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铁骑千重只似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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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了一怔,飞快抬头,看向那个脸色铁青的英俊中年男人,脚下,依旧死死踏着我那好弟弟。
我的父亲,燕王殿下,很及时的赶到了。
父亲保养良好,讲究养移气居移体的容颜与风度,难得如此微带失态之色,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控制怒气,但仍可发现束发金冠都在微颤,他立在当地,戟指向我怒喝:“朱怀素,你在做什么!”
我垂下眼,对着我那渐渐显出得意之色的弟弟微微一笑,成功的逼回了他的表情,保持着微笑抬头,向父亲挑挑眉:“我在做什么?如您所见。”
父亲目光掠过在我脚下,突然哼哼唧唧起来的朱高煦,浓眉一挑,便要开口,突然想起来什么,衣袖一挥,道:“闲杂人等退下!”
只是瞬间,丘福和手下兵士便消失了干净,流碧轩内,便剩了父亲,我,沐昕,和朱高煦四人。
皱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眼被我踩在脚下的朱高煦,父亲沉默着,明显在收敛怒气,半晌方和声道:“怀素,放了你弟弟。”
我皱皱眉:“你什么都不问就叫我先放他?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父亲忍耐着,缓声道:“怀素,不管他做了什么,有什么误会,他毕竟是你弟弟,你什么深仇大恨,要将弟弟踩在脚下?”
我冷笑:“你也可以问问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设计害我?”
父亲怔了怔,转目看见神色如冰的沐昕,和被我踩得说不出话的朱高煦,半晌叹道:“怀素,高煦年纪小,行事也许粗疏了些,你幼时孤苦,又回府不久,一时相处不来也是有的,但既然你回来了,就要学着和姐弟们相处,咱们一家在一起,和和美美不是更好?”
我心里微微一热,随即怒气又起,父亲可真会和光同尘,临到头来,倒是我的不是!
看着朱高煦那张可恶的脸,想到他的阴毒奸狡,越发怒从中来,恨声道:“他也配!”
父亲窒了窒,脸色微白,终是忍无可忍,厉声道:“怀素,莫不是我太宠惯了你,越发纵出了你娇纵跋扈性子!”
他目中全是怒火,神色间尽多失望受挫之色,“你怎么不像你娘!你娘当年,虽说个性也刚强,可真真是大家闺秀风范,你自幼承你娘教导,怎会变成这般!”
我见他神色郁怒之中夹着怅然无奈,本已心软,然而听到他提到娘,顿时大怒,将脚重重一顿,一字字道:“我自然不如娘,我有爹生没爹养,哪配有大家风范!”
“啪”的一声,父亲一拳捶在院墙上,指间硕大的翡翠双龙戒碎成一片绿玉,:“朱怀素,你太不知好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维护欲杀你弟的凶手,无故打伤亲弟,甚至还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折辱践踏他!你你你,你这心性,怎生这般嚣张狂妄,毒辣无情!毫无姊弟友爱之情,毫无为人子女孝悌之义,以优伶贱民比郡王将军,上不遵朝廷礼制,下不体门阀尊严,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明事理不知大义不懂礼教的混账女儿!”
他重重拂袖:“高煦何辜,你等要对他如此!”
他断喝:“还不放开高煦!”
这一顿怒责排山倒海,滚滚而来,巨石般一句句砸下,我听着,心中竟无委屈,只微微悲凉,甚至还生起淡淡笑意,瞧,我那素来待我小心翼翼温和忍让的父亲,怎么将骂我的话说得那么熟练啊,敢情平日是定是时常练习来着,只是没有机会,天可怜见,今日终叫他逮着了。
我微怔的想着,心底,如冰水缓缓流过,一寸一寸的凉下去,这黄昏的日头,薄弱得毫无微光,在我眼前,一分分的向西山沉落。
嚣张狂妄,毒辣无情。
这是他给我的评语?
呵,我不能奢望,他真的爱我,对不对?
也许,我这个私生女儿,之所以得他的宠爱,不过是因为他怜我幼时无父可依寄人篱下,欲加补偿罢了,如今我这般桀骜,他自然失望。
我为什么会幻想他真的很爱我?
哦不,不要,那会令我软弱。
可是,内心深处的失望与隐痛,从何而来?
……
恍惚中听得沐昕声音清朗,却难得如此怒气十足:“王爷,你也够了!”
我呆了呆,回过神来,正见沐昕白衣微拂,上前一步,长身玉立的背影,正正挡在我身前。
他身形虽比父亲稍瘦,但气势较起父亲百战沙场得回凛冽不遑多让,“王爷言若刀锋,语生利齿,当真是好口才!只是,用来苛责自己的女儿,不觉得太令人寒心了吗!”
说罢也不看父亲脸色,转头看我,目光里隐隐担忧。
父亲果然为他这一句话勾起更大怒气,立时将矛头转向他,神色如降寒霜:“沐昕!你觉得你有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说这话?此事因你而起,我还没究你谋刺我子之罪!”
沐昕冷声道:“令郎?也就是个死有余辜的卑鄙小人罢了。”“你!”父亲的脸色已成重枣,指骨捏紧的声音噼啪作响,似是很想亲自揍沐昕一顿,“高煦何辜,被你等这般敌视欺辱?直欲杀之而后快?他为人端直,众口交誉,如何就触了你们逆鳞!”
沐昕冷笑一声,长眉一挑,便要说话,我霍然惊醒,急忙拉住他,生怕他愤激之下直承谋刺朱高煦之举,顺便将那夜林中旧事也给抖搂出来,那是我的毕生耻辱,我只愿凭自己的力量报仇。
何况,为着王爷安危,那大批兵士并没有走远,我这流碧轩,仍在重重围困之中,沐昕若认了欲杀朱高煦之事,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了。
算算时间,那信鸽,应该能到了该到的人手中了。
我定定心神,平静的看向父亲,淡淡道:“有人要害我,我自然不能束手就缚,你的好儿子,你相信,那是你的事,不代表我也得因为你愚蠢的信任,而把我自己的脑袋送上吧?”
父亲怒极反笑:“他害你什么?他奉命捉拿沐昕,你若心中尚有亲情大义,就应将他绑缚送上,可你做了什么?你为了袒护刺客,竟不惜伤害亲弟!”
我冷笑道:“谁说沐昕是刺客了?他刺了你还是刺了他?”
父亲怒色更甚,张嘴便要反驳,我不耐的挥挥手,阻住他的话,“谋刺郡王是大罪,怎可轻易认下,由着人搓圆揉扁?下了王府地牢,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公报私仇?”
父亲冷声道:“本王自会明察秋毫!”
我摇摇头,“不行,我不信任你,而且,我也不能任沐昕认下这大罪,沐昕,你我既然坦荡无私,倒不如将事情说开。”
沐昕颔首,神色宁静淡然,一派不以为意姿态。
我又转向因我们理直气壮而神色微转疑惑的父亲:“也罢,父亲,你们口口声声指认沐昕谋刺郡王,众口铄金我可不依,若真依了你们说法,他就算走了也没安生日子,所以现在我要借你燕安正殿一用,干脆,大家审个清楚明白!”
父亲一怔,皱眉道:“公审沐昕?”
我道:“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事,所以我要求燕安正殿说个明白,务必在燕军众辖下前剖明是非,只是我要求,不能将他当犯人对待,不得伤害他一丝一毫!”
一脚踢开朱高煦,我道:“这是我的诚意,你看着办,否则,我就和师傅沐昕,杀出府去,凭我们三人,杀上几个大将,不是难事!”
父亲怒极拂袖:“朱怀素,你当真以为我怕你威胁?”
我不理他,仰望天际将升明月,心底悲凉无限,其实我真的很想就这么杀出府去,和沐昕,和师傅一起,浪迹江湖快意恩仇,好过在这冷漠阴谲王府,杀机变幻沙场,苦心筹谋,空耗心血,临到头来还被人称作:毒辣无情!
只是娘临去前凄绝的目光,久久在我眼前盘桓,她爱着眼前这个男子,至死不渝,哪怕是那般凄凉的离去,然而于她的内心,一定不愿眼见他失败跌落,被打下地狱吧?
而如今,他以一地之封,窥伺神器,欲以江山博弈,问鼎天下,然敌强我弱之势明显,敌人输一场,不过重整旗鼓再来,毕竟背后有偌大帝国支撑,难伤筋骨,而他,败则毫无退路,败就是死!
若他胜券在握,我自可潇洒拂袖再不回头,可是,他的前进如此艰难,胜利如此渺茫……
我微微的苦笑起来,怀素啊怀素,你真心软得可耻。
父亲沉思片刻,下了决断:“好!既然你们不承认,便在众目之下,剖白自己,给十万军民,一个明白说法罢!”
“只是,”他冷厉神色中隐有些我看不明白的情绪,“你要明白,一旦你选择这般公了,若罪证确实,也就毫无转圜余地!”
我点了点头,转头向沐昕一笑,他回我一笑,明若秋水。
我道:“不劳提醒。”
父亲目中掠过怒色,却没再说话,只是小心扶起朱高煦,温言抚慰,朱高煦揽住父亲胳臂,不管自己伤势,却急急劝阻:“父王,别相信那贱……朱怀素,她狡诈多智,定有异心……”
父亲不悦的打断他:“你这什么话!你姐姐教训你一下你就这般怀恨了?怀素自请燕安殿说个分明,燕安殿什么地方,你不明白?”
这下连朱高煦也默然无语,北平上下,谁都知道,全城防卫最严密,守卫最精良的地方,就是燕王府正殿,燕安殿。
我和沐昕纵有通天之能,能抵得过严守燕安的雄壮千军?
※※※
燕安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齐全的守卫们,如一条黑线般自阶下直延伸至高旷的大殿之内,压在盔檐下森严冷厉的目光,耀着暗青的颜色,掠过人身时,如风吹过稻田般,金光一闪。
跨上那高高的汉白玉阶时,我抬头看了看远处,悄悄拉过沐昕的手,在他手心划了几个字。他神色不变,却反手轻轻握了下我的手。
触感温润的指尖,带来安定冷静的力量。
我有些好笑,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安我的心,皱眉又看看那个方向,想起城门口闪电操弓和沐昕对射的贺兰悠,一时不由失神。
他们,虽然个性天差地别,但都是心神坚毅的人啊。
抬眼一望,不由冷笑,今日人倒来得齐全。
父亲,世子,朱高煦,朱能,丘福,张玉,道衍,以及父亲麾下有头有脸的一干亲信大将,除了梁明还在由师傅解决未及赶来外,几乎都来了,连屏风后头,影影绰绰都有人影,一个老嬷子的脸一晃,我认出那是王妃身边的人。
冷笑,果然不肯错过这热闹。
父亲高踞上座,其余众人按品级坐了,金碧辉煌人头攒攒的殿堂里,丝毫咳嗽声也不闻。
沐昕白衣如雪,神情淡然的清雅身影进入殿内时,大多人望向他的神色,都多了几分遗憾惋惜之色。
在他们看来,沐昕城头射箭之举,众目睽睽,箭又明明冲着郡王方向去的,任是能力大过天,也无法翻案,这玉树临风文武全才的少年,看来是死定了,如何不可惜?
还未站定,朱高煦便跳起来发难:“沐昕,你为何要杀我?”
沐昕长眉一挑,目光凛冽如冰雪:“对,我为何要杀你?”
朱高煦一呆。
他自然猜得出几分沐昕要杀他的原因,可是如何能说出口?
道衍轻咳一声,道:“郡王,稍安勿躁,还是请王爷先问话的好。”
朱高煦恨恨坐了下去,腮帮拧起老高的肌肉。
我疑惑的看了眼道衍,这和尚,到底是谁的人?这打岔的一句,听来倒像是在提醒高煦。
父亲以手撑在蟠龙座的锦袱上,面上微有疲倦之色,自从他刚才骂完我,这神色便盘桓不去,“沐昕,你自请辩白,大家也都来了,你便说个清楚吧。”
沐昕却只微微一躬:“王爷,你未回师之时,沐昕近日在北平所作所为,便是最好的辩白。”
父亲和诸将都一怔,他们刚回来,便遇上这事,对城中近日之事并不了解,当下把目光转向朱高炽。
我凌厉的目光已早他们一步射向朱高炽,无声的,指尖做了个碾碎物事的动作。
朱高炽,你敢不说好话,我碾死你。
朱高炽面色一僵,他自然知道我的武功,何况我还有个神出鬼没武功绝顶师傅,触怒了我,真要碾死他自然不难。
他赶紧站起来,将北平被围期间,沐昕夙夜匪懈,屡出奇兵,潜伏卧底,险中求胜,为保北平无虞,甘冒其险的种种般般说了个丝缕分明,抑扬动听。
一时听得众人频频点头。
我很满意,看来世子口才很好,若是世子做不了,去说书也是个人才。
只有朱高煦和丘福,脸色难看得可以。
说到最后,丘福看看众人已经和缓的神色,站起向父亲道:“殿下,沐公子对北平有功和他欲刺郡王,两者不可混为一谈,沐公子搭箭欲杀郡王,众目所视无可回避,对此,沐公子理应解释。”
我冷冷看着他,这丘福倒是个脑筋清醒的人。
朱能面上有困惑之色:“是啊,沐公子,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比如,你喝醉了,比如,你睡昏头了,比如……”他越说声音越小,众人面色越发铁青,他自己自也知道想法荒诞,讪讪一笑,没奈何的摸摸脑袋,住了口。
自从当初沐昕以武艺将之折服,后来又共同操练士兵,推演对战,表现出的才华令这粗豪的直肠子汉子倒对他颇为敬服,惺惺相惜之意显然。
父亲凝视着神情坦然的沐昕,“沐昕,功是功,过是过,你的功劳,我不会抹杀,但你若包藏祸心,欲杀我儿,我却不能不向你求个是非曲直。”
沐昕淡淡道:“在下行事,问心无愧,只是此事缘由,确有难言之隐,也非在下一人可以辨明。”
这是先前我在他掌心写下的嘱咐,我要他先拖延着,稍候自有转机。
“难言之隐?”朱高煦一脸狰狞:“你明明是无言以对!胡乱扯借口!”
沐昕看也不看他一眼:“高阳郡王,话可不是这么说,我若真要杀你,为什么不赶紧逃走,反而要回到王府,甚至到这围困重重的燕安殿自投罗网,我活腻了么?”
朱高煦一窒,众人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丘福却淡淡道:“沐公子,口舌之争最是无益,本将军执掌刑罚断狱事宜,依本将军之见,沐公子当众刺杀郡王,万人亲见,如山铁证,非言语可倾覆,”他站起身,向父亲一抱拳:“末将向王爷请命,请速将此恶獠收监下狱,严刑重审,三日之内,末将定要此人如实供述!”
我霍然站起:“是非未明便要动刑,丘福你好大胆子!”丘福冷笑:“骨头不是铁做的,站在这儿自然狡辩得出,我倒要看看,三木之下,他还狡辩什么!”
“你敢!”
“末将依律行事!杀人重犯,自可刑求!”
“啪”!
父亲砸碎了茶盏,碧绿茶汁溅在青金砖地面,汪出明镜般的一泊。
殿内安静如死。
父亲的怒色升腾在眼底,久居高位的威严形如实质压迫在每个人心头,令人不敢造次,跋扈如朱高煦,阴厉如丘福,胆大如我,都不能不住口。
却有人漫不经心的说话了。
“谁说沐公子是要杀人哪?”懒洋洋的语声传来,很好听的声音,乍一听和煦温柔,然而又总微微带了些疏离,正是贺兰悠。
修长的身形,在众人目光转瞬投去时,自殿门口如云般浮现。
他换回了惯常的银衣,长发却比那缎质的衣料更为潋滟生光,一双眼睛碧水生波顾盼生姿,光彩无限,微笑行至沐昕身边,虽神态漫然,比起芝兰玉树,气质如凭雪临风般清逸的沐昕,那风姿毫不逊色。
只这两人站在殿中,便如艳阳生媚朗月凝光,生生将满殿皇族将军风采全夺了去。
父亲目光深沉的看着贺兰悠,神情冷静,“贺兰公子,此言何意?”
贺兰悠先向我一笑,我看着他,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撞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然而他才转向父亲,礼节优雅的一个长揖:“殿下,您可是误会沐公子了!”
此言一出,群情震动,嗡嗡的低声议论立时响在大殿里,犹如蝗虫过境,一时嘴快的朱高煦就想开口,被他身边的丘福一把扯住。
我微带好奇的看着贺兰悠,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办法为沐昕脱罪,我只是利用某些消息,小小的暗示了他一下,逼得他不得不出面,但他到底如何动作,我也完全不知。
父亲已皱眉问道:“误会?贺兰公子可是在说笑话?”
“是啊,”朱高煦立即接上,“这怎么可能是误会,那么多双眼睛明明白白看着他要杀我,难道都是迷瞪了?都是误会?”
贺兰悠似笑非笑的瞟了朱高煦一眼:“郡王,你确定沐公子是要杀你?”
“当然―――”朱高煦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他反应也算快,已经知道贺兰悠要说什么了。
“他有什么理由要杀你?”
还是先前的争辩,一切又回到原点。
不过贺兰悠可没打算和他争辩,微带羞涩的又向父亲长长一礼:“殿下,悠惶恐,不曾想只是私心想望,一时好胜,与沐公子私定赌约,竟至惹出偌大误会,悠百死莫辞其咎也!”
殿内忽地一下安静,父亲眉皱得死紧:“私定赌约?一时好胜?愿闻其详?”
“贺兰公子,此事关系燕王和郡王安危,关系全军军心,亦关系沐公子性命,贺兰公子,出语请务必慎重啊。”
端凝的语声从屏风后传来,却是徐王妃发话了。
听到她开口,众人俱都微微一礼,贺兰悠向屏风后一揖,语声诚恳:“在下定当如实禀告,绝不敢将王爷郡王安危视为等闲。”
徐王妃沉默下去。
满殿或好奇或不满或狠厉或疑惑的目光中,贺兰悠神态悠然。
“此事原只为在下与沐公子私人赌约,个中因由,在下本羞于出口,可如今因在下莽撞,闹出这大事体,又牵连上沐公子性命,在下只好当众说个分明,只是在陈情之前,还得先向一个人请罪。”
他这番故弄玄虚的话一说出来,人人疑色更浓,俱都紧盯着他的动作。
却见他慢条斯理整衣理袖,向着我的方向,微微一躬。
又是嗡的一声。
我缓缓欠身还礼,心下却在戒备,这阴险家伙在玩什么花样?
“在下本草莽山野之人,不知礼数,蒙王爷不弃,视为心腹僚属,赐出入王府之荣,半年前,在下无意中得遇怀素郡主,为郡主风采容姿所惊,遂不知自量,起渴慕之心……”他又向我一躬:“言出孟浪,实在惭愧。”
他嘴上说着惭愧,语气里可一丝惭愧的意思也没有,我苦笑着,只好将周围的异样眼神视而不见,勉强再回他一礼。
贺兰悠继续大言不惭的侃侃而谈:“郡主对在下不假辞色,却道生平最敬,乃血性男子,壮烈男儿!常追忆千载之下,豫让荆轲,燕赵悲歌慷慨之士,又言沐公子其人最具先贤风骨,勇志英风不下前人,其时在下有幸聆郡主教诲,只觉听此一席言语,胜伏案十载矣。”
他一脸感叹佩服之色,满溢对我的崇敬赞赏,我默不作声,揪断了缠在指上的一根长发―――我什么时候说过最仰慕血性男子来着?
“只是,在下年轻气盛,对郡主的话虽然万不敢有所异议,却对沐公子本人心存不满,为搏郡主青睐,在下遂挑战沐公子,与其定下赌约。”
贺兰悠那一脸微带惭愧的神色真是惟妙惟肖,我冷笑,好好,年轻气盛的贺兰少教主,今日我算是开了眼了。“什么赌约?”这下连朱高炽也来了兴致,连忙追问。
贺兰悠笑得无害:“既然郡主最推崇勇士,自然要在这个‘勇’字上做文章,在下和沐公子打了个赌,约定下次见面,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出现,沐公子须得立即和我一箭定输赢。”
立时有一大部分人露出恍然神色。
父亲转向沐昕:“沐公子,此言可真?”
沐昕上前,默默一揖不语。
他这姿态恰到好处,此时急着附和贺兰悠反倒会令人有两人串通之感,然而沐昕微带愤懑的隐忍神情,倒令众人多信了几分。
我心中暗笑,沐昕做戏,也不比贺兰悠这奸人差啊。
只怕,我微微沉思,沐昕想必还有点不愿欠贺兰悠人情的意思吧?是以不肯开口亲认。
贺兰悠含笑瞟了沐昕一眼,目中神情难明,但是很快转过头去,继续道:“王爷,说来惭愧,在下心思说到底不那么光明磊落,在下想为难为难沐公子,所以这次特意选择跟随王爷大军回城,立于主军大旗之下,就是想看看被郡主推为勇烈的沐公子,是否真敢在王爷虎威和万军逼视下,开弓搭箭,践行赌约!”
他深深长揖:“总之是在下心思暗昧,故意设计,致沐公子为千夫所指,也险置王爷及郡王于险地,在下愿领责罚,还请王爷莫冤枉了沐公子。”
父亲深深看着他,目中光芒流转不定,半晌缓缓道:“如果本王没记错,那箭,似是向着高煦去的。”
贺兰悠神色不变:“王爷不妨回想下,当时我在何位置。”
当时贺兰悠就在朱高煦身边,父亲自然记得,沐昕射箭时,相隔高高城墙,距离又远,惊吓又甚,射出的箭又被贺兰抢先劈开,是以如果要一定说沐昕射的是紧靠朱高煦的贺兰悠,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父亲仍在沉思,又道:“但那一箭……”
贺兰悠立即露出惭色:“在下自恃箭术超凡,过于托大,竟未能完全接下箭来,险些误伤郡王,现在想来依旧惭愧不已,是以王爷若降罪,在下毫无怨言。”
他第三次向我施礼:“还请郡主代为相谢令师解围之恩,若非他及时出手,在下可就真的因一己私心,铸下大错了。”
我客气的回礼:“是,定代贺兰公子转达,不过以贺兰公子裂箭之势,来箭后力已疲,就算万一接近郡王,也不致有性命之忧。”
我这是睁眼说瞎话了,但是这里除了我和沐昕,谁真的了解穿日箭的威力?贺兰悠也许知道,可他自然不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父亲看了看我,又看向贺兰悠和沐昕,突然问沐昕:“你先前为何一直不说?”
沐昕微微垂目一礼:“为全郡主清誉令名。”
众人俱都点头。
他们本已信了七八分,如今听沐昕这言简意赅却一语中的的一句,更是再无疑虑——我毕竟是未出闺阁之女,王府待嫁郡主,这般两位男子为我争风吃醋上演全武行之事,说出去终究是不大好听。
在他们想来,若不是被逼到燕安殿剖白,只怕沐昕和贺兰悠就是为了我,也不肯轻易张扬的,难怪沐昕先前宁死也不肯明说。
我盯着父亲,注意着他的反应,自己清名有损也无所谓,反正贺兰悠被我逼了一回,他这不吃亏的性子,自然会回戈一击找点利息,而这个理由,我细细推敲了一番,觉得父亲当可信上几分,他是了解贺兰悠的,这般阴邪行事,确有几分他的风格。
父亲的眉头皱成深深的结,良久,点了点头。
我心一松,呼,大功告成!
父亲这一点头,别人还不怎样,朱高煦丘福等人,霍然变色。
父亲也不看他们神情,只沉声道:“如此说来,确是误会,贺兰公子和沐公子,皆对我北平有功有恩,既然不是谋刺大罪,自当揭过,只是你二人行事放纵,还望日后善加约束。”
父亲这话,等于明白为两人开脱了罪责,我轻轻舒一口气,有了这燕安殿上,贺兰剖白,众将作证,燕王亲口认可开释,沐昕以后是走是留,都不会再有被报复的阴影,今日行险之目的,总算达到。
然而却有人不肯放过大好良机。
此时气氛微松,婢子们正在给各位将军上茶,我和朱高煦坐对面,那红衣婢女行至他面前微微一顿,我心中警兆突生,微偏头看去,却被她身子遮住视线,再想看时,那女子已退下。
然后便见朱高煦目光大亮,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喜色。
我一惊,顿觉不好,连忙站起,向父亲笑道:“父王,既然误会解开,你海量雅涵,那我们也就不……”
“慢着!”出声的果然是朱高煦。
他慢慢站起,斜眼盯着我一眼,随即转开目光,向父亲一揖:“父王,请勿听信奸人之言!这绝不是个误会!”
本已舒了口气的众人,立时又紧张起来,纷纷挺直腰背,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转悠不停。
父亲顿了一顿,他缓缓转目看了朱高煦一眼,这一刻他目光暗沉难明,声音也微带疲倦:“有何不对?”
朱高煦迎着父亲目光,侧脸偏向我,满面阴狠狞笑。
“如果他们只是依约比箭,那为何城楼之上的二十守兵,全数被沐昕杀死?!”
我惊的猛立而起。
衣袖拂过几面,带翻茶盏,茶汁湿了我半身也未察觉。
怎么可能!
当初我上城楼时,那些守兵都只是被点了穴道!
心念一转,浑身的寒意,立时如雪降冰生,凛凛的罩了下来。
为了击倒我,杀沐昕,他们对无辜的士兵下了手!
只是因为私欲旧仇,因为我这个令他们不满的小小存在,便以那许多刚从大战历劫得生,拼死血战为他们守卫藩土的无辜士兵生命作抵!
心瞬间寒到极处,彻骨的冷翻卷上来,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已经失去了温度。
随之而起的是雄雄怒火,燎着我全身。
只是一己之仇,为何要牵扯这许多生命枉死!
这些人,除了记挂自身权位荣华,何曾有悲悯之心?何曾有大义风骨,何曾有百姓苍生?
对面,沐昕的目光看过来,比我的心还冷上几分的目光,他并无明显的怒色,可从那比平常更为明光璀璨的双眸可以看出,他也动了真怒。
贺兰悠转过头来,注视着我,他衣袖飘拂,神态依旧曼然,死二十条无辜生命,他不会介意,被栽赃陷害的不是他,他也不会关心,然而他凤眸里幽暗难明的光流荡如汁,深水般乌黑不见底,竟令我也不自觉错开目光。
父亲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眯着眼看着朱高煦:“死了?”
语声森寒。
朱高煦竟也为这冰冷的语调惊得一缩,随即重振旗鼓,亢声道:“是!一招毙命!沐昕如果只是要比箭,为何枉杀无辜?”
我冷笑一声:“郡王,你进这大殿有时辰了吧,为何一直不提此事,到现在才说?”
朱高煦甚是狡猾:“此事原本就是证据确凿,我想着就算不说,沐昕也是如此定罪,不曾想父王竟为你等伙同蒙蔽,为不致使元凶首逆脱逸法外,给父王安危和北平大业埋下隐患,自然要将他重重罪恶尽皆伏禀父王!”
他怒气冲天的站起,走到殿中,手一挥:“来人,拿下!”
燕安殿守卫轰然应诺,立时就上来一个小队,围住了沐昕,精钢打造分外锋锐的刀尖向内,如散开的白色菊瓣,齐齐对住沐昕。
杀气凛冽如锋,自那些神色如铁的卫士身上散发,重重逼向被围困的沐昕。
朱高煦说着话,我在一边紧张沉思,虽然不知道是谁下的杀手,但既然动了手,必然不会留下后患,那些士兵尸体,只怕已被做了手脚,定不容我等有辩驳余地。
除非……
眼见朱高煦如此跋扈,不杀沐昕誓不罢休,我心一狠——也罢!
正要开口,却听人丛围困中的沐昕淡淡道:“敢问郡王,你可看过尸体?”
朱高煦转了转眼珠,坚决的道:“自然。”
“如何死法?”
“一掌毙命。”
“是何掌力?”
朱高煦笑起来,说不出的得意阴狠:“自然是你沐公子独擅的乾坤掌法。”
朱高煦果然调查过沐昕,竟连他的武功也知道,只是,沐昕的武功得来奇异,乾坤内力也是武林失传已久,他又从何得知?
沐昕却也笑了起来,他素来是个清冷少言的性子,雪般的高远冷淡,然而这一笑,却是雪霁春回,冰消云生,如苍穹星彩乍现,美至令人眩惑。
满殿震撼里,他笑意不减,慢慢道:“是吗?——”
声音尚自拖曳着尾音在高旷的殿堂中缓缓逸散,呼的一声,他却已袍袖卷拂,风拂雪花般飞飘而起,只一闪,白影便已到了那数十人的包围圈边沿,双手一递,便已到了正面敌人的肩上,仿佛只是轻轻一按一掀,那人已经大呼着倒栽出去。
沐昕看也不看,身子旋风般原地一舞,啪啪几声,又是几个全身甲胄的卫士呼叫着被扔出,那些闪着寒光的长刀轻若无物般被沐昕身形旋转带来的巨大漩涡绞飞了出去,风声呼啸,夺夺几声,深深钉在金丝楠木的粗大楹柱上,刀上红缨,久久颤动不休。
一声呐喊,刀光如雪般泼洒,当头向沐昕罩下。
殿外守卫赶到。
沐昕也不回头,整个人化为逆风的旗,脚尖一滑,衣袖飞鸟展翼般左右张开,立时又摔跌左右两翼的数名卫士。
随即一个倒仰,倒踢紫金冠,恰恰踢飞自半空劈刀而下的一个卫士。腰力一挺,单足跃起,双掌一合一错,已将三名卫士的兵器夹在掌中,就势一个旋身,带着那长枪朴刀,重重打在再次围攻上来的人身上。
几声闷响,人体飞出。
这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惊呼未起,反应未及,号称北平最精锐的燕安卫士铁桶般的围困,已被沐昕不见血的摔飞八人,打开通往朱高煦的一个好大缺口。
燕安殿守卫却也是彪悍,跌出去的,默不作声原地一个翻滚,倒跃而起,拼死再次扑了上来力图再次堵住缺口。
无伤的,再列阵型,再次合围。
可是已经迟了。
沐昕急电般的身影,已飞向朱高煦。
而朱高煦狞笑着,缓缓入怀掏摸。
沐昕乍一动作,我已飞身而起,直扑——丘福!
身在半空,久已未用的银丝刷的抽出,长蛇般在地面一卷,放!收!绞!
砰通倒地声响成一串,欲待扑上的其他卫士,纷纷被绊住脚踝,顿时七歪八倒跌成一团。
几脚踢飞几个扑上拦阻的卫士,我直扑自己的目标。
丘福惊恐跳起,仓皇间撞倒了桌几,随着我的冲近,他惶然的脸越来越大,却因为我的身份而犹豫着不敢拔刀。
我突然对他一笑。
先前朱高煦因为指证沐昕,已走到沐昕后方,丘福在原地未动,坐在朱高煦对面。
我和沐昕各自扑向丘福和朱高煦,恰恰身影相向而行,刹那之间,交错而过。
这厢,丘福因为来袭的是我,犹豫的手按在刀上。
那厢,朱高煦因为早已预料到沐昕可能挟持他,满脸狠色的伸手入怀。
交错而过的身影,只在瞬间。
身影重叠的刹那。
沐昕一声清朗的低喝:“起!”
银丝耀目如冷电,优美迅捷的一个盘旋,反卷上了他的腰,我手腕一弹。
银丝卷起他的瞬间,沐昕的手,也以回旋之力,推在我腰上。
一碧一白两条身影,齐齐冲天而起,半空各自一个盘旋,方向已变。
我落下,带着微笑,牵住了因为看见面对的人突然改成我而一个愣神的朱高煦的手,以及,他手里的火枪。
沐昕神色淡若春水,手,轻轻按在了因为是我出手而不敢拔出武器的丘福的颈脉处。
转瞬工夫,我和沐昕,各自虚晃一枪,眩花了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殿内众人的眼。
朱高煦对沐昕和我,都早有防备,丘福也是,如果我们想挟持他们,如此情形下不是易事。
以我的方位,要想出手对付无论谁都有点远,所以他们主要注意都在沐昕身上。
丘福没想到我会大老远的扑向他。
他如何敢对我出手?
我要的就是他的不敢。
而朱高煦自然是敢杀沐昕的。
所以沐昕扑向他也是假的,中途换成我,朱高煦见我突然当面,父亲在,他也如何敢对我出手?所以他的手指也定住了。
要的就是他们始料未及,这一愣神一定的功夫,已够我们毫发不伤的将他们轻松控制。
我缓缓的笑。
沐昕的目光递过来时,我已大致猜到他的意图,虽然不知道沐昕制住他们要做什么,但我相信他,并毫不犹豫支持他。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的争斗一触既止,此时,尘埃落定。
满殿惊震里,父亲的脸色铁青,突然冷哼道:“贺兰!”
我心中一惊,也不多想,立即以银丝卷着朱高煦,滑开三尺,滑向沐昕身边。
一只手,悄无声息,突然出现在我胁侧。
指尖如拈花,姿态优美的一拈,便拈向了我防守最为薄弱之处。
此时朱高煦在我右侧,若要想护住左侧,我必须先放开他。
我冷笑,贺兰悠,你出手很准很毒,可是,我偏不放。
以肘代腕,沉肘,咔嚓一声,腰间突然弹开明光一泓!
剑光如秋水,长河泻落,闪亮颤动着弹射向鬼魅般的手指,尖锐的寒气,咫尺可觉。
正是我藏在腰间的照日短剑。
指尖一翻,一翻之间已躲过剑锋,来势不减,眨眼间又已到了朱高煦腕脉。
攻击我不成,便立即直接抢夺朱高煦,这个贺兰悠,反应倒快。
我冷哼一声,并指下戳,正对着贺兰悠虎口。
他手指一拂,略微一抬,再袭我曲池穴!
距离如此之近,出手如此之急,我已无法躲开。
我也不躲。
弹指,嗡的一声,照日剑飞窜而出,银龙般电射,直取他双眼。
贺兰悠并不看那去势如龙的冷电,他只是盯着我,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般奇异的笑容里,他缓缓挥袖,照日去势立止。
我避开他的目光,银丝一卷,收回照日。
于我腰侧,方寸之地,电光火石间,已交手三招。
三招一毕,贺兰悠微笑,袍袖一拂,已退出三尺。他以姿态完美的笑容,毫无歉意的向父亲示意:抱歉,我已尽力,但无计可施。
我和贺兰悠这一小场极速对战,沐昕也没闲着。
他一朝钳制丘福在手,立即一挥袖,拂开欲待围上救援丘福的卫士,拖着他退到我身侧。
低声道:“死?活?”
丘福阴声道:“怕死的不姓丘!”
沐昕嗤的一笑,“我不杀你,我废了你,再送给那二十个士兵的家人!”
丘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朱高煦早已听见,冷喝道:“丘将军,他自身难保,威胁不了你——”
我一把扯过他的脸,以袖遮掩,啪的将一物弹进他嘴里,微笑道:“弟弟,吃糖。”
他大惊,一张年轻英俊的脸立时扭曲,拼命又咳又吐,可哪里吐得出来,嘶声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我笑:“姜糖啊,给你甜甜嘴儿,省得尽说我不爱听的话。”
他哪敢相信这是姜糖,满面惊惶,我拍拍他的脸:“乖,闭嘴,不然我再喂你一颗。”
料理了再也不敢说话的朱高煦,丘福的神色也已成了死灰,此时我们在卫士的包围之中,其余人早已为防殃及池鱼,远远避开,反倒方便逼供。
沐昕冷声道:“怎么杀的?”
丘福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犹自犹豫,我伸手过去,在他臂间一错。
随即点了他哑穴。
骨头错开的声音听来细微,丘福闷哼一声,已经满面冷汗的软倒下去,沐昕手一提,依旧拽着他站得稳稳,我笑道:“丘福,我比沐公子手狠,你莫要考校我的耐性。”
丘福脸色已成青灰之色,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眼泪鼻涕口涎全数流了出来,在脸上亮晶晶蜿蜒成一条溪流,看来煞是可怜,我微有些不忍,然而目前一闪,闪过那二十条年轻生命尸体横陈的惨状,立时冷笑一声。
沐昕冷静的低声道:“你招供,以你百战之功,燕王不会为二十守兵的性命杀你,战事未毕,你只要留得性命在,终有起复一日,你若不识相,我现在就料理了你,你要想清楚,人死灯灭,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朱高煦咬着牙齿,又想说什么,我冷笑道:“放心,朱高煦,丘福不会招认出你,他还指望着他倒霉后,你好去为他这个走狗奔走哪。”
看着丘福脸色,我笑道:“好了。”解开他哑穴。
抬头,隔着重重围困的卫士,我看向脸色铁青,目光却甚是复杂的父亲,高声道:“父王,我等被人陷害,迫于无奈,出此下策,还请父王不要误会。”
“误会?”父亲皱眉:“你两人于殿前逞凶,伤卫士,胁郡王将军,无法无天胆大妄为,这也能叫误会?”
我挑眉:“我两人种种行为,不过纯为自保,为不被人置之于死地,挣扎而行而已,父王,你且看着,卫士仅有轻伤,郡王将军无恙,我两人若真有逞凶之心,怎会如此手下留情?”
父亲转目看了四周一眼,冷哼一声,沉吟不语,此时那些被卫士分别围护住了的人群中,道衍大袖飘飘,当先行出,对父亲一礼:“王爷,郡主下手极有分寸是实,想必此事另有隐情,还请王爷暂息雷霆之怒,给郡主和沐公子,陈情的机会。”
父亲的目光与他交视,略略停顿,稍倾,点了点头:“好,你们说吧。”
“不用我说,”我笑道:“丘将军,请吧。”
※※※
拍拍手,我自禁卫森严的燕安殿怡然走出,无视身边已归原位的守殿卫士们挫败而又不是滋味的目光。
沐昕伴在我身侧,神色依旧云淡风轻,他就是这点最好,任何时候都冷静如斯,没来由的令人心定。
刚才丘福为他所迫,无奈之下自认他在我们下城楼上之后,趁人全部回王府的时机,偷溜上城楼,以阳刚掌力,杀死了城门守兵二十人。
父亲震怒,而丘福连连磕头,极力辩白自己是不忿郡王被刺,欲待坐实沐昕罪名,鬼迷心窍才有此行径,而朱高煦也涕泪连连的向父亲求情,称丘福征战勇猛,有功于王,眼下战事未毕,正值用人之际,还请父王予其戴罪立功,罪人丘福,定当拼死报效,不负深恩。
父亲自也允了——那是题中应有之义,他怎么可能为了二十个小卒的性命,杀了能为自己征战天下的大将?
所以,丘福最终不过是夺职,领杖四十,军前白身效力自赎,若再有不法情状,锁拿重处。
也许不过多久,战事一烈,他就会被再次起用吧。
不过也算打压了朱高煦气焰一回,丘福是跟他最紧的人,此番一闹腾,想必他要安静许多。
我冷笑着,看着燕安殿惊险一幕,闹剧般结束。
心里不是不颓然的,倒不是为父亲,我看得出父亲有意偏袒我,他一向深沉,心思难测,若真有心为难我,今日我们必出不了燕安殿。
只是觉得累吧,自下山以来,风波不休,我不曾应付艰难,但也已觉得心力交瘁。更不曾想,如今还牵扯无辜。
微微一叹,我转向沐昕,轻轻道:“沐昕,你心寒么?”
沐昕眼神明亮清湛,毫无疲倦之色,“怀素,豪族争斗,向来如此。”
我苦笑:“是哦,可惜,我想我还是比较适合做一个山野疯丫头。”
沐昕微笑,微笑里有憧憬的光芒,似是想到我在山野间嬉闹的情景,语声也带了几分向往:“怀素,我知道你说是这样说,但于此间,你仍有未了之事,等将来……等将来此间事了,我陪着你,一起归隐田园,遨游山川,再不问这红尘俗事,可好?”
他诚挚的目光射过来,直看进我心底。
其时冷风烈烈,呼啸长卷,卷起他如云衣袂,也吹散未融碎雪,落英乱梅般,拂了他一身,这玉般明洁的少年,飞雪中越发凝如墨玉般的眼,从未曾如此幽深热烈。
我心中一震,一瞬间百转千回。
正要回答。
却见银影一闪,贺兰悠不知何时突然出现,挡在我身前,笑容明媚,温柔而羞涩的问我:
“郡主,今日我宁为王爷责怪,两次暗助于你,你怎地不知恩图报?连请我喝酒都吝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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