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无奈谁与话长更
| 上一章:第二十五章 铁骑千重只似无 | 下一章:第二十七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 |
我将手拢在袖中,袖口雪狐毛随风轻拂,拂在手背微痒,我淡淡道:“少教主的脸皮,今日我算是领教了,明明是件讨价还价的事儿,偏叫你说得好似我受恩深重。”
贺兰悠目若连波的睇过来,“讨价还价?怀素,你的心肠,我也是领教了,什么好心厚意,都能叫你说得用心险恶,行径不堪。”
他突然飘前一步,竟不顾沐昕就在身侧,伸手欲抬我下巴:“怀素,我真想看清楚,你这小心肝里装的是什么?水晶心?玻璃肝?所以够冷够硬,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我面无表情对他一扯嘴角,头一仰,已让开他的魔爪。
“少教主,我的心确实和你不同,我是血肉做的,有热血,有跃动,还有希望和期待,只是,若有一日我发觉我的热血和期待,有被人践踏的可能,我还不如先将自己冻起来。”
贺兰悠收回手,定定的看着我,半晌,慢慢的笑了。
这一笑不同于他平常的温雅明艳,不需言语也与生俱来的风致,竟微生萧索之意,映着这暮雪层云,渺淡苍穹,令人心生苍凉。
身侧,沐昕一如往常的沉默着,负手立于三步之外,修长的背影衣袂飘拂,身姿却凝定如玉雕。
我叹了口气。
“喝酒是么?不怕被毒死,就来吧。”
※※※
依旧的流碧轩暖阁,依旧的一生醉。
只是饮酒的人,由两人变成三人。
夹壁暖墙烧得满室皆春,铜火炉犹自散发着热气,照棠笑着侍候我脱去大氅,只着刺金西番莲纹浅碧缎袍,道:“郡主,映柳昨晚受了点寒,怕过了病气,不敢到前面来侍候,要我替她向郡主告个假。”
我淡淡道:“让她好生歇着。”盘膝坐在雪白长毛波斯地毯上,招呼着沐昕和贺兰悠。
“既然一定要喝,就不醉不归。”
说罢取过照棠手中酒壶,打算亲自斟酒。
沐昕却皱皱眉,轻声招呼了照棠过来,吩咐她先去准备醒酒汤,我不由失笑:“怎么,怕醉了撒酒疯?可我记得我酒品很好,从不会真醉。”
话一出口,立时惊觉,这话说的,不是明白坦诚那夜我是在装醉,而沐昕在我酒后的私语,都被我听了去?
暗恨贺兰悠,都是这人,只要他在,我就心神不静,胡言乱语,全无素日的冷静自持。
沐昕果然立即抬眼看过来,目光一闪,唇角微生一丝笑意。
正要说什么,却听贺兰悠懒洋洋转着手中粉彩梅文小盅,有意无意的道:“醉也无妨,人说酒后方可吐真言,若是今日因此能听着郡主的真心话,倒也不枉我死乞白赖求的这顿酒。”
我一挑眉,有些奇异的看他,他这话奇怪――――倒似知道那夜我和沐昕对饮之事一般,竟然句句挑拨。
目光转向沐昕,他却神色平静的举起酒杯,先向贺兰悠一照:“无论如何,今日还得相谢贺兰公子,公子相助之恩,沐昕铭记,异日若有驱策,只要不违道德大义,沐昕无有不应。”
一饮而尽。
贺兰悠似笑非笑:“敢情我这名声已不可收拾,连沐公子的感谢应诺之辞,都不忘了先附上条件,生怕被我算计了,污了你清白名声去。”
沐昕静静道:“不敢,沐昕并无此意,贺兰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如此。”
贺兰悠不再言语,一笑饮尽。
一杯尽,两人同时举杯,这回是向着我,“此杯敬怀素……”
同时开口,同时住口,两人对望一眼,一时都沉默了下来,气氛顿时安静得压抑。
我心里呻吟,为什么要答应贺兰悠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为什么要喝这顿尴尬的酒?
心一狠,干脆一低头,抢先将酒喝了:“多谢两位,请自便。”
两人的杯举在空中,良久,贺兰悠的手缓缓收了回去,自嘲的一笑,手腕一振,清冽的酒液,泼出冰亮的一片,击在朱红廊柱上,发出琳琅脆响。
“敬不出去的酒,不喝也罢。”
他翠羽般的长眉,低低压着漆黑的眸子,神情一改素日柔雅,目光凌厉,声音低柔而语气狂傲,转目掠眉间,近乎于妖。
沐昕的手顿了顿,却将杯子稳稳收回,一口口无声抿尽。
他的目光如万顷碧波,映着我无声苦笑的倒影。
自此只能默默喝酒。
贺兰悠喝酒很快,他不要人斟酒,杯满即干,自斟自饮,只是喝着喝着,竟偶有出神。
沐昕酒喝得缓,慢慢缀饮,却一杯一杯绝不停息。
两人却都是海量。
我无奈的看着他们,只担心今夜我的暖阁里,会醉死一双。
不知道这默酒喝了多久,沐昕出去了,身姿端的是端雅庄重,笔直不晃,然而在我示意下跟出去照应探看的照棠却给我做了个醉酒呕吐的姿势。
我端坐不动,仰天长叹。
而贺兰悠伸手取第三坛一生醉的时候,我伸手按住了他。“你巴巴的跑过来就是为喝酒?贺兰悠,别装了,说出你的来意。”
贺兰悠从酒杯上抬起一双似有醉意而分外流光潋滟的眸子,眼波迷蒙如深眠一梦,带着古怪的笑意瞅着我:“来意?嗯,我想想……”
他居然真的皱眉思索了半晌,然后恍然一笑:“啊,我想起来了,我是被你伤了心,有心要在这里喝醉,然后大闹你的地方,要你也为我头疼一回。”
我冷冷盯着他的眼睛,却见他动作迟缓的在怀里掏摸半晌,摸出一条红布条,扔到我面前。
“怀素……你若想我帮那小子,为什么不直接和我明说?却用这劳什子的消息来威胁我?在你眼里,我当真如此不堪?”
我怔了怔,细细打量贺兰悠,我脸上的表情明白写着:难道你是好人吗?
只是……我皱起眉,贺兰悠今晚有些奇怪,我算是了解他,这话,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他不是一向不否认自己不是好人?
沐昕箭射朱高煦后,我做的第一件补救事,就是飞鸽传书给城中山庄手下,命令他们如果听到异样风声,立即散布贺兰悠是奸细的消息,并拔出他在北平暗布的钉子,悄悄递交燕王。
燕王府周围,有我的暗中力量,自然也有贺兰悠的,鸽子特意多放出了一只,就是打算送一只给贺兰悠下酒,顺便请他看看那命令。
贺兰悠上次出现后,我立即下令山庄暗卫查探他的消息,结果发现他不是一个人孤身来北平的,他还带来四个护卫,三男一女,都身手极其不凡,我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但是贺兰悠从不做无谓的事,此来必有目的。
这么悄然行事,自然也不会愿意父亲知晓。
所以这个消息,我记在了心里,打算在合适的时机,拿来和贺兰悠做交易。
我以此通报贺兰悠,含义很明显:你帮我们解围,我就闭嘴,你置身事外,我就拖你下水。
这是我们的无声交涉,显而易见,贺兰悠接受了我的条件,所以他及时出现在燕安殿,一番谎言,换得我们免罪。
贺兰悠不会这么好心主动救沐昕的,我想沐昕也知道,不过他依然对贺兰悠许了那愿有以相报的承诺,这是他生来的品性所致,而贺兰悠也真够脸厚心黑,不言明真相也罢,居然还拿言语来挤兑他。
我叹息,这两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贺兰悠仍旧目光灼灼盯着我,却也不等我的回答,一杯及一杯灌酒。
我的脸色,却渐渐变了。
手指一弹,银丝飞出,半空中一抖,化为无数生生不息的圆圈,落于贺兰悠颈项。
“我师傅呢?”
银丝勒住贺兰悠颈项,只要我轻轻一拉,贺兰悠的大好头颅,只怕就要滚落我脚下,他却半分惊惶神色也无,银箸伸出,好整以暇的夹了一筷香酥鹿脯,赞道:“肥而不腻,香浓非常,燕王府好厨子。”
我气极反笑,一拍桌子,“来人!”
照棠急忙忙过来,一眼看见刚才还相谈甚欢的主宾二人,眼一眨就刀剑相向,不由大大一呆。
我盯着贺兰悠,也不看照棠,厉声道:“去长宁阁告诉你主子,有人要对他父王不利。”
照棠不假思索应道:“是!”
话一出口立即反应过来,咝的倒抽一口凉气,脸刷的一下成了惨白之色,瞪大了眼睛,嘎声道:“郡主……郡主……”
她嘴唇抖了半天,终于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下来,连连向我磕头,洁白的额头死命磕在冰冷坚硬的青金石地面上,很快便红肿不堪:“郡主饶命,郡主饶命!!!”
我泛起一抹冷笑。
对面,贺兰悠微微苦笑,本有些迷蒙的眼神突然清明,摇头道:“怀素,你何止是水晶心肝,你是七窍玲珑心,居然在这般情境下,还能记得利用情势顺手逼出奸细,我真要对你甘拜下风了。”
我淡淡道:“过奖,逼供本就不必一定要见血。”
长宁阁,是朱高煦的住处。
人被突变情势所惑时,是不容易有清醒头脑的。
所以,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顿时令照棠在完全无意的情形下,不打自招了自己的真正主子。
先前,燕安殿朱高煦一句乾坤神功,令我立时惊觉身边有奸细。
我不喜很多人服侍,离我近的,左不过照棠映柳。
今日回来时,照棠神色如常,丝毫不挂念我们燕安殿之行,已令我生了疑窦,她又说映柳不在,更令我警惕,从她手中取过酒壶时,我已摸索过壶底,果然发现有暗格。
如今她浑身抖索,俯伏阶下,温暖的室内,纤瘦的身形颤如落叶。
我却哪有空理她,手一挥令她滚出去,伸指一拨银丝,光芒闪动间我道:“贺兰悠,再问一遍,我师傅呢?”
门声吱呀轻响,沐昕步履轻捷的负手走进,目光冷锐,看着贺兰悠,淡淡道:“贺兰公子,书房有何物,令你如此挂念?”贺兰悠缓缓转过头,看着沐昕,忽地一声轻笑:“沐公子,愿供驱策之语言犹在耳,你便这般处心对付于我,你羞也不羞?”
沐昕神情不变,“沐昕一向言出必践,只要贺兰公子说清楚来意,保证对我等欲保护之人毫无侵犯,沐昕绝不对你动手。”
我皱眉,问沐昕:“他们的目标,是书房?”
沐昕点头:“我看见三条黑影往那方向去了,怀素,不必担心令师,以他的武功,没人能对面伤着他。”
我冷笑道:“就怕奸人背后偷袭。”
贺兰悠微笑道:“怀素,不用含沙射影,相信我,我不会对令师下手,我只是令人将他引出去罢了。”
我心想也是如此,四人来了三个,还有一个引开师傅,贺兰悠以喝酒为名,将我们留在这儿,顺便可以为他证明无辜,倒是很好的算盘。
只是,书房有什么好东西,令他志在必得?
正想着,忽听远处一阵喧哗,有惊呼和兵器交击以及奔跑追逐声远远传来,细听着,正是书房左近。
我将银丝一抖,倏忽间连点贺兰悠三处大穴,笑道:“少教主,委屈在这暖阁继续喝酒罢,沐昕会陪着你,放心,他是君子,说不动你就不动你。”
沐昕目光关注:“怀素,还是我陪你去吧?”
我一指贺兰悠:“沐昕,有这只狐狸在,如果没人陪他,天知道他又玩什么花样,放心,我只是好奇,看看就来。”
※※※
出了院门,向着人声喧嚣处而去,我的流碧轩离外城的书房有些远,奔得兴起,干脆一飞身上了屋顶,踩着那些粉漆朱雕梁画栋琉璃朱瓦,风声呼呼从耳边掠过,而月光大而明亮的悬在天边,那般蹈空漫步,如在月中行。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在山庄的那二千多个日日夜夜,想起当年自己也曾无数次在屋顶练剑喝酒,踩碎老头头顶瓦片无数,他补得永远没我踩得快,他追得也永远没我跑得快。
只是我一直都明白,老头哪里跑不过我?不过因为疼爱我罢了。
想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想起燕安殿和刚才流碧轩,贺兰悠明显没动真力的三招,和可以避却不避银丝的举动,不由怔然。
然而转瞬便收拾了自己的思绪,冷哼一声,看向前方。
被大群举着火把擎着兵器的卫士群涌着追赶的两条黑影,明显是在将那些卫士引离越远越好,身姿轻灵,轻功出众,翻飞如蝶间已将大队人马带离书房,偶有交手,虽即沾即走,然出手既狠且准,实力非凡。
我怒哼一声:“蠢货!”再不迟疑,一个倒翻,自书房檐下,刷的穿入窗户。
书房里的黑暗,对于我来说完全不是问题,我无声落地,眼光立即瞟向多宝架后的佛龛。
初来王府时,我曾在书房发现过一处暗室,今日直觉,贺兰悠的目标,就是暗室内的东西。
书房全无来过人的迹像,安静无声,诸般事物都沉沉笼罩在黑暗里,只一抹淡淡月光,镀上佛龛里佛像拈花的手指上。
那手指……毫无灰尘。
我缓缓的走近。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心生警兆,霍然转身。
然而衣袂带风声令人反应不及的瞬间便到了身前,耳边听得一人轻轻笑道:“嗯?就是你?你有什么好,令他连生死之间,也念念想着?”
笑声柔美如绮丽梦境:“我杀了你,看看死美人和活美人,他爱谁?”
寒锐的利器割破空气的声响嗤嗤,黑暗里,浅淡的遥远的月色里,万千光华,比月更明更亮更灿烂的自天际遥生,宛如碧海星辉浮起,彼岸花火明灭,源源一线,自那曼妙浮凸于夜色角落的身影上射出,流光追电,眩幻眼眸,越发映得那身姿,流艳妖魅。
娇媚动听的声音,狠辣绝伦的杀着!
※※※
那奇形的似软似硬的武器令我几乎惊出了一身冷汗,照日剑铿然出鞘,点染出亮白的剑光,宛如星棱遍洒,锵锵锵锵连响,以快打快,已将那物一一拨飞。
光华一收,我抿紧嘴,头也不回的倒掠而出,嚓的一声,已扯下书房里阻隔光亮的重重帷幕,月光顿时大片大片的泻进来,照得室内纤毫必现。
“哧”的一声轻笑,笑声低微,然音色慵懒,曳曳拖出一个令人心荡神摇的尾音,在这迷离深浓夜色里,媚得似要开出花来。
对面,宛然而立的女子,黑衣紫披风,寒冬里居然是纱质的衣料,裹着曼妙婷婷的身子,那曲线美丽流畅得令人惊叹,带着与生俱来的野性与魅惑,媚艳的气质浑然天成,纵然衣服齐整,不曾露出半分肌肤,然而那风情,便是呼吸间亦可令人神移。
面容却掩在一袭紫纱后,只露出微带琥珀色的明媚眼眸,眼波如酒,中人欲醉。一张网状的物事,执在她雪白柔荑中,网色亮银斑驳,网结处冷光闪动,轻轻一动便流光如水,衬着她指上满满的五彩斑斓的奇形硕大戒指,华美灿烂之极。
我却知道,那东西看起来美的很,却是要人命的。
她也在打量着我,声音里带着笑意,然而面纱外的眼瞳深处,情感冷漠如死水。
“呵……听说你是郡主?美且尊贵,还有一身好武功,嗯,看起来也不笨……这就是他看中你的理由?”
我细细分辨着她微有些奇异的口音,却对她的话忍不住皱眉:“他?贺兰悠?”
那女子目光缓缓的瞟过来,三分寒意三分喜意:“可是,我还是觉得,他在选女人的眼光上……”
“有问题!”
末三个字的余音未尽,她的身影突然从原地消失,下一瞬,鬼魅般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流光一罩,以不可能的角度,将那暗藏利器的丝网向我当头罩下!
我冷笑一声,不避不让,细长的银丝一闪,直直至她网眼间穿出,射向她眉心。
那媚意天生的眸子,微微流露出一丝惊讶之意,身躯奇异的一扭,连着那原本以凌厉之势袭来的网,忽地又从原地消失。
烟雾淡淡腾起,遮蔽视线,她的身影摇曳如镜花水月,连笑声也缥缈模糊,宛如来自另一世界:“够狠……可是,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呼!
淡淡的黑影连同明亮的刀光猛地撞向我怀中,如同流星划越天际般追缀不及,上一瞬尚不知她在何处,下一瞬她已经摆出要和我同归于尽的态势。
我忽的直挺挺往后倒下去。
啪!后背贴地,照日剑直竖而起,锋锐无伦的剑尖,直指上方。
倒变成她向我剑尖撞来一般。
那女子咭的一笑,目色里惊异之色益浓,半空里硬生生一个倒扭,柔曼的身子竟然不似人身,生生给她扭成了麻花状,竟将历来最难改势的俯扑姿势,忽地转为仰面朝上,手腕轻划,那五彩戒指突地弹开,化为两柄极小匕首,一左一右,闪着幽幽蓝光,电射而出!
我正待翻身避过,忽听窗外人声:“原地起!”
不假思索,双手一按,指尖蕴力,原地倒翻而起,蹿出一丈开外。
夺夺两声,那匕首钉在我先前躺卧身侧左右地面上,入地三分。
我这回真的惊出一身冷汗。
好狠的心思,好诡异的武技,好厉的眼,好强的轻功!
她那两匕首竟不是射向我,而是算准了正常人在卧倒状态下见有来袭定会向两侧翻滚,抢先封死了我的退路,我若习惯性翻身躲避,此时已中了她的招。
尚未站定,她在丈外遥遥将手一扬,我眼角觑见蓝光一闪,猛地偏头,嚓一声,尖利的匕首擦着我肩畔飞过。
一缕长发,飘飘扬扬落下地,宛如黑雪。
我自下山何时吃过亏来?这女人还真是异数,淡淡浮起一抹笑,我猱身扑上。
她目中阴冷的光芒一闪,冷笑一声,身姿如风中莲,摇曳之间已自迎上,这回两人都以快抢快,啪啪啪啪接连数声,已交手数招,又霍地分开。
我旋身一转,转至窗侧,理了理断了一截的衣袖。
她则直直退到墙角,脸色微微发白,执网的手,留着的光滑莹润的长长指甲,突地掉了一对,落在地上,噼啪有声。
显见里面藏了暗器。
我叹了口气,自己果然还是赢不了她,出尽全力,不过断其指甲。
敲敲窗,我道:“师傅,劳驾,她身上的东西,须得留下来。”
那女子闻言一怔,霍地抬头,看向行云流水般滑入窗内的近邪,眼瞳慢慢的收缩,她这般身手,自然看得出近邪的实力。
近邪随随便便走向她,手一伸:“拿来!”
那女子微偏头,笑睇近邪,“什么?”
近邪哪肯和她多说话,伸出的手突地一反,一抓之间便到了她颈项,五指虚虚扣着她咽喉,目光比冰水更冷的看着她。
我施施然笑道:“这位姑娘,你有兴游玩燕王书房,我管不着,不过你在书房暗壁里取得的东西,我却很有兴趣,想向姑娘取来一观。”
她娇笑,满不在乎掠了掠鬓发,简单的动作也做得媚态横生:“哦,可以。”
我怔了怔,有这么好的事?
却听她道:“不过我为什么要给你?你又没打赢我,就算要给,也得给比我强的人才是。”
我讪讪然的干咳一声,这女人……和贺兰悠有的一拼!
她微笑着看向近邪,那笑容,居然媚丽里微含高贵之气,毫无风尘气息,只令人觉得光艳,“你很强,我知道我不是你对手,喏,给你。”
说完便干脆利落去怀里摸索。
近邪缓缓缩回手,但仍以气息锁住她的举动。然而很快他就放下手,不管不顾,刷的转过身去。
我瞪大了眼。
她她她……在脱衣服!
月色下的书房里,男子身前,那女子曼妙的在去衣,仿如飞天一舞,这重重纱幕掩映下的娇媚女子,对自己的一切有着超乎寻常的自信,自信自己的美,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如这有伤风化的举动,她做来,不带肉欲的浓香,却是飘逸的,凋零的,哀伤着,一寸寸凄艳。
衣服层层落下,黑纱衣,紫罗裙,束带纤纤欲折。
白,如雪,雪无此香腻,刺目的明亮,胸前,腰下,缀满光亮晶片,护住最最紧要部位,然功用不止于此,那女子张臂,尖呼,身体迅捷旋转,诡异的角度,月色同样诡异的射下来,千百面小镜光芒折射,如刀尖如利刃,刷刷的雪亮,她大力后仰,刀尖利刃汇聚成一道,闪电奔雷般,掠向近邪。
丝丝裂声轻响,所有的窗纸,被气劲扫及,瞬间粉碎。
狂飙的怒电里,近邪如片雪飞羽,悠悠的飘了起来。
直接飘上了屋顶。
他不管了。
我苦笑着,一脚踢起原本堆积于地的帷幔,扑头盖脸向那女子当头罩去。
屋外突传鸟鸣之声,三长两短。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那女子和同伴约定的暗号,只是她脸色为何不喜反惊?
谁来了?
门被踢开。
站在半明半黑阴影里的,却是沐昕和贺兰悠。
沐昕的目光首先落在我身上,确认了我无恙后,才疾声道:“王爷带着大队人马赶来了!”
他一抬目,自然就看见了那几乎已经完全裸露的女子,只是微微一怔,便坦然转开,看那绝美女体,就好似看泥塑木偶一般无动于衷。
贺兰悠站在他身后,也悠悠看向我,他自然也瞧见那香艳风光,也不以她的裸露为异,似笑非笑看着那女子,丝毫无避让之意。
倒是那女子,看见沐昕时目光一闪,似有惊艳之色,待到看见贺兰悠时,更是喜色流露,然而一见眼前两名男子,虽反应迥异,但都曼然视她的胴体于无物,只顾着注意我,不由目中露出怒色,微微一哼。
我懒得理她,仰头道:“师傅,下来吧,我们走,可不能和父亲撞上。”
转头对贺兰悠道:“做个交易如何?”
贺兰悠含笑颔首。
“我带你和你的手下离开王府,你将你今日此行目的,以及拿走的东西,向我坦白。”
※※※
在人马围困之前自隐蔽道路走出防卫森严的燕王府,对山庄出身的近邪和我来说,都不是难事。
火把明灭的光芒,鼎沸的人声,将士的呼喝,追缀的人群,很快被我们遥遥抛在了身后。
北平城外二十里,一处破败的祠堂,原有的村落因战事一起,都迁徙得差不多了,丢下了祖宗没人理会,沦为社鼠鬼狐之所。
祠堂里升起一堆火,壁垒森严对坐着两方人马。
说对坐是不合适的,我这边只有我一人肯老实坐下来,我那师傅不喜欢贺兰悠,不知道飘哪根梁上去睡觉了,沐昕有洁癖,哪里肯坐在这潮湿肮脏满地可疑物事的地面上,他一个人站到了后窗前,眺望着远方北平城连绵的城墙。
借着火光,我打量贺兰悠那四个帮手。
相貌古奇的老者,黑面虬髯的壮年汉子,还有个看起来病弱目光却温润如明珠的书生,这三人气质形容十分迥异,然而都形容威严,精华内蕴,一望而知当是已将跨入宗师殿堂的高手。
三人沉默着坐在火堆旁,对我的打量目光,视而不见。
贺兰悠斜斜靠着一方香案,身子隐在火光的暗影里,那艳媚女子带着几分得意的微笑,款款靠紧他坐下,黑纱飘拂的袖管微露尖尖十指,有意无意搁在他膝上。
跃动的火光里,贺兰悠缥缈的笑了笑,十分温柔的拨开她的手,语气非常和煦,“千紫,你的衣服刚才扔在地上,沾了灰,莫要脏了我的衣服。”
……
我勉强收回忍俊不禁的笑意,转头去看那女子的神情,却见她居然也就若无其事笑一笑,站起来,袅袅婷婷的走开去。
呃……向着沐昕的方向。
我讥诮的一笑,看也不看,向贺兰悠道:“好了,拿出来吧。”
贺兰悠倒也爽快,什么也没说,坐直身子便去取那女子刚才交给他的物事,那三个男子看他的举动,老者皱了皱眉,虬髯汉子欲言又止,病弱的书生,却只是淡淡一笑,看向我的目光,带有几分审视意味。
贺兰悠打开一个帛包,先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方绢帛,摊开来小几见方,上面用丝线绣着一幅简单的地图,另以颜色不同的彩线绣了些奇异的标注,我却是看不懂。
微带疑惑的目光射向贺兰悠,他笑道:“你自然不懂,这是我紫冥教的密文,但凡教中重大事务,都以这种文字记载。”既然是人家教中秘务,再寻根究底也不合适,我沉吟道:“我不是奇怪这个,我是奇怪,这东西怎么会在燕王府书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略一思索顿时恍然:“原来你投效他就是为了这个……”
贺兰悠懒懒道:“也不尽然,不过,大差不离就是了,我也是直到前数日,才确实摸清楚位置,选在今天动手,也是因为你父亲大军回城,安顿布防之类事务繁杂,正好方便潜入。”
“至于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你父亲书房?”他略略前倾,靠近了我,“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这紫冥神影护法分布图,本应是我父随身携带,后来我得到消息,才知道它居然在燕王府书房暗室里,被偷偷隐藏了这么些年。”
“说来真巧,我父当年失踪时,随身的两件重宝,拈花指诀和神影护法图,一在你师祖处,一在你父亲处,还真是有缘。”
贺兰悠的笑容里微微有些讥讽:“怀素,你不会告诉我,神影护法图之所以在燕王府,也是因为某日燕王与某垂死之人深山巧遇,机缘巧合得他所赠吧?”
我挑挑眉,怒气突起,冷声道:“少教主这劳什子护法图我是没听说过,我也没兴趣再费口舌和你谈什么传说真相,如你这般的人,视天下人为寇仇,说什么也是白费,我倒是奇怪你,既然怀疑,为何不直接去问燕王?”
“哦,”贺兰悠笑容可掬,摊了摊手,曼声道:“我不敢啊……我哪有沐公子那胆量,千军万马之前也敢对着王爷放箭?”
我看着他那不怀好意的笑容,正要回敬几句,却听得沐昕那个方向微有动静,我偏过头去,从我的角度,只看见沐昕衣袖微微一晃,而那名叫千紫的女子,已如行云般退了开去。
感觉到我的目光,她回头,绽放一个倾城的媚笑,尽多志得意满,毫无不豫之色。
我看了看依旧负手而立的沐昕背影,衣袖微垂,如雪的云锦白衣上同色的精绣暗纹在夜色里微光幽幽,冷淡高华的气质远远亦能感知,那女子虽然笑得灿烂,可是只怕……还是吃瘪了吧?
回给她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如愿的看见她怔了怔,终于微微变了脸色。
好个骄傲的女子,可惜,运气却是不佳。
这一分神,却忘记了回答贺兰悠,一回头,正看见他深深盯着我,目中异光流转,深邃难明,神情似在沉吟,手指无意抚弄着膝上帛包。
我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帛包上,他指下的一角锦绣令我顿时失了颜色。
“这是……”
心急之下伸手便取,贺兰悠微微一让,却听风声一响,一双手凭空出现,劈手就将那锦帕夺了去。
是近邪,他从梁上看见了那锦帕,立即出手夺下。
近邪目光一对上那锦帕,立时神情大变,他紧紧攥着那锦帕,眼睛一眨不眨,我担心的看着他,看完正面,又翻过去看背面,原本就霜白的脸色,越发的接近惨白,微红的火光也不能稍染血色,他捧着锦帕,宛如重似千斤,渐渐的,素来稳定似可执万均重器的双掌,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我转过头,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恸意……师傅,也是个可怜人啊……
沉滞的气氛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连站得远远的沐昕也感觉到了,疑惑的转过身来。
近邪手一抖,锦帕悠悠落地。
一帧绣像,雪肤花颜。
正是我那一生骄傲,凄然而去的娘。
“啊!!!”
长啸声如此激烈悲愤的自胸腔中冲越而出,直刺苍穹,啸声震得祠堂外枯树残叶瑟瑟零落,明月掩入层云,连跃动正烈的火光都黯然一收。
啸声未落,近邪已一阵风的卷了出去。
转瞬已在数里之外,遥遥的,那苍凉寥落满腹块垒的悲凉啸声,依旧远远传来。
白影一闪,却是沐昕欲待去追,我伸手一拦,轻轻叹息道:“让师傅一个人静静吧。”
缓缓伸手,含泪将锦帕拾起。
锦帕里,那女子立于一树素梅之下,身后深帘卷西风,依旧风鬟雾鬓,鬱鬱秋水,只是尚在韶龄,玲珑清艳眉宇间,虽是熟悉的淡漠神色,却是微带思念与牵挂的淡,而非多年后我所熟悉的寂寥忧伤迤逦不去的淡,盈盈目光仿若生时,然而一转眼,岁月便开出了两生花。
绣像侧,漂亮的小篆,“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我抬头,泪水倒流进眼眶,一动不动了很久,才缓缓翻过背面。
绣像背面,墨汁淋漓,却是一笔气势沉雄的狂草:“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栏袖拂杨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舞絮舞絮,负你今生,且记来生,碧落黄泉,定不相忘——”写到后来,字迹已零落潦草,显见落笔之人,心神已乱。
隐约还见有几个字,写着我女怀素什么的,但笔致软弱,墨迹被不明水迹洇开,我努力了许久,依然无法辨明字迹,只好无奈放弃。
将绣像拿开了些,我害怕我的眼泪湿了娘的像。
有人轻轻递来绢帕,洁白干净,衬着一双漂亮而稳定的手,我抬手接过,拭了拭眼角,勉强笑着对沐昕道:“来,挡着我,别让我这哭相被不相干的人见了笑话。”
沐昕轻叹一声,好似突然忘记了地面的脏乱,一掀袍袂坐在我身侧,淡淡道:“想哭就哭吧,这世上,不会有人敢笑话你。”
我吸吸鼻子,哑声道:“我哭什么,难道为这区区几个假惺惺的字就值得哭?那才叫笑话呢。”
心里,却悠悠叹息,是的,我就是为这几个字而哭。
感情的事,非关己身,谁又说得清道得明?是以对于娘的痴与怨,我一直保持沉默,那是她的选择,我只能尊重,然而内心里,不是没为她觉得不值过。
如今见到父亲将这绣像与紫冥重宝一起,那般珍而重之的藏在书房密墙,见到娘亲笔绣书的字字缠绵,见到那短短数句被泪痕湮没的字迹,我的不甘与怨恨,好似拥塞的奔泉,突然有了倾泻的出口,尽皆化为淋漓的眼泪,一遍遍滚烫的在心底碾过。
对面,有人轻轻冷哼了声,低低重复了句:“不相干……不相干?”
不待我惊愕的抬头去看莫名森冷的贺兰悠,便见他没有笑意的一笑,银袍一挥,宽阔的袖尾带起一阵冷风,立时将正燃着的火堆熄灭。
黑暗与寒冷陡然降临。
一片沉寂中,听得他悠悠道:“既然你不愿意被不相干的人看着你哭,我便帮你灭了这碍事的光罢!”
纵使光线昏暗,然而我似依旧感觉到他容色里无尽的萧瑟与冷漠,这个一向温暖的少年,此刻于黑暗中,竟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目光流转如电,竟令我一时失神,忘记了悲伤或愤怒。
令人尴尬的沉默。
却隐隐有奔跑喘息之声传来。
我正想摆脱这尴尬境地,闻声立即站起,扑出门外,却听身侧风声微响,转首看时,却是那病弱的书生,也已与我同时抢出。
不由心中一惊,这书生面有病容,看来甚是孱弱,未曾想到轻功丝毫不弱于人,他的位置在我偏后,却能后发而先至,看来武功还在我之上。
心生警惕,微微向侧移了移,才抬头看去。
这一看便是一呆。
只见夜色里踉跄冲来数人,俱都衣衫敝烂狼狈不堪,看来质地不差的衣袍上,遍布狼藉血迹破口,满面灰尘脏污,前面几人气喘吁吁的互相搀扶着前行,断后两人中,有一人瘸着腿,紧执长剑,时不时后望,另一人捂着左臂,兀自护持着众人前奔。
我皱起眉,直觉那捂臂向我的方向前冲而来的中年男子看来颇为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正在思索,却听身侧那书生轻轻咦了一声。
与此同时,呼叱声传来。
我凝足目力远远望去,便见那逃奔的几个人身后里许,缀着一队兵士,足有百人之多,我一看见那圆盔红缨,顿时一怔。
是朝廷的军队。
自李景隆退守德州,被父亲打跨了信心的国公爷一时没了操刀上马屡败屡战的勇气,仗着德州坚城足粮,蛰伏不出,除了派出斥候部队例行巡视打探外,很少将大部人马派出城来,那今天遇见的,到底是有规模的斥候部队,还是偶然出外执行任务的兵马?
很显然,这几个人正在被南军追杀,照理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只是……我沉吟着,焉知不是敌人的苦肉计?
不过,可没人知道我们会在此时出现在这破落祠堂啊。
再说,什么样的南军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追杀驱驰直至北平城外?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很快那些人已经冲到我近前,这厢将对面人容貌看得分明,我脑中灵光一闪,有个名字脱口欲出:“刘……”
白影一晃,电般的速度,掠过我身侧,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我转头,看见沐昕抿紧嘴,已经直直掠到那男子身前。
那人一路护持着手下奔波,十分疲乏,精神已至强弩之末,看见有人过来,也不辨是谁,直觉的举剑便刺。
剑光寒气森森,当头戳下。
沐昕神色平静,伸手轻轻一托,已托住那人手臂,再不迟疑,手指连点,已点了那人数处大穴,流淌不止的血势立时缓下。
嚓的一声撕下一截衣袖,干净利落的替他缠好。
一系列动作迅捷至令人眼花缭乱,待得那本已因为受伤而反应迟钝的男子抬起头来,沐昕已经把他照应完毕。
那男子目光一接触沐昕的脸,立时呆住。饶是那般坚毅如铁的人,也不禁心神激荡,颤抖了嘴唇,半天才唤出支离破碎的一句:
“公子!”
“公子!”
那几个狼狈带伤的人齐齐惊喜着呼唤了出来:“公子!你叫我们找的好苦!”
那男子回头看看激动的众人,又看看沐昕,忽地啪的单膝一跪:
“刘成见过公子!”
我站在一侧,顿时恍然,我说怎么这么眼熟,这不是当年西平侯府里那个舅舅一呼唤就会立即神奇冒出来的侍卫总管刘成叔叔么?他如何会来到这里?听口气,他和他带来的这些人,是来寻找沐昕的?
沐昕立在冬夜的寒风中,澄澈如水的目光缓缓在侯府的这些家将们的身上掠过,越发寒洌胜冰,语气却是温和的,轻轻搀起刘成道:“刘叔不必多礼……哦,方叔也来了……各位都请起,这是怎么回事?”
刘成正待回答,沐昕突然抬头看向前方,目光一凝,冷冷一笑道:“且莫叙旧,还有客未招待呢。”
忽转头对我道:“怀素,这些兵敢追到这里,真当我北平无人了,今日,必要他们来得去不得。”
我颔首,对突然目射惊喜之光看向我的刘成点点头,笑问沐昕:“你可是有了计策?”
沐昕虽然人品比我好些,但也素来是个护短的,他的家将被李景隆手下千里追杀狼狈至此,他怎肯善罢甘休?
当下果不出我所料,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刘叔,方叔,还须得再委屈你们一会……”
※※※
祠堂东侧里许地,是一处山林之地,夜色里,西平侯府家将刘成,方一敬,以及几个手下,被追杀得慌不择路,跌跌撞撞相互扶着,闯进了林内。
夜色如墨,接近天际的远方更是深黑一线,不多时,却有团团黄烟自地面升腾而起,渐渐遮蔽了那一方暗色。
近百骑士,马蹄声滚滚,呼叱连连而来,风将那些人的对话,清晰传到密林中静伏的人耳中。
“奶奶的,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呢?逃哪去了?”
“郑百户,您老看,地下的脚印。”
“逃林子里去了?那有个鸟用?就这点大的林子,咱们一撒开一围,还不是瓮中捉鳖。”
“嘿!几个受伤的人,累也快累得半死了,用得着这百多号人如临大敌的围着?传出去,怕不给老杨他们笑死!”
“百户,那几个人武功不低,得防着他们出阴招儿……”
“崔总旗,不是兄弟说你,你也小心太过了,就这么几个半死的人,咱们百多号弟兄,还不是手到擒来?兄弟们追了这一路,也够辛苦了,早抓了人早交差,就这么着,你带着你旗中的人快去快回,我和余下的人在这等着!”
林外士兵轰然应声,我皱了皱眉,对沐昕做了个手势。
他指指自己,回我一个坚定的竖劈。
我点点头,听着那些人进林的声音,脚步杂沓的近了。
心中默默数着,一步,两步,三步……
指尖一弹。
阴磷丸化为乌光向着枯叶树枝堆积一起的前方地面射去,早在半空中,便已因摩擦而生出幽幽蓝火。
啪的一声,丸落于干燥的枝叶之上,立时呼的燃起熊熊火光。
我指尖再弹,白色粉末凝成一团,射入火堆。
微蓝的火光立时微微发了淡红,只是不甚明显,烟气甚为浓烈,立时映出了刘成,方一敬等人的身影。
“他们在那里!”发现几人的官兵欢喜大叫,毫不犹豫的向火堆亮起的地方奔去。
先前那个说话的崔总旗却犹疑着跟在后面,大呼道:“弟兄们小心些,他们行径奇怪,哪有躲入林子又自己点火显露身形的……”
我微微扯出一抹冷笑,这人算是有头脑,够冷静,可惜,来不及了。
烟气迅速氤氲,这里是林中心,低洼地形,烟气淤积不散,只不过一个闪神的功夫,那些因为长途追逐又饿又累急欲抓到人好交差表功的官兵们,因为冲得太快太急,正好迎面扑上那烟气,立时哼也不哼的倒下。
眨眼功夫。扑通扑通倒了几十人。
那个崔总旗见势不妙,他本就因心生警戒而落在最后,林中聚风,烟气浓烈却飘散缓慢,所以一时还未受影响,此时也再顾不得追寻人犯,急急喝令身边仅余的几个亲兵:“快退!”
他反应也算快,勒马俯身便要冲出林子。
我高踞树梢,对着他仓皇的背影一笑,清声道,“想退吗?迟了。”
| 上一章:第二十五章 铁骑千重只似无 | 下一章:第二十七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