色,再不似汉人含蓄,何况以我的身份,周围几乎全是下属仆人,谁敢抬头盯着我的脸?可如今这满帐目光灼灼,倒真是有生以来头一次。

忍住满心怒气,我只静静盯着马哈木眼睛。

“太师,你我这样的人,不须玩那些迂回花样罢?”

“哦?”

“你若要杀我,何必等我到来?还如此乔张做致,既然不打算杀,不妨好好谈谈。”

马哈木奇怪的看我:“郡主现在是阶下囚,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我理理衣袖,“我不会永远做你的阶下囚。”

“你这般自信?”马哈木笑得宽厚,眼底的光却是讥诮的,“朱棣忙着打仗,自顾不暇,谁会理你一个流落大漠的郡主?”

我无所谓的笑:“谁说我一定要依靠父王来救?”

马哈木打量我,似要从我神色中看出端倪,我回视他,忽地一阵大笑。

笑声回荡在高阔大帐内,满帐惊诧之颜。

我的目光冰刀般一一冷冷扫过那些或茫然或惊讶或震动的脸,刺得他们一个个转开眼,笑声忽收,冷睇马哈木:“你会愿意结怨燕王?你有这么蠢?北元自额勒伯克死后,政权已名存实亡,各部落虎视眈眈,窥伺大汗之位,坤贴木儿不甘于仅为傀儡,乞儿吉斯部贵力赤野心勃勃,阿苏特部首领阿鲁台势力不弱,你卫拉特部自也不甘人后,黄金之位,既悬于你等头颅之上,不过有能者得之,几处势力凶猛胶着,正是红着眼睛抢果实的时刻,你会得罪掌握重兵的燕王,为自己践黄金汗位埋下隐患?”

“啪啪!”

一帐安静中,鼓掌声分外清脆。

马哈木缓缓站起身来,这一站,才发觉这中年人个子居然极为矮小,然而丝毫不损沉雄气质:“好气势,好口齿,好灵通的消息!燕王有此虎女,何愁不能得天下!”

他极有气概的将衣袖一挥,喝道:“人家看穿咱们的戏啦!统统擦干口水给我滚下去!”

语声一收,笑容满面转向我。

“郡主,可愿赏脸与本太师,一番薄酌?”

※※※

毡帐内火盆里细碎的炭火灰红隐隐,热气升腾,将盘旋帐外千里土地上的风刀霜剑牢牢隔离在外。

矮几对面,硕大金黄的烤全羊后,马哈木端起青铜螭纹酒爵,爵中荡漾草原上滋味独特的马奶酒,眼光有意无意掠过我的脸,微笑道:“郡主,我对你久仰大名了,没想到今日还能有此共醉的机会,请,请。”

我亦对他淡淡举杯:“太师枭雄人物,皇图霸业,尽在一樽间,谨以此杯,预祝太师早日践黄金汗位。”

马哈木抿一口酒,他看来受汉学影响颇深,并无太多蒙人豪烈之气,举止之间,反倒尽多汉人礼仪文雅:“承郡主吉言,不过本太师对草原大汗位,并无太多妄想。”

他转身大手一挥,划出偌大一个半圆,囊括这莽莽草原,:“只要我卫拉特部成为这草原之上第一强盛部族,永不受他族欺辱,我辖下牧民能得饱食暖衣,马哈木此愿足矣。”

我目光一闪:“太师爱护辖下,心怀悲悯,且不恋权位,怀素佩服。”

马哈木白狐皮袍的银毫毛尖映着粗大的牛油蜡烛,越发的熠熠生光,却还不抵深藏他目中的深邃幽光,“是男儿哪有不恋权位的?只不过我看这草原,各族林立,势力此消彼长难免,又因游牧民族多贫瘠动荡,一旦上位,若无十分势力,一旦有些年景不利,只怕便成众矢之的,届时,全族老小,只怕都将沦为他人奴隶啊。”

我瞟他一眼,心道此人倒头脑清醒,遂道:“若有强盛势力扶持,远交近攻,那又另当别论。”

他目光闪动:“我是一向忠于朝廷的……”

我轻轻一笑:“朝廷?嗯,王爷现在有两条路,一是将我献于朝廷,再表一表忠心,也可顺势泄泄北元在我父手上屡吃败仗的怨气,另一条嘛,便是当没看见我,日后相见,自有计较,届时卫拉特要想啸傲草原,也未见得是难事。”

马哈木想了想,狡黠的笑:“听起来是第一条比较有利,燕王只是藩王,靖难胜负难料……”

我不疾不徐点头,皱着眉抿了抿马奶酒:“听起来而已。”将酒爵一顿:“所谓枭雄,自不会逞一时痛快,坏了长远打算,我现在也不必轻言许诺,许了太师也不会相信,只和太师说一句,今日太师不为难我,日后定有回报,太师聪明人,自然知道,与其此时拼着彻底得罪燕王,将我作为微不足道无人在意的小礼送于朝廷,倒不如留下将来相见的余地。”

宛然一笑,我道:“中原人有句话,时移事易,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呢?”

马哈木怔了怔,忽地大笑,裘帽银丝,黑金额箍俱瑟瑟颤动:“说的好,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呢?我马哈木当年还是父亲最不看重的汉女奴隶的儿子时,可曾想过有今日太师之尊?索恩的身世与我一般,当年硬被驱逐出草原,如今不还是风风光光的回来了?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他说到索恩,我心中一动,却见他刀锋般的目光在我脸上细微划动,忽沉吟道:“正因为说不准,我又如何能因为郡主几句话便放了郡主?如此,也无法向属下交待……”神色突然一和,笑道:“郡主青春少艾,身份高贵,想必早已许了人家?”

我心道,来了,故作黯然之色:“不曾。”

他眯眼看我,讶道:“以郡主国色天姿,怎生还未……明廷的规矩我也是知道一点的,像郡主这般姿容年纪,早该……”

我心里暗暗冷笑,却微微偏了脸,将那刚做出的眼下痣向着他的方向,欲言又止道:“总之我是我命苦,据说我出生时曾有相师替我推命,言说眼下有痣,破相毁家,丧夫落泪……所以自幼不曾养在王府,如今也……”

马哈木的目光我的痣上凝了一凝,目中有将信将疑之色,中原风水相术之说最是奇妙,他虽略通中原文化,却也不能尽窥堂奥,然而这般的禁忌自然是知道的,当下转了口风,笑道:“郡主不必伤心,推演相面之说,有时不过是一些山野术士胡扯骗人的玩意,其实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我吸一口气,勉强笑应了,当下他转移话题,与我谈些汉蒙战阵,行军操练之语,双方都有顾忌,不免尽多语焉不详,却也算相谈甚欢,酒至酣处,马哈木将酒爵一推,叹道:“郡主天人也,若是我家伯升有幸能晤郡主,他一定欢喜不已,伯升最慕才华横溢之汉家女子……”

我笑问:“伯升是令郎么?”

马哈木点头:“是本太师次子,虚长郡主几岁,却一事无成,实在惭愧。”

我心中一动,道:“太师忒谦了,虎父安能有犬子……”语未毕,忽听一人粗声接道:“当然!”

这声音突如其来,我被吓了一跳,转目见两人掀了帘幕进来,当先一人身躯高壮,肤色黝黑,极为沉厚的嗓门,说起话来震得嗡嗡作响:“阿爸,我怎么一事无成了?”

这就是最慕汉文化的太师次子伯升?我窒了一下,突觉一双目光灼灼射向我,皱眉看去,却是跟着伯升进来的那蒙古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英俊,只鼻子弯勾过甚,看来有些阴鸷,他的目光较之先前马哈木那些手下仅仅是惊艳的目光不同,满是放肆和掠夺,隐约森森寒意,行动举止间的霸气,竟较那威猛外露的伯升还胜上几分。

我立即转头看马哈木,果见他神色微变,勉强微笑道:“绰木斯,你怎么来了?”

绰木斯唔了一声,却不看马哈木,兀自盯着我,马哈木面有不豫之色,又问:“贵力赤首领也来了么?”

绰木斯又唔了一声,道:“我阿爸马上就到。”一指我,问道:“太师,这汉女哪里来的?是你的女奴吗?送给我好不好?”

马哈木面色一变,正要说话,我眼珠一转,抢先答道:“我不是女奴,我是马哈木叔叔的远方侄女,和丈夫常年在西域经商,无意中遇见了叔叔,特来拜访。”

马哈木不是说他母亲是汉女么,我便胡扯认了这门亲罢,马哈木与贵力赤有利益之争,两人定然不和,马哈木定然会助我隐瞒身份。

果然他连犹豫惊怔之色都没有,立即笑道:“是啊阿素,要不是你的货物被人抢了的时候遇上我,无意中我又发现了你和我的渊源,我还真不知道咱们还有这门亲啊,哈哈哈哈。”

那绰木斯却不依不饶:“太师的远亲?我怎么没听伯升说过?”伯升摸了摸头,有些纳闷的正要开口,被马哈木瞪了回去,马哈木怫然不悦,“绰木斯,难道我什么事都需要向你禀报吗?”

绰木斯冷笑一声:“不用,自然不用,您就算是撒谎,绰木斯也不能拿你怎样啊。”

他走到我身侧,斜着眼睛打量我,忽地伸手来抓我手腕:“汉女,有丈夫也没关系,跟我走,乞尔吉斯部最美的酒,最华贵的皮毛,我都可以送给你!”

我手指一晃,烤全羊上的解腕小刀寒亮的刀刃刷的闪在指间,毫不犹豫剁向他的禄山之爪。

他一惊立即缩手,我冷笑着,刀尖钉入坚硬的桌面,入木三分。

目中闪着奇异的神色,绰木斯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半晌慢慢浮起笑容,“好,好,汉人女子,竟然不是只会哭的……”

我冷冷道:“当然,必要时,我还可以让你哭。”

他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容,“是吗?我们不妨试试看。”

话音未落,帐外忽起喧哗之声,夹杂着惊惶的呼喊,马哈木一惊之下站起,正要喝问,帐帘已被人大力掀开,一个男子冲了进来。

“有刺客!汉人刺客!贵力赤首领遇上了,正在追杀!”

热门小说燕倾天下,本站提供燕倾天下全文免费阅读且无弹窗,如果您觉得燕倾天下这本书不错的话,请在手机上收藏
上一章:第二十七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 下一章:第二十九章 长风冷日骨如霜
热门: 倾心已久/二度占有 手工帝大师兄日常 [综]生命在于运动 职业替身,时薪十万 吧唧一口吃掉你 一醉沉沦·总裁,离婚吧! 长安小饭馆 升级专家 纵横三国之我是张辽 秋风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